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0块,转我微信。」
表哥周磊把手机递到我面前,屏幕上是收款码,语气像在吩咐服务员。
我握着方向盘,手指收紧。
车刚下高速,停在收费站出口的临时停车区。后视镜里,后排坐着舅妈和表嫂,她们正低头刷短视频,没人觉得这要求有什么问题。
我妈坐在副驾驶,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愣着干嘛?」周磊晃了晃手机,「你开这么好的车回来过年,借800块给表哥加油都不肯?我这是帮你,你爸那边还等着用钱呢。」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谁的爸?」
「你爸啊,我舅。」周磊笑了,「你爸住院欠的钱,我帮你垫了800,现在转给我,天经地义。」
我转头看他。
他四十出头,穿一件皱巴巴的羽绒服,脸上堆着理所当然的笑,眼神里全是「你跑不掉」的笃定。
车身外,高速收费站灯火通明。
我按下车窗,冷风灌进来。
「周磊,」我说,「你确定要我转这800?」
「废话,赶紧的,后面还等着呢。」
我深吸一口气,挂挡,松刹车。
车没往前走,而是往右一拐,稳稳停进了收费站的办公区车位。
我熄火,拔钥匙,开门下车。
「你干嘛?」周磊愣了。
我打开后车门,把舅妈和表嫂的行李拎出来,放在地上。
「下车。」
「你疯了吧?」
「我再说一遍,下车。」
收费站的两个工作人员已经朝这边看了。
周磊的脸从疑惑变成恼怒,从恼怒变成难以置信。
我拿起手机,拨出110。
「喂,我要报警。有人在我车上,以我爸住院为名,强行索要800块钱。对,我刚下高速,在收费站。我现在怀疑他说的不是真话,要求警方到场核实。」
周磊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01
三天前,腊月二十八。
我接到我妈的电话时,正在公司加班。
「小陆,你表哥说想借你的车回老家过年。」
我合上笔记本电脑,没说话。
我妈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他说他那边车坏了,修车厂要年后才开门。你今年反正也不一定回去,车放着也是放着……」
「我回。」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回?」我妈的声音明显变了,「你爸那边……」
「我回我自己家。」我说,「我买的房子,我自己的家。」
我妈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那你表哥那边怎么回?他都已经跟我说了,我还答应他了。」
「你就说我今年要用车,让他自己想办法。」
「小陆,你表哥那人你也知道,要面子,我又不好拒绝……」
「妈。」我打断她,「你不敢拒绝他,那就我来。」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周磊,我舅的儿子,我妈的亲侄子。
从小到大,这个人就是家里的「面子担当」——别人家孩子有的,他必须有;别人家孩子做不到的,他必须做到。只不过「做到」的方式,永远是别人给他铺路。
我大学毕业那年,他跟我爸借了五万块钱说要开店,钱拿去之后,店没开,人消失了三年。再出现时,那五万块钱变成了「亲戚之间帮帮忙,谈钱伤感情」。
我爸当时气得血压飙到180,我妈劝他说算了,都是一家人。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在「一家亲」这三个字面前,我家的钱不是钱,是义务。
我拿起手机,给我爸发了条微信:「爸,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回复来得很慢,而且不是我爸回的,是我妈:「你爸老毛病,住院了,你别担心,没什么大事。」
住院?
我立刻拨过去。
这次是我爸接的,声音有点虚:「没事,就是老毛病,住两天就出院了。你别回来,回来也帮不上忙,还耽误你工作。」
「哪个医院?」
「县医院,普通病房,真没事。」
我挂了电话,打开12306,查了回老家的票。
高铁票已经售罄,只剩除夕当天凌晨的站票。
我关掉购票软件,翻开通讯录,找到周磊的微信。
他的朋友圈三天可见,头像是他儿子举着奖状的照片,背景是老家那栋三层自建房——那房子是我爸当年出钱帮忙盖的,说好是两家合资,但至今没见周磊还过一分钱。
我发了一条消息:「哥,听说你要借车?」
回复几乎是秒回的:「对啊,你妈跟你说了?放心,我就用几天,回来就还你,油费我自己出。」
我没回这条消息。
我翻了翻手机相册,找到一张照片——去年中秋,周磊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段语音,说他最近手头紧,问我爸能不能「先借点」。我爸没回,他就在群里发了一句:「舅舅,咱们可是一家人,你总不能看着我饿死吧?」
那段语音我录了屏。
不是因为我多有心机,而是我当时就觉得,这人迟早会把这层「一家人」的皮扒下来,露出底下的东西。
我关掉周磊的聊天框,给我爸的住院主治医生打了个电话。
号码是我爸以前给我的,说万一有什么事可以联系。
「喂,你好,请问是王医生吗?我是陆建国家属,我想问一下,我爸这次的住院费用大概多少?有没有医保报销以外的自费项目?」
王医生翻了翻记录,说了个数字。
我听完,手指攥紧了手机。
那笔钱,不算多,但也绝对不少。
对一个靠退休金过日子的老人来说,足够压得他不敢跟我说实话。
我深吸一口气:「王医生,麻烦你帮我保密,不要告诉我爸我来问过。费用方面,我会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银行,看着余额。
工作三年,存款不算多,但十万还是有的。
我转了五万到一个单独账户,剩下五万留着应急。
然后我给我爸发了条消息:「爸,我腊月二十九到,你别出院,等我。」
发完,我关掉手机,继续加班。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凌晨两点。
不是因为工作多,而是因为我在想一件事——
周磊为什么突然要借我的车?
他平时在老家开一辆五菱,车虽然旧,但能开。他突然说车坏了,要借我的新车回老家,而且强调「油费我自己出」,这本身就不对劲。
一个平时连请客都要等别人买单的人,怎么突然主动说要出油费?
