周远拿到年终奖的那一瞬间,觉得自己眼睛花了。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银行到账短信,看了整整三遍。
二百八十块。
不是两千八,不是两万八,是二百八十块。连公司楼下那家兰州拉面店的服务员,年终奖都发了一千二。他周远,堂堂技术部高级工程师,在公司干了三年,加班加了无数个通宵,最后到手的就是这二百八十块钱。
周远把手机揣回裤兜,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可怕。
旁边的同事张伟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远哥,你发了多少?我听说今年效益好,咱们技术部最少也得两万起步吧?”
周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张伟不死心,又捅了捅他的胳膊:“到底多少?你别卖关子啊。”
“二百八。”周远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张伟整个人愣住了,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周远已经站起身,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朝着经理办公室走去。
技术部的办公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周远的背影。
周远敲了敲经理办公室的门。
“进来。”里面传来王德海不耐烦的声音。
周远推门进去,王德海正翘着二郎腿坐在老板椅上打电话,笑得满脸褶子。他看到周远进来,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等着。
电话打了足足五分钟,王德海才挂断,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着周远:“什么事?”
“王经理,我想问一下年终奖的事。”周远把手机短信打开,放到王德海面前,“二百八十块,这个数字是怎么算出来的?”
王德海连看都没看那条短信,端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茶叶沫子:“哦,这个啊,公司有公司的算法。考勤、绩效、项目完成度,综合考评下来就是这个数。你觉得少了?”
“我今年带团队完成了三个核心项目,加班时长全公司第一,季度考核连续四个季度都是A。王经理,我想知道,这样的表现,为什么年终奖是二百八十块?”
王德海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周远,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厉害?我告诉你,你那三个项目,要不是我在上面给你顶着,早就黄了。你那个加班时长,你以为我不知道?天天在公司磨洋工,熬到半夜才走,那叫加班?那叫混补贴!”
周远的手指微微收紧,但他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
“王经理,项目数据都在系统里,您可以调出来看。加班时长有打卡记录,磨没磨洋工,一目了然。”
“行了行了。”王德海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年终奖已经定了,改不了。你要是觉得委屈,明年好好干,到时候再说。没什么事就出去吧,我马上还有个会。”
周远站着没动。
他盯着王德海那张油光满面的脸,盯了大概有十秒钟。
王德海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语气更加不耐烦:“还有事?”
“没有了。”周远说完,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他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开始收拾东西。
先是把桌上的文件整理好,分门别类放进文件夹。然后把抽屉里的私人物品装进背包——一个用了三年的保温杯,一盒没吃完的胃药,还有一张去年团建时拍的照片。
照片上,技术部十几号人站在一起,周远站在最边上,笑得有些拘谨。那天的团建,王德海让大家AA制,人均摊了三百多。周远记得很清楚,因为他那天的钱包里就剩四百块钱,交完份子钱,回家的地铁票还是找同事借的。
“远哥,你这是……”张伟看着他收拾东西,脸色变了。
周远把照片塞进背包里,拉上拉链:“下班了。”
“不是,这才四点半啊。”
“年终奖都发了,还加什么班。”周远背上背包,拍了拍张伟的肩膀,“走了。”
他就这么走了。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前台小姑娘还冲他笑了笑:“周工,今天这么早走啊?”
