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天我正赶上从新疆回来,货卸在城东物流园,手里攥着三千七的运费,想着给媳妇买件羽绒服。
她去年冬天骑电动车送孩子,冻得耳朵生疮,我跑车路过药店,买了管冻疮膏,她嘴上说乱花钱,转身却抹了三天。
车是解放J6,二手的,买的时候跑了四十二万公里,我接手后又开了八万。
驾驶室里的暖风机坏了,修要四百,我没舍得,想着冬天跑南方线,用不上。
谁知道这趟回来,赶上倒春寒,夜里过秦岭,冻得我膝盖疼,只能把军大衣裹紧点。
那天下午,车刚出服务区,就看见路边蹲着个姑娘,二十出头,穿件灰扑扑的棉袄,头发扎得乱糟糟的,脚边放个蛇皮袋。
她冲我摆手,我本来不想停,这年头路上搭车的少,万一碰上碰瓷的,说不清。
可她站起来的时候,我看见她裤腿湿了半截,鞋上全是泥,嘴唇干得起了皮。
我踩了刹车,摇下车窗问她去哪儿。
她说去前面镇子,走亲戚,钱不够坐大巴,想搭段车。
我问她给多少钱,她低下头,说身上就剩二十块。
我笑了,说二十块连油钱都不够。
她没说话,就那么站着,风一吹,棉袄下摆掀起来,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毛衣。
我鬼使神差地开了车门。
她爬上车,把蛇皮袋放在脚边,规规矩矩系好安全带,说了声谢谢。
我闻见她身上有股子中药味,混着土腥气。
问她吃饭没,她说早上吃了个馒头。
我从副驾底下摸出半包饼干,递给她,她接过去,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开了大概一个钟头,她指着前面路口说到了。
我靠边停车,她解开安全带,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皱巴巴的,还有体温。
我摆手说算了,她急了,说不行,说好的事。
我说真不用,你留着买点吃的。
她捏着钱,眼圈红了,说大哥,你要是不嫌弃,跟我回家吃口饭,我姑做的面条可好吃了。
我本来想走,可看她那样子,又想起我闺女,跟我闺女差不多大,去年考上大学,学费还是我跑三个月车攒的。
我说行,反正也不赶时间。
她说的家,是镇子边上两间平房,院墙塌了半边,用玉米秆挡着。
院里拴着条土狗,见了我汪汪叫,她呵斥一声,狗就蔫了。
屋里光线暗,一股子霉味,炕上躺着个老太太,盖着薄被子,咳嗽了两声。
她喊了声姑,说带了个大哥回来吃饭。
老太太撑起身子,看见我,愣了愣,然后笑了,说快坐快坐,家里好久没来客了。
她转身去灶台忙活,我坐在炕沿上,打量这屋子。
墙皮掉得斑驳,梁上挂着几串干辣椒,灶台边的碗柜门缺了一扇,里面的碗豁口的居多。
老太太跟我唠嗑,说她侄女命苦,爹妈走得早,在城里打工,厂子倒了,老板跑了,欠了三个月工资,她回来投奔姑姑。
我听着,没接话,心里不是滋味。
灶台上响起油锅声,她端了碗面过来,卧了个荷包蛋,汤面上飘着葱花,热气腾腾。
我接过碗,筷子一搅,底下还藏着两块红烧肉。
我抬头看她,她正拿围裙擦手,说大哥你吃,家里没啥好东西。
我低头吃面,面是手擀的,筋道,肉炖得烂,入口即化。
我吃了两碗,她又要去盛,我拦住,说饱了。
吃完饭,我起身要走,她从兜里掏出那二十块钱,又递过来。
我瞪她一眼,说你再这样我生气了。
她缩回手,低下头,说大哥,你是个好人。
我摆摆手,出了院门,发动车子。
开出镇子,我靠边停了车,从钱包里抽出两百块钱,折好,又想了想,从手套箱里翻出那管冻疮膏,一起塞进一个塑料袋里。
我调头开回去,把袋子放在她家门口,按了两下喇叭,没等她出来,就走了。
后视镜里,我看见她追出来,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个塑料袋,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我踩了油门,心里堵得慌。
这趟货跑完,我回家,媳妇问我挣了多少,我说三千七。
她数了数,抽出五百给我,说给你妈买点药,她最近腿疼。
我接过来,又添了三百,说一起给吧。
媳妇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晚上躺床上,媳妇翻了个身,说那羽绒服她看好了,打折,六百八。
我说买。
她嗯了一声,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说其实不用买那么贵的,去年那件还能穿。
我闭上眼,眼前晃过那个姑娘蹲在路边的样子,还有那碗面条里的红烧肉。
我媳妇翻过身来,胳膊搭在我腰上,说跑车累了就歇两天,别硬撑。
我说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物流园接活,路过昨天那个路口,我下意识放慢车速,路边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枯叶跑。
我踩了油门,收音机里放着老歌,我跟着哼了两句,嗓子有点哑。
后来我又跑了几趟长途,每次路过那个镇子,都没再见过那姑娘。
有时候我想,她可能回城里找工作了,也可能还在镇上,守着那个院墙塌了半边的家。
我媳妇的羽绒服买了,她穿着去接孩子,回来跟我说,路上有人夸好看,她脸红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有些事,就跟那二十块钱一样,人家记着,我也记着,但谁都不会再提。
日子还得往前过,车还得往前跑,路边的风景换了一茬又一茬,能做的,就是在能搭把手的时候,搭把手。
至于那碗面条,那两块红烧肉,我记一辈子。
不是因为它多好吃,是因为那会儿天冷,人心也冷,可那碗面是热的。
人这一辈子,谁没个难处,能拉一把是一把,指不定哪天,你也得蹲在路边,等谁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