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起
“五一我租了九座车,带你们去海边。”
我妈刚坐稳,就把手里的布袋往脚边一放。
“先去接你弟一家。”
她说得很自然,像我租这辆车,本来就是为了装下他们一家四口。
我握着方向盘,没立刻发动车。
“接他们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一起去海边啊。”
“我没说要带他们。”
我妈看了我一眼,手伸进布袋里摸了摸,摸到一半又停下。
“都是一家人,你弟媳妇说孩子一直想看海。你车都租了,空着也是空着。”
我爸坐在副驾驶,低头研究安全带。那条安全带卡住了,他反复往外扯,金属扣撞在椅背上,咔哒,咔哒。
我看了一眼后视镜。
我妈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紫色薄外套,脚边放着一个旧布袋,袋口用别针别着。她出门一向东西多,降压药、纸巾、塑料袋、饼干,什么都往里塞。今天却只带了一个袋子。
“你什么时候跟林强说的?”
“昨晚上。”
“你跟他说,我会接他们?”
“我就说你租了车。”
“他说他要来?”
“他说孩子想去。”
她说完,补了一句。
“你弟媳妇也没去过海边。”
我把车熄了火。
租车行就在小区外面的商圈旁边,车还没驶出停车位。后面那辆白色轿车按了一下喇叭,司机探出头看我。我把车往前挪了半米,又停住。
我妈皱眉。
“怎么了,刚出来就不走了?”
“我先送你们下车。”
她没听清。
“什么?”
“你们先下车。”
我把车门锁打开,声音很平。
“这辆车我不租了。”
我妈的手还搭在那个布袋上,指尖一下收紧。
我爸终于把安全带解开了。
“芳芳,今天不是说好去海边吗?”
“说好了。”
“那你把车开回去干什么?”
我转过头,看着他们。
“换辆小的,只带你们。”
我妈盯着我,像在看一个突然不会说话的人。
“你弟一家怎么办?”
“他们自己想去,就自己去。”
她张了张嘴。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我笑了笑,把车开出停车位。
小区门口有家早餐店,老板正在把蒸笼一层层摞起来。车轮压过井盖,后座的矿泉水滚了一下,撞在我妈脚边。
她弯腰捡起来,没再说话。
我爸侧过脸,看着车窗外。
“芳芳,九座车退了,押金能退多少?”
“还不知道。”
“那别亏太多。”
我说知道了。
这一路没人再提海边。
也没人提我弟。
只有我妈的布袋,始终被她压在腿上,没让它倒下。
“我租的是一辆车,不是把自己这一辈子都腾出来,等谁想上车。”
02 承
顺路租车行的老板认得我。
他从柜台后面出来,看了看车,又看了看我妈。
“不是说租到五号吗?”
“退了。”
“现在退,按合同要扣一天。”
“扣吧。”
我妈在旁边接话。
“能不能别扣那么多,她就是临时闹脾气。”
老板看我。
我说:“按合同来。”
老板拿着单子进了里面。
我妈把我拉到一边。
“你跟人家说什么合同不合同的,能不扣当然不扣。租车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所以我才退。”
“你弟他们马上就到了。”
“那你让他们自己去。”
“自己去?一家四口,五一的票早就没了。”
“那就别去。”
她愣住。
从小到大,我很少把话说死。她说家里要换冰箱,我出钱。她说林强的孩子补课,我帮着联系。她说父亲腰不好,想住离医院近一点的小区,我跑了六个晚上看房。
我习惯了在她话说到一半之前,把后面的事补完。
她也习惯了。
“你弟不是故意占你便宜。”她说,“他就是手头紧。”
“他手头紧了十几年。”
“那也是你弟。”
“我知道。”
“你知道就不能让一让。”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布袋。
袋口的别针松了,露出一截白色毛巾。毛巾上印着一只已经掉色的蓝色小鱼。
“你带了什么?”
“没什么。”
“给谁带的?”
