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年会给我发了3袋大米我当场提交了辞呈,初八人事打来电话:你的年终奖是32万8发错人了,我直接回了句不必了

1

年会进行到一半,我抱着三袋大米从侧门走出去。

此时,保洁阿姨正蹲在走廊里认真地擦地。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诧异,随后又低下头继续擦地。

我身后,宴会厅里抽奖的声音还在响个不停。

一等奖是iPhone,二等奖是电饭煲,三等奖是行李箱。

我的奖在台上就已经发完了。

行政小姑娘双手把奖品递过来,脸上笑眯眯的,说道:“王哥,你的。”

是三袋大米,每袋十斤装,超市标价三十九块九一袋。

我走出酒店大门,冷风“呼”地一下灌进领口,冻得我一哆嗦。

我口袋里的辞呈已经被我捏出了汗。

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我老婆发来的消息:“年会抽到什么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回复。

回到家,我老婆正坐在沙发上敷着面膜。

她看见我抱着三袋大米,先是愣了一下,眼神里满是惊讶。

随后,她嘴角上扬,笑着说:“你们老板真会过日子。”

我把辞呈从口袋里掏出来,轻轻地放在茶几上。

她敷着面膜,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她的声音冷了下来,问道:“你认真的?”

“嗯。”我轻声回答。

“房贷谁还?下个月孩子幼儿园学费谁交?你妈还在住院,一天小一千的费用,你辞职了拿什么填?”她一连串地质问我。

我沉默着,双手稳稳地拎起三袋大米,脚步沉稳地走进厨房。

将大米小心翼翼地摞在墙角,那整齐摆放的大米袋,仿佛是我这几年工作的无声见证。

我缓缓回到客厅,只见她已经把面膜揭了下来。

她的眼圈微微泛红,像是被一层淡淡的雾气笼罩,但倔强的她始终没让眼泪流下来,她向来就是这般坚强,从来不轻易落泪。

“你知不知道现在大环境是什么样的?”她目光紧紧地盯着我,眼神中满是焦急和担忧。

“你们公司再抠,好歹工资还能按时发,年终奖再少那也算是个心意。你都三十五了,出去了谁还会要你啊?”

我下意识地把手机屏幕按亮,看着那亮起的屏幕,又缓缓按灭,如此反复循环了好几遍,心里五味杂陈。

“我干了五年了。”我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每年年会发的都是大米。第一年发一袋,第二年发两袋,今年直接发三袋。”

“那你找老板谈啊,你直接提交辞呈算什么本事?”她皱着眉头,语气中带着一丝责备。

“我提了。”我迎上她的目光,认真地说,“去年我就提了,他跟我说公司困难,让我再忍忍。今年年初又说业绩好转,年底一定补齐。”

“然后呢?”她急切地追问道。

“然后就只给了这三袋大米。”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猛地站起来,脚步有些急促地走到厨房门口,站在那里停顿了一下,又转身走了回来。

她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她极度烦躁时的习惯动作,一下一下,仿佛敲在我的心上。

“行。”她咬了咬嘴唇,坚定地说,“你辞吧。我明天去找我妈借钱,先把这个月房贷顶上去。你什么时候找到下家,什么时候跟我说。”

说完,她便转身走进了卧室,轻轻带上了门,门关上的声音不算响,但那干脆的声响却让我心里一阵沉重。

我独自一人在客厅坐了一夜,偌大的客厅里寂静无声。

电视静静地摆在那里,没有打开,手机也被我放在一旁,没有去看一眼。

我只是呆呆地盯着茶几上那张辞呈,眼神有些空洞,仿佛陷入了无尽的思绪中。

辞呈上清晰地写着“本人因个人原因,申请与公司解除劳动合同”,日期正是年会当天。

我已经在辞职信上签好了字,不过还没交到人事那里去。

按照公司离职的流程,我得先跟直属领导谈一谈。

之后呢,要填一大堆的表格。

最后,就等着人事审批了。

年会的第二天公司就开始放假了,所以我最快也得等到初八才能把离职流程走完。

这一夜,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想了好多好多。

我想起刚进公司那一年,老板在全员大会上激情满满地说,咱们公司就是一个大家庭。

我当时傻乎乎的,还真就信了。

又想起去年的年会,老板站在台上,对着台下五百多号员工大声说:“我知道大家这一年都辛苦啦,今年一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交代!”

可谁能想到,所谓的交代,不过就是三袋大米而已。

初八早上八点,我准时出现在公司门口。

我看着前台换上了新的绿植,那绿植叶子翠绿翠绿的,看着生机勃勃。

走廊里还贴着“开工大吉”的红字,红得格外显眼。

我走到自己的工位前,看着那台还没开机的电脑,决定先去领导办公室。

领导姓赵,四十多岁了,头顶有点秃,不过他平时看着还挺和蔼的。

我一进办公室,他就笑着跟我打招呼:“过年好啊小王,新年新气象哟!”

我有点紧张,深吸了一口气,把辞呈递了过去。

他伸手接过去,看了一眼,脸上笑容倒是没变,可那眼神明显往下沉了一寸,感觉有点严肃了。

他疑惑地问道:“什么意思啊这是?”

我咬了咬嘴唇,说:“我想换个环境试试。”

他把辞呈往桌上一放,语重心长地说:“就为了年会那几袋米?小王啊,你听我说,今年这行情确实不好,老板也不容易。你在这儿干得好好的,别因为这点小事就冲动啊。”

我心里有点无奈,轻声说道:“赵哥,我去年也提过这事的。”

他听我这么一说,顿了一下,然后又把辞呈拿了起来,还翻到背面看了看,好像背面能多出什么重要信息似的。

他看着我,脸上带着一丝犹豫,开口说道:“你再考虑考虑。我先不签,等你冷静了咱俩再聊。”

我坚定地回应:“不用了赵哥,我已经冷静一整年了。”

他紧紧地盯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钟,随后轻轻叹了口气,缓缓拿起笔,在辞呈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行,那你自己去人事走流程吧。”

我从他的办公室走出来,手里紧紧捏着签完字的辞呈副本。心里有些复杂,既有一种解脱的轻松,又带着一丝对未知的迷茫。

在走廊上,我碰到了两个同事。一个同事满脸兴奋地问我:“你过年抽到什么了?”另一个同事也在一旁搭话:“听说今年年终奖比去年多。”

我没有回应他们,只是默默地拐进了人事部。

人事部里,坐着一个短发姑娘。她姓周,大家都叫她小周。

小周看到我进来,微笑着接过我的辞呈,快速地扫了一眼,然后抬起头,上下打量了我一下。接着,她的手指在电脑键盘上敲了几下。

“王哥,你这边流程我看到了。”她看着我说,“不过有个事儿得先跟你说。”

“什么?”我有些疑惑地问道。

她顿了顿,说道:“你的年终奖,昨天财务那边已经提交银行了,今天应该就会到账。你离职的话,这笔钱——”

我有些惊讶地说:“不是发过了吗?”

她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不解的神情:“发过了?什么意思?”

我解释道:“年会不是发米了吗?”

她眨了眨眼,似乎在思考我的话。然后突然低下头,快速地翻起了手机。翻了两下,她的脸色变了。“王哥,你稍等一下,我去问下财务。”

说完,她迅速站起来,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我站在她的工位旁边,眼睛不经意间扫到她电脑屏幕上开着的内部系统。上面有一行加粗红字:年终奖发放名单。我的名字排在中段,后面跟着一列数字。

我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个数字。

“三十二万八千”。

大约三秒的工夫,我的脑子“嗡”地一下炸开了,可这股热乎劲儿很快就消散了。

我心里直犯嘀咕,这肯定是我看花眼了。

说不定是系统出了毛病,或者是和我同名同姓的人出了啥岔子。

我们公司前前后后有五百多号人呢。

能拿到十万以上年终奖的,那可都是总监级别往上的人物。

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技术岗员工,去年的年终奖也才两万出头。

这时,小周回来了。

在他身后,跟着财务部一个穿着格子衫的男人。

那男人的脸色比小周还要难看几分。

小周带着几分紧张,喊了我一声:“王哥。”

接着说道:“财务说你这年终奖确实报上去了,金额就是三十二万八千。”

他顿了一下,“但是——”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追问:“但是什么?”

格子衫接过话茬,皱着眉头说:“这笔钱,其实本应该是发给我们技术总监的。系统里名单串行了,结果你的名字对应上了他的金额。昨天年会之前我就发现了,可银行那边已经把单子锁定了,今天估计会直接打到你的卡上。”

他说完之后,办公室里陡然安静下来,足足有两秒时间没人说话。

走廊上,隐隐约约传来有人喊“开工红包呢”的声音,另一边,办公室的电话也“叮叮叮”地响个不停。

我紧紧盯着格子衫,沉声道:“所以呢?”

格子衫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说:“所以……你能不能等这笔钱到账之后,再转回来?或者我们直接联系银行把这笔交易作废,不过时间上可能要耽误两天——”

我毫不犹豫地说:“不用了。”

格子衫和小周同时愣住了,两个人齐刷刷地看向我。

我又重复了一遍:“我说不用了。”

我小心翼翼地把辞呈副本折起来,随后顺手塞进了口袋里。

“年终奖我不要了。”我语气坚定地说道,“该是谁的就给谁,要是麻烦,你们直接退回去也行,千万别打我卡上。”

小周一听,顿时急得满脸通红,眼睛瞪得老大,赶忙说道:“王哥,这可不是小事啊,三十二万呢——”

我神色平静,淡淡地说:“我已经辞职了。初八开工第一天,所有流程都走完了,从今天起,我跟公司再没关系了。钱的事儿,你们内部处理就行。”

说完,我转身径直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就听见身后格子衫着急地喊道:“那你先别走,我打电话问一下老板——”

我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在走廊上,我碰到了赵哥。他看到我从人事部出来,先是愣了一下,眼神里满是惊讶,接着问道:“弄完了?”

“弄完了。”我简洁地回答道。

赵哥犹豫了一下,又说:“那……你工位收拾一下?”

