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岁那年我趁家人下田,锯开了傻爸脚镣,三天后宾利就停村口,爸西装革履抱起我:闺女......
01.
婆婆把我父亲的房间收拾得很干净,床单换成了浅灰色,窗台上的两盆薄荷也被挪到了阳台。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刚买回来的青菜。
这间房空着也是空着,让你小叔一家先住进去。婆婆把一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他们孩子今年要上学,租的地方太小。你爸年纪大了,去住几天清静的地方,也不影响什么。
我看着床头那只旧搪瓷杯,杯沿缺了一小块。
那是我爸用了很多年的杯子。
我爸不搬。我说。
婆婆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一家人住几天,至于吗?
丈夫周成从厨房探出头来,嘴里还叼着半片黄瓜:妈,你先别说了,等小遥想想。
她想什么?婆婆把被子往床上一摔,这套房子不就是她爸给她的吗?她爸的东西,女儿不能安排?你们结婚这么多年,小叔求她一回,她都不肯。
我把青菜放在餐桌上,塑料袋里有一把香葱,根上还沾着泥。
房子是我爸给我的,不是给周家公用的。我说,我爸住哪儿,也由他自己决定。
婆婆看了我一眼,像第一次认识我。
这些年,我很少这样说话。
我不想伤和气。
周成夹在中间,我就少说两句。
婆婆来住,我把主卧让出去,自己抱着枕头睡书房。
小叔家的孩子来玩,我把书柜里的东西一件件装箱,怕孩子碰倒。
家里谁缺一件衣服,谁忘了带钥匙,谁和谁闹别扭,最后都来找我。
我像一块放在门口的旧抹布,谁顺手都能拿起来擦两下。
父亲倒没说过什么。
他现在住在一楼,白天喜欢坐在窗边择豆角,择一会儿就停下来,看院子里的石榴树。
周成给他买过一双软底布鞋,他穿了两天,又换回那双鞋底磨平的旧布鞋。
新鞋硌脚。他说。
其实那双新鞋一直放在鞋柜最下面,鞋面擦得很干净。
我八岁那年,趁家人下田,锯开了傻爸脚上的铁镣。
那时候,村里人都叫我爸傻子。
他不爱说话,坐在院墙根,一坐就是半天。
奶奶怕他跑出去,就把他的脚和一根粗木桩拴在一起。
锁头生了锈,铁链碰一下,院子里就叮叮当当响。
那天我拿着邻居家借来的小锯子,蹲在他脚边,锯了很久。
锯齿磨得我手心发红,他一直低着头看我。
我问他:疼不疼?
他摇头。
你会不会跑?
他还是摇头。
铁链断开的那一刻,他先把我的手拉过去,看了看掌心,又把自己脚上的红印遮住。
他没有跑。
他牵着我,走到村口的小卖部,买了一根糖葫芦。
那根糖葫芦最后没吃,化得黏糊糊的,我嫌脏,偷偷扔进了沟里。
三天后,一辆宾利停在村口。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跑进院子,后面跟着两个提着文件袋的人。
他们叫我爸林绍安,不叫傻子。
我爸洗了脸,换了衣服,胡子也刮干净了。
那身西装是村长家借来的,袖口长了一截,裤脚也堆在鞋面上。
他走到我面前,弯下腰,抱起我。
那是他第一次抱我。
闺女,爸来接你回家。
当晚,奶奶坐在灶台边哭,说他这些年不是傻,只是不肯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他早年在外面做事,出了事以后回到村里,许多人以为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懒得解释,也没人真正问过他。
那辆宾利不是他的,是旧同事开来的。
可那天以后,我的日子确实变了。
他带我去了云栖路,给我买了课本,教我自己系鞋带,教我吃饭前先看看别人是不是也有碗筷。
他从不把钱挂在嘴边,也不许我在人前说家里有多少东西。
别人帮你,是情分。他说,别人要你的东西,是另一回事。
我后来把这句话忘了很多年。
忘到婆婆站在父亲房里,替他决定该去哪里住。
周成走过来,低声说:小遥,你别把话说死。妈也不是要赶爸,就是小叔家确实难。
我看着他:那我爸就不难吗?
