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楷!你脑子是不是也跟着那辆破车一起被借出去了?他给你一辆电车加满油,你还觉得他贴心?这是贴心吗?这是赤裸裸的羞辱!”妻子孙悦的尖叫声几乎要掀翻天花板。
我疲惫地揉着太阳穴,为我多年的挚友张伟辩解:“小悦你冷静点,他可能就是……就是开玩笑,或者忙忘了。我查查行车记录仪,看看他到底去了哪儿,不就都清楚了?”
孙悦冷笑一声,眼神像刀子一样扎在我身上:“查?我怕你查出来的结果,会让你连朋友都没得做!”
01
三天前,张伟火急火燎地打来电话,说他老家的母亲突然病危,他得立刻赶回去,但自己的那辆老旧燃油车半路抛锚,情急之下,只能向我开口。
“阿楷,我知道你刚提了新车,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但这次……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救护车都在路上了,我必须马上回去!你放心,我绝对给你伺候得妥妥帖帖的,一根毛都不会少!”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喘息,我几乎能想象到他焦急得满头大汗的样子。
我和张伟是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这份情谊不是一辆车能比的。
我没多想,立刻就答应了。
我的车,是一辆“未来”F9,顶配,落地将近四十万,是我奋斗多年给家庭添置的第一件“奢侈品”。
提车那天,我兴奋得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就给车身贴了最贵的隐形车衣,内饰铺上了定制的脚垫,连车载香薰都是精心挑选的。
妻子孙悦对此颇有微词,觉得我伺候车比伺候她还上心。
所以当她得知我要把新车借给张伟跑长途时,脸当场就拉了下来。
“林楷,不是我小气,长途那么远,路况又复杂,新车磨合期都没过,万一磕了碰了怎么办?再说了,你这车是纯电的,他会充电吗?别到时候在半路把车给我扔了!”
“哎呀,你想哪儿去了。张伟不是那种人,他比我还懂车。再说,人命关天的大事,一辆车算什么?”我拍着胸脯保证。
最终,孙悦虽然一百个不情愿,但还是没再阻拦。
三天后,张伟开着我的“未来”F9回到了我家楼下。
车身洗得锃亮,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内饰也打扫得一尘不染,甚至比我借出前还要干净。
“楷哥!弟妹!车给你还回来了,你这车……啧啧,真不是盖的!太好开了!”张伟一脸亢奋地从车上跳下来,手里还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他把车钥匙塞到我手里,然后像献宝一样把那张纸递给我:“你看,跑了这么远,怕你接下来用车不方便,我特意去给你加满了!98号的,够意思吧!”
我低头一看,那是一张加油站的收据,上面赫然印着“98号汽油,380元”。
我的大脑瞬间宕机了。
加油?
给一辆纯电车……加油?
我愣在原地,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旁边的孙悦脸色先是错愕,随即转为铁青。
张伟似乎没察觉到我们俩的异样,还在那儿滔滔不绝:“哎,你别说,你这车虽然是电动的,但劲儿真足!就是这加油口……哦不,充电口,设计得有点隐蔽啊,我找了半天,哈哈!”
他尴尬地笑了两声,挠了挠头。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地问:“张伟……你把油……加哪儿了?”
“啊?就……就那个充电的地方啊,我打开盖子,看大小差不多,就怼进去了。怎么了?”张伟一脸无辜。
我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几乎要昏过去。
孙悦一个箭步冲到车前,猛地拉开充电口盖板。
一股刺鼻的汽油味瞬间弥漫开来。
充电接口周围湿漉漉的,显然是被汽油浸泡过。
“张伟!”孙悦的声音尖利得像要刺破我的耳膜,“你知不知道这是电车!你往里面加汽油,你是想让它爆炸吗?”
张伟也傻眼了,他看着充电口,又看看我,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我……我……我不知道啊!我以为……我以为油电混合的也能加油……”
他的解释苍白无力,漏洞百出。
我的“未来”F9是纯电版,这一点我提车时还特意跟他炫耀过。
“行了!”我深吸一口气,打断了孙悦即将爆发的怒火,“现在说这些没用了,赶紧送去4S店检查。张伟,你也不是故意的,别往心里去。”
我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我无法理解,一个自称“懂车”的人,怎么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
这已经不是“疏忽”可以解释的了,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张伟嗫嚅着,一个劲儿地道歉,说所有维修费用他全包了。
我摆摆手,让他先回去,他母亲的病要紧。
关上家门,孙悦的怒火终于彻底爆发了。
这便有了开头的那一幕。
“林楷,你就是个滥好人!他这根本就不是失误!他是故意的!”孙悦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
“你别把人想得那么坏,也许他就是急糊涂了。”我无力地辩解,但连我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站不住脚。
“急糊涂了?急糊涂了能精准地找到98号汽油枪,还能精准地把油灌进去?他怎么不把油给你灌后备箱里去?”孙悦指着我的鼻子骂道,“我告诉你,这里面肯定有事!你现在就去把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给我拿下来!我要看看他这三天到底干了什么!”
在孙悦的逼迫下,也出于我自己内心深处那股越来越强烈的不安,我走回车里,取出了那张小小的内存卡。
我心里默默祈祷,希望一切真的只是个荒唐的误会。
02
将内存卡插入电脑的瞬间,我的心跳莫名地加快了。
文件夹一打开,密密麻麻的视频文件立刻塞满了整个屏幕。
我粗略地扫了一眼,文件的数量远超我的想象。
张伟借车三天,说是去邻市,来回顶多八九个小时的车程。
可这里面的视频文件,至少有上百个。
孙悦凑了过来,眉头紧锁:“怎么这么多?他这三天是绕着全国跑了一圈吗?”