我耸了耸肩,无所谓地说:“我没什么东西要收。电脑是公司的,杯子是买咖啡送的,抽屉里就一盒没拆的饼干,谁要谁拿。”

赵哥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我慢慢走到电梯口,伸手按了下行键。就在电梯门缓缓打开的时候,身后传来小周急切的声音:“王哥——王哥你等一下——”

我走进电梯,转过身,伸手按了关门键。当小周气喘吁吁地追到电梯口时,门已经合上了。

电梯缓缓往下走,数字从十八跳到十七,又跳到十六。我下意识地摸出手机,心里想着银行短信应该还没来。其实我心里清楚,就算来了,我也不会收那笔钱。

“三十二万八啊。”我在心里默默念叨着,说实话,我卡里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

当那个数字出现在人事电脑屏幕上的时候,

我的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不是自己发财了,

而是,原来他们是知道什么叫年终奖的啊。

想来,过去五年只发三袋大米,敢情都是故意的。

很快,电梯抵达了一楼,

我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此时,大厅里全是刚开工的员工,

他们的脸上还带着假期的余温和新年的笑意。

有人一眼认出了我,热情地跟我打招呼:

“新年好王哥,今年年终抽到啥了?”

我没有回答他,径直推门走了出去。

初八的风,比年前更冷了几分。

我站在公司楼下,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出手机,给老婆发了条消息:

“辞完了。”

她秒回:“找到下家了?”

“没。”

她回了一个句号。

我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好半天,才把手机揣回兜里。

旁边的便利店正在放春节保留曲目《恭喜发财》,

刘德华的声音穿过玻璃门,震得我的耳膜生疼。

我忽然感觉肚子饿得咕咕叫了。

从早上出门到现在,我仅仅只喝了一杯水而已。

我走进便利店,随手拿了一个饭团和一杯豆浆。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看了我一眼,说道:“六块五。”

我扫码付了钱,撕开饭团的包装,咬了一口。

这米是凉的,馅是甜的,难吃的味道跟年会那三袋大米有得一拼。

我嚼着饭团,脑子里还在不断回想着那个数字——三十二万八。

我在这里干了五年,每年评优都排在前列,

加班的时候我从来没抱怨过,

项目出问题,永远都是我第一个出来背锅。

五年过去了。

我心里默默盘算着,这五年里老板给我的所有年终奖加起来,连那个数字的零头都不到,不禁有些失落。

突然,手机震动起来。

我心里一阵期待,以为是老婆回消息了,赶忙伸手拿起手机。定睛一看,却是个陌生号码。我皱了皱眉头,仔细瞧了瞧,号码归属地是本地的,可我通讯录里并没有这个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这声音有点耳熟。

“喂,是王xx吗?我是公司人事小周。”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切。

她喘了口气,语速很快地说道:“王哥,我刚跟老板通了电话,他说年终奖的事他已经知道啦。那个钱……那个钱其实就是发给你的。财务那边搞错了,不是串行,是老板之前亲自批的,只不过没提前通知你。”

我眉头一皱,打断了她:“小周。”

“哎?”她愣了一下,应了一声。

“你跟我说实话。”我语气坚定,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审视。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此时,便利店里那喜庆的《恭喜发财》还在欢快地响着,收银员正拿着拖把拖地,拖把不小心撞到了货架腿,发出“咚”的一声。

小周的声音低了下来:“老板说……让你别走。钱的事他再跟你谈。”

我心中一动,追问道:“那三十二万八,到底是发给谁的?”

她又安静了两秒,然后说道:“王哥,我就是一个干人事的,我就把原话转达给你。老板说让你回来,钱的事好商量。他说……他说你能力强,公司离不开你。”

我冷笑一声,说道:“去年他也这么说。”

她赶忙接着说:“——他说今年一定给你补上——”

我无奈地摇摇头:“前年也这么说。”

小周听后,沉默了,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电话里,只有轻微的电流声在“滋滋”作响。

我面色平静,将最后一口饭团塞进嘴巴里,用力地嚼着,随后才缓缓咽了下去。

我对着电话,提高音量说道:“小周,麻烦你给老板带个话。我辞职,不是因为钱的事儿。是他把我当傻子一样耍了整整五年!三袋大米就想糊弄我一年,现在又想用三十二万八再骗我一年,当我是好欺负的吗?”

“王哥——”小周在电话那头欲言又止。

“不必说了。”我斩钉截铁地回应,语气没有丝毫的犹豫。

说完,我直接挂断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

我伸手拿起那杯还没来得及喝的豆浆,慢悠悠地走出便利店。

阳光洒落在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晃得我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

我站在便利店的台阶上,摸了摸口袋,里面只剩下一张辞呈副本、一张公交卡,还有一张余额只有七千三的银行卡。

街上的车流渐渐拥堵起来,早高峰还没有完全过去。

人行道上,行人都步履匆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焦急的神情,似乎都赶着去某个重要的地方。

我站在人流中间,突然感觉一阵迷茫,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不过,我心里清楚一件事。

我今年已经三十五岁了,在这家公司勤勤恳恳干了五年,可老板每年就只给我三袋大米。

从今天起,我不会再收任何人用大米来打发我了。

我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走了大概五十米,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我以为还是小周打来的,掏出手机一看,原来是老婆发来的语音。

我轻轻点开语音,然后把手机贴在耳边。

老婆的声音很平静,甚至还带着一点我没预料到的轻松:“回来吧。我妈那边借到钱了,够咱们顶三个月的。”

你先歇一周,慢慢找。

电话那头传来这句话,我正站在人行道上,手里举着手机。

过了好几秒,我才艰难地挤出一个字,发了语音过去:好。

发完语音,我重新挪动脚步,前方两百米处就是地铁站。

早高峰的人流像潮水一般,把我紧紧裹在其中,推着我不由自主地往前走。

我心里乱糟糟的,不知道明天会是怎样的一番景象。

不过我很清楚,至少今天,我不用再为那三袋大米发愁过年了。

这时,地铁进站的风呼呼地吹过来,带着隧道里那股刺鼻的灰尘味。

我刷了卡,走进闸口,沿着楼梯往下走,然后乖乖站在黄线后面等车。

列车缓缓进站,车门“哐当”一声打开了,我抬脚走了进去,找了个角落站定。

车开动的时候,一件事忽然涌上我的心头。

记得年会那天晚上,我抱着三袋大米从侧门出去,路过保洁阿姨身边时,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她没说一个字,但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眼神,像是在无声地说:走吧。

很快,地铁到站了。

车门开了,我慢慢走出去。

阳光从站台尽头的出口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光亮,就好像有人在地上画了一条线。

我毫不犹豫地踩了过去。

2

我在地铁上不知不觉坐过了三站。

等我回过神来,窗外的站名已经完全陌生了。

车厢里的人渐渐少了,我对面坐着个穿外卖服的小哥。

他头盔都没摘,整个人靠在后背上,正打着盹。

他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是接单界面,单子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跳,可他一个都没去抢。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时间。

上午九点二十,时间还早呢。

抬头看了一眼站点显示牌,这一站叫白鹤岭。

我心里犯起了嘀咕,印象中成都地铁好像没有这站啊。

正思索着,车门“哐当”一声打开了。

一股混杂着柴油和土的味道的空气,“呼”地一下涌了进来,呛得我鼻子一痒。

坐在我旁边的外卖小哥忽然醒了过来,像弹簧一样猛地站了起来。

只听“哐”的一声,他的头盔狠狠地撞到了拉环上。

他疼得咧了咧嘴,一边揉着额头,一边脚步踉跄地往外跑。

眼看着就要被门夹住了,他一个闪身,才惊险地躲了过去。

我犹豫了一下,也跟着下了车。

站台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我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站台回响。

我慢慢走出站口,眼前的景象让我吃了一惊。

外面是一片拆迁区,周围围着高高的围挡。

围挡上贴着大大的标语,写着“施工重地,闲人免进”。

标语的颜色有些斑驳,看起来已经贴了很久。

背后是几栋半推半倒的红砖楼,有的已经塌了一半,有的只剩下残垣断壁。

再往远处看,有一片没拆完的居民区,像一座孤岛一样矗立在废墟中间。

几栋老房子歪歪扭扭地杵在那里,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

晾衣绳上挂着几条被子,在风中轻轻飘动。

被子下面,一个老太太正坐在马扎上择菜,动作不紧不慢。

我站在出口处,一阵冷风吹过来,冻得我直打哆嗦。

这风比市里冷多了,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突然,我的手机又震动起来。

我心里一喜,以为是小周或者老婆打来的。

赶紧掏出手机一看,却是个不认识的号码,备注写着“快递”。

我疑惑地接起电话,对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语气很冲。

“王xx是吧?你有个快递在小区门口放三天了,再不来拿我就给你退回去了啊!”男人不耐烦地说道。

我愣了一下,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问道:“哪个小区?”

男人的语气更冲了:“就是XX花园东门啊,你自己留的地址,你不会忘了吧?”

我一拍脑袋,想起来了。

公司年会后,我网购了一箱牛奶,写的是家里地址。

那时候,我满心期待能在年会上抽个大奖,想着要是没中奖,就买箱牛奶回去给老婆孩子一个交代。

我叹了口气,对着电话说:“放那儿吧,我一会儿去拿。”

快递停运了。

我孤零零地站在废墟的边缘,目光扫过那几栋尚未拆完的老楼。

一位老太太正坐在那里择菜,动作迟缓而又悠然。

她缓缓抬起头,用那略带疑惑的眼神看了我一眼,随后又低下头,继续手中的活儿。

那一刻,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竟不想回家了。

我掏出手机,搜索了一下白鹤岭。

地图显示,这是成都北边一个快要被拆完的城中村,早在三年前就被列入了拆迁清单,可到现在都还没拆干净。

这附近冷冷清清的,只有一家小卖部和两家苍蝇馆子,评分才三点六。

我抬脚往那片居民区走去。

老太太瞧见我走近,手里择菜的动作停了一下,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

“找谁?”她开口问道。

“不找谁,”我赶忙回答,“就是路过。”

“路过?”她把菜叶子随手扔进脚边的塑料盆,语气带着一丝不信,“这地方从去年开始就没人路过了。你是哪个公司的?拆迁办的?”

“不是。”我摇了摇头。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神里满是好奇:“那你来干啥?”