他没接话,转身去洗菜。
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响。
婆婆把被子重新铺好,压平床单上的褶皱。
我走进房间,把那只缺口的搪瓷杯拿起来,放回父亲床头。
这间房谁都不能住。我说,至少在我爸愿意之前,不能。
婆婆没再说话,只把被角往里掖了一下。
那天晚上,周成睡在客厅。
我躺在床上,听见他起来倒水,杯子碰到桌面的声音很轻。
我没有出去。
02.
第二天早上,婆婆煮了三碗面。
她把鸡蛋卧在周成碗里,给自己碗里放了两根青菜,父亲碗里没有鸡蛋。
爸不吃鸡蛋。她说。
父亲正在门口穿鞋,听见这话,抬头看了她一眼:我吃。
婆婆拿筷子的手顿了顿:你不是一直不吃吗?
今天想吃。
我把锅里的鸡蛋捞出来,放进父亲碗里。
婆婆脸色有些不自然:一个鸡蛋而已,至于专门说吗?
不是鸡蛋的事。我说。
周成抬头看我,筷子停在半空。
婆婆笑了一声:你现在说话倒是利索。以前家里什么事不都是商量着来?
商量是大家都有选择,不是先替别人决定,再让别人点头。
这句话说完,桌上没人动筷子。
我自己也没想到会说出来。
这些年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都行。
孩子周末去谁家都行,过年回哪边都行,饭菜咸一点淡一点都行。
偶尔我也会在心里骂两句,骂完还得把碗洗了。
有一次婆婆把我新买的围巾拿去送给小叔家的媳妇,我在卫生间里对着镜子小声说:她怎么不把我脑袋也拿去送了。
说完自己先吓一跳。
可我出来以后,还是装作没看见。
父亲把鸡蛋夹成两半,分了一半给我。
我吃不了这么多。他说。
你以前能吃两个。我说。
年纪大了。
婆婆看着我们,慢吞吞地喝了一口面汤:小遥,你别觉得妈是在占你便宜。小叔是你亲叔,孩子也是你弟弟。你爸那套房子那么大,空着三间房,放着也是落灰。
那是我爸的房子。
你爸以后还不是留给你?
他现在还住着。
住一楼不就行了,楼上让孩子住,互不打扰。
我把筷子放下。
楼上书房是我爸的工作间,不能住人。
婆婆看了周成一眼:你听听,她现在连个房间都不愿意让。
周成说:小遥,书房里的东西可以先挪一挪。
我转头看他:挪去哪儿?
储物间。
储物间已经放着你的行李,还有妈带来的被褥。
他张了张嘴,没有接上。
婆婆把碗往桌上一放:那就把你的东西挪出去。女人嫁了人,哪有娘家的房子还这么金贵的?
我看见父亲把鸡蛋皮剥下来,折成一个小小的四方形。
他折得很慢,折好以后放在碗边。
他没有劝我。
以前家里有人争执,他总会把桌上的盐罐往旁边挪一挪,像是只要东西不倒,日子就还能继续。
我站起来,拿起自己的碗。
妈,房子我不会让。书房也不会动。爸愿意让谁住,是他的事,不愿意就是不愿意。
婆婆的声音沉下来:你这是要跟我们分得这么清楚?
我把碗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
一家人可以互相帮忙,但不能把一个人的退让,当成全家的房契。
周成在后面叫我:小遥。
我没回头。
水池里有一片葱叶,贴在瓷砖边上,我伸手把它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那天中午,小叔周平来了。
他拎着两袋橘子,进门先看了一眼楼梯:孩子的床我量过了,放在靠窗那边比较好。窗帘不用换,男孩子不讲究。
我站在楼梯口:谁让你量的?
