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安排司机开迈巴赫接送儿子放学,同学抢先拉开车门上车吩咐司机前往环球中心,司机冷淡开口:我们少爷还未上车,请你立刻下车
1
搬家到御园华府那天,林觉站在玄关,把一双沾了泥的球鞋脱在门外,光脚踩进来。脚趾头蜷了一下。
「妈,咱家真住这儿?」
我蹲下去把鞋拎起来,摆进鞋柜。「不然呢,咱们睡大街上?」
他没再说话,拖着书包上了二楼。楼梯拐角那面玻璃墙映出他瘦长的影子,校服裤子短了一截,露出脚踝。我忘了给他买新校服。又或者我记得,但没顾上。
2
林觉十四岁,初二,跟我生活了十四年。他爸在他满月那天消失的,连句交代都没留下。我抱着他去派出所报案,警察说成年人失踪四十八小时才能立案,四十八小时之后又说,成年人有权利选择消失。我抱着孩子坐在派出所的长椅上坐了一下午,一个年轻的女警给我倒了杯热水。
「姐,你哭出来吧。」
我没哭。那是这辈子最后一次有人劝我哭。
3
后来我什么都干过。在超市理货,站到静脉曲张。在美容院做学徒,给客人洗脸洗到手指脱皮。二十六岁那年跟人合伙开了一家小广告公司,合伙人卷钱跑了,我欠了十七万。再后来做直播带货,赶上了风口,又踩准了几次选品,三十二岁那年把欠债还清,三十五岁那年买了御园华府的房子。
朋友们说,你算是熬出来了。
我没接话。熬这个字不对。熬是文火慢炖,我是被人扔进油锅里炸,捞出来又扔进去,反复炸到酥脆。
4
但我给不了林觉一个父亲。这件事我认。我给他请最好的家教,给他报最贵的夏令营,给他买三千块一双的运动鞋——他穿着去学校,回来就脱了塞进柜子最里头,继续穿他那一百九十九的帆布鞋。
「你同学不穿贵的?」
「他们穿。」他低头写作业。「所以我不用穿。」
我没追问。林觉话少,但每句话都有分量。像他小时候搭积木,一块一块摞得稳稳当当,倒了也不哭,从头再来。
5
搬到御园华府之后,接送他成了问题。学校在城西,以前住的老小区离得近,他骑自行车十五分钟。现在开车不堵也要四十分钟。
「我坐地铁。」他早上六点就起床。
「太远了,换乘三次。」
「我能行。」
我看他一眼。他正在往面包上抹花生酱,抹得很均匀,边角都不放过。这孩子的每一寸用力都像在证明他不麻烦。
「我安排司机送你。」我说。
他停下手。「不用。」
「林觉,妈现在请得起司机。」
「我知道你请得起。」他咬了一口面包,把剩下的半块仔细包进纸巾里。「但我不想让人觉得我家有钱。」
「那你觉得咱们家是穷是富?」
他想了想。「是咱们家。」
6
司机姓陈,四十二岁,退伍军人,寡言,开车稳得像一颗钉子钉在路上。我跟他交代,开那辆迈巴赫,每天准时到校门口等着,把孩子平安送回来就行。
「知道了。」陈师傅说。
「他要是说不坐,你就说是我说的。」
陈师傅看了我一眼。「林小姐,你儿子跟你挺像的。」
我愣了一下。没人说过林觉像我。他长得像他爸,细长眼睛,薄嘴唇,神情里总有一种疏离的认真。
「哪像?」
「犟。」他说完就上车走了。
7
第一个星期相安无事。林觉每天放学上车,报一声「陈叔好」,然后低头写作业或者看窗外。陈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他,从不主动开口。
第二个星期出了事。
那天下午我提前收了工,想亲自去接他。车开到校门口那条路就堵死了,密密麻麻的家长和车子像煮烂的饺子。我远远看见那辆迈巴赫停在路边,陈师傅站在车旁抽烟。
然后我看见三个男孩子从校门里出来,勾肩搭背,笑得肆无忌惮。中间那个是林觉,左边是一个胖乎乎的男孩,右边是一个高个子寸头。
寸头先看见迈巴赫,眼睛一亮,拽着林觉跑过来。「我靠林觉,你家车?」
林觉没来得及说话,寸头已经一把拉开车门钻了进去,往真皮座椅上一瘫,冲陈师傅挥手。「叔叔走,去环球中心!今天我们请客!」
胖男孩也挤进去,兴奋地乱按车窗按钮。
陈师傅没动。他把烟掐了,转过身,从车窗外看着后座上的两个男孩,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石子砸在铁板上。
「我们少爷还没上车。」
「请你立刻下车。」
8
寸头的脸僵住了。他看看陈师傅,又看看车门外的林觉。林觉站在黄昏的光里,校服拉链拉到最顶上,下巴缩在领口里,看不清表情。
「什么少爷?」寸头干笑了一声。「林觉,你家还兴这套?」
胖男孩已经灰溜溜地钻出来了。寸头磨蹭了两秒,也下了车,拍了拍林觉的肩膀。「行啊兄弟,深藏不露。」
他笑了,但那笑没到眼睛里。