我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实话,我自己也不清楚来这儿干啥。从公司出来后,我就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往前走,坐错了车,下错了站,稀里糊涂就走到了这个完全不属于我的地方。

“找工作。”我随口编了个理由。

老太太不屑地嗤了一声:“这地方能有啥工作。你要是想找活儿干,南边那条街上有个废品站,老刘头前天刚走,正缺人手呢。”

说完,她就又低下头,专心择菜,不再理我了。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心里有些犹豫,朝着她指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手机再度响了起来。

我低头一看,是老婆发来的语音消息。

我轻轻点开,里面传来老婆略带焦急的声音:“你刚才跟我说了个‘好’之后就没动静了?我借到钱的事儿你听见了没?你人现在在哪儿呢?”

我握着手机,手指微微收紧,却没有回复。

我心里明白,她这是在担心我。

可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她开口,告诉她我此刻正站在一片废墟前面。

就在不久前,我还跟一个正在择菜的老太太聊了会儿天。

这场景,在别人看来,怎么都像是一个中年男人失业后陷入崩溃的模样。

我深吸一口气,抬脚又往前走了几步。

远远地,我果然瞧见了那个废品站。

只见一个大大的铁皮棚子立在那儿,地上杂乱地堆着各种东西,有纸板、塑料瓶,还有拆散的旧家电。

废品站门口,坐着个穿着军大衣的老头,正吧嗒吧嗒地抽着烟,那烟圈一圈圈地往上升。

我鼓起勇气,走上前去,问道:“招人吗?”

老头缓缓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吐出一口烟,漫不经心地问:“你是老刘介绍来的?”

我摇了摇头,回答说:“不是,我就是路过。”

“路过?”老头皱了皱眉头,把烟头在脚底狠狠地摁灭,“这地方开废品站都十年了,我头一回见有人‘路过’。你是干啥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口:“刚辞职。”

老头听了,没再继续追问。

他站起身来,慢悠悠地走到一堆废铁旁边,抬起脚踢了两脚,废铁发出哐啷啷的声音。

他转过头看着我,问道:“会拆空调不?”

我老实回答:“不会。”

老头又问:“那会拆电脑不?”

我想了想,说:“会一点。”

“那就拆电脑。”老头伸手指了指角落里堆着的几箱旧主机,“拆完了把主板和电源分开放,铜线单独捋出来。一天一百二,干不干?”

我站在废品站门口,风呼呼地从铁皮棚子的缝隙里灌进来。

那风,吹得地上的塑料袋四处打转,发出沙沙的声响。

“干!”

老头随手把一副手套扔给我。

那手套脏兮兮的,不过好在没破。

我皱了皱眉头,还是套上了手套,然后缓缓蹲下来。

我伸手打开第一台主机的机箱盖。

刹那间,灰尘扑面而来,我被呛得猛咳了两声。

我定睛一看,风扇上糊着一层厚厚的灰,硬盘是机械的,标签上印着2013年。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开始动手拆。

拆到第三台主机的时候,我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是一封邮件,来自公司的企业邮箱,自动转发到我私人邮箱了。

我心里想着,这会是啥邮件呢,便凑近看了看,原来是关于年终奖发放异常的致歉说明。

发件人是行政部,还抄送全员了。

我好奇地点开查看。

邮件里面写道:“由于财务系统后台数据同步失误,部分员工的年终奖金额出现显示错误。公司已第一时间发现并紧急排查,目前所有数据已恢复正常。对因此给各位同事带来的困惑,公司深表歉意。感谢大家与公司同舟共济,共克时艰。”

邮件末尾还附了一张新的年终奖名单截图。

我眼睛紧紧盯着截图,仔细地找着自己的名字。

终于找到了,后面的数字从三十二万八变成了三千二。

“三千二?”我喃喃自语。

比去年多了一千。

我死死地盯着那个数字,足足看了五秒。

然后,我有些愤怒地把手机屏幕按灭。

手套上的灰蹭在了屏幕上,留下一道明显的污痕。

我依旧蹲在废品站的铁皮棚子下面,膝盖已经有点发酸了。

这时,风从背后灌进来,冷得我打了个激灵。

老头在棚子外面扯着嗓子喊道:“拆完的先搬出来,别堆里头占地方!”

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知道了,催啥催!”

我缓缓站起身来,双手利索地把拆好的主板和电源仔细地分成两摞,码放得整整齐齐,然后小心翼翼地搬了出去。

老头不经意地看了我一眼,微微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认可的神情,说道:“手挺快啊。你是搞电脑这一行的吧?”

我轻轻应了一声:“算是吧。”

老头满脸疑惑,接着问道:“那你咋跑这儿来拆破烂呢?”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语气平淡地说:“就是想找点活干。”

老头没再继续追问,从兜里掏出烟盒,递到我面前。

我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抽烟。

他便自己抽出一根烟,熟练地点上,蹲在门口,悠然地抽了起来。

远处的老太太正坐在小板凳上专心致志地择菜。

一只小麻雀落在了旁边的被子上,蹦蹦跳跳了两下,然后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这时,手机在口袋里又震动了一下。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去掏手机。

我重新蹲下身子,开始拆第四台主机。

棚子外面的天空一片灰蒙蒙的,我眯着眼仔细看,也分不清是雾霾笼罩,还是阴天的缘故。

废品站对面有一栋已经拆了一半的楼,楼的墙上用红漆刷着一个大大的“拆”字,还是那种圈起来的样式,和所有面临拆迁的房子一模一样。

我看着那个“拆”字,忽然心里一阵感慨,觉得这个字贴在墙上和贴在我身上,好像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都是等着被拆的命运啊。

3

到了中午,废品站旁边那家苍蝇馆子的老板,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走了过来。

老头把其中一碗面推到我面前,热情地说:“吃吧,算我的。”

我低头一看,碗里的面是素的,几片绿油油的白菜叶飘在上面,汤面上还浮着一层红彤彤的红油,看着还挺有食欲。

我确实饿坏了,也没跟他客气,端起碗就大口吃了起来。

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我拿起来一看,是我妈打来的。

我妈那熟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过来,隐隐还带着医院那种特有的消毒水味儿,她关切地问:“儿啊,你今天上班没?”

我稍微停顿了一下,回答说:“……上了。”

“哦,那好那好。”

电话那头,妈妈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虚弱。

“我就是跟你说一声,我今天出院了。”

“你爸接我回去的。”

“医药费你二姑帮忙垫了一部分,回头你有钱了再还她,不急。”

听到这话,我手上拿着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有些惊讶地问道:“今天出院?不是说明天吗?”

“哎呀,医生说指标稳定了。”妈妈笑着解释,那声音听起来有点虚,“早点回去还能省点钱嘛。”

“你安心上班,别惦记我。”

“你那个老板今年给你发了不少钱吧?”

“你爸说你们公司今年效益好,年终奖应该——”

“妈。”我打断了她的话。

“嗯?”妈妈疑惑地回应。

“我换工作了。”我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寥寥几片白菜叶,轻声说道,“刚换的。”

“年终奖那边……不多,但够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妈妈的声音带着一丝惊讶:“换工作了?怎么没提前说一声?”

“临时决定的。”我简单地回答。

“那……那你新单位怎么样?工资给多少?”妈妈关切地追问。

我低头看了看手套上的灰渍,又抬眼瞧了瞧蹲在旁边正吃得津津有味的老头。

那老头吃完面,慢悠悠地站起来,把碗随手搁在台阶上,然后掏出一根烟点上,背对着我蹲下,吞云吐雾起来。

“挺好的。”我赶紧回答妈妈,“比原来强。”

挂了电话后,我把剩下的面一口一口吃完,连那面汤也喝得一滴不剩。

老头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问道:“你妈?”

“嗯。”我轻轻点头回应。

“老太太身体不好?”老头又问了一句。

“刚出院。”我简短地说道。

老头没再说话,把烟头在鞋底摁灭,然后站起身,朝着废品堆走去。

我也赶紧跟了上去,继续拆那些旧主机。

到了下午,又来了两车货。

都是附近拆迁户搬家清出来的旧家电,有洗衣机、冰箱、还有微波炉。

老头安排的活挺简单。

能拆的就拆,能卖的就卖,剩下那些就送去南边的回收站过秤。

我拆了一下午,膝盖都跪麻了。

手指也被螺丝刀磨出了水泡。

手套太薄,拆到第五台主机的时候,水泡破了。

我扯了半张纸巾裹在手上,接着拆。

五点的时候,老头冲我喊:“收工啦!”

他边说边从铁皮棚子的夹层里摸出一个旧信封,抽出两张一百块递给我,“给你,这是今天的工钱。明天还来不?”

“来。”我回答道。

老头点点头,转身去收拾那堆废铁了。

我把两百块钱仔细折好,塞进钱包。

钱包里还有七千三,加上这两百,一共七千五。

房贷下个月要还九千二,幼儿园一学期学费一万六,我妈的医药费二姑垫了六千。

我把钱包塞回去,又蹲下身子,把最后一台主机拆完。

晚上回去的时候,老婆给我发了条消息:“饭在锅里,回来热一下吃。我跟孩子去我妈那边住了,明天晚上回来。”

我回了个“好”。

推开门,屋子里黑漆漆的,一点光亮都没有。

我打开玄关的灯,换好鞋,走进厨房。

电饭煲里温着饭,灶台上扣着一碟青椒炒肉和一碟西红柿炒蛋。

我打开微波炉,把饭菜热了一下,然后坐在饭桌前开始吃。

就我一个人,一碗饭,两个菜。

电视没开,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朝下。

吃到一半的时候,我随手将手机翻了过来。

只见屏幕上躺着一串消息。

行政群里发了条开工大吉的红包,每人能领三块二,我顺手领了。

技术群里有人正在聊天,说今年的年终奖大幅缩水,还有人发了个哭的表情。

小周给我发了条微信,我连看都没看,直接划掉了。

一直划到最后,我看见了赵哥发来的消息。

那消息是下午两点发的,就只有简单的一句话:“兄弟,老板说你的岗位暂时保留,你要是改主意了随时回来。”

我紧紧盯着那条消息,足足看了十秒,随后才把手机翻过去,接着吃饭。

吃完饭,我熟练地洗碗,仔细地擦灶台,然后把垃圾袋扎紧,放在门口。

我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了一个文件,写上“找工作”,还在下面打了个问号。

犹豫了一下,我又把“找工作”划掉了,重新打了一行字:“能干什么?”