“你问这个干什么。”
她把布袋往身后藏。
我没再问。
林强的电话打过来,我妈看了一眼,没有接。电话响完,又打来一次。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外套口袋。
我爸走到车尾,拍了拍车门。
“芳芳,这个车退了,咱们还去不去?”
“去。”
“坐什么?”
“火车。”
我妈立即抬头。
“火车票呢?”
“没有,去车站买。”
“你不是说想让我们坐得舒服一点吗?”
“现在坐不舒服了。”
老板拿着单子走出来。
“车损没问题,押金退八百,剩下的扣清洁费和一天违约金。”
我说可以。
我妈急了。
“八百也不少了,怎么还扣违约金?”
老板解释:“合同上写得很清楚。”
她没听,转头看我。
“你看看,非要折腾这一趟。现在好了,钱没了,海也去不成。”
我接过银行卡。
“海还是去。”
“带你爸就行了?”
“带你们两个。”
她盯着我,突然不说话了。
林强又打来电话。
这次她接了。
“妈,你们到哪儿了?”
我妈看了看我。
“车退了。”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退什么车?不是说好让姐接我们吗?”
“她说不接。”
“姐怎么回事,昨天不是还好好的?”
我把手里的钥匙递给老板。
我妈压低声音:“你别说了,车已经退了。”
林强的声音还是钻了出来。
“那我们怎么办,孩子都起床了,东西也收好了。”
我妈闭上眼睛,像被人当着外人的面揭开了衣服上的线头。
电话挂断以后,她站了很久。
“你听见了。”
“听见了。”
“他一家人都等着呢。”
“那是他该想的事。”
她把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爸拿着退车单,折了两下,塞进裤兜。
“芳芳,要不算了。”
我转身往外走。
“爸,你们先回车里。”
我妈没有动。
“最容易被牺牲的那个人,往往不是最没用的人,是大家都认定她不会走的人。”
03 转
我重新把车开回小区。
不是为了接林强。
我让父母先回家收拾东西,自己去车站买票。五一的票果然没了,售票窗口的人说可以候补,也可以买站票。我站在窗口前,盯着那块显示屏看了半天。
我妈打电话过来。
“你买到没有?”
“没有。”
“那就别去了。”
“我会想办法。”
“你弟说他可以坐大巴。”
“那挺好。”
“可是孩子坐大巴会吐。”
“让他准备塑料袋。”
电话那头静了。
我能想象我妈站在客厅里,旁边摆着两个没合上的行李箱。她一急就爱整理东西,衣服拿出来又放回去,毛巾叠了又叠,最后总会忘记自己把什么放在哪儿。
“芳芳。”
“嗯。”
“你真的不接他们?”
“真的。”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什么样?”
“以前你不会让我们难做。”
“现在我让你们难做了?”
“你明知道我夹在中间。”
“你可以不夹。”
她没说话。
我也没挂电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弟说,他没要你出钱。”
“我也没说钱。”
“那你到底在计较什么?”
我站在车站大厅,旁边有人拖着行李箱从我脚边擦过去。一个小孩哭着要买玩具,女人蹲下来哄他,说到了海边就买。
我看着那孩子手里的塑料铲子。
“我计较的是,所有人都默认我会同意。”
“那不是因为你能干吗?”
“能干不是同意。”
“你是姐姐。”
“姐姐也有不想带人的时候。”
“带的又不是外人。”
“对我来说,谁都不是外人,所以我才累。”
她呼吸重了一下。
“你弟说了,他会给油钱。”
“让他留着。”
“他说会给你买海鲜。”
“我不吃。”
“你这话说得,像谁欠了你似的。”
我没有接。
她也没有接着骂。
几秒后,她问:“车退了,那个押金真只退八百?”
“嗯。”
“你还笑得出来。”
“我没笑。”
“你嘴角动了。”
“车站有人撞我了。”
“你少来。”
她说完挂了电话。
我在候补名单上登记了三个人,手机上显示成功率百分之十二。我没告诉她。
回到家,林强一家已经到了。
他坐在我家客厅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捏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赵梅在整理孩子的帽子,孩子蹲在地上摆弄一只塑料螃蟹。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像是提前等着我回来。
“你弟不是来找你吵架的。”
林强先开口。
“我知道。”
“你租九座车,为什么不早说不带我们?”