林觉上了车,关上车门。陈师傅回到驾驶座,发动车子。后视镜里,两个男孩还站在原地,寸头抱着胳膊,嘴巴在动——大概在跟胖男孩说什么。
车里很安静。林觉把书包放在腿上,拉开拉链,又把拉链拉上,反复了三遍。
「陈叔。」他终于开口。
「嗯。」
「以后别叫少爷了。」
陈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那你妈让我叫你什么。」
「叫林觉。」
「好的,林觉。」
9
那天晚上林觉没怎么吃饭。我做了糖醋排骨和清炒时蔬,他扒了半碗米饭就说饱了,上楼之前站在楼梯口停了一下。
「妈。」
「嗯?」
「陈叔今天说我同学了。」
「我听说了。」我放下筷子。「你觉得他做得不对?」
「……没有。」他垂下眼睛。「但明天开始我自己坐地铁吧。」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我是你妈。」我端起他的碗,把剩下的米饭倒进自己碗里。「你同学说你什么了?」
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他们说我?」
「你是我生的。」
他站在那儿,忽然笑了一下,特别轻,像窗户上哈一口气又擦掉。「没说什么。就问我是不是家里有矿。」
「你怎么说?」
「我说我家没矿。就一个我妈。」
10
接下来的事来得比我预想得快。
两天后的下午,我刚开完一个选品会,手机响了。是班主任。她说林觉在学校跟人打架,让我去一趟。
我赶到学校的时候,林觉正坐在办公室外面的长椅上。嘴角破了,右脸肿了一块,校服袖口撕开一道口子。他看见我来,把头低下去。
「谁先动的手?」我蹲在他面前。
他不说话。
「林觉,妈问你话呢。」
「我。」
「为什么?」
他抬起头看我,嘴角那个伤口因为说话又裂开,渗出一丝血。「他说我妈傍大款。」
我站起来,推开办公室的门。班主任和一个中年女人正站在窗边说话,那女人烫着一头精致的大波浪,指甲涂得血红,手里拎着一只我认识的爱马仕。她儿子就是那个寸头,站在她旁边,脸上也挂了彩,但明显比林觉轻多了。
「你就是林觉妈妈?」大波浪转过来,上下打量我。我那天穿了一件优衣库的摇粒绒外套,头发随便扎着,素颜。
「我是。」
「你儿子把我儿子打成这样,你说怎么办吧。」
我看了寸头一眼。他脸上那点伤,连创可贴都不用贴。又看了一眼林觉的嘴角,肿起来的颧骨,撕开的袖口。
「监控呢?」我问班主任。
班主任面露难色。「那个位置刚好是死角。」
「那就是没有证据。」大波浪冷笑。「但这么多同学都看见了,是你儿子先动手的。」
我转过头看林觉。他站在门口,背挺得笔直,嘴角的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他说我妈傍大款,我才打的。」
办公室里静了两秒。大波浪的脸色变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小孩子胡说八道你也当真?再说了,你家开迈巴赫请司机的事全校都传遍了,你不傍大款你哪来的钱?」
我看着她,忽然想笑。真的想笑。
「我傍没傍大款,你可以去查我的公司。我公司叫云溪传媒,注册资金五百万,法人是我自己,干了七年了。」我说得很慢,确保每个字她都听得清清楚楚。「但你家那辆车,是挂在你老公公司名下的吧?去年他公司纳税申报表上写的亏损,你手上的包倒是换得挺勤。」
她的脸白了。
我没再看她,转身拉住林觉的手。「走,回家。」
11
车上林觉一直没说话。我坐在后座,他坐我旁边,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书包的距离。陈师傅在前面开车,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默默把挡板升了起来。
「疼不疼?」我问。
「不疼。」
「撒谎。」
他扭过头看窗外。车正经过一片老城区,路边有一排法桐,叶子黄了一半,在风里哗哗地响。他忽然说:「妈,你还记得我爸长什么样吗?」
我愣了一下。「记得。」
「他为什么走?」
「我不知道。」
「你想他吗?」
我想了想。「不想。早就不想了。」
他点了下头,没再追问。但过了一个路口,他又开口了。「那你想没想过再找一个人?」
我看着他的侧脸。他长得越来越像那个人了,尤其是安静的时候,眉眼间那种淡淡的凉。
「没有。」我说。「我跟你过挺好的。」