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合适,又把这行字划掉了。

最后,我只打了三个字:“废品站”。

我烦躁地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整个人躺下去,望着天花板。

这时我才发现,天花板上的灯管有一根不亮了。

卧室那边,隐隐约约传来孩子睡前漏在床头柜上的玩具发出的微弱音乐声,是小熊过生日的旋律,就这么循环播放了一整夜。

第二天,我六点就起了床。

坐地铁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又坐过了一站,只好在终点站下了车。

我慢悠悠地走了十五分钟,才到废品站。

到那儿一看,老头已经在了,正蹲在地上拆一台老冰箱。

他看见我来了,顺手把另一副干净手套扔给我,说道:“来啦,赶紧上手吧。”

今天要拆空调。

我伸手接住手套,快速套在手上,然后蹲下身去,开始拆第一台空调外机。

铜管被切割机切开时,那刺鼻的味道直钻鼻子,我皱了皱眉,紧紧握着扳手,一下一下地拧,把阀门一个个卸了下来。

旁边的旧冰柜里,还有半融化的冰渣,正一滴滴地往下滴着,落在地上,渐渐洇出一小片湿漉漉的水渍。

老头在旁边递螺丝刀的时候,突然开口说道:“你昨天说你换工作了,还跟你妈说了这事。”

我头也不抬,随口应了声:“嗯。”

老头接着又问:“今天你妈要是再打来电话,你还是说换工作了?”

我把卸下来的铜管整整齐齐地码好,然后直起腰,双手在肩膀上捏了捏,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膀,说道:“那不然还能咋说?”

老头听了,没再搭话。

我顺着老头的目光往远处看去,那栋半拆的楼顶上,有一只斑鸠正一蹦一跳的。

老太太今天没像往常一样出来择菜,晾衣绳上换了新的床单,蓝白格子的,在风里被吹得一鼓一鼓地翻动着。

我活动完肩膀,又重新蹲下去,开始拆接下来的一台空调外机。

到了第三天,拆迁队来了。

早上八点,两台挖掘机轰隆隆地开进了这片废墟,那履带碾过碎砖的声音震得人耳朵生疼,连旁边的铁皮棚子都跟着抖了起来。

老头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两台挖掘机,皱了皱眉头,然后把手里的烟狠狠掐灭。

老头一脸严肃地说道:“今天下午之前得搬完。”

我听了,一下子愣住了,眼睛瞪大,问道:“搬哪儿去?”

老头指了指南边的方向,说道:“南边那条街上有个新棚子,去年就盖好了,一直空着没用。趁他们还没拆到这儿,先把东西挪过去。”

我转头看了看棚子里那堆还没来得及拆的旧家电,电脑主机有三十多台,空调外机也有二十多个,冰箱和洗衣机摞得有一人多高。

“就咱俩?”

我有些疑惑地问道。

“就咱俩。”

老头应了一声,然后转身慢悠悠地走进棚子。

不一会儿,他从棚子里扔出一卷旧打包带,朝我说道:“开始吧。”

我伸手接住打包带,扯着它开始认真地把纸板捆起来。

这时,手机在口袋里嗡嗡作响。

我皱了皱眉头,没去管它,继续手上捆纸板的动作。

手机响了第二遍,我依旧没理会,手上的活不停。

第三遍铃声响起,我有些不耐烦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原来是公司座机。

我直接挂掉电话,又接着干活。

当手机第四遍打来时,我无奈地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赵哥压低的声音:“兄弟,你听我说,老板今天发飙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停下手上的动作。

赵哥接着说:“你那三十二万八的事他知道了,他还问我谁走漏的风声。”

我赶忙说道:“我没有走漏。”

“我知道不是你。”赵哥顿了顿,语气有些犹豫,“但是老板现在要找个人背锅。财务那个穿格子衫的,姓刘的,他今天被开了。老板的意思是——”

“什么?”我惊讶地提高了音量。

赵哥继续说道:“老板的意思是,你要是不走,那个岗位就给你。技术副总监,年薪翻倍,年终奖按总监级别走。你回来的话,格子衫就白开了。你要是不回来,那他就白开了但也没办法。”

赵哥说完后,沉默了两秒,又劝道:“兄弟,你考虑一下。我今年四十多了,我见过很多人跟老板赌气,最后吃亏的都是自己。三十二万八的事是不地道,但他现在愿意补,你就——”

“赵哥。”我打断了他的话。

“嗯?”赵哥应了一声。

“你知道那三十二万八到底是怎么回事吗?”我认真地问道。

赵哥沉默了。

“你不知道。”

我说道,“你也不清楚为啥年会只发三袋大米。”

“你更不晓得财务系统串行这种事儿,咋就那么巧。”

“你啥都不了解,却跑来给我打电话,让我回去。”

我……

“赵哥,我不怪你。”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在那个位置上,这电话你不得不打。”

“但我真回不去了。”

说完,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

接着,我弯腰抱起地上捆好的纸板,朝着南边走去。

此时,挖掘机的轰鸣声在我身后响起,第一堵墙轰然倒下,扬起的灰尘,好似一层黄土做成的雾。

我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老头站在塌了一半的棚子前面,手里拎着一把旧扳手,背对着我,正望着那堵正在倒下的墙。

他比我矮半个头,花白的头发从帽檐底下支棱出来,显得有些凌乱。

我忽然大声叫了他一声:“师傅!”

老头没回头。

我又提高音量问道:“今天的工钱,明天还能算吗?”

老头缓缓回头看了我一眼,脸上的皱纹里满是灰尘,看起来有些沧桑。

“算。”他瓮声瓮气地说,“只要你还干。”

4

新棚子在城南一条断头路的尽头。

说是新棚子,其实就是一间半塌的仓库。

仓库的铁皮顶被去年的台风掀了一半,老头用塑料布胡乱地糊上了。

走进里面,感觉比原来那个废品站大了两倍。

不过,里面空荡荡的,堆着的货还没老棚子的三分之一多。

我和老头忙活了一整天,才把那些东西搬完。

下午五点半的时候,最后一车废铁被卸了下来。

我累得靠在墙上,大口喘着粗气,拿起一旁的水灌了半瓶。

老头则蹲在门口,吧嗒吧嗒地抽着烟。

天边的云,在落日的映照下,仿佛被烧成了铜红色,绚烂又夺目。

“明天早上不用来。”老头突然开口说道。

我转头看向他,眼里满是疑惑。

“有人要来看场地,是收废铁的,从南边那个大站来的人。”老头一边说着,一边把烟头摁灭在鞋底,“要是谈成了,以后就不用自己拆了,直接过秤拉走就行。”

“那不干了?”我有些急切地问道。

“干。”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但干的法子不一样了。你要是还想干,明天下午来就行,上午甭来。”

我点了点头,心里琢磨着这事儿的变化。

揣着今天好不容易挣到的两百块钱,我慢悠悠地往回走。

当我走出那条断头路的时候,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银行短信。

我以为又是广告,就随手点开了。

这一点开,可把我惊住了,竟然是转账通知。

上面清楚地显示,转进来三十二万八千元整,汇款人是某科技有限公司对公账户。

我站在路口,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又退出去看了一眼发件人号码,确定是银行官方号没错。

转进来的是我的工资卡,就是那张之前余额只有七千三的卡。

一秒,两秒……时间仿佛都凝固了。

我退出短信,赶紧打开手机银行,刷新了一下余额。

“四十万零八百。”我喃喃自语道,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数字。

我又看了足足五秒,心里不停地念叨着:“这不可能。”

想起赵哥在电话里说的话,老板找格子衫背锅,格子衫都已经被开了,这笔钱就算要发,也不可能在今天发啊。

财务系统还没恢复正常呢,流程走完至少得三天。

我心里琢磨着,唯一能解释得通的就是:这笔钱早就报上去了。

在那封全员致歉邮件发出来之前。

在格子衫同事被开除之前。

在赵哥打那通电话之前。

这三十二万八,肯定不是格子衫同事的失误造成的。

分明就是给我的啊。

可现在呢,我手都已经办了离职手续,辞呈签好了,流程也走完了。公司开年第一天就少了我这么一个技术骨干,老板这人啊,面子和里子都得要。他得找个法子,让所有人都看到,离开公司的不是我主动要走,而是我自己不要钱才走的。

所以,他就把这钱打进来了。

我心里犯起了嘀咕,要是我真把这钱收了,那可就变成王xx拿了钱还走人,这在道理上可就说不过去了。要是我不收,明天全公司五百号人都会知道:王xx辞职是因为年终奖的事儿,可公司把奖金给他了他都不要。

不管是哪种结果,老板都不会吃亏。

我握着手机,站在路边,眉头皱了起来,眼神有些迷茫。这时,旁边有个卖烤红薯的推车经过,铁皮桶里透出阵阵焦甜的香气。我撇了撇嘴,忽然觉得挺可笑的。

五年了啊,我总算想明白一件事儿。这老板啊,从头到尾都清楚自己在干啥。他心里清楚,用三袋大米能打发多少人。也知道,这三十二万八能留住什么样的人。他不是抠门,他是在算计。算计你的承受能力,算计你的底线,算计你值不值得他多掏一分钱。

唉,我被他算计了整整五年啊。

我默默地把手机揣回兜里,慢悠悠地走到公交站台边,一屁股坐下。

站台的顶棚不知道什么时候破了个洞,昏黄的路灯灯光透过那洞口,恰好落在我的膝盖上。

我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一遍又一遍地刷那条转账记录,手指在屏幕上反复摩挲着,好一会儿都没挪开。

突然,手机屏幕亮了,又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是我老婆发来的,上面写着:“我明天带孩子回来。你找到工作了吗?”

我心里一紧,把手机屏幕扣在膝盖上,头仰得高高的,直直地看着天。

天空一片深蓝色,没有一颗星星,显得格外寂寥,远处的拆迁区里,几盏探照灯昏黄地亮着,发出微弱的光。

我犹豫了一下,没回她这条消息。

但过了大概三分钟,我还是忍不住又拿起了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明天下午,我跟你细说。”

第二天上午,我一个人在家待着。

孩子还没回来,屋子里安静极了,安静得我都能清楚地听见冰箱压缩机发出的嗡嗡声。

我坐在沙发上,伸手把电脑打开,打算开始写简历。

可这简历写起来可真难,我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来来回回折腾了两个小时。

最后,我保存了一个文件名是“简历2026.docx”的文件,可打开一看,里面就只有三行内容。

第一行是姓名,第二行是联系方式,第三行是工作过五年的那家公司名字。

我盯着那行公司名字,看了好久好久,心里五味杂陈,最后还是把它删了,改成了“某科技公司”。

下午一点,我出门去废品站。

到了断头路的尽头,我看到仓库外面停着一辆蓝色货车,车斗上印着“宏发再生资源”六个白色的大字。

一个老头正跟一个穿反光背心的中年男人说着话,老头手里夹着根烟,吞云吐雾的,中年男人拿着个本子在一旁记着什么。

我走上前去,老头看了我一眼,招呼道:“来啦,最近咋样啊?”