除非,他根本不是想借车,而是想借我这个人——或者说,想借「我回老家」这件事,做点什么。
我打开工作邮箱,翻出一个很久以前的联系人。
那是我大学同学,现在在老家县城的派出所当民警。
「老刘,帮我查个人,周磊,我表哥,看看他最近有没有什么经济纠纷或者官司。」
消息发出去,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老刘回了消息:「查了,你表哥去年被一个人起诉过,民间借贷纠纷,原告撤诉了。但不是因为他还了钱,是因为原告突然联系不上了。另外,我听说你表哥在外面欠了不少钱,具体多少不清楚,但肯定不是小数目。」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家族群,翻到去年中秋那天周磊发的语音,点开,又听了一遍。
「舅舅,咱们可是一家人,你总不能看着我饿死吧?」
这段语音,我存了备份,又存了另一个备份。
腊月二十九,早上七点。
我开着我那辆新买不到三个月的车,上了高速。
车是国产的,不算贵,落地十五万出头,是我工作三年攒下来的钱买的。
我买这辆车,是因为我不想再回老家的时候,要蹭别人的车,要看别人的脸色,要听别人说「你们家小陆混得也不怎么样嘛」。
但我也知道,这辆车一旦开回老家,就会成为所有人眼里的「肥肉」。
周磊第一个盯上,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我打开导航,设好目的地,然后给周磊发了条消息:「哥,我出发了,下午到。」
他回得很快:「好,等你,路上慢点开。」
我盯着这条消息,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太热情了。
热情到不像他。
我关掉手机,握紧方向盘,踩下油门。
车驶入高速,后视镜里,城市的轮廓越来越小。
我不知道这一趟回去,等着我的是什么。
但我很清楚一件事——
我不能再当那个「懂事」的陆小陆了。
02
下午四点,我下了高速,车停在老家的县城入口。
我打开手机,看到周磊刚给我发了条语音。
「小陆,到了没?我这边有点事,你先去县医院看看你爸,我晚点找你。」
我皱了皱眉。
他居然主动让我先去看我爸?
这不像他。
我回了句「行」,然后开车往县医院去。
路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妈,我到县城了,马上去医院。周磊最近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事?」
「什么事?」我妈的语气有点懵,「他没跟我说什么啊,就说想借你的车用两天。怎么了?」
「没事,我就问问。」
我挂了电话,心里那根弦还是绷着。
到了县医院,我停好车,给我爸买了两箱牛奶和一袋水果,拎着上了三楼。
病房里,我爸正靠在床头看电视,一见我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让你别回来吗?大过年的,路又远,来回折腾。」
「我不回来,你连住院费都不跟我说实话,是吧?」
我爸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你妈嘴快,跟你说了?」
「不是她说的,是我自己问的医生。」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小陆,爸不是想瞒你,是觉得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不想给你添负担。」
「你生我养我,这是负担?」
我没说太多,把东西放下,坐在床边,看着我爸。
他瘦了,头发白了不少,眼角的皱纹比以前深了。
我突然觉得,我不该三年才回来一次。
「医生说还要住几天?」
「三四天吧,问题不大,就是老毛病,调养调养。」
「费用的事,你别操心,我已经处理好了。」
我爸深深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陪我爸吃了晚饭,然后开车回村里。
从县城到村里,大概四十分钟车程。路不太好走,有一段是砂石路,坑坑洼洼的。
我开得很慢,一边开一边想,周磊到底想干什么。
他今天没有主动联系我,这很不正常。
按照他的风格,知道我回来了,早该打电话过来,让我请吃饭、请喝酒、请唱歌,然后顺理成章地提借车的事。
但他没有。
他在等什么?
我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
我妈在厨房忙活,桌上摆着几个菜,都是我爱吃的。
「小陆,快洗手吃饭,你表哥刚才打电话来,说让你明天去他家吃饭,他请客。」
「他请客?」我愣了一下,「他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我也觉得奇怪,不过他说是过年嘛,大家聚聚。」
我洗了手,坐下来,拿起筷子,没动。
「妈,他有没有跟你说,除了吃饭,还有别的事?」
「没有啊,就说吃饭。」
我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
不对劲。
从昨晚到现在,周磊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是暴风雨前的夜。
我吃完饭,帮我妈收拾了碗筷,然后坐在客厅里,打开手机,翻到老刘的微信,又发了一条。
「老刘,周磊最近有没有什么动作?比如跟人借钱,或者跟谁闹矛盾?」
老刘回得很快:「我正要跟你说,今天下午,有人来所里打听你表哥,说是你表哥的债主,问我们能不能帮忙找人要钱。」
「债主?」
「对,说是你表哥欠了他十几万,半年没还了。」
我握着手机,手指收紧。
十几万。
周磊欠了十几万,而且别人已经追到派出所去了。
难怪他这么安静。
他不是不想找我,而是不敢太快露头。
他怕我一察觉不对,就不上钩了。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转着。
他欠了十几万,要以什么方式来填这个窟窿?
借我的车?那车值十几万,但只有使用权,没有处置权,他拿去也没用。
让我帮忙还钱?他不敢直接开口,因为他知道我不会答应。
那他的目标是什么?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突然想到一个可能——
他是不是想让我跟我爸开口,让我爸帮他还钱?