「可是……」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同学说的那些话,以后还会有人说。」
「那就让他们说。」
「我不想让他们说你。」
我伸手去够他的手,他躲了一下,没躲开。我握住他的手指,凉凉的,骨节分明。十四岁的男孩,手已经快跟我一样大了。
「林觉,你听好了。」我说。「妈这十几年,被人说过更难听的话。傍大款算好听的。但那些人说完就走了,只有你妈我还站在这儿。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我不靠他们活。他们爱说什么是他们的事,我活成什么样是我的事。」
他没再说话。但那只被我握着的手,慢慢回握住了我。
12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两点多起来倒水喝,经过林觉房间,门缝里漏出一点光。我轻轻推开,看见他坐在床上,对着手机屏幕,手指在打字又删掉,删掉又打。
「跟谁聊天?」
他吓了一跳,把手机扣过去。「没谁。」
「同学?」
他犹豫了一下。「嗯。」
「那个寸头?」
「……他叫周海。」
「他跟你道歉了?」
「没有。」林觉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是微信对话框。对方发了一串长语音,他没点开。「他拉了个群,在群里骂我。」
我坐到床边,伸手。「给我看看。」
他没给。「妈,你别管了。我能处理。」
「你怎么处理?」
「拉黑。」
「拉黑就完了?」
「不然呢?我也拉个群骂他?」
我被他逗笑了。他也跟着笑了一下,嘴角的伤口又扯开,嘶了一声。我摸了摸他的头发,又硬又扎手,像只半大的刺猬。
「明天别去上学了。」我说。「在家休息两天。」
「不行。明天数学小测。」
「数学小测比脸重要?」
他认真地看着我。「妈,你不也是吗?比脸重要的事多了。」
我哑口无言。好半天才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林觉。」
「嗯。」
「你比你妈强。」
他低着头,耳朵尖有点红。「没有。」
「有。」我说。「你妈十四岁的时候被人骂,只会躲在厕所哭。你十四岁的时候跟人打架,打完还能回来写数学题。」
他没抬头,但耳朵更红了。
13
第二天我还是送他去上学了。陈师傅开的车,我坐副驾。到校门口的时候,我让陈师傅靠边停。
「林觉,你等等。」
我下了车,绕到后座,把他那侧的车门打开。早高峰的校门口全是学生和家长,有人朝这边看。林觉有点不自在,拎着书包钻出来。
「妈,你干嘛?」
我没回答。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过身,对着校门口来来往往的人,提高了声音。
「我是林觉的妈妈。我开一家传媒公司,叫云溪传媒,注册地址在光华路三号。我家这辆车是我自己买的,钱是我自己挣的。我儿子昨天在学校跟人打架,是因为有人骂我傍大款。」
周围安静了几秒。有人掏出手机,有人交头接耳。林觉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拽我的袖子。
「妈!」
我让他拽着,没动。「我今天在这儿说这些,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让大家都听清楚。我儿子没偷没抢,我也没靠男人。谁再说闲话,直接来找我。我当面跟你说清楚。」
说完我转身上了车。陈师傅发动车子,我从后视镜里看见林觉还站在原地,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整个人像被钉在路面上。
车拐过弯,陈师傅忽然开口。
「林小姐。」
「嗯。」
「你挺牛的。」
我从后视镜里看他,他表情还是那张扑克脸,但嘴角好像往上弯了一下。
14
这件事后来不知道怎么传到了网上。有人拍了视频发抖音,叫「妈妈在校门口霸气回应儿子被霸凌」,点赞六十多万。评论区说什么的都有,有人骂我作秀,有人说我炒作,但也有很多人说「这个妈我服」。
我不看评论区。林觉看了,把手机摔在沙发上。
「妈,那些人说话太难听了。」
「那你别看。」
「可是——」
「林觉,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你做得再好,也有人说你不好。你什么都不做,还是有人说你。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