他一愣:妈说了。
婆婆从厨房里端出一盘炒豆角:都是一家人,先看看又不碍事。
周平挠了挠头,声音低下去:嫂子,我也不是非要住。就是孩子转学的事定了,地方确实不好找。你们这房子空着,我想着能不能先缓一缓。
他说得不硬,甚至有点不好意思。
我看着他手里的橘子,想起去年冬天他给父亲修过一次窗户。
我差点就让开了。
周成在旁边说:先住一个月,之后再说。
我握住楼梯扶手,手指碰到一处掉漆的木刺。
住进来容易,搬出去难。我说,先不住。
周平没吭声。
婆婆把豆角往桌上一放,油星溅到桌布上。
她拿抹布擦了两下,忽然问我:你爸知道你这么护着房子吗?
父亲在窗边咳了一声。
我回头,他正把那只旧布鞋摆正,鞋尖朝外。
像是在等谁出门。
03.
小叔一家没有搬进来,可他们的东西先来了。
两只纸箱放在楼梯下面,一只装孩子的书,一只装换季衣服。
婆婆说只是暂时寄放,周平说过几天就来拿,周成说放着也不碍事。
我下楼买菜回来,发现纸箱旁边多了一辆儿童自行车。
这是谁放的?
婆婆正在阳台晒被子:孩子下午过来写作业,车子先放这里。
楼梯口不能放东西,爸晚上起夜容易绊倒。
那就靠墙。
靠墙也不行。
婆婆把被子抖开:你怎么这么多事?你爸走路又不是看不见。
我把车子推到门外,靠在花架旁边。
周平晚上打电话来:嫂子,车子放门口不安全。
楼梯口更不安全。
那我明天拿走。
今天拿。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嫂子,你这话说得……
我等着他继续。
他没继续,只说:行,等我下班。
周成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卷胶带:小平最近挺难的,你别一口气堵死。
我看见他手里的胶带,问:你要做什么?
把纸箱封好,别受潮。
谁让你拆我爸的储物间了?
不是拆,就是挪一点地方。
我走到储物间门口,里面的木架已经被推到墙边。
父亲那只旧木箱放在角落,箱盖没扣紧,露出一截蓝布。
我把箱子拖出来。
周成皱眉:你看,放这儿多占地方。
占谁的地方?
他没说话。
婆婆从客厅接了一句:你爸那些破东西,留着也没用。小平家的东西才是要紧的。
父亲正在削苹果,刀尖停在果皮上。
木箱不能动。他说。
婆婆回头:爸,你也别什么都护着。家里这么多人,哪能全照着你的意思来?
父亲低头继续削苹果。
果皮断了,落在桌面上。
我把木箱搬回原处,顺手将蓝布塞好。
布角里露出一把旧钥匙,铜色的,钥匙柄上拴着红绳。
我伸手要拿,父亲忽然按住了布角。
别丢。他说。
我没说要丢。
放好。
他声音不大,婆婆没听清,问了一句:什么放好?
苹果皮。父亲说。
婆婆愣了一下,嘟囔:苹果皮还能吃啊。
周成笑了笑,像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第二天,婆婆把父亲的几本旧书搬到了阳台。
她说:书房收拾出来,孩子写作业方便。
我正在擦桌子,手里的抹布停了停。
放回去。
你爸又不看。
他看不看是他的事。
你怎么跟个木头似的?
我把抹布折成四方形,放在水池边。
我爸的东西,不能不问就动。
婆婆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你爸把你养大,不就是让你嫁人以后照顾家里吗?
我看着她。
照顾家里,不等于把我爸的家交出去。
她转身去拿书,周成从门外进来,正好听见。
妈,书先放回去吧。
婆婆没想到他会开口,手里的书往桌上一放:你也跟着她胡闹?