我爸手里确实有一笔存款,虽然不多,但十几万还是有的。
但那是我爸和我妈的养老钱。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给我爸发了条消息:「爸,你手里那笔存款,周磊知不知道?」
回复很慢,大约过了十分钟才来:「知道,以前他问过我借,我没答应。」
果然。
我关掉手机,靠在沙发上,看着墙上挂着的旧日历。
腊月二十九,明天就是除夕。
周磊约我明天去他家吃饭。
我猜,那张饭桌上,不止有他,还有别人。
03
除夕早上,我被一阵鞭炮声吵醒。
我睁开眼,看到窗外天色已经大亮,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我妈在厨房煮饺子,锅里冒着热气,满屋子都是香味。
「小陆,快起来,你表哥刚才打电话来,说中午十二点去他家吃饭,让你别迟到。」
我坐起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七点五十。
周磊七点半就打电话来了?
我起了床,洗漱完,吃了碗饺子,然后坐在沙发上,翻着手机。
我给我爸发了条微信,问他今天能不能出院回家过年,他说医生让他再住一天,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我回了个「好」,然后想了想,又给我爸发了一条:「爸,今天我去周磊家吃饭,他如果提钱的事,你别管,我来处理。」
我爸回了一个字:「好。」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今天天气不错,阳光很好,村口的小广场上,几个小孩在放鞭炮,笑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但我知道,今天这顿饭,不会像这天气一样太平。
我打开手机,找到老刘的微信,又发了一条:「老刘,今天中午我去周磊家吃饭,你那边有没有什么情况?」
老刘回得很快:「没有,不过你小心点,你表哥这个人,不是省油的灯。」
「我知道。」
我关掉手机,站起来,换了一件外套,把手机、钥匙、钱包都装好,然后走到门口,换鞋。
「妈,我去了。」
「路上慢点,别喝酒,你开车。」
「知道。」
我开车到周磊家的时候,是十一点四十。
他家的三层自建房门口已经停了几辆车,一辆是周磊的五菱,一辆是隔壁邻居的皮卡,还有一辆黑色帕萨特,车牌是本地的,但我不认识。
我停好车,还没下车,就看到周磊从屋里走出来,笑眯眯地朝我招手。
「小陆,来了!快进来,就等你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新夹克,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笑得很灿烂,但我注意到他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室外温度不到十度,他出汗了。
他紧张。
我下了车,锁好车门,朝他走过去。
「哥,过年好。」
「过年好过年好,快进屋,你舅妈炖了鸡,就等你呢。」
我跟着他进了屋,客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舅妈坐在沙发上剥桔子,表嫂在厨房里忙活,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男人。
一个四十多岁,穿皮夹克,坐在单人沙发上抽烟,眼神很沉,一看就不是善茬。
另一个年轻一点,三十出头,穿一件黑色羽绒服,坐在角落里玩手机,偶尔抬头瞄一眼。
「来来来,小陆,我给你介绍一下,」周磊指了指那个穿皮夹克的男人,「这是赵哥,做生意的,我朋友。」
「赵哥好。」我点了点头。
赵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
「这个是李哥,也是朋友。」周磊指了一下那个玩手机的年轻人。
年轻人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玩手机。
我坐下来,喝着茶,心里已经有了数。
这两个人,不是周磊的朋友。
至少,不是来吃饭的朋友。
那个赵哥,身上有一股非常微妙的压迫感,不是普通生意人能有的。
而那个李哥,看似在玩手机,实际上,他的手机屏幕一直在同一个界面,根本没动过。
他们在监视。
或者说,他们在等什么。
我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哥,你最近生意怎么样?」
周磊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还行还行,做点小生意,赚不了大钱,够吃够喝就行。」
「哦,那挺好的。」
我笑了笑,没再说话。
饭很快就端上来了。
舅妈炖了鸡,蒸了鱼,炒了几个菜,还有一锅排骨汤。
周磊热情地招呼我坐下,给我倒了一杯酒。
「小陆,来,过年了,喝一杯。」
「我不喝酒,开车。」
「哎呀,大过年的,就一杯,没事,晚上住这儿也行。」
「不了,我爸还在医院,我下午还得去医院看看他。」
周磊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放下酒杯,自己喝了一口。
「那行,不喝就不喝,吃菜,吃菜。」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慢慢嚼着。
饭桌上,气氛很微妙。
周磊一直在说话,聊他做了多少生意,认识多少朋友,混得有多好。
但赵哥和李哥几乎不说话,只是偶尔冷冷地看周磊一眼。
我注意到,周磊在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偷偷看赵哥,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吃着饭,一句话也没多说。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周磊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然后看着我,笑得有点不自然。
「小陆,哥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说。」
「是这样的,哥最近手头有点紧,想跟你借点钱周转一下,不多,就几万块,年后就还你。」
我看着他,没说话。
「你放心,哥不是那种赖账的人,我给你写借条,利息按银行算,绝不少你一分。」
「几万?」
「五万,就五万。」周磊笑着说,「你工作这几年,应该有存款吧?五万对你来说,不算什么大钱吧?」
我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看了一眼赵哥。
赵哥正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审视。
我转过头,看着周磊,笑了。
「哥,五万不是问题,但我有个条件。」
周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你说,你说,什么条件都行!」
「你告诉我,你欠赵哥多少钱?」
饭桌上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周磊的笑容僵在脸上。
赵哥放下筷子,看着我,眼神变了。
「小陆,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语气很平静:「哥,我昨天晚上到了以后,查了一下你的情况。你欠赵哥的钱,不是我一顿饭能解决的。你今天让我来,是让我帮你还钱,还是让我当你的挡箭牌?」
周磊的脸色,从白变红,从红变青。
赵哥站了起来,看着周磊,冷笑了一声。