我苦笑着说:“不咋样,还没找到工作呢。”

中年男人停下手中的笔,好奇地问:“怎么回事啊,工作那么难找?”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是啊,不好找,简历都不好写。”

老头弹了弹烟灰,说:“慢慢找呗,总会有机会的。”

我点了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接着,我跟着老头进了废品站,开始忙乎起来。

我迈着步子走了过去。

老头瞧见我,缓缓抬了抬手,招呼道:“来了。”

一旁的中年男人回过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满脸狐疑地问:“你招的帮手?”

“嗯。”老头淡淡地回应,接着补充,“拆了五年电脑。”

中年男人没再多问,又把目光转回到老头身上,继续和他谈价格。

“铜线多少一斤啊?”中年男人先开了口。

“铝又多少钱一斤呢?”他紧接着又问。

然后皱着眉头,说道:“铁的收购价跌了三毛呢。”

我站在旁边,静静地听着,嘴巴紧紧闭着,全程都没插上一句话,但我眼睛睁得大大的,听得格外仔细。

我心里默默盘算着,铜现在一斤三十出头,铝八块多,铁最不值钱,一块二都收不到。

老头一吨废铁从拆迁户那儿收来八百,转手卖一千出头,但中间拆解还有人工成本,这么一扣,一吨也就挣几十块钱。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谈完了。

中年男人打开车门,坐上车,发动车子离开了。

老头站在仓库门口,粗糙的手翻了翻本子上的数字。

他从兜里掏出烟,“啪”地一声点着,冲我招了招手,喊道:“来。”

我赶紧走到他身边。

老头背对着我,蹲在地上,眼睛盯着地上的石头,嘴里叼着烟,烟从他的指缝里一缕缕冒出来。

“明天起,这摊子归你管。”老头突然说道。

我的脑子瞬间像死机了一样,卡了一秒,连忙问道:“什么意思?”

老头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仓库里那堆乱七八糟的货,缓缓说道:“我干了二十三年废品,累了。”

顿了顿,他又接着说:“南边那个大站的人说,他们要个本地对接的,不用自己收,光过秤就行。一个月能走十吨货,分成我拿六你拿四,月入能过万。”

说完,他慢慢站起身,把烟头扔在地上,用力踩灭,这才转过身来,看着我。

“我不干了。棚子租期还有半年,押金我垫的,你把这半年弄完就行。”

半年之后啊,你爱干就干,不爱干就把押金退给我。

“师傅——”

“别叫我师傅。”老头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一脸随意,“我姓姜,你喊我老姜就行。我说,你那电脑拆得挺不错啊,手挺快,还不偷懒。我这辈子见过的人多了去了,能干活的人不少,可像你这样能踏实蹲下去做事的人,还真没几个。你就是那种能沉下心干活的人。”

说完,他慢悠悠地往断头路的另一头走去,步子不紧不慢,那件军大衣的下摆拖在身后的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老姜。”我提高声音喊了一声。

他停下了脚步,但是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身影显得有些落寞。

“押金多少?”我问道。

“八千。”他淡淡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半年后要是还没还我,我可就找你了。”

随后,他的身影渐渐远去,那辆蓝色的货车也发动起来,缓缓开走了。

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仓库门口,抬头望去,只见仓库铁皮顶上的塑料布被风刮得哗哗作响,仿佛在诉说着这里的冷清。仓库里堆放着昨天刚刚搬来的那堆废铁和旧家电,那些还没拆完的主机像小山一样摞在墙角,铜管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差不多有半人高了。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仓库,找了个位置蹲下来,顺手拿起一把螺丝刀,开始拆开第一台主机。

手机安静地躺在我的口袋里,银行的那条转账记录还清晰地显示在屏幕上,三十二万八千元整的数字,在我眼中就像是一颗烫手山芋。我心里明白一件事:这笔钱我绝对不能乱动。我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把钱原路退回去,要么就把它老老实实地存在卡里。如果退了钱,那就等于明白无误地告诉老板,我已经看穿了他的心思;要是不退,又好像是在告诉所有人,我拿了这笔钱照样会走人。

其实,哪一种选择对我来说都行。

我小心翼翼地撬开硬盘托架的卡扣,然后一颗一颗地把螺丝拧下来,把它们整齐地放到磁铁盘上。那金属碰撞的声音,在这空旷的铁皮棚子里轻轻地回荡着,仿佛是时间流逝的脚步。

外面的天色,原本是一片灰白,随后渐渐转成了暗蓝。

路灯亮起来了,昏黄的光透过塑料布的裂缝,丝丝缕缕地漏进仓库。

我终于拆完了最后一台主机,直起腰,缓缓站起身,顺手把主板细致地分好类。

口袋里的手机再度响起,这次显示是老婆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接电话,而是快速给她发了条消息:“新工作确定了。明晚回家细说。”

没过一会儿,她回了消息:“什么工作?”

我环顾着仓库,里面堆满了废铁、铜管、旧冰箱、碎纸板,还有那一堆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螺丝。

我看着这些,回复道:“管一个仓库。”

两分钟过去了,她只回了一个字:“行。”

我把手机轻轻放下,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地上散落的铜线归拢到一起。

我找来旧报纸,将铜线仔细地卷了三卷,又用胶带一圈一圈缠好。

我嘴里默默念叨着:“三十二万八。”

“五年的三袋大米。”

“两百分之一。”

我用力卷紧那捆铜线,然后抬手把它扔进标着“铜”的铁皮筐里。

“咚”的一声,声音在仓库里回荡。

这捆铜线并不重。

但我却觉得,自己能稳稳地把它放下去。

5

仓库正式接手的第一天,老姜留给我一张纸。

我接过那张纸,定睛一看,上面写着几个电话。

有南边大站的收货员电话,北边两个拆迁工地的包工头电话,东边三家小废品站的转卖联系人电话。

除此之外,还有一行小字:“铜价盯紧,跌了别出,涨了再卖。铁别压货,占地方。”

我把纸小心地折好,塞进手机壳背面,然后摩拳擦掌,准备开始干活。

第一个星期,我每天雷打不动地早上六点半就到仓库。

到了晚上八点,夜幕降临,我才拖着疲惫的身子离开。

我把原来堆得乱七八糟的货仔仔细细地清了一遍。

这一番清理下来,拆出来的铜线积攒了八十多斤,铝也有十五斤。

那些铁碎料,足足运了三车出去。

大站有个收货员姓孙。

他三十出头,身材胖胖的。

每次来的时候,他都开着一辆白色皮卡。

而且,他每次来都会跟我唠上两句。

“你之前干啥的?”他好奇地问道。

“搞技术的。”我简单回应。

“技术?”孙胖子蹲在电子秤旁边,眼睛盯着那不断变化的数字,满脸疑惑地问,“电脑技术?”

“嗯。”我轻轻点头。

“那你跑这来收破烂?”他一脸不解。

我笑了笑,递了根烟给他,说道:“这里没人给我发大米。”

他听后,脸上露出一丝茫然,没太听懂我的意思,但也没再追问。

只见他叼着烟,低头看了看货单,然后在手机上按了两下,很快转账就过来了。

第一周的流水,刨去成本,净挣一千四。

这一千四,也就只有我以前在公司税后工资的三分之一。

不过呢,在这里不用开会。

也不用写周报。

更不用听赵哥在晨会上说什么大家再坚持一下,明年一定好之类的话。

中午吃饭的时候,隔壁拆房子的包工头老马过来了。

他五十多岁,皮肤晒得黢黑。

手里拎着一个塑料饭盒,一摇一晃地就来到了仓库门口。

然后,他很自然地蹲在仓库门口,和我一起吃起饭来。

“小王啊,你这棚子原来那个老姜头呢?”老马一边扒拉着饭,一边问道。

“不干了,回老家了。”我回答道。

“啧。”老马轻轻咂了下嘴,又扒了口饭说,“那老头在这蹲了二十三年,我都怕他化成灰还蹲这儿。你接他摊子,你懂行情吗?”

“正在学。”我老实说道。

老马上下打量了我几眼,然后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

“有个活儿,你接不接?”他看着我问道。

我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上面印着XX置业拆迁项目部,现场物资处理专员。

地址在城北那个拆了一半的旧厂区。

“啥活儿啊?”

我一脸好奇地问道。

“那个厂区拆完啦,地上还剩下一堆废钢轨和旧机器。”

老马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了指大概的方向。

“甲方懒得找回收公司,谁拆走这些东西就算谁的。你要是有本事弄走,东西全归你,卖多少钱也都是你的。”

“不过就一个条件,十天之内得清场。”

接着,他把递给我的名片翻过来,在背面认真地手写了一个电话号码。

“那堆东西大概有多重啊?”