周远点了点头,脚步没停。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看了一眼公司大门上那块烫金的招牌——德海科技。三年了,他把最好的三年都扔在了这里,换来的是二百八十块钱的年终奖。
周远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电梯到了一楼,周远走出写字楼。十二月底的风刮在脸上,冷得刺骨。他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高,朝着地铁站走去。
手机在兜里震动了一下。
周远掏出来一看,是财务部发来的工资条。他随手点开,目光扫过那几行数字,最后定格在“年终奖”那一栏。
二百八十元整。
他又笑了,把手机揣回兜里,大步走进了地铁站。
地铁上人不多,周远找了个位置坐下,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车厢晃晃悠悠的,他的身体也跟着晃。
脑子里忽然冒出很多画面。
三年前,他刚来德海科技的时候,公司还只是个二十多人的小作坊。王德海亲自面试的他,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周,跟着我干,亏不了你。”
头半年,周远一个人扛起了公司所有的后端开发。每天最早到,最晚走,泡面吃了不知道多少箱。王德海每次看到他加班,都会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说一句“辛苦了”。
第二年,公司拿到了第一笔融资,团队扩到了五十人。王德海升了技术总监,又招了一个技术经理,叫赵鹏。赵鹏是王德海的小舅子,大学学的市场营销,对技术一窍不通。但他会来事,会拍马屁,会抢功劳。
周远带着团队熬了三个月做出来的核心系统,上线那天,赵鹏在王德海面前说了一句“这个项目我盯得紧,总算没出岔子”。王德海哈哈大笑,拍着赵鹏的肩膀说“干得好”。周远站在旁边,一个字都没说。
第三年,公司业绩翻了三倍,王德海换了一辆保时捷卡宴,又在市中心买了一套大平层。年终总结会上,王德海站在台上慷慨激昂,说公司是大家的,有钱一起赚,明年年终奖绝对让大家满意。
周远睁开眼,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
三年前的自己,眼睛里还有光。现在的自己,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地铁到站了,周远起身下了车。
他租的房子在老城区,一栋九十年代的筒子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年也没人修。周远摸黑爬上五楼,掏出钥匙开了门。
屋里黑漆漆的,他没有开灯,摸黑走到床边,把背包扔在地上,整个人往床上一倒。
天花板上的裂纹还是那几条,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它们的走向。
手机响了。
周远摸出来一看,是妈妈打来的。
他接起电话:“喂,妈。”
“小远啊,吃饭了没有?”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股熟悉的关切。
“吃了。”周远撒了个谎。
“那就好,别老吃外卖,不干净。对了,你上次说年终奖发了就给你爸换个新手机,你爸那个手机电池鼓包了,这两天都不敢充电……”
周远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妈,年终奖还没发呢,等发了我再买。”
“哦,那行,不急。你自己在外面好好的,别太省了,该花就花。”
“知道了妈,我还有事,先挂了。”
周远挂掉电话,把手机扣在床上,翻了个身,盯着墙壁发呆。
黑暗里,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眼眶有些发酸,但没有眼泪。
他躺了大概一个小时,肚子饿得咕咕叫。冰箱里还有半袋速冻水饺,但他懒得煮。爬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气灌下去,肚子暂时不叫了。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同事李峰打来的。李峰是技术部的老员工,跟周远关系不错,平时下班了偶尔会一起喝酒。
周远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说话,李峰的声音就炸了过来。
“远哥!出大事了!”
“怎么了?”
“公司服务器被人攻击了!核心数据库全被人拖走了!王德海都快疯了!”
周远握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声音依旧平静:“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差不多六点多的时候。攻击的人手段特别狠,直接把咱们公司所有客户数据、项目源码、财务记录全端走了。现在公司所有系统全部瘫痪,客服电话都快被打爆了!”
“哦。”周远喝了一口水。
“哦?!”李峰的声音拔高了八度,“远哥,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王德海现在到处找你呢!你赶紧回来吧!”
“找我干什么?我下班了。”周远把水杯放在桌上,语气淡淡的。
“远哥,你别闹了!这是大事!公司的核心系统都是你一手搭建的,漏洞你最清楚,你不回来谁能顶得住?”
“谁爱顶谁顶,我年终奖二百八,不配顶。”
周远说完这句话,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模式,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然后他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那半袋速冻水饺,烧了一锅水。水开了,他把水饺倒进去,用勺子搅了搅,盖上锅盖。
客厅里,他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一个接一个的电话打进来。
周远站在厨房里,看着锅里翻滚的水饺,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是结了冰的湖面。
水饺煮好了,他盛到碗里,倒了一点醋,端着碗坐到客厅的桌前,一口一口地吃。
手机的屏幕还在闪。
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王德海。
他没接。
吃完水饺,周远去厨房洗了碗,然后回到卧室,躺到床上,闭上了眼睛。
手机在客厅的桌上震动了一整夜。
周远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一个。
第二天早上,周远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看了眼手机——早上七点二十三分。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未接来电,王德海打了九十七个,李峰打了四十二个,还有公司其他同事打来的,加起来少说也有三百个。
微信消息更是炸了,几百条未读,红点连成一片。
周远没看那些消息,翻身下了床,趿拉着拖鞋去开门。
门一打开,外面站着的人让他微微挑了挑眉。
王德海站在门外,脸色灰白,眼睛里全是血丝,头发乱得像个鸡窝。他身后还站着公司的两个副总,三个人的表情都像是刚从坟地里爬出来的。
“周远!”王德海一看到他,立刻往前冲了一步,两只手抓住周远的胳膊,“你昨晚去哪了?我给你打了三百个电话你为什么不接?!”