「周磊,你他妈跟我说,今天能解决?」
周磊额头的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04
客厅里只剩下赵哥说话的声音。
「周磊,你欠我十八万,去年说好年底还清,现在年三十了,你一分钱没还。」赵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上,「你跟我说,今天让你表弟来,他能帮你解决。」
他转头看向我:「你表弟。」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也没说话。
周磊嘴唇哆嗦着,脸上的笑已经彻底挂不住了:「赵哥,你别急,我弟他有钱,他刚买了新车,手里肯定有存款,你让我跟他好好说……」
「好好说?」赵哥冷笑,「你他妈让我坐在这里,陪你演了一出全家团圆的戏,就是为了让我看你跟你表弟借钱?」
「不不不,赵哥,你听我解释……」
「我不听你解释。」赵哥站起来,看着周磊,「我今天来,就两个选择。第一,你现在还钱,连本带利,二十万。第二,你跟我走,我们换个地方聊。」
周磊的脸,瞬间白了。
他转头看向我,眼神里全是哀求:「小陆,你帮哥这一次,就这一次,哥以后一定还你,我给你磕头都行……」
「你刚才说,要借五万。」
我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周磊愣了一下:「对,五万,就五万……」
「但你欠赵哥的是十八万,五万顶什么用?」
周磊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赵哥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丝玩味。
「你表哥跟我说,他有个表弟,在省城工作,买了新车,混得不错,能帮他解决。」赵哥说,「他说你今天会来,让我过来一起吃顿饭,当面把钱结清。」
「那你觉得,」我看着赵哥,「他说的‘结清’,是五万还是十八万?」
赵哥看了周磊一眼,冷笑了一声:「他跟我说,他表弟有钱,肯定能帮他把账平了。」
「我确实有钱。」我淡淡地说,「但我为什么要帮他还?」
周磊一下子急了:「小陆,你这话什么意思?咱们可是亲戚,一家人,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见死不救?」我看着他,「你欠钱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一家人?你跟我爸借钱不还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一家人?你拿着我爸辛辛苦苦攒的钱,消失三年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一家人?」
周磊的脸,红得像猪肝。
「那时候……那时候是哥不对,哥年轻,不懂事,以后一定改……」
「你以后改不改,跟我没关系。」我站起来,看着赵哥,「赵哥,我不是来替他还钱的,也不是来给他当挡箭牌的。我今天来,是因为他跟我妈说,请我吃顿饭,叙叙旧。」
赵哥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欠你多少钱,是他自己的事,与我无关。」我拿出手机,打开录音界面,「但是,你刚才说,他告诉你我有钱,让我来帮你解决——这话,我录下来了。如果你以后因为这件事来找我麻烦,我可以拿着这段录音去报警。」
赵哥看着我,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你挺厉害。」
「我不厉害,我只是不想被当傻子。」
赵哥转头看向周磊,眼神里已经没了刚才的耐心:「周磊,你还有什么话说?」
周磊瘫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既然你解决不了,那就跟我走吧。」赵哥站起来,朝门口走去,那个李哥也收起了手机,站起来,跟在赵哥身后。
周磊突然从椅子上弹起来,冲向赵哥,抓住他的胳膊:「赵哥,你再给我三天时间,三天,我一定想办法凑齐,你别……」
「放手。」赵哥的声音冷得像冰。
周磊没放。
赵哥看了李哥一眼,李哥走过来,一把抓住周磊的手腕,反手一拧,周磊惨叫一声,松开了手。
「赵哥,赵哥,你听我说……」
「没什么好说的了。」赵哥打开门,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表弟,不错。」
然后他带着李哥,上了那辆黑色帕萨特,扬长而去。
周磊瘫坐在地上,脸色灰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我看着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往外走。
「小陆!」
他在身后喊我。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帮帮我,我求你了,你不帮我,我真的完了……」
「你刚才说,是五万。」
我转过身,看着他。
「但你要的,根本不是五万。」
周磊的眼神,躲闪了一下。
「你一开始就知道,五万填不了你那个窟窿。」我说,「你让我来,是想让我当着赵哥的面,不得不帮你还钱。你算准了我不敢在那种场合翻脸,算准了我会为了面子先把钱垫上,然后你就可以拖、可以赖、可以继续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磊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但你算错了一件事。」我说,「我早就不是那个你随便拿捏的陆小陆了。」
我走出门,上了车,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周磊从地上爬起来,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恨意。
我挂了挡,踩下油门,离开了那栋三层自建房。
车开出去不到五百米,我靠边停下,拿出手机,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周磊欠了别人十几万,今天债主上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
「他以后肯定会找你借钱,你不要答应,任何理由都不要答应。」
「我知道。」
「如果他来家里闹,你告诉我,我来处理。」
「好。」
我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远处,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像是在庆祝什么。
但我心里,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周磊欠了那么多钱,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他不会找赵哥的麻烦,因为他不敢。
但他会找我的麻烦,因为我是他唯一能拿捏的「亲戚」。
而且,他手里还有一张牌——
我爸。
我踩下油门,往县城医院的方向开去。
路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妈,这几天,你和爸尽量不要出门,如果周磊来找你们,不要开门,不要跟他说话,一切等我回来处理。」
「小陆,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有点麻烦,我能解决。」
我挂了电话,握着方向盘,手指收紧。
我知道,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05