我追问道。

老马伸出两根手指头晃了晃,脸上带着点神秘。

“两百吨打底。主要是钢轨,现在废铁价是一块二一斤,你自己算算。”

我心里快速地算了起来。

两百吨乘以两千斤乘以一块二,那就是四十八万啊。

再扣掉运费、人工、切割设备租赁这些费用,净利能有个三十多万呢。

“三十二万八。”

我嘴里不自觉地说出这个数字,心里忽然“砰砰”跳了一下。

这个数字就像是被焊在我脑子里了一样,之后我听见什么都自动开始换算。

“行,我看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先应承了下来。

老马把最后一口饭扒完,站起身来,拍了拍肚子。

“明天上午你来厂区找我,我带你进去看看。能接这活儿就接,接不了就算了。”

第二天,我早早地就起来了。

闹钟还没响,我六点不到就出了门。

骑上共享单车,一路上风风火火,半小时就到了城北旧厂区。

远远看去,围墙塌了一半,大门敞着,像是一个被遗忘的角落。

走进院子,里面全是杂草和碎玻璃,踩在上面“嘎吱嘎吱”响。

老马已经在里面了,他站在一台生锈的龙门吊下面,那龙门吊像是一个巨大的怪物,静静地立在那里。

老马看到我,笑着冲我挥手。

“看。”

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厂区后头果然堆着一堆废钢轨,它们横七竖八地摞着,锈得发红,真像一堆巨大的枯骨,在那里沉默地诉说着过往。

旁边还有两台老式机床,外壳已经被拆掉了。

那铸铁底座,看起来每一台至少有一吨重。

“怎么样?”老马双手叉腰,满脸期待地问道。

我慢慢走过去,然后蹲下身来。

伸手从兜里掏出钥匙,轻轻刮了刮钢轨上的锈迹。

只见锈皮下面露出来的还是铁,而且是实心的,没有断。

我站起身,围着那堆东西慢悠悠地走了一圈。

眼睛仔细打量着,心里估算着大概的体积和重量。

接着,我又掏出手机,查看了一下最近废铁的价格走势。

“十天清场,要是清不完呢?”我皱着眉头,有些担忧地问。

“清不完也没事。”老马说着点了根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圈,“甲方就是想赶紧把地腾出来卖。你要是干到一半跑了,他们重新找人清,这东西就不值钱了。”

“那我接。”我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

老马把烟盒递到我面前,笑着说:“来一根?”

我摆了摆手,说:“不了。”

老马笑了笑,在烟盒上拍了两下,说:“行,那我跟甲方说一声。运输和切割设备你自己解决,拆下来的废料过秤,甲方不抽成。”

从厂区出来后,我骑上共享单车往回走。

风很大,吹得围挡上的广告布啪啪作响。

我一边骑车,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那堆钢轨的账了。

“两百吨铁,自己拉的话要租两辆平板车,来回至少十趟。切割要用氧乙炔,一套设备日租三百。还得雇两个小工,一人一天两百。”我嘴里小声嘟囔着。

我一路都在算,等回到仓库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孙胖子的皮卡停在门口,他正蹲在仓库里,翻弄着我昨天归拢好的那堆铜线。

嘴里还念叨着:“这铜线看着成色还不错呢。”

他看到我来了,站起身来,一边拍着手,一边笑着说:“来了啊,跟你说个事儿。”

“啥事儿,你说。”我问道。

“铜价今天涨了两毛呢。”他说道。

我略作思考,说道:“那先不出。”

“行。”孙胖子点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神情,“你攒着也行。不过我得跟你提一嘴,你那堆货里有几个空调外机的压缩机。”

他用手指了指仓库里的货堆,接着说:“里头的铜线绕得挺好,但拆起来可得费点工夫。你要是不想拆,我按整机价收也行。”

“我自己拆。”我坚定地回答道。

孙胖子见我态度坚决,便没再多说,拿出手机,快速地记了两笔。

“那行,我先走了,有啥事儿再联系。”孙胖子说着,便转身朝自己的车走去。

我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头的断头路,孙胖子开着那辆白色皮卡,渐渐在拐弯处消失了。

我这才掏出手机,开始联系吊车和货车。

电话打出去,第一家吊车租赁的老板报价:“五千二一天,这价格已经很实惠了。”

我皱了皱眉头,又打给第二家,对方说:“四千八一天,不能再低了。”

我接着打给第三家,那边回复:“四千一天,您看行不?”

“行,就选你们家了。”我说道。

之后,我又打电话联系了一个做切割设备租赁的。

“氧乙炔一套一天两百八,租五天送一天,挺划算的。”对方在电话里热情地介绍。

“行,我租。”我说。

然后我就去找小工。我先到仓库附近的劳务市场,四处看了看。

看到两个合适的人,我走过去说:“我这边有活,给你们说说内容和价钱。”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我后来知道他姓李,李叔点点头说:“你说。”

另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姓陈,陈哥也看着我,等着我开口。

我把活的内容和价钱说了,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点了头。

“没问题,明天准时到。”李叔说道。

第二天,吊车和切割设备都到位了。

在旧厂区里,李叔和陈哥一人拿了一把扳手,准备开干。

李叔活动了一下手腕,说:“这活,咱可得干好。”

陈哥笑了笑:“李叔,您经验丰富,带着我呢。”

说着,两人开始拆机床底座上的螺栓。

我则负责操作氧乙炔切割机,“嘶嘶”的声音中,钢轨一段一段地被切开,这样方便装车。

第一天,我们干了十个小时,切了十八吨。

晚上收工的时候,李叔说:“今天这效率还行。”

陈哥擦了擦汗:“明天争取再多切点。”

第二天,我们干劲十足,又切了二十吨。

第三天,天空飘起了雨。

这场雨让施工不得不暂停了半天,到了下午,大家又接着干了起来。

时间来到第五天,机床已经全部拆完,钢轨也切了一半。

李叔的手上磨出了两个水泡,他用纱布仔细地裹好,然后继续干活。

李叔一边把纱布缠紧,一边问我:“小王,你这活干完能挣多少啊?”

我回答道:“还没算呢。”

李叔又问:“你以前干啥的?”

我说道:“搞技术的。”

李叔听了,愣了一下,满脸疑惑地问:“那你咋来干这个?”

我没说话,拿起焊枪点了一根新的氧乙炔管。

火焰从喷嘴里猛地蹿了出来,颜色蓝中偏白,烤得人脸发烫。

我接着说:“以前老板给我发大米。”

李叔好奇地问:“发多少啊?”

我回答:“三袋。”

听了我的话,李叔没再问了。

到了第八天下午,最后一根钢轨被装上了平板车。

孙胖子亲自过来过秤,结果显示两百零三吨整。

按照当天铁价一块二毛五来算,扣掉运费和场地费,甲方那边啥也没抽,全进了我的账。

我算了算,一共是三十八万七。

孙胖子在过秤单上签了字,然后递给我一份,笑着说:“可以啊小王,这单干得漂亮。明天这个数到你账上。”

我接过单子,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

我站在空荡荡的厂区中间,环顾四周,只剩下碎砖和杂草。

那两台机床拆走之后,地上留下了两个方形的坑,里面积了一窝雨水,倒映着灰白色的天。

李叔和陈哥在旁边收拾工具。

我给两人结了工钱,还多给了五百的奖金。

李叔揣着钱,点了点头,没多说话,拎着工具箱走了。

陈哥已经走到了门口,突然又停住脚步折了回来。

他扯着嗓子,冲我喊道:“王哥,下次有活可别忘了叫我啊!”

我随口应了一声:“行。”

没多久,厂区彻底空了下来,变得冷冷清清。

我独自站在那个方形的水坑前面,静静地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只见我的头发长长了,胡子也没顾得上刮,脸上全是灰,还混着汗水。

被风一吹,汗水干了之后,在颧骨上留下一道褐色的痕迹,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我缓缓蹲了下去,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水面上的倒影。

水面顿时泛起层层波纹,倒影碎开,过了一会儿,又慢慢合上。

就在这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赶忙掏出来一看,是银行到账通知,上面显示:三十八万七千元整。

我心里默默盘算着,加上之前卡里的七千三和三十二万八,现在余额有七十二万二了。

“七十二万二。”我自言自语地念叨了一句。

我从水坑边站起身来,抬头看了看天。

天空一片灰暗,但西边透出一小块亮光,傍晚的太阳从云层后面露了半张脸。

我按亮手机,打开微信,给我老婆发了一条消息:“忙完了,今晚回家吃饭。”

她很快就回了一个问号。

我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有事跟你聊。”

过了两秒,她回复说:“那你买点菜回来。家里没肉了。”

我站在旧厂区中间,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忽然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容。

笑完之后,我打开银行APP,把那三十二万八转了回去。

转账备注我写了三个字:“不用了。”

转完账,我弯腰拎起地上的工具包,转身朝大门走去。

这时,手机在我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先是收到了银行的转账确认短信。

紧接着,手机又发出一条新消息提醒。

是小周发来的:“王哥,公司查账了。那笔钱你怎么处理了?”

我走到厂区门口,眉头微皱,犹豫了一下,把手机塞回口袋,没有回复。

外面的马路上,路灯一盏盏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洒在地面上。

我骑上共享单车,用力蹬了几下,朝着菜市场的方向而去。

6

此时,菜市场已经临近收摊的时间。

肉摊上冷冷清清,只剩下两块五花肉和一条排骨孤零零地摆在那里。

卖肉的老板娘正拿着抹布,仔细地擦拭着案板。

我走上前去,指了指那两块五花肉。

老板娘熟练地操起刀,“唰”地一下切下去,然后把肉放在秤上称了称。

接着,她把肉装进袋子里,递给我时,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好奇地问道:“你是前面那个废品站的?”

“嗯。”我轻声应道。

老板娘一边找零钱一边笑着说:“你今天气色不错嘛。前阵子看你那脸黑得哟,我还以为你欠了高利贷呢。”

我拎着肉,嘴角微微上扬,笑了一下。

转身之后,我又去买了把青菜和几个西红柿。

等我走出菜市场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路灯的光芒把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我骑上自行车往回走,路过银行门口时,下意识地停了半秒。

三十二万八转回去之后,卡上还剩下三十九万四。

这个数目,够我在成都付一个不太好的小户型首付。

也够我老婆还掉她妈那笔债之后,还能剩下不少。

但此刻,我的脑子里想的并不是这些。

我的脑海中一直浮现着那三袋大米。

那天晚上,公司年会结束后。

我抱着三袋大米,从侧门走了出来。

保洁阿姨正好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我从未跟任何人说起过那个眼神。

它就像个不速之客,在我脑子里盘踞了大半个月。

那个眼神,与三十二万八的金钱毫无关联。

和老板,也扯不上半点关系。

那只是一个人,在看着另一个人抱着三袋大米从门里走出去时,自然流露出的神情。

如今,我已然明白那眼神的含义。

那是一种如释重负,仿佛在说:你终于肯走了。

我缓缓推开家门,屋里的灯光暖黄而柔和。

老婆正坐在沙发上,专注地给孩子削着苹果。

茶几上,摊放着孩子没写完的作业本。

孩子眼尖,最先看到了我。

他欢快地喊了一声“爸爸”,便像只小炮弹似的扑过来,紧紧抱住我的腿。

我提着菜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仔细地洗着手。

等我从厨房出来,老婆已经把削好的苹果递到我面前。

“来,吃块苹果。”她温柔地说。

“你这两天瘦了。”她心疼地看着我,又说道。

“干活累的。”我简单回应。

“什么活儿这么累啊?”她好奇地追问。

我没接她的话,把苹果塞进嘴里,狠狠咬了一口。

她就在旁边静静地等着,没有说话。

但我心里清楚,她在等我开口。

她就是这样的人,从来不催促别人。

不管等多久,她都有那份耐心。

以前我加班回家,她从不等着我一起吃饭。

但锅里的饭菜,永远都是热乎的。

她也不会问我在公司过得咋样。

只消看我脸色,她就能明白一切。

我在沙发上坐下,把苹果核搁在茶几边上。

深吸一口气,我说道:“我把公司那笔钱退回去了。”

她手里的水果刀微微停顿了一下。

不过很快,她又继续削起第二颗苹果。

那薄薄的果皮,从刀锋底下滑出,连成完整的一条。

“多少?”