周远低头看了看王德海抓着自己胳膊的手,不紧不慢地把他的手拨开:“王经理,我下班了,私人时间不接工作电话。”
“下班?!”王德海的声音尖得破了音,“公司天都塌了你跟我说下班?!”
“公司塌了跟我有什么关系?”周远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语气懒洋洋的,“我就是一个拿二百八十块钱年终奖的普通员工,公司的事我可管不着。”
王德海的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张,想骂人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周远,远哥,祖宗!昨天的事是我不对,年终奖的事我跟你道歉,是我昏了头了。你先跟我回公司,把服务器的事处理了,年终奖的事咱们好商量,我保证给你一个满意的数字!”
“满意的数字?”周远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王经理觉得,多少钱能让我满意?”
王德海眼睛一亮,连忙说:“十万!不,二十万!只要你把数据找回来,我马上给你打二十万!”
周远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王德海却被他这笑容弄得心里一凉。
“王经理,你那个数据库里的客户资料,光是你私底下倒卖给竞品的那些,就值两百万不止吧?还有你那套做假账的系统,要是被税务局拿到了……”周远顿了顿,看着王德海瞬间变得惨白的脸,“你才给我二十万?是不是有点侮辱人了?”
王德海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在原地。
他身后的两个副总也变了脸色,面面相觑。
“你……你怎么知道……”王德海的声音在发抖。
周远没有回答他,而是从兜里掏出手机,慢悠悠地划了几下屏幕,然后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王德海看。
屏幕上是一个压缩包的图标,文件名写着“德海科技完整数据库.zip”。
王德海看着那个图标,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数据……在你手里?”
“对。”周远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昨天晚上闲着没事,顺手备份了一份。本来是想着做个纪念,毕竟在这干了三年,多少有点感情。”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王德海那张青白交加的脸:“不过现在看来,这份纪念品好像还挺值钱的。”
王德海整个人都抖了起来,他猛地往前跨了一步,伸手就要去抓周远的衣领。
周远往后一退,避开了他的手。
“王经理,别动手动脚的,我这人胆儿小,一害怕手就抖,手一抖说不定就把这压缩包发到什么不该发的地方去了。”周远说着,晃了晃手里的手机,“比如税务局啊,工商局啊,或者你们那个大客户——鼎盛集团的法务部?”
王德海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周远靠在门框上,抬头看了看走廊天花板上那盏坏掉的声控灯。
“我昨天想了一晚上,想明白了一件事。”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王德海脸上,“王经理,你说这三年我到底图了个啥?图你那点工资?图你那句辛苦了?还是图你那个二百八十块钱的年终奖?”
王德海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想来想去,想明白了。”周远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冰碴子,“我什么都不图你的,但你欠我的,得还。”
“我……我还!你说个数!多少钱我都给!”王德海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声音都变了调。
周远摇了摇头:“我不要钱。”
“那你……你要什么?”
周远没有回答,而是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慢慢散开。
他看着王德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缓缓开口。
“我要你跪下来。”
王德海整个人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脸皮剧烈地抽动了几下。
他身后两个副总也惊呆了,其中一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周远那个平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走廊里安静了足足十秒钟。
“周远,你……你别太过分……”王德海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周远把烟头弹到地上,用脚尖碾了碾。
“行,那就不耽误王经理时间了。鼎盛集团法务部的电话我正好存着呢,现在就打。”
他拿起手机,当着王德海的面开始拨号。
“别!”王德海猛地喊出声,声音破得像是撕碎的布。
他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他看着周远,看着这个在自己手下干了三年、任劳任怨、从不吭声的年轻人,第一次觉得自己不认识他了。
周远的手指停在拨号键上方,歪着头看着王德海。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到让人脊背发凉。
那不是愤怒的眼神,也不是仇恨的眼神,那是一种把一切都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之后的平静。就像是一个欠了三年的账,终于到了该清算的时候。
“王经理,时间不等人。”周远的声音不急不缓,“你那边的客户可还等着系统恢复呢,多耽误一分钟,损失的可都是真金白银。”
王德海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的膝盖开始弯曲,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身后的副总伸手想扶他,被他一把甩开。