我没说话,点开了第一个视频文件。
视频的开头,是张伟在我家楼下。
他对着后视镜整理了一下头发,脸上带着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混杂着紧张与狠戾的表情,随即又换上一副憨厚的笑容,才上楼来找我。
看到这一幕,我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接下来的视频,是正常的行驶画面。
张伟开着车上了高速,一路朝着他老家的方向驶去。
我稍微松了口气,看来确实是回家心切。
然而,就在车辆驶出我所在城市的收费站后,他并没有继续前行,而是在下一个路口,猛地一打方向盘,驶下高速,拐进了一条我完全陌生的乡间小路。
“他要去哪儿?”孙悦疑惑地问。
我也充满了不解。
这条路显然不是去他老家的方向,路面坑坑洼洼,两旁都是荒废的厂房和农田,越开越偏僻。
大约行驶了二十分钟,车子最终在一栋破败的二层小楼前停下。
小楼外面挂着一块锈迹斑斑的招牌,上面用红漆写着“兄弟汽修”四个大字,旁边还画着一个扳手和轮胎的简笔画,看起来格外山寨。
这里与其说是汽修厂,不如说是一个废品回收站。
院子里堆满了生锈的汽车零件和报废的轮胎,几只土狗在垃圾堆里翻找着什么。
张伟停好车,并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在驾驶座上坐了足足五分钟。
他不停地看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着字,神情异常凝重。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一个穿着油腻工装、嘴里叼着烟的男人从汽修厂里走了出来,懒洋洋地跟他打了个招呼。
两人没有过多的寒暄,直奔主题。
男人绕着我的“未来”F9走了一圈,啧啧称奇:“哟,这就是那台新车?真他娘的漂亮。东西都带来了?”
张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了过去,低声说:“都在这儿了,豹哥吩咐的,一样不少。”
“豹哥”?
我心中警铃大作。
这个称呼,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男人接过信封,掂了掂,满意地笑了。
他拍了拍张伟的肩膀:“行,够爽快。那我们开始吧,把车开到后面的工位去。”
接着,张伟将车开进了汽修厂的后院。
那里是一个简陋的维修车间,只有一个地沟,连举升机都没有。
车子停稳后,张伟按照那个男人的指示,关闭了车辆的全部电源。
行车记录仪的画面,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我的心一下子悬到了嗓子眼。
关闭电源,这是标准的维修操作,但也意味着,他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将不会被记录下来。
我急忙点开下一个视频文件。
视频的开始,已经是三个小时之后。
天色微微暗了下来,我的车从“兄弟汽修”的院子里开了出来。
开车的依然是张伟,他的脸色看起来比之前更加疲惫和苍白。
他没有在原地停留,立刻驱车离开。
我注意到,车辆启动时的仪表盘数据显示,电池的续航里程,比他开进去之前,凭空少了将近50公里。
这太不正常了!
车子在断电状态下停了三个小时,怎么会消耗这么多电量?
唯一的解释是,他们动了电池!
“他们在干什么?偷电瓶吗?”孙悦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不……不可能。”我喃喃自语,“这车的电池组和底盘是一体的,重达几百公斤,就凭那个小作坊的设备,根本不可能在三个小时内完成拆卸和安装。”
那他们到底干了什么?
还没等我理清头绪,接下来的画面让我更加震惊。
张伟离开“兄弟汽修”后,并没有返回高速,而是在导航上输入了另一个地址,然后朝着市区的另一个方向开去。
大约四十分钟后,他又抵达了另一家汽修厂。
这家店比前一家更小、更破,招牌上“诚信汽修”四个字已经掉了一半的漆。
同样的流程再次上演:张伟下车,与一个陌生男人接头,然后将车开进维修间,关闭电源,记录中断。
等视频再次亮起,又是两个多小时过去了。
而这一次,我的车续航里程,又诡异地减少了40公里。
我的后背开始冒出冷汗。
一种巨大的、不祥的预感笼罩了我。
我颤抖着手,继续点开下一个视频。
第三家,“通达汽修”。
第四家,“平安汽修”。
第五家,“四海汽修”。
……
视频一个接一个,汽修厂的名字换了一个又一个,但无一例外,全都是藏在城市角落里、毫不起眼的夫妻老婆店。
每一次进店,停留两到三个小时,每一次出来,续航里程都会莫名其妙地减少几十公里。
仅仅是第一天,从中午到深夜,张伟就开着我的车,跑了足足六家这样的汽修厂!
我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冷。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修车或者偷电了。
这是一场有预谋、有组织的行动。
张伟,我最好的兄弟,正开着我的新车,进行着某种我完全无法理解的、黑暗的交易。
孙悦捂着嘴,眼中满是惊恐:“林楷,我们……我们报警吧?”
报警?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
报警该怎么说?
说我朋友借了我的车,然后开去修了六次?
警察会受理吗?
在没有造成任何实质性损失的情况下,这甚至都构不成案件。
“再……再看看。”我沙哑着说,“把所有视频都看完,我要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有一种强烈的直觉,真相,远比我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03
我几乎是通宵未眠,双眼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电脑屏幕。
孙悦给我披了件外套,默默地陪在我身边,客厅里只剩下鼠标单调的点击声和我们两人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
第二天和第三天的行车记录,比第一天更加疯狂。
张伟就像一个执行精密任务的机器,严格按照某种时间表,穿梭在城市大大小小的汽修厂之间。
他去的地方越来越偏,有些甚至连招牌都没有,就是个藏在城中村握手楼下、黑漆漆的门洞。
接待他的人也各不相同,有纹着花臂的大汉,有瘦得像竹竿的“瘾君子”,还有看起来像普通下岗工人的中年男人。
但他们和张вери的交流方式如出一辙:简短、直接,一手交钱,一手“验货”,然后关机,作业。
每一次视频中断,我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我疯狂地猜测着在那黑暗的几个小时里,我的车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们到底在对我的车做什么?
换零件?
有可能。
我的“未来”F9是顶配版,车上许多核心零部件,比如原厂的高性能电机、最新的碳化硅电控模块、甚至是那套价值不菲的智能驾驶系统硬件,在黑市上都价格不菲。
如果他们用次品或者翻新件换掉我的原厂件,转手就能赚取巨额差价。
这个猜测让我怒火中烧。
为了钱,张伟竟然可以做到这个地步?
我们二十多年的兄弟情,在他眼里就只值这点差价吗?
