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蹲在路牙子上,吸完最后一口烟,手指头在裤腿上蹭了一下,把烟屁股弹进绿化带。
旁边,我老婆苏明妍把那辆银灰色的帕萨特的引擎盖掀开,查完机油标尺,又拿抹布把前挡风玻璃上的水渍擦了一遍。动作干净利落,没一点多余。旁边几个等活儿的滴滴司机时不时往她那儿瞟,她也无所谓,擦完把抹布叠好塞回手套箱,回头冲我喊了句:“李默,你傻蹲着干嘛?把后备箱那箱矿泉水搬出来,放后座。”
我拍拍屁股站起来。
手机响了,我掏出来一看——赵广志。我把电话摁了。
苏明妍看了我一眼,手机的光还亮着,屏幕没熄。她没问是谁,只说:“上车吧,到点了,去接赵局。”
苏明妍在管委会办公室当临时工,干了八年,除了合同上没盖那个红戳,什么活都干。她去年考过了公务员笔试,面试被刷下来了。面试官里有赵广志。赵广志是管委会的副主任,但他真正的身份是苏明妍的大伯,我爸同母异父的哥哥的儿子。捋不清楚没关系,反正苏明妍管他叫大伯,管他老婆叫大妈。
这个大伯在面试时给了苏明妍一个全场最低分,事后跟我爸说的是:“明妍综合素质还是可以的,但这次有个博士生,要顾全大局。”
我们没说什么。全家人没一个人敢说什么。连苏明妍自己都没说什么。
“今晚赵局组的局,说是请几个兄弟单位的头头聚聚,让我去开个车。”苏明妍拉开车门,“你在车上等着就行,不用下去。”
我从后备箱搬水,一箱十二瓶,我搁到后座地板上。帕萨特是赵广志的专车,但明面上不算专车,是管委会的公车。苏明妍给这车开了四年了,赵广志没给过她一分工钱,只每个月从她工资里扣掉一部分,说是“用车成本共担”。
我上了副驾。
车还没动,苏明妍的手机就响了。她接了,开了免提。
赵广志的声音从喇叭里炸出来,跟广播似的:“明妍啊,我跟你说个事,晚上我坐别的车去,你就不用跑一趟了。”
苏明妍顿了一下:“那车还停……”
“车啊,今晚我老婆的弟弟一家子来,要用一下你那辆车,你等会儿开回我家楼下,钥匙放信箱里就行。”
苏明妍握着方向盘的手没动,声音还是平的:“行,大伯。”
电话挂了。
车上路。她沉默开了半条街,忽然问:“你刚才蹲路边抽烟,在想什么?”
“想晚上吃什么。”
“就这个?”
我嗯了一声。
“行,”她说,“晚上回去给你煮面。”
车拐进赵广志住的那个小区,苏明妍把车停到单元门口。她熄火,拔钥匙,把钥匙放进了信箱。信箱没有锁,里面还搁着一卷旧报纸。
她站在信箱前至少待了五秒钟。然后转身上了我的电动车。
那辆二手的雅迪,后视镜掉了一个,龙头有点歪,坐垫破了个口子露海绵。她侧坐着,手搭在我腰上,说:“走,回家。”
电动车路过小区门口时,我余光扫到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站在传达室旁边抽烟。那人的站姿很板,夹克是新的,但袖口的褶子还没熨开。他在看我们。准确地说,在看苏明妍。
我没减速。
回到家,苏明妍真的给我煮了面。青菜鸡蛋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我吃了三碗。
她坐对面,筷子搅着碗里的面汤,忽然抬头:“今天赵局家来了亲戚,你猜是谁?”
“不猜。”
“他小舅子,前年因为涉黑被逮进去那个,提前假释出来了。”
我继续吃面。
“你觉不觉得,”她说,“这份工,我干到头了?”
我把碗搁下:“那你打算怎么办?”
苏明妍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但她压下去了,站起来收碗:“再说吧。”
晚上十一点多,赵广志的电话又来了。这次是打给我的。
“李默啊,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明妍呢?”