走廊的水泥地面又冷又硬,王德海的膝盖磕在上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这个在公司里不可一世、作威作福了三年的男人,此刻跪在周远面前,跪在他那间破旧的出租屋门口,跪在他曾经最看不起的那个下属脚下。
王德海的嘴唇哆嗦着,眼睛里涌出了泪水,不知道是屈辱还是后悔。
“周远……数据……你把数据还给我……”
周远低头看着他,看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男人,心里忽然觉得很荒诞。
三年了。
他熬了无数个通宵,吃了无数箱泡面,胃病犯了多少次自己都数不清。项目上线的时候他在机房守了三天三夜没合眼,系统崩溃的时候他凌晨三点爬起来远程修复。王德海说要加班,他二话不说就留下来。王德海说要赶进度,他连续一个月没休过周末。
换来的是二百八十块钱的年终奖。
二百八十块。
连这栋破筒子楼一个月的房租都不够。
而现在,这个男人跪在他面前,哭着求他。
周远忽然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
他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
“数据已经发到你邮箱了。”他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趁我还没改变主意,赶紧走。”
王德海愣了半秒,然后像疯了一样掏出手机,哆哆嗦嗦地点开邮箱。
看到那个压缩包确实在收件箱里,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周远没再看他一眼,转身走进了屋里,随手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周远靠在门板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几条熟悉的裂纹。
他忽然笑了。
那种笑没有声音,只是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和释然。
外面的走廊里,传来王德海踉跄爬起来的动静,然后是匆忙远去的脚步声。
周远走到窗前,推开那扇掉了一半漆的窗户。十二月的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眯起了眼睛。
楼下的巷子里,王德海跌跌撞撞地钻进那辆保时捷卡宴,引擎发出一声咆哮,车子猛地窜了出去,轮胎在雪地上打了好几个滑才稳住。
周远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巷子尽头,把窗户关上,转身走进了屋里。
他站在那张摇摇晃晃的餐桌前,拿起手机,打开了微信。
几百条未读消息,他一条都没看,直接点进通讯录,找到妈妈的头像,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妈,手机明天下单,给我爸换个最新款的。”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往床上一扔,走到厨房里,打开冰箱门看了看。
冰箱里空荡荡的,除了半瓶老干妈和两根蔫了的黄瓜,什么都没有。
周远拿出那两根黄瓜,在水龙头下冲了冲,切巴切巴拌了碗黄瓜条。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包挂面,煮了一碗清汤面,把黄瓜条倒进去,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
面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周远以为又是公司那边打来的,本来不想接,但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愣住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北京。
他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起来。
“喂?”
“请问是周远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带着一股干脆利落的职业腔调。
“是我。”
“周先生你好,我是鼎盛集团首席技术官韩雪的助理。韩总看到了你在GitHub上开源的那个分布式数据库架构,非常感兴趣。她希望能跟你当面聊聊,不知道你近期有没有时间来一趟北京?机票和住宿由我们安排。”
周远握着手机,好半天没说话。
鼎盛集团。
就是王德海那个最大的客户。
是国内互联网行业排名前三的巨头。
周远舔了舔嘴唇,声音还算镇定:“可以,下周我有时间。”
“太好了!那我们就定在下周二下午两点,鼎盛总部。我稍后把详细的行程安排发到您手机上,您看可以吗?”
“可以。”
“好的,期待与您见面。周先生再见。”
电话挂断了。
周远把手机放在桌上,低头看着那碗已经凉了的清汤面。
面汤上浮着一层凝固的油花,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好吃。
但周远夹起一筷子面塞进嘴里,嚼了嚼,忽然觉得这碗面的味道还不错。
他三两口把面吃光,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然后起身去洗碗。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周远一边洗碗一边哼起了歌。
是一首很老的老歌,调子跑得不成样子。
但他就这么哼着,哼得很投入。
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开始飘起了雪花。
周远洗完了碗,把碗倒扣在沥水架上,擦了擦手上的水,走到窗前看了一会儿雪。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李峰打来的。
周远接起来,李峰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远哥,数据找回来了,系统恢复了。王德海……王德海回公司之后在办公室里砸了一堆东西,把赵鹏开除了。”
周远没说话。
李峰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远哥,你真牛逼。”
周远笑了:“行了,挂了吧。”
“等等!远哥,你以后有什么打算?还回来上班吗?”