但很快,我又推翻了这个想法。
因为视频记录显示,有些时候,张伟从一家汽修厂出来后,仅仅过了不到半小时,就又进了另一家。
这么短的时间,根本不足以对任何一个大件进行更换和调试。
而且,随着我看的视频越来越多,一个更让我毛骨悚然的细节浮现出来。
在第七次进入一家名为“捷顺汽修”的店时,行车记录仪因为某种未知的原因,并没有在断电后立刻停止工作,而是又多录了三十秒左右的音频。
那三十秒的音频,音质嘈杂,充满了电流声,但依然可以隐约听到张伟和另一个男人的对话。
“……这次是电池组的BMS板,确定是原厂的吧?”一个沙哑的男声问。
“放心,豹哥亲自盯着的,绝对错不了。你们手脚麻利点,我……我赶时间。”张伟的声音充满了疲惫和压抑的催促。
“催什么催?这玩意儿精贵着呢,万一弄坏了,你赔得起吗?再说了,里面的‘货’可不能有半点闪失。”
“货?”
听到这个字,我的瞳孔猛地收缩。
什么“货”?
什么“货”需要藏在电池管理系统的电路板里?
一个疯狂的念头从我的脑海中闪过,让我不寒而栗。
他们不是在换零件,或者说,不只是在换零件。
他们在利用我的车,利用我的车的零部件作为伪装,运送某种非法的物品!
毒品?
走私芯片?
还是别的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我不敢再想下去。
如果真是这样,那问题的性质就全变了。
这不再是简单的朋友背叛和经济诈骗,这是严重的刑事犯罪!
而我,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了他们的帮凶,我的车,成为了他们的运毒工具!
愤怒、恐惧、背叛感……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大网将我牢牢困住。
我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
我继续往下看,心情已经从最初的震惊和愤怒,变成了麻木的冰冷。
第八次,第九次,第十次……
每一次进出,都像是在我心上划开一道新的伤口。
我看着张伟的脸在视频里变得越来越憔ăpadă,黑眼圈越来越重,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精气神。
他不再看手机,不再和任何人说话,只是机械地开车,停车,然后等待。
我数着,一家,两家,三家……
到第三天下午,当他从第十八家汽修厂开出来的时候,我几乎已经认不出他了。
那个曾经阳光开朗、爱开玩笑的兄弟,变成了一个眼神空洞、满脸写着绝望的行尸走肉。
十八次。
整整十八家汽修厂。
他几乎将我这辆新车的每一个关键部位,都“拜访”了一遍。
从电机到电控,从电池到底盘,甚至连车机系统和空调压缩机可能都没放过。
我的车,在短短三天之内,已经被他们从里到外,彻底地“改造”了一遍。
它外表看起来光鲜亮丽,但内部,天知道已经被换成了什么东西,又或者,被塞进了多少罪恶。
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车辆的续航会一次次地减少。
那些被换上的劣质或翻新零件,根本达不到原厂的能效标准,每一次更换,都是对我车辆性能的一次阉割。
我的“未来”F9,已经不再是我的车了。
它变成了一头由无数来源不明的零件拼凑而成的、内部藏污纳垢的“科学怪兽”。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孙悦握住我冰冷的手,轻声说:“林楷,现在怎么办?他把车还回来了,事情……是不是就结束了?”
我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不,还没结束。”
我的目光,落在了最后一个视频文件上。
04
最后一个视频文件,记录了张伟还车前的最后一段路程。
他从第十八家汽修厂出来后,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他没有直接开往我家的方向,而是在附近兜了好几个圈子,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跟踪。
他的脸上写满了惊弓之鸟般的恐慌,时不时就猛地回头,或者紧张地注视着后视镜。
确认安全后,他长舒了一口气,然后将车停在了一个24小时营业的洗车店。
他亲力亲wai地指挥着洗车工,要求他们将车子的里里外外,包括底盘和轮毂,都清洗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泥垢。
洗完车,他又亲自用毛巾,将驾驶座、方向盘、中控台,所有他接触过的地方,都仔仔细grain地擦拭了一遍。
“他在销毁证据。”孙悦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没错,他在销毁指纹,销毁一切可能将他与那十八家汽修厂联系起来的痕迹。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是那么的熟练和冷静,仿佛演练了无数遍。
这真的是我认识的那个粗心大意、丢三落四的张伟吗?
做完这一切,他似乎还不放心,又在车里静坐了很久。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我瞠目结舌的举动。
他启动了汽车,在导航上输入了“加油站”。
导航很快为他规划了最近的路线。
他开车来到一家灯火通明的加油站,停在了98号油枪旁边。
接下来的一幕,就是荒诞剧的高潮。
他下车,径直走向充电口盖板,尝试了两次才成功打开。
然后,他拎起沉重的油枪,试图将枪口塞进那个精密的充电接口里。
尺寸明显不匹配。
他用力怼了几下,没能成功。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烦躁和慌乱。
他回头看了一眼加油站便利店里打瞌睡的员工,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拧开油箱盖,将油枪插了进去。
但很快他就发现不对,那里的容量太小了。
最后,他像是彻底放弃了理智。
他打开了前备箱盖,将油枪对准了里面的各种管线和模块,就那么直接地、粗暴地开始“加油”。
金黄色的汽油,像瀑布一样浇在前备行囊里的保险盒、冷却液壶和各种电子模块上。
汽油的蒸汽在灯光下弥漫,与一台纯电车的核心区域结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末日般的诡异画面。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疯了吗?
他不知道这样做有多危险吗?
汽油是高挥发性液体,而前备箱里布满了高压线路和电子元件,任何一个微小的电火花,都可能引发爆燃!
他是想毁掉这辆车!
毁掉所有证据!
我的心脏狂跳,死死地盯着屏幕。
幸运的是,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
也许是电路保护,也许是单纯的运气,车辆并没有起火。
张伟加了380块钱的油,直到油枪自动跳枪。
他手忙脚乱地收拾好一切,然后盖上前备箱,开车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地狼藉的汽油渍。
到这里,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他为什么要去加油?