“睡了。”
“哦,”赵广志在那头笑了一声,“是这样,今晚有个小事,明妍忘记把车里的那个行车记录仪的存储卡拔下来了,她走了之后我自己也忘了,你明天早上帮我跑一趟,把卡取出来。”
“行。”
“辛苦辛苦,改天请你吃饭。”
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到阳台上。楼下路灯亮着,那辆银灰色的帕萨特还停在单元门口,副驾驶那边的车窗没关严,漏了一道缝。
我盯了那台车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卧室的门。苏明妍在里面,呼吸声均匀。
赵广志这个人做事从来滴水不漏。他不可能“忘记”拔存储卡。所以他打这通电话的意思是:那张卡里有什么东西,他必须拿走。
那卡里拍到了什么?
我没再想。回屋睡觉。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骑电动车到赵广志楼下。信箱里的车钥匙还在,我取了钥匙,弯腰去开车门。
车窗里的行车记录仪还亮着绿灯,屏幕是暗的。我伸手去拔存储卡。
卡槽里是空的。
有人在我之前取走了。
我直起身,回头看单元楼。赵广志家的窗户拉着帘子,什么都看不到。
我锁好车,把钥匙放回信箱。正准备走,传达室里那个穿黑夹克的男人又出现了。
他这次没抽烟。他看着我,点了点头。
我也看着他。我确定我不认识他。他大概五十出头,国字脸,眉毛很重,左手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他说:“你是苏明妍的家属?”
“嗯。”
“她今天上班吗?”
“应该上。”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转身走回了传达室。
我骑电动车离开小区。后视镜里,那个男人又站在传达室门口了,看着我拐弯的方向。
苏明妍晚上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
她推门进来,把包扔在鞋柜上,换了拖鞋,没说话就去厨房倒水。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她喝了半杯水,杯子放桌面上,声音很大。
“赵广志今天把我调了。”
“调哪?”
“后勤。说是管委会要规范用车制度,驾驶员统一归后勤科管,我今天已经去报到了。”
“工资呢?”
“一样。”
“赵广志今天去单位了?”
“没有。他今天没来。通知是办公室主任口头转达的。”
我点了根烟。苏明妍走过来,从我手里把烟抽走,自己抽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
“这就算了,”她说,“今天还有个人来找我。”
“谁?”
“不认识。一个男的,五十多岁,说是我大伯的亲戚,问我大伯今天在不在,我说不在,他就走了。”
“他长什么样?”
“国字脸,眉毛很重,穿黑色夹克。”
我手里的打火机没放下。
苏明妍看着我:“你认识?”
“早上在赵广志小区门口见过一面。”
苏明妍沉默了一会儿,说:“李默,你跟我透个底,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把打火机搁桌上:“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撒谎的时候,”她说,“你右眼皮会跳。”
我拿手揉了一下右眼:“我真不知道。但我建议你,明天开始,离赵广志远一点。”
“我一直想离他远一点。离不了。”
她说完这句话,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接了,走到阳台上去。
隔着玻璃门,我听不到她在说什么,只能看到她的侧脸。她举着手机,手指紧紧攥着手机壳的边缘,指节发白。
她挂了电话进来,把手机屏幕朝我亮了一下。
来电显示是赵广志。
“他说什么?”
“他说,明天晚上让我加个班,陪他去接个客人。”
“什么客人?”
“他说是省里来的领导,他一个人去不够分量,让我开车,顺便在饭桌上帮忙张罗一下。”
“你答应他了?”
苏明妍把手机扣在桌上:“我说明天晚上我老公要跟我吃饭,所以去不了。”
空气安静了三秒。
“他怎么说?”