「做自己。」他接上我的话。
我愣了一下。这句话我好像什么时候说过,但记不清了。他看着我,脸上的伤已经消了肿,只剩嘴角一点浅浅的痂。
「你上次说过。」他说。「你说你不靠他们活。」
我忽然有点鼻酸。赶紧转过去假装找水喝。「行了行了,快去写作业。」
15
又过了一周,周海的妈妈突然给我打电话。我本来不想接,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她在电话里语气跟上次完全不一样,客气得几乎有点怯。
「林总,上次的事……是我不对。我后来去查了,确实是我儿子先挑的事。我让他给林觉道歉,他不肯,我今天专门打电话跟你道个歉。」
我说没事,小孩子的事过去了就算了。
她沉默了一下,又说:「林总,其实我今天打电话还有个事。我老公……他公司最近在找合作方,我看过你们公司的案例,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
我明白了。她查了我的底,知道我公司做得不错,想搭条线。
「可以啊,让你老公让人发个邮件过来,我们走正规流程。」
「好好好,谢谢林总!」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一个月前她还在学校办公室里趾高气昂地质问我,现在在电话里叫我林总。这个世界翻脸比翻书还快,但书翻过去就过去了,脸翻过来还是那张脸。
我给林觉发了条微信:「周海妈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他秒回:「?」
「她跟我道歉了。还说想跟咱们公司合作。」
对面沉默了一分钟。然后弹出一条消息。
「妈,你以后别去校门口了。」
「为什么?」
「你太帅了,我同学都说你像女明星。」
我盯着屏幕笑了半天,手机差点掉地上。
16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陈师傅每天接送林觉,风雨无阻。偶尔我去接的时候,陈师傅就会提前下班,把车留给我。
有一次我坐后座,看见座椅缝隙里塞着一张叠起来的纸条。展开来,是林觉的字迹,圆珠笔写的,字不大,一笔一划很用力。
「陈叔,今天周海又拉我打篮球了。他说他妈妈最近老夸我妈,说我家公司做得好。我没理他。但他说了一句话我记住了,他说你妈真厉害。陈叔,我妈确实挺厉害的吧。你别告诉她我写了这个。林觉。」
我把纸条重新叠好,塞回座椅缝里。
陈师傅上车的时候,我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他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
「林小姐。」
「嗯。」
「你儿子今天跟周海打球了。」
「我知道。」
「周海夸你了。」
「你怎么知道?」
他顿了顿。「我猜的。」
我笑了一声,扭头看窗外。天快黑了,路灯一排排亮起来,暖黄色的光落在行道树上,把叶子照得像镀了一层金。
17
林觉生日那天,我提早收工回家,买了蛋糕,做了他爱吃的菜。他放学回来,看见满桌的菜和蛋糕,愣在玄关。
「妈,今天不是周末。」
「你生日跟周末有什么关系?」
「我以为你忘了。」
「我忘了吃饭也忘不了你生日。」
他换了拖鞋走过来,低头看蛋糕上插的蜡烛。「十四根?你去年插的十三根。」
「今年十四,我数着呢。」
他坐下来,我把蜡烛点着,关了灯。火光在他脸上跳,把他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他闭上眼,许了个愿,然后吹灭。
「许的什么愿?」我切蛋糕。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跟我说也不灵?」
他想了想。「说了也灵。因为你是我妈。」
我手上一顿,奶油刀停在半空。他把蛋糕接过去,切了一块递给陈师傅。陈师傅站在厨房门口,不太自在。
「陈叔,你也吃。」
「……我开车,不吃甜的。」
「吃完等一会儿再走就行了。」
陈师傅看看我,我点头。他接过来,坐在吧台边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吃。我注意到他吃得很仔细,每一口都先把奶油刮掉一点,像在吃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林觉把另一块蛋糕推到我面前。「妈,你也吃。」