大年初一下午,我开车接我爸出院。
路上,我爸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到了家门口,我停好车,帮我爸把东西拎进屋里,让我妈扶他坐下休息。
「小陆,你表哥那事,到底怎么回事?」我爸终于开口了。
我坐在他对面,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我爸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他从小就这个德性,他爸惯的,他妈惯的,全家都惯着。现在好了,欠了一屁股债,还要拉你下水。」
「爸,你手里的存款,他知不知道具体数字?」
「知道,以前他问过我,我没说,但他应该猜得到。」
「那从现在开始,你手里的钱,一分也不要借给他。」
「我知道。」
我坐了一会儿,帮我爸泡了杯茶,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这几天有没有人来找过你?」
「没有,你表哥昨天打过电话,我没接。」
「他要是再打,你别接,让他找我。」
「小陆,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我只是不想让他再拿我们家当提款机。」
我挂了电话,靠在墙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大年初二,早上。
我还在睡觉,手机响了。
我拿起来一看,是周磊。
我没接,挂了。
他接着打,我又挂了。
他又打,我直接把他拉黑了。
我以为这样就清净了,但没过半个小时,我表嫂的电话打了进来。
「小陆,你哥出事了,你快来一趟!」
我坐起来,皱了皱眉:「出什么事了?」
「他……他在村委会门口,说要跳楼!」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跳楼,你打电话给我干嘛?我又不是消防队。」
「小陆,你别这样,你哥他真的是走投无路了,你帮帮他吧……」
「我帮不了,让他找赵哥吧。」
我挂了电话,把表嫂的号码也拉黑了。
但这件事,没有这么简单。
半个小时后,我接到了村里老支书的电话。
「小陆,你快来一趟村委会,你表哥在上面呢,闹得挺厉害,大家都看着呢。」
「叔,他跳楼是他自己的事,跟我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呢?他说是你逼他走到这一步的,说你不帮他还钱,他才要跳楼。」
我沉默了一会儿。
「叔,你让他跳,我马上到。」
我挂了电话,穿上外套,出了门。
外面,阳光很好,但风是冷的。
村委会门口,已经围了乌泱泱一群人。
周磊站在二楼楼顶边缘,一只手扶着栏杆,脸上的表情又是慌张又是愤怒,活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野狗。
「你们都别过来!你们再过来,我就跳了!」
我挤进人群,站在最前面,抬头看着他。
「周磊。」
他低头看到我,眼睛一下子红了:「陆小陆!你终于来了!你害得我走投无路,你满意了?」
「我害你?」我笑了,「你欠别人钱,是我让你欠的?你来找我麻烦,是我让你来的?你自己把路走绝了,怪我?」
「你少废话!你今天必须帮我,你不帮我,我就跳下去,让你后悔一辈子!」
人群里,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都是一家人,怎么闹成这样……」
「就是,小陆也不差那点钱,帮帮表哥怎么了……」
「跳楼可不是闹着玩的,真出了事,他这辈子能安心吗?」
我听着这些议论,心里冷静得像一块石头。
我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我抬头看着周磊,大声说:「周磊,你有种就跳,我保证不动一下。」
全场安静了。
周磊的表情僵住了。
「你不跳,我就帮你一把。」
我拿出手机,打开录音,播放了一段。
周磊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小陆,你帮帮我,我求你了,你不帮我,我真的完了……」
「你刚才说,是五万。但你要的,根本不是五万。」
「你一开始就知道,五万填不了你那个窟窿。你让我来,是想让我当着赵哥的面,不得不帮你还钱……」
这是昨天中午,在他家客厅里的对话。
我录了全段。
「周磊,你连跳楼都是在演戏。你站在上面,喊了二十分钟,栏杆都还没摸到,你怕什么?怕掉下去摔死?」
周磊的脸,彻底白了。
「你……你居然录音了?」
「我不录,我怎么能让你知道,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我关掉录音,看着人群,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在外面欠了十八万,让债主找上门,想让我当冤大头替他还钱。我没答应,他就跑来跳楼,想用舆论压我。」
「你们谁觉得我做得不对,谁愿意替他出这十八万,我不拦着。」
人群里,鸦雀无声。
那些刚才还在嚼舌根的人,一个个像被掐住了脖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周磊站在楼顶,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整个人像一尊被雷劈过的泥塑。
「你……你……」
「我说完了。」我收起手机,转身往外走。
「你随时可以跳,如果需要人帮忙,我帮你打幺二零。」
我走到人群边缘,身后传来周磊的喊声。
「陆小陆!你给我站住!」
我没停。
「你……你手里是不是有我爸签的那份协议?」
我停住了。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什么协议?」
「你别装傻!」周磊的声音在发抖,「你爸当年跟我爸签的那份协议!你妈说你把那份协议拿走了!」
我看着他,突然明白了。
原来,他今天真正的目标,不是那五万块钱。
那份协议,是我爸当年和我舅一起出资盖那栋自建房时签的。
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两家各出一半,房子产权各占一半。
但我舅那一半的钱,从来没出过。
我爸当时也没当回事,觉得亲戚之间,不用太计较。
但那份协议,一直放在我爸手里。
「那份协议,在我这里。」
我看着他,声音很平静。
「你找它,是想干什么?」
周磊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他咬咬牙,大声说:「那份协议是假的!是我爸当年被你爸骗着签的!那房子是我家的,跟你家没关系!」
全场哗然。
我笑了。
「你确定?」
「我确定!」
「那好。」
我拿出手机,翻到一个文件,点开,把屏幕转向他。
「你看清楚了,这是你爸当年亲笔签的协议照片,签字、手印、日期,一个不少。」
周磊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你……你什么时候拍的?」
「去年我爸住院的时候,我回家翻到的。」
「你……」
「你想拿回协议,然后把我家的那一半产权吞了,对吧?」
周磊的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但你没想到,我早就把协议拍了照,还做了公证。」
我收起手机,看着他。
「你跳不跳?不跳,我走了。」
我转身,大步走出了人群。
身后,周磊的哭声,像被风吹散的烟,断断续续地,飘进我的耳朵里。
但我不想回头了。
06
大年初二下午,我开车去了县城。
我找到老刘,把那份协议照片给他看了一遍。
「老刘,这份协议,如果走法律程序,能拿回多少?」