“因为我一开始就没说带你们。”
赵梅低着头,把孩子的帽子塞进行李袋。
“妈说你同意了。”
我看向我妈。
她没有否认。
“我说她不会拒绝。”
林强把矿泉水放到茶几上,瓶底磕出一声轻响。
“姐,妈这么多年也没少帮你。”
“她帮过我。”
“那你现在带我们一次怎么了?”
“你也说了,是一次。”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客厅里突然没有人说话。
孩子举着塑料螃蟹问我:“姑姑,海边是不是有这么大的螃蟹?”
我说:“有更大的。”
他笑了一下。
赵梅小声说:“我们自己去也行,就是车票不太好买。”
林强的脸色变了变。
“你不用替我说话。”
“我没替你说话。”
“那你跟孩子收东西干什么?”
“你不是说自己去吗?”
他把头扭开。
我妈走过来,盯着我手里的手机。
“你是不是已经登记买票了?”
“嗯。”
“买几张?”
“三张。”
“没有你弟他们的?”
“没有。”
她伸手要拿我的手机。
我往后退了一步。
这个动作很小,她却停住了。
我爸一直坐在窗边削苹果,削出来的皮断了。他把刀放下,把苹果切成四块,先递给孩子一块。
“海边人多。”他说,“别都挤一块儿。”
没人接他的话。
他把第二块递给我妈。
我妈没接。
“一个家里,谁最懂事,谁的愿望就最容易被改成别人的方便。”
04 再转
当天晚上,林强一家没有走。
他说孩子困了,先在我家睡一晚,明天再想办法。
我没说什么。
我妈把主卧让给他们,自己和我爸睡小房间。我回到卧室,发现床上多了一只旧枕头,枕套是我小时候用过的,边上还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我把枕头拿到客厅。
“妈,这个怎么还在?”
她正在往行李箱里塞衣服。
“什么?”
“这个枕头。”
“你小时候的东西,扔了可惜。”
“你不是说这次只带两个枕头吗?”
她手停了。
我看向她的行李箱。
里面有两件父亲的衬衫,两件她的上衣,一双父亲的布鞋,还有三个用塑料袋包好的饭团。
没有林强一家人的衣服。
我妈把行李箱合上。
“你看这些干什么。”
“没什么。”
“你非要把人分得这么清楚吗?”
“是你先说要接他们。”
“我就随口一说。”
“你昨晚上已经跟他说了。”
“我怕他觉得你不愿意带他。”
“我本来就不愿意。”
她突然把箱子推到墙边,转身去拿桌上的杯子。
杯子里有半杯凉水,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我爸从小房间出来。
“芳芳,车站那边怎么样?”
“还在候补。”
“实在不行,咱们别去了。”
我妈立刻接话。
“谁说不去了。”
“你不是说她不想带咱们吗?”
“她带不带是她的事,去不去是咱们的事。”
我看着她。
“妈,你到底想带谁?”
她没有回答。
林强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抱着孩子的薄被。
“妈,孩子晚上容易踢被子。”
“柜子里还有一条。”
“姐家没有多余的吗?”
我转头看他。
他顿了顿。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可以有意思。”
赵梅站在门边,把那条薄被接过去。
“我去拿。”
林强没拦她。
他走到我面前,声音低了一点。
“姐,我知道你这些年心里不舒服。”
“你知道?”
“妈什么都先找你,我也知道。”
“知道还来?”
“她说你已经答应了。”
“她没说我答应。”
“她说你不会拒绝。”
他笑了一下,笑得不大好看。
“我也没想到你会拒绝。”
“所以你不是真的想去,是你觉得我会带你去。”
他没吭声。
孩子在房间里喊他,他转身进去。
我妈坐在餐桌边,把那只布袋放到膝盖上。别针被她掰开,又别上,再掰开。
我伸手。
“给我看看。”
“不用。”
“你带的到底是什么?”
“吃的。”
“给谁吃的?”