因为他内心极度恐慌,他想制造一个“意外”,一场火灾,将这辆车,连同里面所有的秘密,都烧得一干二净。
但他的计划因为无知而失败了,反而留下了一个最荒唐、最直接的证据。
他为什么要把车洗得那么干净?
为什么要把油费收据“炫耀”给我看?
这是一种复杂的心理。
一方面,他想销毁物证;另一方面,他又因为背叛兄弟而感到一丝愧疚,所以用“洗干净车”、“加满油”这种方式来进行自我安慰和心理补偿,尽管他补偿的方式错得离谱。
他以为自己做的一切都天衣无缝。
他以为只要关闭了电源,行车记录仪就不会工作。
他以为一场大火会抹去所有痕迹。
他算错了一点。
我的“未来”F9,装配了隐藏式的备用电源和紧急记录系统。
在车辆主电源被切断后,它依然会以极低的功耗,断断续续地记录关键的音频和GPS定位信息。
这原本是用于事故追溯和防盗的功能,却在此刻,成为了揭开所有黑幕的钥匙。
视频播放结束了。
我靠在椅子上,感觉像打了一场漫长的战争。
真相已经在我面前展开,丑陋、残酷,且血淋淋。
张伟,我的好兄弟,利用我的信任,将我的新车变成了一辆运送非法物品的“骡子车”,并且在任务完成后,企图纵火毁车,毁灭证据。
我的心,像是被泡在冰水里的石头,又冷又硬。
孙悦轻轻地抱住我,她的身体也在微微发抖。
“林楷,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这个人……太可怕了。”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我们从小到大的一幕幕。
一起掏鸟窝,一起打架,一起喝得酩酊大醉,在我婚礼上他哭得比我还伤心……
二十多年的情谊,难道真的如此不堪一击?
我不信。
我不相信他会为了钱,做到这个地步。
这背后,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那句录音里的“豹哥”,那个神秘的“货”,还有张伟脸上那种被逼到绝路的绝望……
“小悦,”我睁开眼,目光坚定,“事情还没完。我要把他找出来,当面问清楚。我要知道,到底是什么,能让他变成这样。”
我要的不是一个解释,我要的是一个真相。
一个能让我彻底死心的真相。
05
就在我准备合上电脑,去找张伟对峙的时候,我的目光无意中瞥到了文件列表的末尾。
在所有以“VID_”开头的视频文件之后,竟然还有几个零散的、文件名乱码的损坏文件。
我的心头一动。
这些文件是什么?
是记录仪在电源不稳时录下的碎片吗?
我尝试着双击打开,系统提示文件损坏,无法播放。
孙悦也注意到了:“这是什么?没用的垃圾文件吧?”
“不一定。”我立刻来了精神。
在IT行业工作多年,我深知有时候最关键的线索,就藏在这些不起眼的角落里。
我立刻在网上下载了一个专业的视频文件修复工具。
软件安装、运行,我将那几个损坏的文件拖了进去,点击“开始修复”。
进度条缓慢地移动着,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些文件里,藏着解开整个谜团的最后一块拼图。
“叮!”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修复完成了。
在原来的文件夹里,多出了一个名为“recovered_video.mp4”的新文件。
我和孙悦对视一眼,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紧张。
我深吸一口气,移动鼠标,按下了播放键。
画面一片漆黑,只有嘈杂的电流声。
我皱了皱眉,以为修复失败了。
但几秒钟后,画面突然亮了起来。
这不是行车记录仪的广角镜头。
这是一个非常近的、剧烈晃动的手机自拍视角。
镜头里,是张伟那张布满了泪痕和惊恐的脸。
他似乎是在一个非常狭小黑暗的空间里,可能是在车里,也可能是在某个房间的角落。
他把手机藏在怀里,偷偷地录着像。
他的嘴唇在不停地颤抖,声音嘶哑,充满了绝望的哀求。
“豹哥……豹哥我求求你……我真的求求你了……”
他的视线并没有看着镜头,而是望向了镜头之外的某个方向。
“你让我做的,我都做了!十八个地方,一个不少,所有的‘货’我都送到了!
车……车我也处理了,绝对不会留下任何线索!
我兄弟他……他什么都不会发现的!”
张伟的声音哽咽了,他用力地抹了一把脸,似乎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懦弱。
“现在,你该把我女儿还给我了吧?她才六岁……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今天还发着烧,求求你,让我带她去看医生……”
女儿?
小雅!
张伟的女儿,我的干女儿!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
视频里,一个阴冷的、不带丝毫感情的男声响了起来,似乎离手机很近。
“着什么急?事情办得怎么样,还轮不到你来下结论。等我们确认所有的‘货’都安全到家,你的宝贝女儿,自然会回到你身边。”
那个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不过……我听说,你那个兄弟,林楷,是个搞电脑的?技术不错?”
张Wěi的身体猛地一颤,声音里充满了恐惧:“他……他跟这件事没关系!豹哥,祸不及家人,这是道上的规矩!你们冲我来,别动我兄弟,别动我的家人!”
“规矩?”那个声音冷笑起来,“张伟,你欠我三十万赌债的时候,怎么没跟我谈规矩?现在想起来了?晚了!我警告你,让你那个搞电脑的兄弟安分一点。如果他敢乱动什么,或者报警……你不仅再也见不到你女儿,我保证,他一家三口,也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得干干净净。”
“你放心,”镜头外的男人似乎凑得更近了,声音像是毒蛇吐信,“我的人,现在就在他家小区外面‘保护’着他们。
一举一动,我们都盯着呢。”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我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一切都不是为了钱。
张伟烂赌,欠了高利贷。
这帮畜生,绑架了他六岁的女儿,逼着他利用我的新车,去完成这趟死亡运输。
而那句“我的人,现在就在他家小区外面”,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所有的愤怒和理智,只留下刺骨的冰冷和恐惧。
我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冲到窗边,一把拉开了窗帘。
我家住在12楼,楼下的小区花园和街道尽收眼底。
夜色已深,路灯昏黄。
在小区门口对面的马路边,一辆黑色的、没有牌照的面包车,静静地停在阴影里。
车窗贴着漆黑的膜,看不清里面。
但在前挡风玻璃下,一个微弱的、猩红色的光点,正忽明忽灭。
有人在车里,抽着烟,死死地盯着我们这栋楼。
06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冰窖,从头到脚都动弹不得。
愤怒、恐惧、愧疚、后怕……无数种情绪像海啸一样将我淹没。
原来我所以为的“运筹帷幄”,我自以为是的“掌控全局”,在对方眼里,不过是一个透明的笑话。
就在我盯着电脑屏幕,剖析着张伟的背叛时,一双黑暗中的眼睛,也正同样盯着我,像盯着一个即将被蛛网捕获的飞虫。
孙悦也看到了那辆黑色的面包车,她吓得捂住了嘴,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脸色惨白如纸。
“林楷……他们……他们真的在……”
我立刻把她拉离窗边,并迅速拉上了所有的窗帘。
我把食指放在嘴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我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现在的情况,已经完全超出了我的控制范围。
这不是朋友间的背叛,这是一场被精心策划的犯罪,而我们一家,已经深陷其中,成为了人质。
报警?