“他说,”苏明妍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那把你老公也带来,一起吃。他请客。”
苏明妍抬起头看着我:“你怎么说?”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眼圈下面有一层青色,很淡,像被人用铅笔轻轻描了一下。
“去吧,”我说,“难得有人请客。”
苏明妍盯着我看了很久。她可能在想我为什么答应得这么干脆。她没问。
她只是说:“那行。明天晚上,香格里拉。”
她转身去厨房洗碗,水龙头的声音哗啦哗啦响。
我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通讯录里有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我拨过去。
响了四声,那边接了。
“李处?”那边的声音压得很低。
“赵广志明天晚上在香格里拉请客。请了谁?”
那边沉默了两秒:“名单我不清楚,但有风声,说是省里下来了一个人,具体是谁还没定。不过赵广志最近在跑一个批文,过了就能提一级。”
“什么批文?”
“一块地。开发区东边那块,一直压着没批。”
“知道了。”
我正要挂,那边又说了一句:“李处,有件事我得跟你透个底——有人举报赵广志,材料递上去了。你嫂子那边……可能快了。”
我挂了电话。
苏明妍还在厨房洗碗。水流哗哗的。
明天晚上,香格里拉。
我老婆开了四年车没收一分钱,现在还要去饭局上给一个副主任张罗。而那个副主任的妻子娘家的兄弟,前年刚因为涉黑进去,今年假释出来了。
这块地,赵广志想要。省里来了人。而苏明妍,是他带去饭桌上的那个“家属”。
我站起身,走进厨房,从她身后伸手,把水龙头关了。
她回头的瞬间,我说:“明天,你穿那件蓝色的裙子。”
她没问为什么。
她只是点了点头。
窗外楼下那辆银灰色帕萨特的报警器忽然响了一声,尖锐的,像被人踢了一脚。我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空无一人,只有那台车孤零零地停在路灯底下。
副驾驶的车窗不知道什么时候升上去了。
我盯着那扇漆黑的玻璃,忽然想到一件事。
今天早上,那个国字脸的男人跟我点完头之后,我记得他转身走进传达室时,左手把那根没点的烟换到了右手。
他左手的手背上有一块疤。很规则,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
昨天傍晚,我在赵广志楼下经过传达室时,看到他抽烟的姿势——
他是左撇子。
我关了窗户。苏明妍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
我说:“睡觉。”
她没有动。过了几秒,她说:“李默,你今天右眼皮跳了三次。”
我把卧室灯关了。
黑暗里,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到底是谁?”
我没回答。
窗外,帕萨特的报警器又响了一声。这一次,持续了整整五秒。
第2章
第二天下午,苏明妍把那条蓝色裙子从衣柜深处翻出来,挂在水蒸气弥漫的浴室里,让褶皱自己慢慢舒展。她站在浴室里看了那条裙子好一会儿,伸手把肩带调整了一下。
我在客厅调电视,没有看她。但我听见她把浴室门关上的声音比平时小。
下午四点,她换好裙子出来,拿了一件灰色开衫搭在外面。她走到玄关换鞋,蹲下去系鞋带的时候,说:“你穿什么?”
“就这件。”
“行。”
电动车后座,她的裙摆被风吹起来,她用手压了一下。我们经过开发区东边那块空地时,她忽然伸手指了一下:“就是这块地。”
我没看,说:“嗯。”
“赵广志为了这块地,去年跑了两趟省里。没批。”
“今年可能有戏。”
她没再接话。电动车到了香格里拉门口,我锁好车,她在旋转门前站了一下,用手把开衫的领子拢了拢。
我说:“进去吧。”
她走在我前面半步。大厅的灯亮得有点晃眼,水晶吊灯的光碎在深色大理石地面上。穿制服的迎宾小跑着过来,微微躬身:“请问是赵局请的客人吗?”
苏明妍点头。迎宾把我们引到电梯口,说三楼芙蓉厅。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苏明妍对着光滑的金属门板理了一下鬓角的碎发。她的手在耳侧停了不到半秒,放下来了。
三楼。
芙蓉厅的门是开着的。里面已经坐了五六个人,圆桌很大,分了三面摆的椅子,主位空着。赵广志站在窗户边打电话,背对着门,声音压得很低,听到脚步声才回头。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来,脸上挂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笑。“明妍来了,哎呀,还带了家属,来来来,坐坐坐。”
他指了一个位置,靠门边,不是主位也不是次位,就是最无关紧要的一个椅子。苏明妍走过去坐下来,我坐她旁边。
赵广志给我递烟:“李默抽一根?”