老刘看了看,皱了皱眉:「你爸当年出资了,但只有口头承诺,没有转账记录?」
「没有,当时是现金。」
「那就有点麻烦,法庭上,没有转账记录,很难认定你爸确实出了钱。」
「我有。」
老刘愣了一下:「你有什么?」
我拿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泛黄的收据,上面写着「收到陆建国建房款七万五千元整」,落款是我舅的名字,时间是十年前。
「我前几天在我爸的旧箱子里翻到的。」
老刘接过去,仔细看了看,然后抬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惊讶。
「你爸当年留了这一手?」
「我爸不是傻子,只是不想撕破脸。」
「有了这个,你表哥那边,基本没得跑。」
我点了点头,把手机收起来。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先不急。」我说,「让他再跳几天。」
老刘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从派出所出来,我开车回村里。
路上,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那份收据,你怎么一直没告诉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爸当年,不是不想告诉你,是觉得没必要。」
「现在有必要了。」
「我知道。」
我挂了电话,握紧方向盘,踩下油门。
大年初三,周磊没有再打电话来。
但我知道,他在憋大招。
大年初四,我接到了我舅的电话。
「小陆,我是你舅。」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舅,新年好。」
「新年好。」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小陆,你哥的事,我都知道了。」
「嗯。」
「你手里的那份协议,能不能……」
「不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小陆,你爸那些钱,我当年确实没还,但那时候我家里困难,你也是知道的……」
「我理解。」
「那你手里的协议……」
「我不给你。」
我舅的声音,变冷了:「小陆,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那栋房子,有一半是我家的。要么,你把我爸那七万五千块钱还了,连本带利,咱们算清楚。要么,咱们法庭上见。」
「你……」
「舅,我不逼你,你自己选。」
我挂了电话。
大年初五,我舅又打了一次电话。
这次,他的语气软了很多。
「小陆,你爸那笔钱,我想办法凑,你给舅舅一点时间,行不行?」
「行,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太短了……」
「那就五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好,五天。」
我挂了电话,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五天。
五天后,要么钱到账,要么法庭见。
但我很清楚,我舅根本凑不出那笔钱。
他只是在拖延时间,想找别的办法。
而我要做的,就是在他想出办法之前,把所有的路都堵死。
大年初六,我去了县里的律师事务所。
我找了一个专门做房产纠纷的律师,把协议和收据都给了他。
「这个案子,胜诉率多少?」
律师看了看,说:「九成以上。」
「那好,帮我准备好起诉材料。」
「起诉时间?」
「初十。」
律师点了点头,没多问。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我站在门口,看着阴沉沉的天空。
大年初十,如果钱还没到账,我就起诉。
到时候,周磊欠的不是十八万,而是二十多万。
我拿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这几天,不管谁来家里,都不要开门。」
「小陆,你到底在做什么?」
「我在做一件早就该做的事。」
我挂了电话,上了车,发动引擎。
车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像是在庆祝什么。
07
大年初七,我舅没有来电话。
大年初八,也没有。
大年初九,我终于忍不住,给我舅打了个电话。
「舅,钱凑得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小陆,你再给我两天时间,最后两天。」
「我已经给了你四天了。」
「我知道,我知道,但那个钱……」
「我明天起诉。」
「小陆!」
「明天,初十,早上九点,法院见。」
我挂了电话。
大年初十,早上八点。
我带着律师,到了县法院门口。
我舅没有来。
我正要进去,手机响了。
是我表嫂。
「小陆,你哥他……他跑了!」
「跑了?」
「对,他昨天晚上偷偷走了,我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跑了也好,省得我庭上还要跟他见面。」
「那你那份协议……」
「协议还在,该起诉,我照样起诉。」
我挂了电话,走进法院。
那天,我提交了起诉材料,正式对我舅提起诉讼,要求他返还建房款七万五千元,并承担相应利息。
案子很顺利,法院受理了。
从法院出来,我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大太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我起诉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决定了?」
「决定了。」
「好。」
我爸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我能听出来,他心里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大年十一,我舅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语气很冲。
「小陆,你起诉我?」
「对。」
「你疯了?」
「我没疯,是你们逼我疯的。」
「你……」
「舅,我给你两条路。第一,还钱,连本带利,我撤诉。第二,继续拖着,让法院判你败诉,到时候,你不仅要还钱,还要承担诉讼费、律师费、利息,你自己算算,哪个更划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我考虑考虑。」
「考虑可以,但只有三天。」
我挂了电话。
大年十二,我舅没有消息。
大年十三,还是没有。
大年十四,我正准备继续推进诉讼程序,突然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请问是陆小陆先生吗?」
「是我,你是?」
「我是县法院的,你舅的案子,我们想找你了解一下情况。」
「什么情况?」
「你舅昨天来法院,提交了一份材料,说你们家那份协议是伪造的,要求法院鉴定。」
我愣了一下。
「伪造的?」
「对,你舅说,你爸当年根本没有出过那笔钱,那份协议是你爸自己伪造的。」
我握着手机,手指收紧。
「需要我提供什么材料?」
「如果你方便的话,明天上午能来一趟法院吗?带上那份协议原件。」
「好。」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周磊跑了,他爸来了。
而且,他们反咬一口,说协议是伪造的。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我笑了。
伪造?