周成低声说:爸不愿意,就别动了。
这句话很轻,却像在墙上留下了一道细缝。
婆婆没再争,抱着胳膊坐下。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我也没想占你们便宜。小平那边孩子要上学,老房子漏风,租房又不安稳。我就是想帮他缓几个月。你们要是实在不愿意,就算了。
她说完,自己又把话接回去:算了也行,反正最后难的是小平。
我继续擦桌子。
桌面上有一圈茶渍,我擦了三遍,还是淡淡留着。
车子今天拿走。我说。
周成看着我:小遥,妈已经退一步了。
我也退过很多步。
那就再退一步。
我把抹布放下,抬头看他。
如果每次都是同一个人退,家里就不是在商量,只是在等她累到没有力气说不。
这次没人接话。
下午,周平成了最后一个来拿车的人。
他把儿童自行车搬到门外,回头对我说:嫂子,孩子想来你这儿写作业,能不能……
可以来,先问过你爸妈。不能自己拿东西,不能进书房。
周平点点头:我知道了。
他走到门口,又转回来:那天窗户坏了,是我没弄好,后来还是哥找人修的。
我看向周成。
周成正在给父亲倒水,没抬头。
知道了。我说。
那晚,婆婆把房门关得很重。
父亲坐在床边,把那把拴着红绳的旧钥匙放进抽屉,又拿出来,放进床头柜。
来回两次。
我问:爸,你那把钥匙开哪里的?
他抬眼看我:旧地方。
什么旧地方?
你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他说完就不说了。
我以为他只是记性不好,没再追问。
04.
事情是在周六早上定下来的。
婆婆把一串新配的钥匙放在餐桌上,旁边压着一张纸。
我让开锁的人看过了,楼上书房的门锁老了,换个新的。小平他们下周搬进来,孩子先住书房,夫妻俩住客房。
我看着那串钥匙。
钥匙柄是蓝色塑料的,和我家原来的不一样。
谁同意换锁的?
婆婆说:周成同意了。
我转头看他。
周成站在厨房门口,脸色不太好看:我只是说可以商量,妈自己找人来了。
人呢?
已经走了。
钥匙给我。
婆婆把钥匙往自己面前拢了拢:你这是干什么?锁都换好了,孩子的床也定了。你爸那间房不动,楼上给小平一家,已经很照顾你们了。
我没说话,拿起桌上的纸。
上面写着几项家规,第一条是孩子可以使用书房,第二条是楼梯下的柜子由婆婆收纳,第三条是父亲白天尽量不要上楼,免得影响孩子学习。
纸张右上角还有一块油渍,像是刚从厨房拿过来。
我把纸折好,放在桌面。
把锁换回来。
婆婆看着我:你听不懂话吗?
听懂了。
你爸年纪这么大,一个人占一楼一整套房子,楼上空着不让住。小平是你亲叔的儿子,也不是外人。
他不是外人,房子也不是他的。
周成走过来:小遥,别这样说。
那要怎么说?
妈不是这个意思。
她的意思已经写在纸上了。
父亲从一楼走上来。
他手里拿着一只搪瓷杯,走两级台阶就停一下。
周成赶紧过去扶他。
父亲没有把手递给周成,只扶住了栏杆。
婆婆说:爸,你来得正好。楼上给孩子住,你不会不答应吧?
父亲看着她,又看向桌上的钥匙。
楼上有人住,我就不上去。他说。
婆婆松了口气:你看,爸自己都说了。
父亲继续:我不去,不代表你们可以住。
婆婆脸上的笑停住了。
周成低下头。
父亲端着杯子,慢慢走到桌边。
他把杯子放在钥匙旁边,杯底碰出一声轻响。
换回来。
婆婆说:你们父女俩是不是商量好的?
父亲摇头:没有。
那你为什么现在又不同意?
这是我的房子。
可你以后还不是给小遥?
父亲看了我一眼:给她,也不是给周家。
屋里忽然静了。
婆婆把那串钥匙拿起来:你们这是防贼呢?小平是你弟弟,周成是你女婿,我是你儿媳妇。
我伸手按住钥匙,声音很轻。
妈,您不是贼。小叔也不是。可没有经过同意就换锁,和谁是亲戚没有关系,都是越界。
她盯着我:你非要把一家人弄得这么难看?