“三十二万八。”

她认真地把削完皮的苹果轻轻放在盘子里,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手上的果汁,缓缓抬起头看向我。

只见她眼神平静,既没有一丝生气,也没有半点疑惑,甚至都没问我为何这么问,就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那你现在手里有多少?”她轻声问道。

“三十九万四。刚接了个活,挣了三十多万呢。”

她微微一怔,沉默了三秒后,慢慢地把水果刀轻轻放在一边,身体靠在柔软的沙发后背上,两只手优雅地交叉搭在膝盖上。

“你说清楚。”她眼神变得认真起来,“什么活,能挣三十多万?”

我便把旧厂区的事情从头到尾详细地讲了一遍。

从废钢轨、机床,到用氧乙炔切割,还有孙胖子过秤,甲方不抽成,十天清场这些事儿,我都一五一十地说了。

等我讲完的时候,她放在盘子里的苹果一口都没吃,果肉已经开始慢慢氧化,泛出淡淡的黄色。

“你以前搞技术,现在去收废铁了?”

“嗯。”

“挣得比原来多?”

“这个月是这样。”

她没再接着问下去。

她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端起盘子里削好的苹果,轻轻走进厨房。

过了一会儿,她洗好手出来,在我旁边轻轻坐下。

此时,孩子正趴在柔软的地毯上专心地玩着积木。

她伸出手,温柔地把孩子的衣领整理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低声说了一句:“那你还找工作吗?”

“我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看着她,诚恳地说道:“原来的公司我回不去了,别家公司我也不想去。我现在干的这个活,虽说听起来不太好听,但我能安下心来干。我在那个棚子里拆电脑的时候,脑子特别静。”

我坐在公司的工位上,

脑袋里乱糟糟的,

各种想法在脑海中交织,理不出个头绪。

她静静地听完我的话,

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

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随你。” 她淡淡地说,

眼神里带着一丝严肃,

“但你得把账算明白。我把我妈的债还了之后,家里还剩多少钱,这些钱够花多久,你心里得有个数。”

她顿了顿,接着说道,

“你要是真打算干这个,也得有个长远打算。废铁的价格可不会一直这样不变。”

“我知道。” 我轻声回应,

心里明白她的担忧,也清楚自己肩上的责任。

她站起身,缓缓地往卧室走去,

脚步有些沉重,似乎心里也有很多心事。

走到卧室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转过头,目光温柔地看了我一眼,

“儿子下个月的幼儿园学费我先交了。你挣的那三十多万,可别乱花。”

说完,她轻轻关上了卧室的门。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有些发呆。

这时,孩子蹦蹦跳跳地凑了过来,

手里拿着一块拼图,笑嘻嘻地把它塞到我手里,

“爸爸,帮我拼恐龙。”

我接过拼图,蹲到地毯上,

和孩子一起专注地拼着最后几块。

电视机的屏幕反射着天花板的灯光,

我不经意间瞥了一眼,

发现自己的影子映在电视的黑屏里。

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鸟窝,

下巴上还有机油留下的黑印子,显得有些狼狈。

不过,我的眼睛却是亮的,

里面闪烁着希望和坚定的光芒。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起来。

我拿起来一看,是老姜打来的。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还带着呼呼的风声,

听起来他好像是在室外。

“小王,仓库还在接着干着呢?” 老姜大声问道。

“干着呢。” 我回答道。

“铜出了吗?” 老姜接着问。

“没,等涨价。” 我说道。

“聪明。” 老姜在电话那边笑了一声,

“那你那棚子里头那台旧冰柜拆了没?压缩机里头的铜线最粗,可别漏了。”

“拆了,线都捋出来了。” 我说道。

“行。” 老姜说,

“我就是问问。”

你就干得顺手就好啦。

别忘了那押金哈,半年后我给你打电话。

“老姜。”

“嗯?”

“谢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等老姜的声音再次响起时,明显比刚才柔和了一些:“谢啥呀。你又没偷懒,是我该谢你接了我的摊子呢。”

说完,电话就挂断了。

我把手机轻轻放在茶几上。

此时,孩子已经拼好了恐龙,正抓着积木往嘴里塞呢。

我赶紧把积木从他手里拿过来,仔细擦了擦,然后放在了一边。

客厅里的灯光十分明亮。

饭桌上,老婆已经整整齐齐地摆好了碗筷。

厨房里,正飘出阵阵炒肉片的香气,闻着就让人食欲大增。

我站起身来,慢悠悠地朝着厨房走去,准备盛饭。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准时到了仓库。

断头路尽头那个铁皮棚子的门锁还是老姜在时用的旧锁,我转动钥匙的时候,感觉有点卡顿。

好不容易打开门后,我伸手把灯拉亮。

棚子里还是老样子,一筐一筐的铜线摞得整整齐齐,铝被分开放在另一边,门口则堆着一堆碎铁。

我蹲下身子,开始接着拆昨天没拆完的那台老式微波炉。

我熟练地把螺丝拧下来,然后掀开外壳。

只见变压器上的铜线圈缠得密密麻麻的。

我拿出小刀,小心翼翼地把漆包线割开,然后一圈一圈地往外绕。

绕到第三圈的时候,放在旁边纸箱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以为是老婆发的消息,头都没抬,继续绕着铜线圈。

可绕到第七圈的时候,手机一直震动,实在是烦得我不行了。

我这才伸手把手机摸过来看了一眼。

结果发现,不是老婆发的,而是小周发来的。

她连着发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是:“王哥,你昨天转回来的那笔钱,财务收到了。”

第二条:“老板让我问你一句话。”

第三条:“他说:‘那三袋大米,你真不要了?’”

我紧紧盯着第三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

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指尖距离键盘仅仅一厘米。

此时,棚子外面有车经过,车轮碾过碎石子,发出嘎啦嘎啦的声响。

我手里的铜线圈还没绕完,半截漆包线垂在膝盖旁边,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着。

我犹豫了一下,终于动了动手指。

打出了五个字:“跟他说,不要了。”

点击了发送。

随后,我把手机翻了过去,让屏幕朝下放在纸箱上,接着继续绕那根铜线。

一圈。

两圈。

三圈。

铜线从微波炉变压器上慢慢解脱出来,在我手中卷成了一个新的线圈。

这个线圈沉甸甸的,泛着哑光的红色光泽。

我顺手把它扔进装铜的筐里。

只听“咚”的一声。

我心里想着,今天铜价没涨。

不过我也不着急。

7

那之后的日子,就像生了锈的齿轮一样,转动得很慢,但一直在转动着。

每天早上六点半,我准时打开锁。

晚上八点,又准时落锁。

日常就是拆机器,把铜、铝、铁分开。

然后等着孙胖子来拉货,再看看行情出个价。

中间我又接了两个拆旧厂房的活儿。

这两个活儿规模都没第一个大,但加起来也挣了十一万。

这样一来,我手里的钱攒到了五十万出头。

刨掉还给岳母的钱和儿子幼儿园半年的学费,还剩下四十来万。

“唉,这钱来得不容易啊。”我自言自语道。

孙胖子来拉货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老王,你这生意越来越稳当了啊。”

我笑着回答:“稳啥啊,就勉强维持着呗。”

“你就别谦虚了,我看你这日子肯定越过越好。”孙胖子打趣道。

“借你吉言咯,希望铜价能涨点就好了。”我叹了口气说。

看着那一堆堆拆好分类的金属,我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还能再接些什么活儿,让收入再多一点。

我把老姜给的那八千块押金,单独存到了一张银行卡里,自那之后,就没动过一分钱。

我开始干废品生意的第三周,有一天晚上吃饭时,老婆突然开口问道:“你们那个仓库缺不缺人记账啊?”

听到这话,我下意识地停住了手里的筷子,抬头看向她。

老婆语气平淡,就跟谈论今天的天气一样,缓缓说道:“我原来上班的单位,上个月倒闭了。老板娘跑了,还欠了三个月工资呢。”

我有些惊讶,追问道:“你怎么没跟我说这件事啊?”

老婆轻轻拨弄着碗里的饭,轻声说道:“你当时刚辞职,一堆糟心事儿。跟你说了,你还得跟着心烦。现在你这边工作也稳定下来了,我也该找份活儿干了。你们那个孙胖子每次来送货不都得开单子嘛,你那边要是没个人专门记账,回头账目不就乱套了嘛。”

我仔细琢磨了一下老婆的话,觉得挺有道理,便点了点头。

第二天,老婆跟着我一起去了仓库。她站在铁皮棚子门口,目光在周围扫视了半天,没有说话。

随后她抬脚走进仓库,先是看了看装满铜的筐子,接着又看了看码放整齐的铝线,最后目光落在了墙角那台旧冰箱上。

老婆一脸诧异,问道:“你就在这地方待了整整一个月啊?”