我接了,没点,夹在耳朵上。
赵广志又看了一圈桌上的其他人,挨个介绍:“开发区建委王主任,规划局刘科长,交通局的周副局,这位是……恒远地产的孙总,大家都熟。”
恒远地产的孙总坐在赵广志右首,微微发福,胖脸上挂了副金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跟两颗没泡开的龙眼似的。他冲我和苏明妍点了一下头,没伸手。
桌上的人各自在聊天,声音不高不低,但话里话外都在绕着那块地打转。我听到“容积率”“配套费”“环评红线”几个词来回飘,像苍蝇在蛋糕上嗡嗡。
苏明妍端着一杯茉莉花茶,一口没喝,手指轻轻转着杯子。
赵广志忽然拍了拍手:“各位,今天这个局,不只是我老赵做东。等会儿有个人要来,大家可能没想到。”
桌上安静了两秒。
王主任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谁啊?”
赵广志笑而不语,嘴角扯出一丝得意:“省里下来的。你们知道就行。等会儿人来了,不要紧张,正常走个酒。”
王主任把烟掐了。
孙总摘了一下眼镜又戴上。
周副局长清了清嗓子,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苏明妍的手停了,杯子立在桌面上。
赵广志扫了我们这边一眼,目光在苏明妍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明妍啊,等会儿人来了,你帮着倒个茶,小辈嘛,灵活一点。”
苏明妍点头:“好。”
我看了她一眼。她的手指攥了一下开衫的边角,又松开了。
门被推开。
赵广志站起来。王主任紧跟着站起来。孙总那个胖身子从椅子上弹起来的速度比我想象的快。
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走进来,五十出头,国字脸,眉毛很重。
左手手背上有一块疤。
他没看我,没看苏明妍,直接走向主位,赵广志迎上去两步,腰弯了至少十五度,两只手递过去:“杨主任,您来了!快请坐请坐!”
杨主任。省里的人。
他没接赵广志的手,拉开主位的椅子坐下,环顾了一圈。目光从左到右扫过来,经过王主任,经过孙总,经过刘科长,经过周副局长,经过苏明妍,经过我。
他看我的那一眼,比看其他人短。短到赵广志不可能注意到。
赵广志热情地张罗:“杨主任,这是建委王主任,这是规划局刘科长,交通局周……”
杨主任端起桌上的茶杯,没喝,放下。他从兜里掏出烟盒,自己点了一根。赵广志凑过去想给他点烟,手势慢了半拍,杨主任已经点燃了。
赵广志不尴尬,笑着坐回去:“杨主任这次下来,是考察开发区东片那个项目?”
杨主任吐了一口烟,烟雾飘过桌面。“看看。”
赵广志立刻接:“那太好了,有杨主任把关,这个项目……”他看了一眼王主任,“我们一定把每个环节都做到位。”
王主任点头:“对对对,按照最严的标准来。”
孙总推了推眼镜:“恒远这边也全力配合。”
饭桌上热络起来。服务员开始上菜,转盘慢慢转。赵广志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放到杨主任面前的碟子里,杨主任没动。赵广志又招呼大家动筷子。
苏明妍拿起茶壶,站起来,绕过两个椅子,走到杨主任身边,给他续茶。
杨主任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说:“你是哪边的?”
苏明妍的手没抖:“我是赵局的司机。”
“司机?”
“管委会后勤的,平时给赵局开车。”
杨主任“哦”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苏明妍回到座位上。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
赵广志忽然说:“对了杨主任,跟您介绍一下,这位小苏,是我侄女。一家人。”
杨主任没有接话。他把茶杯放下,转头看了一眼赵广志:“你侄女?”