那个叫“豹哥”的威胁言犹在耳。
“如果他敢乱动什么,或者报警……你不仅再也见不到你女儿,我保证,他一家三口,也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得干干净净。”
我不敢赌。
我不敢拿我妻子和儿子的生命,以及我干女儿小雅的生命去赌。
这帮亡命之徒,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的愤怒在此刻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原始的情感——保护家人的本能。
我首先想到的不是复仇,不是去惩罚张伟,而是如何让我们一家脱离险境。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眼前的局势。
第一,敌人是谁?
一个以“豹哥”为首的犯罪团伙,手段狠辣,组织严密。
他们从事的非法交易,从利用汽车零部件藏匿“货物”的手段来看,规模和专业程度都非同一般。
第二,我们的处境是什么?
我们被监视着,行动受限。
张伟的女儿在他们手上,我们一家人的安全也受到了直接威胁。
第三,我们的优势是什么?
优势就是,他们不知道我们已经知道了多少。
他们以为张伟处理得很干净,他们以为行车记录仪没有录下任何东西,他们更不会想到那段意外录下的手机视频。
这份情报,是我们唯一的底牌。
我把孙悦紧紧搂在怀里,轻声安抚她:“别怕,有我。听我说,从现在开始,我们必须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照常生活,不要有任何异常的举动。他们要看,就让他们看。”
孙悦含着泪,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们不能报警,但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要救小雅,也要救我们自己。”
愤怒和恐惧过后,一种决绝的意志在我心中升起。
这帮人渣,触碰了我最后的底线。
他们把主意打到了我的家人和孩子身上。
我让孙悦带着孩子先去卧室睡觉,并把手机调成静音。
然后,我独自一人回到了电脑前。
我重新审视着那份行-车记录仪的数据。
不仅仅是视频,还有GPS定位信息。
十八家汽修厂,每一家的精确坐标,每一次停留的时间,都被完整地记录了下来。
这就是我的武器。
我将所有的视频和GPS数据,通过加密通道,上传到了多个国外的云服务器上,并设置了多重密码和定时邮件。
我写了一封邮件,收件人是我在美国的一位同学,他是一名律师。
邮件内容详细说明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并附上了所有证据的下载链接和解压密码。
我将邮件设置为24小时后自动发送。
这意味着,如果24小时后我没有取消发送,这份足以将“豹哥”团伙送进地狱的证据,就会出现在一名美国律师的邮箱里。
做完这一切,我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这是我的第一道保险。
接下来,我需要找到突破口。
我将那十八家汽修厂的名称和地址,一个个输入到企业信息查询网站和地图应用中。
很快,我就发现了问题。
这十八家店,有十二家在工商系统里根本查不到任何注册信息,是彻头彻尾的“黑店”。
剩下的六家虽然有注册,但法人代表各不相同,看起来毫无关联。
然而,当我把它们的股权结构一层层往上穿透时,一个共同的名字浮现了出来——“宏图投资有限公司”。
这六家看似毫无关联的汽修厂,其背后的控股公司,竟然是同一家!
我立刻查询了这家“宏痛投资”。
公司成立于一年前,注册资本五百万,法人代表名叫“李宏”。
业务范围非常广泛,从投资咨询到汽车配件销售,无所不包。
这绝对不是巧合!
这家“宏图投资”,极有可能就是“豹哥”团伙用来洗钱和管理“据点”的白手套公司。
而那个法人代表李宏,很可能就是“豹哥”本人,或者他的核心成员。
线索开始串联起来。
我的计划也逐渐清晰。
硬碰硬肯定不行,我必须找到他们的软肋,找到那个最薄弱的环节,然后用我手上的证据,撬开一道裂缝。
我再次审视那十八家店的分布图。
它们遍布城市的各个角落,有远有近。
其中,有一家名为“老王汽修”的店,位置最为特殊。
它不在偏僻的郊区或混乱的城中村,而是开在一个中档小区的沿街商铺。
这样的地方,人流量大,邻里关系紧密,按理说不适合做这种见不得光的勾当。
为什么他们会选在这里设一个点?
我放大地图,仔细研究着“老王汽修”周围的环境。
突然,我的目光被旁边的一家店铺吸引住了——那是一家儿童兴趣班。
一个大胆的猜测涌上我的心头。
我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张伟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传来张伟疲惫不堪、充满戒备的声音。
“喂?谁?”
“是我,林楷。”
电话那头瞬间沉默了,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我没有质问,也没有愤怒,只是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小雅的兴趣班,是不是就在城西的那个‘七彩阳光艺术中心’?”