“不了。”周远的声音很平静,“我不属于那里。”
挂掉电话,周远走到床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落满了灰的行李箱。
他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他三年来写的技术笔记,十几本厚厚的笔记本,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记着代码和架构图。
周远拿起最上面那本笔记,翻了几页,手指在一个地方停住了。
那是三年前他刚到德海科技的时候写的入职笔记,第一页只写了四个字。
“出人头地。”
周远看着那四个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笔记,把所有的本子重新放回箱子里,拉上了拉链。
他拖着箱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年的出租屋。
屋子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塑料衣柜。墙上贴着的壁纸翘了好几个角,天花板上那条最大的裂缝从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
就是这么一个地方,他住了三年。
周远收回了目光,拉开门,拖着箱子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他摸黑走下楼梯,脚下的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出了楼门,漫天的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周远把羽绒服的帽子拉起来,拖着箱子走进了雪里。
他的背影在漫天的雪花中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身后那栋破旧的筒子楼,静静地矗立在风雪中,像是一座沉默的墓碑,埋葬着他三年的青春。
三天后,北京。
周远从高铁站出来的时候,京城的冬天比他想象中还要冷。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羽绒服,拖着他那个破旧的行李箱,在人群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出站口,司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周远先生”四个大字。
周远走过去,司机立刻迎上来,帮他接过行李箱:“周先生,韩总让我来接您,车在外面。”
商务车一路驶过长安街,两旁的高楼大厦在车窗外飞速后退。周远坐在后排,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表情平静。
车子在鼎盛集团总部大楼前停下。
周远下了车,仰头看着那栋直插云霄的玻璃幕墙大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鼎盛集团。
全国互联网行业排名前三的巨头。
员工超过两万人,市值超过五千亿。
周远走进大楼的时候,前台已经有人在等着了。一个穿着职业套裙的年轻女孩迎上来,笑容得体:“周先生您好,我是韩总的助理小林,韩总在办公室等您,请跟我来。”
电梯一路上升,在二十六楼停下。
小林领着周远穿过一条宽敞明亮的走廊,在一扇厚重的实木门前停下,轻轻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小林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周远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极大的办公室,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窗,阳光从窗外倾泻进来,把整间办公室照得明亮通透。窗外的城市天际线尽收眼底,远处的西山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女人。
她看起来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干练的马尾。五官不算惊艳,但眉眼间有一种很难形容的英气,让人看一眼就移不开目光。
她就是韩雪。
鼎盛集团首席技术官,互联网行业公认的技术女王,二十八岁就坐上了这个位置,被称为“天才中的天才”。
韩雪抬起头,目光在周远身上扫了一圈,没有任何客套的开场白,直接开口:“坐。”
周远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韩雪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翻开看了一眼:“周远,二十八岁,本科学历,非名校毕业。三年前入职德海科技,任高级工程师。在GitHub上开源了一套分布式数据库架构,上个月获得了国外开源社区的最高评分。”
她放下文件,看着他:“你知道我看完你那个架构的第一反应是什么吗?”
周远摇了摇头。
“我在想,写出这种东西的人,怎么会窝在一个叫德海科技的小破公司里,当了三年的高级工程师。”韩雪的语气很直接,没有任何拐弯抹角,“后来我打听了一下,才知道你的顶头上司叫王德海。”
周远没说话。
韩雪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王德海这个人我打过交道。贪得无厌,目光短浅,典型的草包老板。你在那种人手底下干了三年,我倒是很好奇,是什么让你忍了这么久?”
周远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声音平静:“因为我以为努力会有回报。”
这个回答让韩雪微微挑了挑眉。
她盯着周远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闪而逝,但确实是个笑。
“周远,我这个人不喜欢说废话。鼎盛集团的数据架构部门有个高级总监的位置,我看上了你。年薪三百万起步,期权另算。你来不来?”
三百万。
从二百八十块到三百万,中间隔了多少个零,周远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没算过来。
但他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平静到韩雪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我有一个条件。”周远说。
“说。”
“我在德海科技带了一个团队,五个人。他们的技术能力我清楚,都是能扛事的人。如果鼎盛有合适的位置,我希望给他们一个机会。”
韩雪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外。
她见过太多人拿到offer之后第一反应是谈薪资、谈待遇、谈职级。但周远开口的第一件事,是给他那帮兄弟要位置。
这种人在职场上太少了,少到韩雪几乎以为已经绝种了。
“可以。”韩雪点了点头,“鼎盛从来不嫌人才多。你写个名单给我,我来安排。”
“好。”
周远站起身,伸出了手。
韩雪也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她的手很有力,不像看起来那么纤细。
“欢迎加入鼎盛。”
“谢谢韩总。”
周远走出鼎盛大楼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站在大楼前的广场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灯火通明的摩天大楼。二十六楼的某个窗口,灯还亮着,映出韩雪伏案工作的剪影。
周远收回目光,从兜里掏出手机。
他翻到妈妈的联系人头像,点进去,发了一条消息。
“妈,我换工作了。”
几秒钟后,妈妈回了一条语音。
周远点开,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股子憨厚的喜悦:“换了好,换了好!早就跟你说那个破公司不行,年终奖发那么点儿,够干啥的。新工作好不好?工资涨没涨?”