锁换回来,大家就不用难看。
那小平怎么办?
他住哪里,由他和您商量。不能用我爸的房子解决。
你爸都同意不住楼上了。
他同意自己不住,不等于同意别人拿走。
周成说:小遥,这事可以慢慢说。
我转向他:已经有人换锁了,谁在慢慢说?
他抿着嘴。
我把手伸向婆婆:钥匙给我。
她没有给。
我拿出手机,拨给开锁的人。
电话接通后,我只问了一句:师傅,刚才换的锁还能不能拆回原样?
婆婆立刻站起来:你什么意思?
恢复原样。
你当着我的面打电话赶人?
我没有赶您。我挂掉电话,看向她,您可以继续住客厅,厨房也可以用。楼上书房不能进,父亲的房间不能进,储物间不能动。小叔一家不能搬进来。
那我呢?我住哪儿?
您要是想住,我给您收拾客房。您要是想照顾小叔,也可以回去住几天。
她的眼睛红了一点,却没有哭。
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我拿起桌上的旧抹布,开始擦那一块油渍。
从前我觉得,只要我多让一点,家里就能少一点麻烦。
现在呢?
现在我发现,麻烦不会因为我让开就消失。它只会往我身后搬。
这句话说完,我继续擦桌子。
周成站在旁边,半天才说:妈,钥匙给她吧。
婆婆猛地看向他:你也向着她?
这是爸的房子。
我是你妈。
我知道。
你知道还不帮我?
周成把脸转开,声音低了下去:帮你,也不能拿别人的东西。
婆婆抓着钥匙,手指用力到发白。
过了很久,她把钥匙放在桌上。
行,换回来。小平那边我去说。
我把钥匙收起来。
我跟您一起去。
她皱眉:你去干什么?
把话说清楚。
你就不怕小平觉得你冷血?
我打开门。
怕。所以我会把话说清楚,不会让他一直等一个不可能的答复。
父亲站在楼梯旁,忽然问我:中午吃什么?
我回头:面条,放鸡蛋。
两个。
婆婆看了他一眼,低声说:你不是只能吃一个吗?
父亲说:今天想吃两个。
我把钥匙放进包里,走过去扶住他的胳膊。
他没有拒绝。
05.
小叔家最后没有搬来。
周平那天听完我说的话,只沉默了很久。
他问:是不是我妈先换的锁?
我说:是。
他把手里的纸杯捏扁,又慢慢撑开。
我没让她这么做。
我知道。
我也不是想占你房子。孩子转学是因为原来的学校太远,租的地方又到期了。我想着先住一段时间,确实没想那么多。
他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看着地面。
我没有马上回答。
我想说你没想那么多,可最后要替你收拾的人总是我。
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太重。
周平先开口:嫂子,算了。我去找别的地方。
婆婆坐在旁边,脸色不好看:你们一个个都说算了,孩子怎么办?
我去找。周平说。
你拿什么找?
我自己想办法。
婆婆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再说。
父亲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颗石榴。
他没有剥,只用指甲在表皮上划来划去。
那颗石榴最后被他放进了抽屉。
我以为他忘了。
过了几天,婆婆收拾东西要回去。
她把那床浅灰色被子叠好,放在客房床尾。
这被子我带来的,留给你爸吧。她说。
我说:您带回去,客房有备用的。
我家那床旧了。
那就留下。
她看了我一眼:你不是说不能拿周家的东西吗?
我没接这个话,转身去厨房洗碗。
水声响了一阵,婆婆在背后说:小遥,你爸以前是不是就知道这些?
知道什么?
知道房子不能让给周家。
房子本来就是他的。
我是说,他早就防着我们。
我把碗冲干净,放进碗柜。
爸不防谁。他只是把自己的东西放在自己手里。
婆婆没吭声。
那天晚上,父亲叫我去他房里。
他把床头柜里的旧布袋拿出来,放在我面前。
布袋上有一只歪歪扭扭的蓝色小鸟,是我小时候缝的,翅膀一边高一边低。
这个给你。
我打开,里面不是钱,也不是首饰,只有几张泛黄的纸,一把旧铜钥匙,还有一块被磨得发亮的铁片。
我拿起铁片,认了出来。
那是当年脚镣上的一小截铁环。
你还留着?