张伟的呼吸猛地一滞,声音里充满了恐慌:“你……你怎么知道?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我缓缓说道,“我只想告诉你,我都知道了。所有的一切。现在,听我的,稳住,别让他们看出任何破绽。等我消息。”
说完,我便挂断了电话。
我知道,这一通电话,已经将张伟彻底拉回了我的阵营。
而我,也找到了我的突破口——那个看似普通的“老王汽修”。
它之所以开在那里,只有一个原因:方便监视。
监视那个兴趣班,监视着曾经在那里上课的小雅。
07
第二天,我像往常一样送儿子去幼儿园,然后开车去上班。
我能感觉到,那辆黑色的面包车,像一个幽灵,不远不近地跟在我的后面。
我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甚至在等红灯的时候,还摇下车窗,对着后视镜里的那辆车,露出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
我知道,他们在观察我,我也在观察他们。
这场心理战,已经开始了。
到了公司,我没有立刻投入工作,而是请了假,说家里有点急事。
在同事们关切的目光中,我离开了公司,但并没有回家,而是开车直奔城西。
我的目标,就是那家“老王汽修”。
在距离汽修厂大约两百米的一个咖啡馆,我停下了车。
这里的位置绝佳,可以清晰地看到汽修厂门口的一切,又不会引起怀疑。
我点了一杯咖啡,拿出笔记本电脑,开始了我今天的计划。
首先,我需要一个身份。
一个能让“老王”放下戒心,愿意与我交流的身份。
我利用自己的技术,侵入了本市的几个二手车交易论坛和车友会QQ群。
通过关键词搜索,我很快找到了一个符合我要求的目标。
一个ID名叫“追风少年”的用户,最近正在论坛上疯狂吐槽。
他声称自己在一家名为“老王汽修”的店里做保养,结果被坑了。
店家把他的原厂机油换成了劣质机油,导致发动机拉缸,现在正在扯皮。
帖子下面,还有不少人附和,说这家店是出了名的黑店,专门坑不懂车的小白。
我眼前一亮,这就是我需要的身份!
一个同样被“老王汽修”坑害过的、愤怒的受害者。
我立刻注册了一个新ID,模仿“追风少年”的语气,也发了一个帖子,控诉“老王汽修”的罪行。
我编造了一个故事,说我的车在他们那里更换刹车片后,出现了严重的刹车失灵问题,险些酿成大祸。
我把故事写得声情并茂,细节满满,充满了普通车主被坑后的愤怒与无助。
做完这一切,我开始执行计划的第二步:制造舆论。
我用编写好的脚本,在各大汽车论坛、社交媒体和本地生活APP上,大量转发和评论这两个帖子。
一时间,关于“老王汽修”是黑店的“新闻”,开始在本地车友圈里小范围地发酵。
然后,我拨通了本市最著名的交通广播电台的维权热线。
电话接通后,我压抑着“愤怒”,向主持人声泪俱下地控诉了我的“遭遇”。
我详细描述了刹车失灵的惊险一幕,并强调店家拒不承认,态度嚣张。
电台主持人经验丰富,立刻抓住了这个话题的爆点。
他当即表示,会派记者跟进调查,并现场连线了所谓的“汽车专家”,分析这种更换劣质刹车片可能带来的巨大安全隐患。
节目播出后,效果立竿见影。
我的手机很快就收到了好几个本地新闻APP推送的快讯:“触目惊心!黑心汽修厂用劣质刹车片,车主高速惊魂一刻!”
我坐在咖啡馆里,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弹出的新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豹哥,你的生意不是做得很大吗?
你的手下不是都很专业吗?
那我就先从你这个最不起眼的“据点”开始,让它彻底暴露在阳光之下。
下午三点,我看到两辆车,一辆是市场监督管理局的执法车,另一辆是电视台的采访车,呼啸着停在了“老王汽修”的门口。
从车上下来几个穿着制服的执法人员和扛着摄像机的记者,气势汹汹地冲进了店里。
店主,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中年男人,也就是“老王”,立刻被这阵仗吓傻了。
他被记者的话筒和摄像机团团围住,语无伦次地辩解着。
“我没有……我不是……这都是诬陷!”
记者显然是有备而来,言辞犀利:“诬陷?我们已经接到了多起投诉,都指向你们店。这位先生说你们给他换了劣质机油,那位先生说你们的刹车片差点要了他的命!你做何解释?”
执法人员则更为直接,他们出示了搜查令,开始对店里的仓库和配件进行查封和取样。
我看到“老王”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几次想掏出手机,似乎是想给谁通风报信,但都被眼疾手快的执法人员制止了。
好戏,开场了。
我没有继续看下去,而是启动了汽车,掉头离开。
我知道,这条鱼,已经上钩了。
“老王汽修”被查封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豹哥的耳朵里。
一个普通的维权事件,他或许不会在意。
但当执法部门和媒体同时介入,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他会怀疑,这是不是一个巧合?
还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他会紧张,会派人去处理,会想办法堵住“老王”的嘴。
而这,正是我想要的。
我要让他们乱起来,让他们自乱阵脚,露出更多的破绽。
回到家,楼下那辆黑色的面包车依然停在那里。
但我知道,车里的人,此刻的心情,一定不再像早上那样平静了。
我走进家门,孙悦焦急地迎了上来:“怎么样?”
我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第一步,成功了。现在,我们等。”
我们在等“老王”被放出来,也在等豹哥的下一步行动。
我相信,他们很快就会来找我的。
不是用暴力,而是用“谈判”。
因为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一个被坑了之后,到处捅娄子的“愣头青”车主,一个可以被收买和威胁的普通人。
而当他们主动找上我的时候,攻守之势,就将彻底逆转。
08
我的等待没有持续太久。
第二天下午,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是林楷,林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刻意压低了的、略带沙哑的男声。
“是我,你是哪位?”我故作不耐烦地问。
“呵呵,林先生别管我是谁。我们老板想跟你谈谈,关于‘老王汽修’的事。
你把事情闹得这么大,对大家都不好,不是吗?”
我心中冷笑,鱼儿终于咬钩了。
我用一种“愣头青”式的愤怒语气吼道:“不好?差点害我没命的也是你们吧!我告诉你们,这事没完!我已经请了律师,我要告到你们倾家荡产!”
“林先生,别激动嘛。”对方的语气依然平稳,“冤家宜解不宜结。这样吧,今天晚上七点,城南的‘静心茶馆’,天字号包间,我们老板亲自跟你谈。
你所有的损失,我们双倍,不,三倍赔偿。
只要你把帖子删了,去工商局和电视台撤诉。”
“我凭什么相信你们?”