“对,我大哥家的女儿,在单位干了几年了。”
“哦。”
一个字。赵广志脸上的笑僵了不到零点几秒,立刻又恢复:“她很能干的,做事稳当。”
杨主任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他把茶杯放下了。他转头看向我。
“你坐那儿是家属?”
我点了一下头。
赵广志接话:“对,小苏的老公,李默。也是自己人。”
杨主任盯着我看了三秒。
桌上的氛围微妙地往下坠了一下。孙总夹菜的手停在空中。王主任把纸巾放下了。没有人说话,只有转盘电机轻微的嗡嗡声。
杨主任站起来。
他端起了茶壶。
他绕过椅子,走到我旁边,把我的杯子拿起来,倒了半杯茶,放回我面前。
桌上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把茶壶放下,端起了自己的杯子,杯沿朝我的方向送了送。
“这杯敬你,”他说,“大秘。”
我接了自己的杯子。
桌面上的茶壶倒了。苏明妍面前的筷子从她指间滑落,磕在瓷碟边缘,“叮”一声,掉在地上。她的眼睛定在我身上,手指还保持着握筷子的姿势,一动不动。
空气像被人抽空了。
赵广志脸上的笑容慢慢裂开,像墙上的旧漆。他的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杨主任把杯子里的茶喝了,放回桌面,声音不大,但在整个芙蓉厅里像锤子砸在玻璃上。
然后他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做了一个口型。
我看懂了。
他说的是:准备好了。
第3章
赵广志的杯子掉在桌上,茶水泼湿了半块台布,深褐色的水渍慢慢洇开。他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喉咙里滚了两下,什么都没滚出来。
王主任手里的烟烧到了滤嘴,他没发现,直到烟灰落在他袖口上才抖了一下。孙总的金丝眼镜歪了半边,他没去扶,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胖脸上一层油光被灯光照得发亮。
周副局长把凳子往后推了半寸,椅子腿和地板发出短促的摩擦声。
只有杨主任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凉拌黄瓜,嚼了,放下筷子。
“都站着干嘛?”他说,“菜凉了。”
没人坐下。
赵广志的嘴唇终于合上了,但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不是问我的,是对杨主任说的:“杨、杨主任,您这是……您认识他?”
杨主任没看他:“认识很多年了。”
“他……他在省里?”
“在省里。”
赵广志的喉结动了一下,他转头看我,眼珠子在我脸上扫了至少三遍,像在找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五官。他说:“李默,你……”
“赵局,”我放下茶杯,声音不大,“我不是针对你。”
“你什么意思?”
“你昨天打过电话让我去取行车记录仪的存储卡。”
赵广志的脸变了一个颜色,从红到白再到青,三秒钟之内变完了。“你拿了?”
“卡槽是空的。”
赵广志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说话,但杨主任先开了口:“赵广志,今天不是来吃饭的。”
赵广志转过身去看杨主任,腰弓下来:“杨主任,您听我解释,那块地的事我都是按程序走的,恒远的材料都是合规的,我……”
“你小舅子,”杨主任打断他,“前天晚上在城南一个洗浴中心跟人打架,把人肋骨打断三根。对方已经报案了。”
赵广志的脸彻底白了。
孙总在旁边“啊”了一声,像被人踩了脚。
杨主任继续说:“昨天晚上有人在管委会办公楼后面烧了一台行车记录仪,烧得不干净,内存卡没烧透。今天早上我的人从灰堆里扒出来读了,里面有你在自己车里跟孙总谈土地返点的录音。”
赵广志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转盘上,餐盘晃了一下,一碗汤洒出来,他裤腿上淋了一道。他没管,声音发颤:“杨主任,那录音是假的,合成的,现在AI技术都能……”
“省纪委的人已经在楼下了。”
赵广志不动了。
孙总的金丝眼镜终于掉下来,挂在右耳朵上。他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整张脸像被人从下面抽走了支撑,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王主任把烧到头的烟扔进茶杯里,烟头呲一声灭了。他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去趟洗手间”,走到门口,门拉开,门外站了两个人。
没穿制服,但站姿告诉所有人他们是干什么的。
王主任退了回来。
赵广志站了几秒钟,忽然转向我,声音变了调:“李默,你到底是谁?”