父亲点头。
周成站在门口,没进来。
父亲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纸上只有两句话,字写得很慢,却很稳。
房子给闺女住。
她不愿意的事,不用答应。
落款不是父亲的名字,而是我的小名,旁边画着一只歪翅膀的小鸟。
我看了好一会儿,问:什么时候写的?
父亲没回答。
周成走进来,从口袋里拿出一只旧钥匙扣,放在桌上。
是那把换下来的书房钥匙。
锁没换。他说,开锁的人是我找的,让他先别动。妈以为换好了。
我抬头看他。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妈就会知道我没同意,她会跟我吵。那几天她睡不好,胃口也差。他顿了顿,我以为先拖两天,你能处理。没想到她还是把钥匙配出来了。
我看着那只钥匙扣,心里有一小块地方松动了一下。
可我没有顺着这点松动往回退。
以后别替我拖。
我知道。
也别在我不知情的时候让人进书房。
我知道。
父亲忽然拿起那块铁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她八岁就会锯锁。他说。
周成看向我:你小时候还锯过锁?
嗯。
爸那时候真是……
他不是傻。
父亲把铁片放回布袋里:那时候我只是不想说话。
周成愣了愣。
父亲抬起眼:后来也没必要说。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
我忽然想起很多小事。
父亲从不让我把他的文件放进抽屉深处,他总说要用。
他每次听见婆婆问房子的事,都会把茶杯往自己这边挪。
他给周成修过两次自行车,却从没把家里的钥匙交给他。
我以前以为那是老人小气。
有一次周成借走书房钥匙,我还在心里埋怨父亲,说他什么都防着,连女婿都不信。
那天夜里,我把这句话告诉了周成。
你爸不是防我。他说,他是怕你又答应不想答应的事。
我没说话。
婆婆第二天走的时候,父亲让她带走了那床浅灰色被子。
家里缺。他说。
婆婆抱着被子站在门口,忽然问:我以后还能来住吗?
父亲说:客房一直在。
楼上呢?
你想看书,可以上去。不能搬东西。
婆婆点了点头。
她走到门边,又回头对我说:小平那边我会让他自己找。你别记恨他。
我没记恨。
他嘴笨,心里没那么多弯。
我知道。
婆婆嗯了一声,抱着被子下楼。
门关上以后,周成把那串旧钥匙挂回墙上。
父亲在旁边说:别挂太高,小遥够不着。
我站在椅子上,把钥匙往上挪了一格。
现在够得着了。
父亲看了看,没再说什么。
06.
婆婆回去以后,家里安静了几天。
不是完全安静。
周平每隔两天来一次,先在门口喊一声爸,再把买来的菜放进厨房。
他不再往楼梯口放东西,也不进书房。
父亲偶尔叫住他,让他帮忙把花架往右挪半尺,周平就挽起袖子照做。
孩子转学的事没有办成,还是在原来的学校读书。
周平后来在离学校不远的地方找了间小屋,屋子不大,窗台只能放下三盆花。
婆婆嘴上嫌地方小,第二天还是拿了两床被子过去。
她来拿被子时,站在客房门口看了半天。
这间房还是空着。
嗯。
你爸不让别人住,自己也不用。
他晚上睡一楼。
那以后我来住,能不能睡这儿?