她看了我一眼。
“给你爸。”
“只有他的?”
“还有你的。”
她低下头,慢慢把布袋打开。
里面没有药,也没有毛巾。是三个饭团,两个煮鸡蛋,一小包我小时候爱吃的脆梅,还有一双新买的软底拖鞋。
拖鞋上贴着商场的价签,三十九块八。
我没动。
她从最底下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里面是三千二百块钱,零钱和整钞混在一起,有些边角已经卷了。
“哪来的?”
“卖了缝纫机。”
“你不是说那台还能用?”
“我老了,用不动了。”
我看向客厅角落。
那台用了二十多年的缝纫机不见了,地上只留下几块没擦干净的灰。
“你卖它干什么?”
“租车的钱。”
“我没让你出。”
“你不让,我就不能出?”
她把信封往我手里推。
“你以为我让你接你弟,是因为我不想跟你去?”
我没说话。
“我想去。”她说,“我也想只跟你和你爸去。”
她把那三个饭团重新拿出来,摆在桌上。
“昨天晚上我包的时候,就是按三个人包的。”
我看着那双软底拖鞋。
她继续说:“你爸说,芳芳这次难得休息,别再绕路。你弟打电话过来,说孩子想看海。我一听,就答应了。”
“你答应的时候,有没有问过我?”
“没有。”
“为什么?”
她捏着饭团外面的保鲜膜,反复把一个小角抹平。
“我怕你不高兴,也怕你觉得我偏心。”
“你以前不是一直偏心他吗?”
“是。”
她承认得很快。
“所以我才更怕。”
我妈低着头,声音没有变。
“我怕你只带我们去一趟,回来以后,就再也不愿意管这个家了。”
这句话说完,谁都没动。
房间里的孩子在叫林强,说自己找不到袜子。
林强在里面回:“就在枕头下面。”
我妈看着那三个饭团。
“你弟小时候,我总觉得他小,什么都要让着。后来他长大了,我又觉得他没你能干。你一有事,我就先找你。找着找着,好像你不答应,就是你变了。”
我把信封放回桌面。
“我不是因为钱。”
“我知道。”
“我也不是不想带他。”
“我知道。”
“我就是不想每次都在最后一刻,才知道车上还要多坐几个人。”
她点了点头。
然后把那只旧布袋提起来,走到门口。
“林强。”
林强从房间出来。
“妈。”
“你们明天自己去。”
他的脸一下僵住。
“什么?”
“姐不接你们。”
“我知道。”
“她这次只带我和你爸。”
林强看向我,像是想说什么。
我没有看他。
我妈继续说:“车票你们自己买,钱不够,我给你们两千。但不是你姐给。”
林强的嘴唇动了动。
“妈,你这是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布袋。
“我就是不想再替别人答应她的事了。”
赵梅从房间出来,手里拿着孩子的袜子。她站在林强旁边,轻声说:“那我们不去了。”
孩子听见了,跑出来。
“为什么不去海边?”
赵梅蹲下去,替他把袜子套上。
“下次去。”
“下次是什么时候?”
她没回答。
我爸走过去,从桌上拿起一个饭团,咬了一口。
“有点凉了。”
我妈看他。
“凉了就别吃。”
“没事,能吃。”
他又咬了一口。
“我妈不是突然学会了偏爱我,她只是第一次承认,偏爱谁都不能拿另一个人的沉默来买单。”
05 合
第二天早上,候补成功了。
我买到三张去海陵湾的车票。
我妈看着手机屏幕,第一句话不是问什么时候出发。
“你弟他们呢?”
“他们买了下午的大巴。”
“孩子会不会吐?”
“赵梅给他买了晕车贴。”
“他不爱吃贴着的东西。”
“她知道。”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把两个鸡蛋放进行李袋。
“那我们几点走?”