我没说话。杨主任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张工作证,隔着桌子推过来,推到赵广志面前。工作证上贴着我的一寸照片,下面一行字:省委办公厅综合处副处长。
赵广志盯着那张工作证看了五秒。然后他的目光从工作证上移开,慢慢转向苏明妍。
苏明妍的筷子还躺在地上。她的手保持着那个姿势,僵硬地空握着,指甲嵌进掌心里。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工作证上我的照片,嘴唇微微张着。
“明妍,”赵广志的声音干得像砂纸,“你不知道?”
苏明妍没回答他。
她看着我。
芙蓉厅的门被推开,进来三个人。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我认识,省纪委第四监察室的副主任老钱,头发比上次见面又少了些。他走到赵广志面前,出示了一张纸:“赵广志同志,请你配合我们走一趟。”
赵广志看了一眼那张纸,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肩膀塌下来。他没再看我,也没看苏明妍,被两个人夹着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老钱看了我一眼。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赵广志被带出去了。
门重新关上。
桌上还剩五个人。杨主任站起来,对王主任和周副局长说:“你们两位也请配合一下,有材料需要核实。”
王主任没说话,站起来跟着门外的人走了。周副局长比他慢一步,但也没停。刘科长捏着筷子坐在原位没动,杨主任看了他一眼:“刘科长,你先回去,明天上班去我办公室。”
刘科长如蒙大赦,站起来鞠了一躬,跑了。
桌上只剩我和杨主任,还有孙总。
孙总坐在椅子上,胖身子抖得像筛糠。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条短信,我瞥到几个字:账户冻结。
杨主任走到他旁边,弯腰拍了拍他的肩膀:“孙总,恒远那块地的批文,明天去省里重新审一下。”
孙总像木头人一样点了两下头。
杨主任直起身,看了一眼苏明妍,然后看我:“李默,我在楼下等你。”
他走了。门关上。
包厢里只剩我和苏明妍。
转盘停了,桌面上十几个菜没动几筷子,清蒸鲈鱼的鱼头上翘着,蒸汽早散了。苏明妍坐在那里,一条蓝色的裙子搭在椅面上,开衫的扣子不知什么时候崩开了一颗,线头挂着。
我走过去,弯腰把那根筷子从地上捡起来,搁回她面前的筷托上。
她没有动。
“明妍。”
她抬头看我。眼眶是红的,但没哭。
“你跟我说你给赵广志开了四年车,”我说,“一年十二个月,你跟我说过四百多次,说这份工作干得不痛快。”
她嗓子哑了:“所以你就一直瞒着我?”
“我不是瞒着你。”我把椅子拉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我是没法跟你说。”
“为什么没法说?”
“因为我进了综合处之后办的第一件事,就是查赵广志。”
苏明妍的手攥住了桌布边,布料在她指间拧成一团:“查了多久?”
“两年。”
“两年。”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不高不低,像在称一个东西的分量,“你每天骑电动车接我下班,蹲在路边抽烟等我把车还给赵广志,你看着我把车钥匙放进信箱,你看着我在厨房煮面,你看着我被调去后勤,你什么都没说过。”
“我说了,”我说,“我说让你离赵广志远一点。”
“你那是警告。你不是跟我说实话。”
她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椅腿和地板刮出一声尖锐的刺响。她走到窗户边,背对着我,额头顶在玻璃上。窗外的夜景把她的影子投在桌面上,一小团暗蓝色的轮廓。
“赵广志是我大伯。”她说。
“我知道。”
“我妈走的那年,他借给我们家三万块钱。”她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薄薄的,“我爸还了五年才还清。他每年过年都拿这个说事。每年。”
我没接话。
“你每天晚上回来,跟我一起洗菜,一起看电视,一起躺在床上聊明天吃什么。你是省委的副处长。”她说,“你跟我睡在一张床上两年,你连自己到底是谁都没告诉我。”
她转过身,看着我。
“李默,我到底认不认识你?”