“就凭我们有足够的诚意。林先生,你是个聪明人,闹下去,对你也没什么好处,反而会惹上很多不必要的麻烦。我们老板,不喜欢麻烦。”
最后那句话,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威胁。
“好!七点就七点!我倒要看看你们老板是谁,有多大能耐!”我“愤愤不平”地挂断了电话。
放下手机,我长出了一口气。
一切都在我的计划之中。
他们果然把我当成了一个普通的维权者,想用钱来摆平。
我立刻开始为晚上的“鸿门宴”做准备。
我从网上买来的微型录音笔和针孔摄像头,终于派上了用场。
我将摄像头伪装成一支钢笔,插在上衣口袋,录音笔则藏在了手表里。
我还给张伟发了一条信息:“晚上七点,静心茶馆,天字号包间。想办法,让条子知道这个消息,但不要暴露你自己,就说有黑社会团伙在里面进行非法交易。”
我不知道张伟会用什么方法,但我相信,为了他的女儿,他会不惜一切代价。
我要做的,是在警察到来之前,套出豹哥的真实身份,以及他藏匿小雅的地点。
晚上六点半,我准时到达了“静心茶馆”。
这是一家非常高档的中式茶馆,环境清幽,私密性极好。
报上包间号后,一个服务员领着我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了最深处的一个包间。
推开门,包间里已经坐了两个人。
主位上,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中式盘扣的黑色唐装,手上盘着一串油光发亮的佛珠。
他身材微胖,面带微笑,看起来像个和善的古玩商人。
但那双眯起的眼睛里,却透着一丝鹰隼般的锐利。
他,应该就是“豹哥”了。
他旁边站着的,是一个面无表情的壮汉,双臂上布满了骇人的纹身,太阳穴高高鼓起,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林先生,请坐。”豹哥微笑着指了指对面的位置,“自我介绍一下,我姓李,李宏。‘老王汽-修’,是我的一个远房亲戚开的,不懂事,给你添麻烦了。”
李宏!
跟“宏图投资”的法人代表,是同一个名字!
我强压住内心的激动,拉开椅子坐下,冷哼一声:“李老板?你这亲戚可真会做生意,差点让我去见阎王!”
“是是是,是我们的错。”李宏态度好得惊人,他亲自给我倒了一杯茶,“林先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次请你来,就是想解决问题的。这是二十万,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赔偿你的车辆损失和精神损失。密码六个八。”
他从旁边拿出一个黑色的手提箱,推到我面前,打开。
里面是两沓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红色钞票。
我瞥了一眼,没有去碰那个箱子。
“李老板,你觉得我是缺这二十万的人吗?我差一点就没命了!这事不是钱能解决的。”
李宏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却冷了下来:“那林先生想怎么样呢?非要弄个鱼死网破?”
“我不要钱,”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要他坐牢!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们这种黑店的真面目!”
“年轻人,火气不要这么大。”李宏慢悠悠地转着手里的佛珠,“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把我们逼急了,对你,对你的家人,都没有好处。我听说,你儿子很可爱,正在上幼儿园,对吧?”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我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状若疯虎:“你敢动我家人试试!我告诉你,我不是被吓大的!”
“别激动,别激动。”李宏摆了摆手,示意我坐下,“我只是提醒你,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不是靠讲道理就能解决的。你是个体面人,有正当工作,有幸福的家庭,何必为了这点小事,把自己弄得一身骚呢?不值得。”
他这是在提醒我,我的所有信息,他们都了如指掌。
我“不甘心”地坐下,大口地喘着粗气,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这样吧,”李宏见我态度有所松动,继续说道,“除了这二十万,我再私人给你补偿三十万。一共五十万,买你一个承诺,把所有事情都压下去。从此以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怎么样?这个价钱,够有诚意了吧?”
我沉默了。
我需要时间,需要拖延到警察的到来。
同时,我也在试探他的底线。
“五十万?”我冷笑一声,“李老板,你太小看我了。也太小看你那些‘货’的价值了。”
我说出“货”这个字的时候,清晰地看到李宏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和善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连他旁边那个一直面无表情的壮汉,都下意识地往前站了一步,眼神变得像刀子一样锋利。
整个包间的空气,在这一秒,凝固了。
李宏死死地盯着我,一字一顿地问:“你……说什么?”
09
“我说,你的‘货’。”
我迎着李宏杀人般的目光,平静地重复了一遍。
我将上衣口袋里的那支“钢笔”不经意地调整了一下角度,确保它的镜头能清晰地拍下李宏此刻的表情。
“李老板,别装了。大家都是聪明人,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分享一个秘密,“十八家汽修厂,三天时间,从电机到BMS板,这么大的手笔,你不会真的以为,我只是个来维权的小白车主吧?”
李宏的脸色彻底变了,和善的伪装被撕得粉碎,只剩下阴沉和狠戾。
他手中的佛珠停止了转动,那双眯起的眼睛里,杀机毕现。
“你是谁?”他沙哑着嗓子问。
“我是谁不重要。”我笑了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重要的是,我知道你们是谁,也知道你们干了什么。我还知道,你们手上,有一个六岁的小女孩。”
“砰!”
李宏猛地一拍桌子,整个人站了起来。
他身边的壮汉也立刻上前一步,一只手已经伸向了后腰,那里鼓鼓囊囊的,显然藏着武器。
“你到底想怎么样?”李宏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不想怎么样。”我放下茶杯,摊了摊手,“我只想带走那个女孩,然后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我的车,被你们糟蹋成那个样子,总得给我个说法吧?”
“你的东西?”李宏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小子,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你信不信,你今天走不出这个门?”
“我信。”我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不变,“但在我来之前,我已经把一些‘有趣’的东西,发给了我一个在美国当律师的朋友。
包括你们十八个据点的详细地址、每次‘作业’的时间,甚至还有你和张伟的‘谈心’录音。
我给他设置了24小时自动发送,如果明天这个时候我没能亲自跟他报个平安……我想,不管是美国警方还是中国警方,都会对这些‘跨国犯罪’的证据很感兴趣。”
我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李宏的头上。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不确定。
他无法判断我话里的真假,但他不敢赌。
“你……你诈我?”