我坐下来,叉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太甜了,甜得嗓子眼发腻。但我还是吃完了。
「好吃吗?」他问。
「好吃。」
他笑了。那个笑跟以前不太一样,以前他笑是收着的,嘴角弯一下马上又抿回去。这次他笑开了,露出一排白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看着他的脸,忽然发现他抽条了,下巴变尖了,喉结微微凸出来,鼻梁比去年高了一点。他在从一个男孩变成少年。
「妈。」他说。
「嗯。」
「我许的愿是——」
「别说!」
「——你以后少加点班。」
我眼眶一热,低头戳蛋糕上的奶油。「行。我尽量。」
18
晚上我送陈师傅下楼。走到车库门口,他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一张照片。拍立得那种,边框有点卷了。照片上是林觉,大概七八岁的样子,蹲在小区花坛边上,手里捧着一只流浪猫。猫是橘色的,瘦得肋骨分明,但他抱得很小心,像抱一件易碎品。他仰着脸对着镜头笑,缺了一颗门牙。
「这什么时候拍的?」
「五年前。」陈师傅说。「那时候我刚来公司,有一回替你去接他。他放学不回家,蹲在花坛边上喂猫。我陪他蹲了半个小时。后来他问我,陈叔,这只猫是不是没人要。我说是。他说那我要它。」
我翻过照片,背面写了一行铅笔字,是林觉的笔迹,歪歪扭扭的。
「陈叔帮我拍的。这是花花。花花后来被隔壁阿姨领走了。但我还记得。」
我攥着照片,嗓子发紧。「你怎么留着这个?」
陈师傅把车钥匙掏出来。「你儿子让我留着。他说以后要拿给我看。」
「为什么?」
他想了想。「他说,怕我忘了自己还做过好事。」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就湿了。陈师傅拉开车门坐进去,降下车窗,看着我。
「林小姐。」
「嗯。」
「你把他教得很好。」
我点了点头,目送他的车汇入夜色。尾灯渐渐变小,最后变成一个红点,消失在路口。我低头看手里的照片,花花,那只橘猫,瘦骨嶙峋但被一个小男孩稳稳抱在怀里。像林觉抱住了他的人生,尽管那人生一开始并不完整。
他从来没问过我为什么没有爸爸。他只是在每天放学后蹲在花坛边喂一只没人要的猫,然后告诉司机,怕他忘了自己做过好事。
我攥着照片走回家。楼道灯坏了,我摸黑上了楼,推开门,客厅灯还亮着。林觉趴在桌上睡着了,面前摊着数学卷子,压着半块没吃完的蛋糕。奶油蹭到了卷子上,洇出一小块黄渍。
我走过去,想叫醒他,又没舍得。最后只是把一张毯子轻轻盖在他背上。
他动了动,没醒,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我凑近了听。
「妈……蛋糕……太甜了……」
我捂住嘴,怕笑出声吵醒他。眼泪终于没忍住,一滴一滴掉在他卷子上,把那个「解」字洇成了一小片模糊。
19
后来那张照片被我放进了钱包。每次打开都能看见林觉缺着门牙的笑,和那只叫花花的橘猫。照片背面那行字被我的手指摩挲得有点模糊了,但每个字都刻在我脑子里。
怕我忘了自己还做过好事。
那孩子不知道,他才是他妈妈这辈子做过最好的事。不是什么公司,不是那辆迈巴赫,不是御园华府的房子,是那个蹲在花坛边上,把一只瘦骨嶙峋的猫抱进怀里的、缺了门牙的小男孩。
二十年前我抱着一个满月的婴儿坐在派出所长椅上,有个女警对我说,姐你哭出来吧。我没哭。那之后我也很少哭,但那天晚上我坐在林觉旁边,捂着嘴哭得像个傻子。
他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他第二天早上醒来,卷子上那块黄渍已经被我擦掉了,但「解」字那一捺洇开的痕迹还在。他盯着看了半天,抬头问我:「妈,这卷子进水了?」
「蛋糕上的奶油。」我说。「你昨晚吃着吃着睡着了。」
他哦了一声,把卷子折起来塞进书包。临出门前,他忽然回头。
「妈。」
「嗯。」
「昨晚我做梦了。」
「梦见什么了?」
他想了想,笑了一下。「梦见花花回来了。胖了好多。」
他走了。门关上。客厅安静下来,晨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那块剩蛋糕上。奶油已经硬了,但上面插着的那根蜡烛还在。
十四根。一根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