周远打字回复:“涨了点。”
“涨了多少?”
周远想了想,打了四个字:“翻了百倍。”
消息发出去之后,妈妈的对话框安静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周远接起来,还没说话,妈妈的尖叫声就炸了开来:“翻了百倍?!儿子你抢银行了?!”
周远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声在冬夜的广场上散开,被风吹得很远很远。
“没抢银行,换了个正经工作。”
“那得多少钱啊?!你爸刚才听到我念你消息,高血压差点犯了!”
“让他老人家稳着点,以后还有更好的。”
妈妈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无非是让他好好干、别太累、记得吃好点之类的老生常谈。周远听着,一边听一边走,脚下的步子迈得很大。
挂了电话之后,周远站在街边等红灯。
马路对面的大屏幕上正在播放鼎盛集团的广告,韩雪的脸在屏幕上闪了一下,一闪而逝。
周远看着那块屏幕,忽然想起了王德海。
想起他在那个昏暗的走廊里跪在自己面前的样子,想起他那张青白交加的脸,想起他哆哆嗦嗦地说“数据还给我”的声音。
周远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掏出手机,打开了一个加密文件夹。
里面存着王德海这几年倒卖客户数据、做假账的全部证据。周远在德海科技干了三年,这些事他早就知道,只是一直没有动。
他把这些证据整理好,打包成一个压缩文件,然后打开了匿名举报邮箱。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他按了下去。
屏幕上弹出一个提示框:“邮件发送成功。”
周远把手机揣回兜里,裹紧了羽绒服,大步穿过了马路。
风从长安街的尽头吹过来,裹着北国冬天特有的凛冽和干燥。周远走在人群中,身影很快就融进了这座巨大城市的万家灯火里。
他没有再回头。
半个月后。
周远在鼎盛集团正式入职,职衔是数据架构部高级总监。
韩雪给他的团队配了三十个人,全是从各个部门抽调过来的精英。周远花了三天时间熟悉团队,然后把所有人叫到会议室,开了他入职以来的第一次部门会议。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三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这个空降来的新领导。目光里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不屑的、也有等着看好戏的。
周远站在白板前,什么客套话都没说,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下了六个字。
“分布式数据库。”
他把笔放下,转过身来看着众人:“鼎盛现在用的数据库系统是五年前的架构。业务量增长了三倍,系统还是五年前的。我的目标很简单,三个月之内,搭出一套能扛住百亿级数据量的新架构。”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然后有人举了手。
周远看了一眼,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生,看起来刚毕业没两年,坐在角落里,表情有些紧张。
“你说。”周远冲他点了点头。
“周总监,三个月搭建百亿级架构……这个时间是不是太紧了?我们团队的人数虽然不少,但您说的这个级别,放在行业里一般至少需要一年以上的研发周期……”
“我知道。”周远打断了他,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所以你告诉我,你觉得哪里是最难的?”
眼镜男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周远会直接把问题抛回来。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开口:“最大的难点应该是容灾备份机制的设计。要保证百亿级数据在任何极端情况下不丢失、不损坏,这个机制的设计复杂度非常高。”
周远点了点头,在眼镜男生说出答案的同时,他的手已经重新拿起了马克笔,在白板上开始飞速地画了起来。
一个接一个的架构图在他的笔下成形,线条干净利落,逻辑清晰严谨。每一个模块的位置、每一条数据流转的路径、每一个容灾节点的作用,他一边画一边讲,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会议室的空气从最初的怀疑和审视,慢慢变成了专注和凝神。
到了第十五分钟的时候,已经没有人再打断他了。
所有人都张着嘴看着他,有人手里的笔掉在桌上都没察觉,有人听到一半就开始疯狂地在本子上记录。
那个眼镜男生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崇拜。他旁边的同事捅了捅他的胳膊,小声说了一句:“我去,这是真大神啊。”
四十分钟后,周远停下手,白板上已经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架构图。每一层结构、每一个节点的设计都清清楚楚,像是一座精密建筑的施工蓝图。
他把马克笔放下,转过身来,看着鸦雀无声的会议室。
“还有什么问题?”