“九点。”
她点头,又回房间拿了件外套。
我爸在门口换鞋,鞋带系了三次。第三次还是散的,我蹲下去替他系好。
“你现在也会系鞋带了。”他说。
“我一直会。”
“小时候你弟的鞋带也是你系。”
“他那时候小。”
“他现在也不小了。”
我抬头看他。
他把脚往后缩了一点。
“我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
到了车站,我妈先去买水。我和我爸坐在候车椅上,他从裤兜里摸出那张退车单,已经被他折得很小。
“这个还留着干什么?”
“你妈说违约金能不能退,要留着。”
“她还在算?”
“她一晚上算了三遍。”
我笑了。
父亲压低声音:“其实她昨天晚上哭了。”
“我没听见。”
“她没哭出声。”
“为什么告诉我?”
“她说不能让你知道。”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我也不知道。”
他说完,把退车单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塞进垃圾桶。
母亲拎着三瓶水回来,坐下后,把其中一瓶递给我。
“你爸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他一开口就没好事。”
“你听见了?”
“没听见。”
她把旧布袋放到脚边。
这次没有压在腿上。
我看着那个袋子,里面还有她包的饭团。她只拿出来两个,剩下的一个用报纸包好,放在最底层。
“怎么多一个?”
“给你弟家的孩子。”
“不是说不给他们吗?”
“他下午坐大巴,路上总要吃东西。”
我没说话。
她伸手把饭团往袋子里按了按。
“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
“我不是又要让你带过去。”
“我知道。”
“就一个饭团。”
“嗯。”
广播开始检票。
我妈忽然站起来,走到旁边的垃圾桶前,把那只饭团拿出来。
我看着她拆开报纸。
“你不送了?”
“送。”
“那你拿出来干什么?”
“我怕压扁。”
她把饭团放到自己手里,又重新包好。
林强给她打电话。
她接了。
“妈,你们走了吗?”
“走了。”
“车票的事,我下午自己去买。”
“嗯。”
“姐还生气吗?”
我妈看了我一眼。
“她没生气。”
“那她为什么不带我们?”
“她不想带。”
电话那头没声音。
我妈继续说:“你以后想让她帮忙,自己问她。她答应了再算,没答应就别先把孩子叫醒。”
林强似乎说了句什么。
我妈没有立刻回应。
过了半晌,她说:“别总说你姐能干。能干的人也会累。”
她挂掉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
我问:“他道歉了?”
“没有。”
“你也没逼他道歉。”
“他道不道歉,是他的事。”
她说这句话时,脸上的表情很陌生。
像是刚把一件压了很多年的东西,从柜子里挪开,虽然房间还是拥挤,可总算能开一扇门。
列车开出两个小时后,我妈睡着了。
她的头靠在车窗上,手还抓着那个旧布袋。车厢里有人吃泡面,味道很重。父亲嫌弃地皱鼻子,转过脸,又偷偷看了一眼人家的红烧牛肉面。
我从包里拿出一盒饼干。
“爸,吃吗?”
“我不饿。”
“那算了。”
“你要是不想吃,可以给我一块。”
我掰了一块递给他。
他接过去,吃得很慢。
我妈醒了一下。
“到了吗?”
“还早。”
“你弟他们呢?”
“妈。”
她闭上眼睛。
“我就问问。”
“他们自己会到。”
“嗯。”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在布袋里摸索,摸出一张被折过很多次的纸。
我以为是车票。
她递给我。
“这个你拿着。”
是一张存折取款回执,三千二百块,昨天刚取出来。
“你不是已经给我了吗?”
“你拿着。”
“我不要。”
“这是租车的钱。”
“车都退了。”
“那就是这次车票的钱。”
“车票没这么贵。”
“剩下的你留着。”
“我不要。”
她把我的手拉过去,把回执塞进我掌心。
“你别总觉得我给你钱,就是在买你做事。”
“我没这么想。”
“你有。”
她说完,把脸转向窗外。
“我也别总觉得,给你钱,你就该多做一点。”
车窗外闪过一片片农田,远处有几个晾衣架,衣服被风吹得贴在一起。
我把回执折好,放进她的布袋。
“先放你那里。”
她没有拒绝。
到了海陵湾,我们住进提前订好的小旅馆。房间不大,两张床,中间摆着一张塑料桌。父亲一进门就打开电视,声音调得很小。
我妈把那双新拖鞋拿出来,放在我床边。
“商场买的,便宜的。”
“我有拖鞋。”
“你的鞋底磨平了。”
“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你洗澡的时候。”
“你还翻我东西?”