我手里的证据,不只是一份协议。
我翻开手机,找出一段录音。
那是去年中秋,周磊在家族群里发的那段语音。
「舅舅,咱们可是一家人,你总不能看着我饿死吧?」
我保存了。
还有一段,是大年三十那天,我在周磊家录的。
「你爸当年跟我爸签的那份协议,是真的。」
我打开手机,又听了一遍。
然后,我站起来,穿上外套,出了门。
我开车去了县医院,找到我爸的主治医生,请求他帮我出具一份证明,证明我爸当年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状态都正常,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
王医生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我拿着证明,又去了县公证处,把我手里的证据全部做了公证。
然后,我开车回家,坐在沙发上,等着明天。
大年十五,元宵节。
早上八点,我到了县法院。
我舅已经到了,坐在调解室里,脸色铁青。
旁边还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像是个律师。
「陆先生,请坐。」法官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你们两个,能调解吗?」
我舅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调解?」我笑了,「他昨天还说我爸伪造协议,今天就要调解?」
「那你说,你想怎么办?」
「很简单,官司照打,法院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但你舅说,你那份协议,你爸签的时候,可能精神不太正常……」
「精神不正常?」我拿出王医生开的证明,放在桌上,「这是县医院出具的证明,证明我爸当时精神状况正常,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
法官接过去,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我舅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你什么时候弄的?」
「昨天。」
「你……」
「还有,」我拿出手机,打开录音,「这是你儿子去年中秋在家族群里的语音,他说‘舅舅,咱们可是一家人,你总不能看着我饿死吧’——既然他承认咱们是一家人,那他为什么不承认你跟我爸签过协议?」
「你……」
「还有这段,」我切换录音,「你儿子在大年三十那天,在我家亲口说,‘那份协议是真的’。」
我舅的脸,彻底白了。
他的律师,沉默了很久,然后放下笔,看着他。
「周先生,这份协议,确实是你签的吗?」
我舅低着头,不说话。
「你确定,你要继续打这个官司?」
我舅的嘴唇动了动,然后,他终于开口了。
「撤诉。」
「你说什么?」
「我撤诉,钱,我出。」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笑了。
「你早该这么做。」
08
大年十五,下午。
我舅在法院签了调解协议,承诺十五天内归还七万五千元建房款,并承担诉讼费和律师费。
我撤了诉。
从法院出来,我舅站在门口,看着我,脸色复杂。
「小陆,你赢了。」
「不是我赢了,是道理赢了。」
我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爸养了个好儿子。」
「我替我爸谢谢你。」
我转身,上了车,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我舅站在法院门口,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像。
我踩下油门,往家的方向开去。
路上,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那边已经签了调解协议,十五天内还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小陆,你长大了。」
「嗯。」
「你爸这辈子,没做过什么了不起的事,但有你,就够了。」
我握着方向盘,鼻子有点酸。
「爸,你好好养病,以后的事,有我。」
「好。」
我挂了电话,看着前方,道路笔直,阳光很好。
大年十六,我舅的钱,到账了。
七万五千元,一分不少。
我拿着那笔钱,去银行办了一张卡,存进去,然后递给我爸。
「爸,这是你的钱。」
我爸看着那张卡,没接。
「你留着吧,爸不需要。」
「这是你的钱,你留着。」
「你留着,以后娶媳妇用。」
我笑了:「爸,我才二十三,娶什么媳妇?」
「二十四了,今年就二十四了,不小了。」
我接过卡,放进兜里。
「行,我先替你保管着。」
我爸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
大年十七,我回了省城。
临走前,我去看我爸。
「爸,我走了,你好好养病,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
「别一个人扛着,有我在。」
「好。」
我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爸,那份协议,我放你抽屉里了,你收好。」
我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往省城的方向开去。
后视镜里,我爸站在门口,目送着我。
我踩下油门,没有回头。
回到省城,我继续上班,继续生活,继续面对那些永远做不完的工作。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周磊再也没有联系过我。
我舅也没有。
他们一家,像是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一样。
但我很清楚,他们不是消失了,而是被我亲手推出了我的世界。
大年二十,我接到了老刘的电话。
「小陆,你表哥找到了。」
「在哪儿?」
「在隔壁市,被债主堵住了,报警了,现在在派出所。」
「哦。」
「你不去看看?」
「不去。」
「他爸妈都去了,哭得挺厉害的。」
「那是他们的事。」
老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做得对。」
「我知道。」
我挂了电话,继续工作。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然后开着那辆新车,回了家。
路上,我打开车窗,让风吹进来,吹散了一天的疲惫。
我想起大年三十那天,我在周磊家,他让我转800块给他。
现在,我想对他说一句话——
「800块,我给不了你,但我给了你一个教训。」
09
大年二十五,我接到了我爸的电话。
「小陆,你舅今天来家里了。」
「他来干什么?」
「来道歉。」
我愣了一下。
「道歉?」
「对,他说,他以前对不起我们家,对不起你爸,说以后不会再做那些事了。」
「你信吗?」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来了。」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过去的都过去了,以后好好过日子。」
我笑了。
「爸,你太善良了。」
「不是善良,是累了。」
「我知道。」
我挂了电话,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窗外,阳光很好,远处的高楼大厦,被阳光照得闪闪发光。
我拿起手机,给我爸发了一条微信。
「爸,你还记得你跟我说过的一句话吗?」
「什么话?」
「你说,做人可以善良,但不能软弱。」
「记得。」
「我现在做到了。」
「我知道。」
我关掉手机,看着窗外,笑了。
大年二十八,我舅又打了一次电话。
「小陆,你爸的事,我真的很对不起。」
「嗯。」
「你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我没什么需要帮忙的。」