“你可以试试。”我靠在椅背上,摆出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看看是你先让我走不出这个门,还是你的‘宏图’霸业先倒塌。”
包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宏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在权衡,在判断。
许久,他缓缓地坐了下来,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挫败:“说吧,你的条件。”
我知道,我赌赢了。
“第一,立刻放了那个女孩,让她安全回家。第二,”我指了指桌上的那个手提箱,“五十万,我收下了,就当是我的精神损失费。第三,把我车上被换掉的所有原厂零件,一个不少地还给我。至于你们的‘货’,你们自己处理干净,我不想知道,也懒得管。
从此,我们两清。”
我故意没有提报警的事,给他留下一丝希望,让他觉得我是求财,而不是想把他送进监狱。
这样,他才更有可能配合。
李宏沉默了很久,似乎在用电话发信息。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说:“孩子可以放,钱你也可以拿走。但是零件……恐怕不行。那些原厂零件,已经被送走了。”
“送走了?”我眉头一皱。
“没错,”李宏坦然道,“送到了该去的地方。不过,我可以给你换一套全新的原厂件,保证跟原来的一模一样,直接从4S店提货。”
我心里清楚,他所谓的“送走了”,是假话。
那些藏着“货”的零件,才是他们真正的目标,而我那些干净的原厂件,对他们来说就是必须销毁的证据。
他现在只想尽快稳住我,了结此事。
“可以。”我假装思索了一下,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包间的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混乱的脚步声。
“不许动!警察!”
“砰”的一声巨响,包间的门被猛地踹开!
十几个全副武装的特警队员,手持防暴盾牌和微型冲锋枪,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黑洞洞的枪口,瞬间对准了李宏和他那个还没来得及拔出武器的保镖。
“全部趴下!双手抱头!”
李宏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和绝望。
我对着他,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然后乖乖地举起双手,趴在了地上。
就在警察冲进来的前一秒,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张伟发来的信息,只有一个字:
“到。”
我的眼眶,在那一刻,有些湿润。
我的兄弟,终究没有让我失望。
10
警察的行动雷厉风行。
李宏和他的保镖被当场制服。
从保镖后腰,搜出了一把已经上了膛的手枪。
那个装满现金的手提箱,以及我藏在身上、记录了所有对话的“钢笔”和手表,都成为了铁证。
在茶馆外,那辆监视了我两天的黑色面包车,也被警察团团围住,车里的两个马仔束手就擒。
根据我提供的线索和张伟冒死送出的情报,警方当晚就展开了全市范围内的收网行动。
那十八家涉案的“黑心汽修厂”被连夜查封,抓捕了数十名涉案人员。
最重要的突破,是在李宏名下的一处郊区仓库里。
警方在那里,不仅找到了被囚禁了三天、已经发起了高烧的小雅,还查获了堆积如山的、已经被拆解和“加料”的汽车零部件,以及我那辆“未来”F9被换下来的、完好无损的所有原厂配件。
案件的真相,比我想象的还要触目惊心。
李宏,也就是豹哥,是一个大型走私团伙的头目。
他们专门从境外走私一种被严令禁止的高精尖芯片,这种芯片在某些特殊领域有着极高的价值。
为了躲避海关的监管,他们想出了利用汽车零部件进行伪装和运输的办法。
他们会寻找那些像张伟一样,有把柄在他们手上的本地人,逼迫他们提供符合要求的高档新车。
然后,他们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将新车的原厂零件拆下,换上早已准备好的、内部挖空并藏有走私芯片的同型号零件。
这些被改装过的“特洛伊木马”车,会在车主的日常使用中,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货物”运送到指定的下一个“中转站”。
等风头过去,他们又会用同样的手段,将“货物”取出。
整个过程,车主毫不知情,成为了他们犯罪链条上最完美的掩护。
而张伟,就是因为在澳门欠下了三十万赌债,被他们盯上的。
为了逼他就范,他们绑架了小雅。
案件破获后,张伟因为受到了胁迫,并且在案件侦破过程中有重大的立功表现,最终被免于刑事处罚。
我是在医院的病房里,见到他的。
小雅已经退了烧,正躺在妈妈的怀里熟睡。
张伟站在病床边,短短几天,他像是老了十岁,两鬓竟然有了白发。
看到我进来,他“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地上。
“阿楷……我对不起你……”他泣不成声,一个一米八的汉子,哭得像个孩子。
我没有去扶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许久,我开口道:“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你自己,是你的老婆,是病床上差点就没命的女儿。”
我的声音很冷,没有一丝温度。
“起来吧。事情过去了。”我淡淡地说。
他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我,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知道,我们之间,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碎了。
信任一旦被打破,就像摔碎的镜子,即使勉强粘合,裂痕也永远都在。
一个星期后,我的“未来”F9,在4S店里,重新换回了它所有的原厂零件。
从数据上看,它恢复如初,甚至比新车时的性能还要好上半分。
但只有我知道,它不一样了。
我开着它行驶在城市的街道上,每一次电机的轻鸣,每一次智能系统的提示音,都会让我想起那三天所发生的一切。
想起张伟在视频里那张绝望的脸,想起小雅被囚禁在仓库里的恐惧,想起李宏那双阴鸷的眼睛,想起楼下那辆黑色面包车里猩红的烟头。
这辆车,见证了一场人性的挣扎,一次友情的破碎,和一个家庭的劫后余生。
一个月后,我收到了张伟发来的一条微信。
他说他把老家的房子卖了,还清了所有的债务,然后带着老婆孩子,离开了这个城市,去了南方的一个小镇,准备重新开始。
微信的最后,他说:“阿楷,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我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我只是走到车库,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我没有启动车,只是静静地坐着,闻着车里那股熟悉的、我精心挑选的香薰味。
在手套箱里,那张被汽油浸泡过、已经有些模糊的98号汽油收据,还静静地躺在那里。
我拿起它,然后发动了汽车,将它,连同那段荒唐而沉重的过往,一起丢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车子平稳地滑入夜色,前方的路,还很长。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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