可以。
我不是说长期住。
我知道。
她摸了摸门框,像是想说什么,又改口:客房窗帘有点薄,晚上路灯亮。
我周末换厚一点的。
别换太贵的,能遮住就行。
好。
婆婆拎着被子走了。
她现在进门会先换鞋,拿东西会先问一声。
问得不算自然,有时话到嘴边还会停一下。
父亲倒是没怎么变化。
他还是坐在窗边择豆角,还是把新鞋放在鞋柜最下面,还是每天午后睡半小时。
周成下班回来,会先去看一眼书房的门锁,再去给父亲倒水。
有一天,他拿着一把螺丝刀站在门口。
我把这边的门把手再拧紧一点。
父亲说:不用。
周成收了手:那算了。
父亲又说:门口那块地垫翘了,换一个。
周成低头看了看:我明天买。
别买太滑的。
知道。
他们现在说话很少,一句接一句,有时没有下文。
周成会把菜放到厨房,父亲会把电视声音调小一点。
两个人都不提那天换锁的事。
我也没再追问周成为什么总是慢半拍。
他有时还是会说:妈年纪大了,你顺着她一点。
我会看他一眼:能顺的我顺,不能顺的你自己去说。
他说:行。
偶尔也会忘,忘了就重新说。
这算不上什么大变化。
只是家里的东西不再自己长腿跑到别处去。
父亲的书留在原来的架子上,儿童自行车停在周平家门口,楼梯下面只剩一把旧竹椅和一只空花盆。
那只花盆是父亲让我留下的。
还能种葱。他说。
我在里面种了两棵。
长得不太好,一边高一边低。
晚上,我给父亲收拾床头柜,发现那只旧布袋又被他放了进去。
蓝布上的小鸟翅膀歪着,针脚松开了一半。
我拿来针线,想替他补好。
父亲在旁边问:你小时候为什么锯锁?
因为你不肯走。
去哪儿?
去村口,去外面。反正别拴在那里。
你那时候才八岁。
八岁也看得出来,那东西不该在脚上。
父亲笑了一下。
他很少笑,嘴角动一动,很快就平了。
锯坏了邻居家的锯子。
我后来赔了。
你赔的是一把新的。
那把旧的已经不好用了。
你还记得。
记得。
周成从厨房喊我:小遥,葱是不是没了?
阳台花盆里有。
那是爸种的。
父亲在旁边说:剪一点,别连根拔。
周成应了一声,走出去。
我把蓝布上的小鸟补好,针脚还是不齐。
父亲看了看,没挑毛病,只把布袋放回抽屉。
第二天早上,婆婆发来一条语音,问我们周末有没有空,她想过来吃饭。
我回她:有空,您来吧。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我带小平一家来,可以吗?
我看了看客厅。
周成正蹲在地上擦餐桌,父亲坐在窗边剥石榴,石榴皮剥得七零八落,果肉掉了几颗在盘子外面。
我回:可以,提前说一声就行。
婆婆很快回了一个好。
周成抬头:妈要来?
嗯。
那我买点菜。
别买多,吃不了。
父亲把一颗完整的石榴籽递给我。
我接过来,放进嘴里。
有点酸。
周成擦完桌子,把抹布搭在水池边,又去阳台看那两棵葱。
花盆里的土被他拨松了一小块,旁边还放着一只旧水壶。
他问:这个要不要浇?
我说:晚点吧,土还湿着。
他点点头,把水壶放了回去。
午饭前,我把父亲的搪瓷杯洗干净,倒了半杯温水,放在他手边。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问我:鸡蛋还有吗?
有。
煮两个。
我回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两枚鸡蛋,放进小锅里。
水刚好没过鸡蛋。
灶台旁边那把葱,根还带着土,我顺手切了一点,放进碗里。
锅里的水慢慢响起来,周成在客厅问父亲晚上看不看电视,父亲说看,婆婆的语音又响了一遍,孩子在那头喊着要吃橘子。
我把火调小,拿起勺子轻轻搅了搅锅里的水。
门可以为家人留着,钥匙要由主人自己拿着。
我没把这句话说给谁听。
鸡蛋煮好以后,我关了火,先给父亲端了一只。
他接过去,低头剥壳。
窗边那盆歪着长的葱,绿叶轻轻碰着花盆边。
门口的旧竹椅还在,花盆里的葱也没长齐,周末一家人会来吃饭,谁坐客厅,谁去厨房,先问一声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