「你……」
「舅,我原谅你了,但我不会忘记。」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
「那就好。」
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翻着手机,看到了周磊的微信头像。
他换了一个头像,不是他儿子了,是一张纯黑的图片。
我点开他的朋友圈,发现他把我屏蔽了。
我笑了笑,关掉手机,继续看我的书。
大年三十,除夕。
我开车回了老家。
这次,我没有去周磊家,也没有去其他亲戚家。
我在家,陪我爸吃了年夜饭,看了一晚上春晚,然后,在零点钟声敲响的时候,给我爸倒了一杯酒。
「爸,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我们碰了杯,然后,我拿出那张银行卡,递给我爸。
「爸,这是你的钱,我替你保管了一个月,现在,还给你。」
我爸看着我,没接。
「你留着,以后……」
「爸,我有钱,我不缺钱。」
「那你……」
「你留着,万一以后有什么事,你手里有钱,心里不慌。」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接过卡,放进兜里。
「小陆,你长大了。」
「嗯。」
「你爸这辈子,没做过什么了不起的事,但有你,就够了。」
我笑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很辣,但心里很暖。
大年初一,我开车回了省城。
路上,我给老刘发了一条微信。
「老刘,周磊最近怎么样了?」
「还在派出所,债主那边不肯和解,可能要拘留一段时间。」
「活该。」
「确实。」
我关掉手机,看着前方,道路笔直,阳光很好。
我知道,有些人的路,是走不直的。
但我不是。
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10
大年初二,我回到了省城的出租屋。
屋里很安静,窗外的鞭炮声稀稀落落,像是这个城市在告诉我,年已经过完了。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翻到周磊的微信头像。
他的头像还是那张纯黑的图片,但朋友圈已经对我不可见了。
我点开聊天框,翻了翻我们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是大年三十那天,他给我发的「你到了没?」
我回复了「到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关掉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突然浮现出大年三十那天,在周磊家门口,他瘫坐在地上,脸色灰败,像我那辆新车的车漆,在阳光下,失去了所有的光泽。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五颜六色的,在夜空中炸开,又消失。
我拿出手机,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小陆,你到了吗?」
「到了,刚到。」
「那就好,好好休息,明天还要上班。」
「我知道。」
「小陆,」我爸的声音突然变得有点严肃,「你舅今天又来了。」
「又来了?」
「对,他说,他想把那份协议重新签一下,把产权重新分一分。」
「他什么意思?」
「他的意思是,那栋房子,咱们家应该占一半,他想把该属于咱们家的那一半,还回来。」
我愣了一下。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说,他这段时间想了很多,觉得对不起咱们家,对不起你爸,对不起你。」
「你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这么做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急,等你想清楚了再说。」
「爸,你做得对。」
「嗯。」
我挂了电话,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烟花。
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有些事情,可能真的会变。
大年初三,我开工了。
早上八点,我坐在办公桌前,打开电脑,看到邮箱里躺着一封陌生邮件。
我点开,发现是一封律师函。
发件人,是赵哥。
我愣了一下,点开,看完,然后笑了。
赵哥在信里说,周磊欠他的那十八万,已经通过法律途径解决了,周磊被拘留了。
他还在信里说,那天的事,他挺佩服我,希望以后有机会,可以合作。
我回了他一封邮件,只有四个字:
「谢谢,不必。」
我关掉邮件,继续工作。
大年初五,我接到了我爸的电话。
「小陆,你舅今天把协议拿过来了。」
「然后呢?」
「然后,我签了。」
我愣了一下。
「你签了?」
「对,我签了。」
「你为什么要签?」
「因为,我想通了。」
「想通什么?」
「想通了,有些东西,该拿回来,就该拿回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协议上,怎么写的?」
「写了,那栋房子,咱们家占一半,产权清清楚楚。」
「你舅没反悔?」
「没有,他当着我的面签的,还按了手印。」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陆,你说得对,做人可以善良,但不能软弱。」
「爸……」
「你爸这辈子,软弱了一辈子,但这一次,不想再软弱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窗外,阳光很好,远处的楼群,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拿起手机,给我爸发了一条微信。
「爸,你做得对。」
「你爸不是想争什么,只是想让你知道,你爸不是废物。」
我盯着屏幕,鼻子突然有点酸。
「爸,你从来不是废物。」
「我知道。」
我关掉手机,看着窗外,笑了。
大年初八,晚上。
我下了班,开着那辆新车,去了我常去的那家面馆。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河南人,认识我,知道我喜欢吃什么。
「小陆,今天怎么有空来?」
「新年快乐,老板。」
「新年快乐,今天还是老规矩?」
「老规矩。」
老板笑了笑,转身去忙了。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的街道。
街上,灯笼还挂着,红通通的,像一排燃烧的火焰。
我拿起手机,翻到相册,看到一张照片。
那是大年三十那天,我在周磊家门口拍的。
照片里,我的车停在门口,车身干净,在阳光下反着光。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删了。
老板端上面,放在我面前。
「小陆,新年快乐,这碗面,我请客。」
「谢谢老板。」
「不用谢,你是个好孩子。」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低头,吃了一口面,很烫,但很香。
我吃着面,看着窗外,突然想起大年三十那天,在高速收费站,周磊让我转800块给他。
我放下筷子,拿出手机,算了一笔账。
那辆车,落地十五万。
那笔钱,是我工作三年攒下来的。
800块,不够我加一次油。
但我知道,有些人,一辈子,也值不了800块。
我拿起筷子,继续吃面。
吃完面,我付了钱,跟老板说了声新年快乐,然后走出面馆,上了车。
我发动引擎,打开导航,设好目的地。
然后,我踩下油门,驶入夜色。
后视镜里,面馆的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说了一句话。
「800块,我给不了你,但我给了你一个教训。」
然后,我笑了。
我的人生,不需要800块来证明什么。
因为我知道,我值多少钱,只有我自己说了算。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