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掌声响了。
三十个人同时鼓掌,声音大得几乎要把会议室的屋顶掀翻。
那个眼镜男生拍得最用力,手都拍红了。他看着周远的眼神,就像是一个虔诚的信徒看着自己的神明。
周远没有笑,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团队,他拿下了。
散会后,周远走出会议室,准备回自己的办公室。刚走到门口,就看见韩雪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抱胸,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韩总。”周远停下脚步。
“偷听了五分钟。”韩雪直起身,走到他面前,“你刚才讲的那个容灾架构,中间那一段双活方案,我之前想了半年都没想通。你四十分钟就把整个架构画出来了。”
她的目光在周远脸上停了两秒。
“周远,我问你一件事。”
“您说。”
“你在德海科技那三年,王德海到底知不知道他手里握着的是个什么级别的人物?”
周远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韩雪愣在当场的话。
“他知道。所以他怕我。”
韩雪愣了半秒,然后笑了。
这次的笑容比上次长得多,也真实得多。
“有意思。”她说完这两个字,转身走了,白色西装的下摆在她身后扬起一个利落的弧度。
周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转身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落地窗外,北京的冬天阳光明媚。
周远坐在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屏幕上的光标在代码编辑器里一闪一闪地跳动着。
他的手指落在键盘上,开始敲代码。
敲得飞快。
三个月后。
周远带领团队搭建的新一代分布式数据库正式上线。
原定三个月的工期,他只用了六十八天就完成了。上线当天,系统承载的峰值数据量突破了三百亿条,响应速度比老系统提升了七十倍,容灾备份的恢复速度达到了业内平均水平的三十倍以上。
这个消息像一颗炸雷,在鼎盛集团内部炸开了锅。
当天下午,集团董事长在高层会议上专门提到了这个项目,用了四个字来评价——“行业标杆”。
韩雪在会上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散会的时候给周远发了一条微信,只有三个字。
“干得好。”
周远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机房里盯着系统的实时数据。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盯着那不断跳动的数字。
屏幕上的数据在飞速攀升,用户量、请求量、吞吐量,每一条曲线都在陡峭地上扬。
周远看着那些数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手指在操作台上轻轻地敲着,节奏稳定而有力,像是在弹一首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曲子。
当天晚上,周远请团队的人去吃了顿大餐。
三十个人,包了一个大包间,觥筹交错,热闹非凡。那个眼镜男生——周远现在知道他叫孙浩——端着满满一杯酒,一步三晃地走到周远面前,脸红得像个关公。
“远哥,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被分到你的团队。”孙浩的声音有点大舌头,显然是喝多了,“跟着你干了这几个月,比我大学四年学的东西都多。”
周远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少喝点,明天还要上班。”
“远哥!”孙浩一把抓住周远的胳膊,眼睛里亮晶晶的,不知道是酒意还是泪光,“我说真的!你知道咱们团队的人私下都叫你什么吗?”
周远摇了摇头。
“我们叫你周神。”孙浩说完,仰头把一整杯白酒灌了下去,然后猛烈地咳嗽起来。
周远拍了拍他的背,把一杯温水递到他手里。
他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年轻人,心里忽然有点恍惚。
他想起了自己在德海科技的那三年。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拼命,也是这样带着团队熬通宵、赶项目、啃硬骨头。但那个时候,没有人叫他周神,只有王德海的“辛苦了”,和赵鹏抢功劳时的假笑。
二百八十块钱的年终奖。
周远忽然觉得这个数字可笑到了极点,也可悲到了极点。
他端起酒杯,把杯子里剩下的小半杯白酒一口干了。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他眼眶有点发热。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周远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让他意外的名字——李峰。
自从离开德海科技之后,周远就跟那边的同事断了联系。不是绝情,是没必要。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他不喜欢拖泥带水。
但李峰毕竟是跟他关系最好的一个。
周远起身走到包间外面,接起了电话。
“喂。”
“远哥!”李峰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你听说了没有?!”
“听说什么?”
“王德海被抓了!”
周远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顿。
“今天下午的事。税务局和公安局的人一起来的,直接把王德海从办公室里铐走了。他那个小舅子赵鹏也被抓了,还有财务主管老钱。三个人一个都没跑掉,全进去了!”
周远沉默着,没有说话。
李峰继续兴奋地说着:“公司现在乱成一锅粥了,客户全跑了,供应商堵在门口要账,员工们都在抢公司的固定资产。远哥,你是没看到那个场面,比电视剧还精彩!”
周远靠在走廊的墙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慢慢吸了一口。
“王德海知道是谁举报的吗?”