杨主任在楼下等我。香格里拉大厅的侧门外,他靠在一辆黑色桑塔纳的车头上抽烟,见我出来,把烟掐了。
“她怎么样?”
“不好。”
“正常。”杨主任拉开车门,从副驾上拿了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我,“赵广志的材料都在里面了。你嫂子那边今天也收网了,跟他小舅子有关的几个案子一起并了。”
我接了纸袋没拆。
“你怎么今天就动?”我问,“我原计划是再等两周,等他把那块地的批文真正递上去再抓现行。”
杨主任点了第二根烟:“计划变了。昨天晚上有人匿名往省纪委送了一份材料,比我们手上掌握的多了三条线索。第三条线索直接指向恒远给赵广志安排的海外账户。如果等到他批文递上去再动手,钱已经转走了。”
“谁送的?”
“不知道。快递柜投的,没留名。”
我看着杨主任把烟抽完。他说:“李默,你老婆那边,你得处理好。赵广志虽然倒了,但他在管委会干了十几年,关系网比你想象的大。你嫂子的位置暴露了,往后那些盯着赵广志的人,会盯着她。”
“我知道。”
“还有,”杨主任把烟屁股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昨晚那个存储卡,是被人从行车记录仪里拔出来在管委会后院烧的。监控拍到一个人影,背影模糊,但身形像个女的。”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滑过去,看向我身后香格里拉旋转门的方向。
我回头。
苏明妍站在旋转门里侧,玻璃隔着她,她的脸在灯光下照得清晰。她没出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
她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袋的封口绳。
她刚才在我之前就下了楼。
杨主任上车走了。
我走回旋转门前,苏明妍推开门走出来。夜风把她的裙摆吹起来,她用手压了一下。
“那个存储卡,”她说,“是我拔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
“三年了,”她把手里的牛皮纸袋封口绳松开又系紧,“我给他开了三年车。行车记录仪从来没断过电。他在车里跟孙总打电话的时候从来没关过车窗。我听了三年。”
她抬眼:“我一直在等你动手,李默。”
夜风又吹过来,她压住裙摆的那只手放下来,攥着纸袋,指节发白。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打算告诉我,你也在查他?”
手机响了。苏明妍的。屏幕亮起来,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省城。
她接了,听了两秒,把手机递给我。
那边是一个女声,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楚:“李处,我是纪委老钱这边的。赵广志刚才在车上交代了一件事,他说昨天下午他侄女去他办公室送材料的时候,从他桌上拿走了一份开发区东片项目全本评估报告。那份报告里有一页附件,涉及那块地底下埋的东西。他说那份附件他本来要销毁,但没来得及。”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那份报告现在在哪里,你知道吗?”
第4章
苏明妍的睫毛抖了一下。
夜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她看着我接电话,看着我的表情从平淡变成凝住。
“那份报告,”我对着电话说,“还在你手上?”
电话那头的女声说了句什么,我听完,说知道了,挂了。
手机还给苏明妍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我的指尖,凉的。
“谁打的?”
“纪委的人。”
“问报告?”
“你从赵广志办公室拿走了一份评估报告。”
苏明妍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嘴角刚翘就掉下去了。“你知道了?”
“附件那一页写了什么?”
“你跟我来。”
苏明妍转身往停车场走,步速比平时快。我跟在她后面,蓝色裙摆在她小腿间摆动,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节奏急促。她走到电动车旁边,蹲下去掀开坐垫,从坐垫底下的储物格里掏出一个文件袋。
文件袋是防水的那种,灰色,封口缠了三圈透明胶。
她把袋子递给我。
“三年前赵广志第一次带我去看那块地的时候,我就在想,一块地怎么能批三年批不下来。去年他让我帮他整理项目材料,我看到了那份报告的正文,没看到附件。”她顿了顿,“昨天下午他把我调去后勤,我跟他交接办公室钥匙,他桌上摊着一份全本报告。我去给他递钥匙的时候,正中间翻着的那一页,我瞥了一眼。”
“你看到了什么?”