“我就看了一眼。”
她说完,转身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外面有人推着小车卖烤鱿鱼,车上挂着一串塑料灯。海风把味道送进来,很腥,父亲在屋里说电视声音小了,让我调大一点。
我妈回头看我。
“晚上不去接你弟他们吧?”
“不去。”
“那就好。”
她蹲下来,开始整理那只布袋。
她把我的饭团放在最上面,把给孩子的那个压在最底下。
没有丢。
“我可以继续爱我的家人,但我不再负责替他们决定,谁应该坐进我的车里。”
06 尾声
海边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好看。
沙子里有烟头,礁石旁边堆着塑料袋,卖贝壳项链的人不停招呼游客。父亲脱了鞋,挽起裤腿,站在浅水里,一直嫌海水凉。
我妈坐在旁边的塑料凳上,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
“你爸小时候没见过海。”
“他现在见过了。”
“你弟也没见过几次。”
“他去过一次。”
“什么时候?”
“大学毕业那年,赵梅带他去的。”
“哦。”
她在沙子上挖了两下,挖出一块碎玻璃。
她把碎玻璃放进塑料袋,又把沙子填回去。
父亲在水里喊:“芳芳,过来拍一张。”
我拿着手机走过去。
他站得很直,裤腿湿了一大片。母亲不肯下水,说鞋里进沙子难受。我把手机递给路过的年轻人,让他帮我们拍照。
年轻人拍了三张。
第一张父亲闭着眼睛。
第二张我妈看错了方向。
第三张我刚要笑,父亲忽然打了个喷嚏。
照片里三个人都不太像样。
我妈看完,直接把第三张设成了手机屏保。
“这张不好看。”
“我觉得好。”
“你爸眼睛都闭着。”
“他是在看海。”
“看海还闭眼睛?”
“他说海水进眼睛了。”
父亲在旁边听见,哼了一声。
“我那是眯眼。”
晚上回旅馆,我妈把剩下的饭团拿出来。
给孩子的那个还在,已经被压扁了。
她看了一会儿,放到桌上。
“明天回去的时候,给你弟送过去。”
“好。”
她把饭团切成两半。
“别给他孩子一个人吃,他爸也吃。”
“你还挺公平。”
“以前不公平。”
她说得很轻。
电视里正在播购物广告,父亲靠在床头打瞌睡。母亲把自己的那半饭团掰下一小块,放进父亲手里。
父亲没醒,手却握住了。
我去卫生间洗手,出来时,母亲正把那双新拖鞋装回袋子。
“拖鞋你带回去。”
“给你穿。”
“我不穿。”
“那给你爸。”
“他穿大了。”
“那你拿着。”
“拿回去干什么?”
“放你家。下次去的时候穿。”
她说完,拎起布袋,走到门口。
“还有下次?”
“海边又不会跑。”
“我不是说海边。”
她没回头。
“你弟他们要是自己买票,也可以一起吃饭。”
我站在原地,没有接话。
她把门卡放到桌上,又回去拿。
“这个别忘了,押金还没退。”
“妈。”
“嗯?”
“明天回去,别再把车票先买了。”
“知道。”
“等我问过你。”
“知道。”
她把门卡揣进兜里。
父亲翻了个身,含糊地说:“芳芳,把灯关了。”
我走过去关灯。
黑暗里,我听见母亲拉开布袋的拉链,又轻轻合上。她像是确认里面那半个被压扁的饭团还在,才躺回床上。
第二天早上,她把我的拖鞋摆在门口,自己穿着那双旧布鞋,先去楼下买了三杯豆浆。
其中一杯没有放糖。
我妈把那杯无糖豆浆递给我,顺手把旧布袋换到另一只手里,像是这一次,谁坐哪边,都可以先问一声。
#把秋天拍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