“不知道,但大家都在猜。有人说是一个匿名邮件,里面把他这些年干的那些脏事全抖出来了,证据详细得一塌糊涂,连他什么时候在哪里见的谁、收了多少钱都写得清清楚楚。公安局的人说,这是他们办过的最省事的案子,举报人把证据都给他们整理好了。”
李峰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压低了下来:“远哥,那个举报人……是你吧?”
周远没承认,也没否认。
他对着电话吐了一口烟,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李峰,你还年轻,以后找工作擦亮眼睛,别再去那种地方浪费生命了。”
说完他挂了电话,把烟头掐灭在墙角的烟灰缸里,转身走回了包间。
包间里,他的团队还在闹腾。有人在划拳,有人在唱歌,孙浩趴在桌上呼呼大睡,口水流了一桌子。
周远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嚼了嚼,味道不错。
他又夹了一块。
这天晚上,周远喝了很多酒,但没有醉。
他的酒量一向很好,是在德海科技那三年练出来的。那时候每次被王德海气到睡不着觉,他就一个人去楼下的小卖部买两瓶最便宜的啤酒,坐在出租屋的床边,对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一个人喝。
喝着喝着,酒量就大了。
但今天这顿酒,是他三年来喝得最痛快的一次。
散席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周远把团队的人一个一个送上车,最后只剩下他自己站在饭店门口的冷风里。
北京的冬夜很冷,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飘成一团雾。
周远裹紧了羽绒服,掏出手机想叫个网约车。还没打开App,屏幕上弹出了一条新闻推送。
他扫了一眼标题,手指停住了。
“本市企业家王德海因涉嫌经济犯罪被依法逮捕,涉案金额或超千万。”
周远点进新闻,快速浏览了一遍。文章的最后一段写道:“据悉,本案的举报材料详实完整,举报人身份目前尚未公开。有知情人士透露,举报人曾系该公司核心技术人员,因不满公司待遇问题于数月前离职。”
周远关掉了新闻,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站在冷风里,仰头看着头顶的路灯。
灯下有一只飞蛾在不停地撞着灯罩,撞了一次又一次,不知疲倦。
周远看了那只飞蛾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他大步走进了冬夜的长街,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
第二天早上,周远照常去上班。
走进鼎盛大楼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看到他,眼神明显不一样了。那是一种带着敬畏和好奇的目光,像是看到了一个从传说里走出来的人。
周远没有在意,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门刚要关上,一只手伸进来挡住了门。
韩雪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披散下来,少见地没有扎起来。她看起来像是没睡好,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但精神还不错。
“看到新闻了?”韩雪按下二十六楼的按钮,随口问了一句。
“看到了。”
“干得漂亮。”韩雪的语气很淡,但周远听出了她话里的赞赏,“那种人早该进去了。”
电梯一路上升,在二十六楼停下。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电梯,韩雪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周远。
“对了,有个事跟你说一下。”
周远也停下了脚步:“韩总请讲。”
“下个月集团有个技术峰会,国内所有头部互联网公司的技术负责人都参加。我准备让你代表鼎盛去,做一场关于分布式数据库的主题演讲。”
周远微微怔了一下。
这种级别的峰会,参会者都是行业里最顶尖的人物,能上台演讲的更是精英中的精英。韩雪让他去,等于是向整个行业宣告——这个人,是我们鼎盛的核心力量。
“韩总,这个分量……”周远开口,话还没说完就被韩雪打断了。
“我知道分量。所以我才让你去。”韩雪看着他的眼睛,“周远,你在德海科技窝了三年,错过了太多展示自己的机会。现在你在我这里,我不会让任何东西埋没你。该你上舞台的时候,就给我上去。”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周远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那不是感激,也不是感动,而是一种被认可、被尊重、被当人看的踏实感。这种东西,他在王德海那里从来没有得到过。
“好。”周远只说了一个字。
韩雪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来,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对了,演讲稿好好准备,别给我丢人。”
“放心。”
周远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桌面上那张崭新的名片上——周远,鼎盛集团数据架构部高级总监。
他拿起那张名片,看着上面自己的名字和头衔,沉默了很久。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微信。
“儿子,你爸用上你买的新手机了,天天跟邻居老李头显摆,说这是儿子在京城大公司挣的。你要好好的啊。”
周远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他只回了四个字。
“会的,妈。”
发完消息,周远把手机放在一边,打开了电脑。
屏幕上是他正在研发的新项目的技术方案。那个项目的保密级别很高,整个鼎盛只有韩雪和董事长知道它真正的用途。
周远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代码和架构图,目光渐渐变得锐利起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手指落在键盘上。
下一个奇迹,从现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