我点了点头,回答道:“嗯。”

之后,老婆没再多说别的话,直接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开始认真记录起来。

没过多久,孙胖子来了。老婆迎上去,和他聊了二十来分钟,详细询问了工钱是周结还是月结,过秤的误差是怎么算的,要是铜价涨了,之前报过价的货能不能重新议价。

孙胖子被问得有点招架不住,不停地挠着头,最后忍不住说了一句:“你媳妇比你会做生意。”

老婆把孙胖子的话记录在本子上,头也没抬,自信满满地说道:“那当然。”

日子变成了两个人一起度过。

每天,她专注于记账,我则负责拆货。

到了中午,我们会一起蹲在仓库门口,吃着热气腾腾的盒饭。

偶尔,老马会过来串串门,带来一些新厂房的活儿信息。

这时,老婆会接过名片,仔细地看一眼,接着拿出手机查上好一会儿。

随后,她会扭头跟我说:“这个甲方资质不行,咱可别接。”

或者兴奋地告诉我:“这个可以接,利润率能有十五个点呢。”

不知不觉,我们干了快两个月。

这天下午,一件小事突然冒了出来。

当时,我正专心拆一台老冰柜的压缩机。

老婆蹲在我旁边,手里拿着标签机,认真地给铜筐贴编号。

突然,她“噌”地一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脸上带着点疑惑。

“今天有人来废品站了。”她说道。

“谁啊?”我随口问了一句,手上的动作没停。

“原来你那公司的。一个男的开着一辆白车,停在那条断头路路口,往这边看了好一会儿,没下车,又开走了。”老婆回忆着说。

我手里的扳手依旧没停下,问道:“你认识他?”

“不认识。”她摇了摇头,“但车牌是那个区的,我记得你们公司楼下车位就是那个颜色。”

我继续把压缩机的螺栓拧下来,然后掀开外壳,里面的铜管线圈露了出来。

我在脏手套里握了握手,让僵硬的指节松松。

“他来干什么呢?”我皱着眉头问。

“不知道。也可能只是路过吧。”老婆不确定地说。

我没接话,心里却清楚,那肯定不是路过。

断头路尽头就只有我们这个仓库,再往南走两公里就是拆迁堆,车根本开不进去,掉头都得倒三把。

我把压缩机拆完,站起身,朝着洗手的地方走去。

水龙头安置在仓库的后面。

那是一个塑料水管连接着的外露龙头。

我打开水龙头,清凉的水哗啦啦地流出来,浇在手上,手上的机油一点点被冲下去。

水流过,露出了手底下厚厚的茧子,还有两道新划开的口子,丝丝凉意夹杂着刺痛感。

这时,老婆迈着轻盈的步伐走了过来。

她手里拿着一条毛巾,温柔地递给我。

“你心里有事。” 老婆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关切。

“没有。” 我摇了摇头,轻声回应。

“你从刚才开始就不说话了。” 老婆皱了皱眉头,继续说道。

我默不作声地擦了擦手,然后把毛巾挂在了水管上。

我抬头望向远处的天边,只见有云朵正在堆积。

看样子,晚上要下雨了。

仓库的铁皮棚子顶上,那塑料布补了好几个洞。

虽然做了修补,但到了大雨天,还是会漏雨。

“那个公司的事。” 我犹豫了一下,缓缓开口,“跟我没关系了。”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老婆歪着头,眼神里满是疑惑。

我转过头看向她。

她正站在夕阳的反光里,手里还捏着标签机。

她那明亮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没有丝毫让步的意思。

“我没有不高兴。” 我有些不自然地说道。

“你有。” 老婆一脸笃定,“你每次不高兴,左边眉毛会比右边低半寸。从咱俩谈恋爱开始就这样,你自己没发现。”

听了她的话,我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左边眉毛。

老婆看到我的动作,嘴角微微上扬,轻轻笑了一下。

随后,她转身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回棚子里去了。

我独自在水管旁边站了一会儿。

我看着水滴滴落在泥地上,慢慢地洇出了一小块深色的圆斑。

天边的云越堆越厚,风也渐渐大了起来。

大风呼呼地吹着,吹得铁皮顶上的塑料布啪啪作响。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棚子里。

我把扳手小心地放回工具箱。

“明天我们换个锁。” 我看着老婆说道。

老婆抬眼看了我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给铜筐贴标签,轻声应道:“行。”

日子一天天过去,又过了一周。

仓库里的货渐渐攒满了。

这段时间,我们已经攒下了两百多斤铜线。

铝也有一百来斤,不过这周铁的收获不太理想,只出了零星一点儿。

孙胖子跟我说,下周铜价可能会上涨,建议我先别着急出手,再等等看。

我仔细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便点头表示同意。

拆完手头最后两台旧微波炉后,我发现仓库里的空间空出来了小半。

老姜留下来的那批货已经全部清理完毕,现在仓库里剩下的,都是这两个月新收进来的。

我开始认真琢磨起业务拓展的事情,不能只局限于拆家电。

我打算把业务范围往外扩一扩,也接一些回收电子元件的单子。

毕竟,旧电脑主板上含有金和银,那才是真正值钱的东西。

这天傍晚,老婆匆匆忙忙地对我说:“我得先走了,回去接孩子。”

我应了一声:“行,你先回去吧。”

老婆走后,我一个人留在仓库里。

我把今天拆出来的铜线小心翼翼地过了一遍秤,然后认真地往本子上记录着重量和相关数据。

这时候,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我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出来的号码,发现这个号码我没存,但却有印象。

区号是公司所在的那个区,尾号还是人事部的内线呢。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起了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声,听起来既不是赵哥,也不是小周,是个我从未听过的声音。

“请问是王xx先生吗?”对方很有礼貌地问道,“我是XX科技公司法务部的,我姓刘。”

我有点疑惑地问:“什么事?”

刘法务说道:“是这样的。您之前被辞退后,公司财务系统在年终奖发放环节出了一笔错误转账,金额是三十二万八千元。我们注意到您已于几周前将款项原路退回了,对此公司表示理解和感谢。”

我默默地握着手机,身体靠在铁皮棚子的立柱上,静静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然而,有一个后续问题得跟您确认一下。

那笔款项退回之后,公司财务系统在开展年度审计时,发现该笔资金的原始审批记录存在……好些不清晰的地方。

我们希望您能配合做一份书面说明,确认您从未以任何形式授权或者要求公司往您的个人账户汇入该笔款项。

听到这话,我不禁一愣,沉默了两秒。

心里琢磨着,你们这是在查老板啊。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接着,对方赶忙解释道:“王先生,我们只是走常规流程。”

我心里有些不爽,直接说道:“你让他自己来跟我谈。”

“王先生——”对方还想再说些什么。

我没等他说完,就强硬地说:“你转告他。我说了,让他自己来。我不跟法务谈。他要是来废品站,我给他泡茶。要是让我去公司,我可不去。那地方我早就不认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然后那个姓刘的法务回应道:“我转告。”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缓缓站起身来。

往棚子外面望去,天已经完全黑透了,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几只飞蛾在灯光底下漫无目的地打转。

风也停了,原本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塑料布,此刻安静地贴在铁皮顶上。

角落里那台还没拆完的旧冰柜,里面的压缩机已经被我卸走了,只剩下一个空壳子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我慢慢走过去,双手抓住冰柜空壳,用力把它往门口拖,打算等明天让人拉走。

就在空壳翻倒的瞬间,底部掉出来一个小塑料袋,“哗啦”一声摔在地上。

我下意识地蹲下去,把塑料袋捡了起来。

这个塑料袋是透明的,封口处扎着橡皮筋,从外面能隐约看到里面装着一个东西。

我小心翼翼地把袋子拆开,

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了出来。

定睛一看,是一张照片。

那是老姜的照片。

照片里的他正值年轻,身着蓝色工装,

站在一个比平常所见大得多的废品堆前。

他的身后,是一台龙门吊和一堆摞成小山似的旧钢轨。

我将照片翻过来,只见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2003年,第一车铁。

我缓缓蹲下,坐在路灯底下的台阶上。

手里紧紧捏着那张照片,

眼睛直直地盯着它,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心里不禁感慨,老姜二十多年前站在那堆钢轨前,

和半个月前我站在那个旧厂区里,干的竟是同一件事。

他把这摊子事儿干完了,就这么留给了我。

我轻轻叹了口气,把照片重新装进塑料袋里,

仔细地扎好袋口,然后放进手机壳背面。

让它跟那张写着电话的纸紧紧挨在一起。

我双手撑着膝盖,慢慢站起身来。

转身锁好门,抬脚往外走去。

这条断头路黑黢黢的,

只有路灯散发着微弱的光,照着脚下那一小片地。

我抬眼望向远处,能隐隐约约看见城市的灯火。

一层又一层,像叠罗汉似的叠在天际线上,煞是好看。

我不紧不慢地走着,步子迈得很稳。

走到路口,我停下脚步等红绿灯。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我心里一紧,赶紧掏出手机一看,是银行短信。

打开短信,原来是孙胖子打来的货款,三千八百块。

下面还有一行备注,是孙胖子自己加的。

我小声念道:“铜今天涨了四毛,下周还可能涨。你先捂着,等高点再出。”

我嘴角微微上扬,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回了一个好字。

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

绿灯亮了,交通信号灯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我左右看了看,确认没车后过了马路,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的时候,儿子已经睡了。

老婆正在厨房专心热菜,听到开门的声响,她头也没回,随口问道:“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呀?”

我一边换鞋,一边回答:“法务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关掉火,慢慢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些许好奇,问:“哪个法务啊?”

“原来公司的法务。”我边把外套认真地挂好,边朝着饭桌走去,坐了下来,接着说,“他们查账的时候,发现那笔钱审批有问题,让我配合说明情况呢。”

她挑了挑眉,追问:“那你怎么回答的呀?”

我满不在乎地说:“我让他老板自己来废品站找我谈,我可不想去公司。”

她静静地看着我,然后转过身,小心翼翼地把菜端了上来,又细心地摆好筷子,这才坐在我的对面,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问:“他会来吗?”

“不知道。”我耸了耸肩,“来不来都行。”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色泽诱人的肉,轻轻放到我的碗里。我没有动筷子,只是呆呆地看着那碗饭冒出的热气,在柔和的灯光下缓缓飘散。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心思,轻声问道:“你希望他来吗?”

我抬起头,看着她。在灯光的映照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就像夜市里那些温暖的小摊灯,不刺眼,却让人能真切地感受到那明亮。

“不希望。”我坚定地说,“但我也不怕他来。”

她听了我的话,没有再继续追问。我也缓缓拿起了筷子。

热气腾腾的饭,散发着阵阵香气,那肉看起来更是让人垂涎欲滴。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细密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窗玻璃上,然后顺着玻璃缓缓滑下去,留下一道道弯弯曲曲的水痕。

我夹起那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了两下。

“挺好吃的。”

内容存在故事情节、虚拟演绎成分。

0
全部评论 (0)
暂无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