“地下三米有东西。”苏明妍的声音很平,“开发区东边那块地在九十年代是个化工厂的废弃仓库。化工厂当年因为排污被关停了,仓库里的东西填埋在原址上,上面盖了一层土,后来又盖了别的建筑,没动过那块。”
我拆开胶带,抽出文件。附件那一页是地质勘探报告,专业性很强,但结论那一行用红笔打了圈。
“含重金属废料,”我念出来,“填埋深度两米八到三米二,扩散面积约四千平,主要成分六价铬和铅。”
苏明妍点头:“如果那块地批给恒远做商业开发,地基一挖,整个开发区的地下水都要出事。”
“赵广志知道?”
“这份评估报告是去年八月出的。赵广志让出具单位重新出了一份‘修订版’,把附件删了。原版他压在自己手里,本来应该销毁。但他没舍得。”
我攥着那份文件袋,纸页边角在我掌心里微微卷起来。
“这三年你一直在收集这些东西?”我问。
苏明妍把电动车的坐垫按回去:“我不是在收集。我只是……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能把东西递出去的人。”她看着我,“我不知道你在省里,但我知道你不是一个开电动车的。李默,你半夜接电话去阳台。你手机永远是静音但你一摸就知道谁打的。你蹲在路牙子上抽烟那根烟你从来不抽完,有人过来你就站起来挡在我前面。”
她停顿了一下:“你以为我瞎吗?”
我把文件袋封好:“今天送材料去纪委的匿名举报,是你?”
“不是。”苏明妍摇头,“我本来打算明天早上把东西递到省里信访窗口去。今天下午有人提前动了。”
“谁?”
“我不知道。我下午从赵广志办公室出来,那份附件我还攥在手里,一整个下午没离身。晚上出门前我才把文件袋锁进车里。”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的眼睛。
“那就有第三个人,”我说,“除了你我,还有一个人知道赵广志的事,而且抢在你前面把材料递了。”
苏明妍的手机又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接。她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来电显示的名字是:大妈。
赵广志的老婆。
苏明妍接了,按了免提。
“明妍!”电话那头的声音尖锐得像刀刮瓷面,“你大伯被抓了你知不知道?是不是你干的?是不是你跟你那个男人搞的鬼?明妍,你摸着良心说,你大伯这些年对你怎么样?你们家当年那三万块钱谁给的?你现在翻脸不认人?”
苏明妍等那串话砸完了,才开口:“大妈,三年前他第一次让我开那辆车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这车里的东西,你看了,别问,问了,别走。我听了三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那又怎么样?”大妈的声音提了一个调,“你爸现在还靠着我家的帮衬呢!你妈走的那个冬天,是谁给你们家送的煤球?你良心让狗吃了?”
苏明妍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指节发白:“煤球是社区发的。赵广志那年冬天来我家拿走了我爸的退休金存折,取了一万二,说帮我爸理财。那笔钱到现在没还过。”
电话那头空了至少五秒钟。
然后大妈的声音变了,从尖锐变成冰冷:“明妍,你听好了。你大伯进去了,你跟你那个男人也跑不了。你以为省里来个人就能把事儿翻过来?赵广志在管委会不是一天两天。他倒了,底下还有一堆人没倒。你爸明天还要去医院复查,你有个妹妹还在读大专。你再往前走一步试试。”
电话挂了。
苏明妍站在路灯底下,手机屏幕亮着,通话结束的界面还没熄灭。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抬头看了我一眼。
“她说的对,”她说,“我爸下周二复查。”
“你妹的学费谁在交?”
“赵广志。”苏明妍的声音哑了一下,“去年他说帮我妹安排实习单位,给她预支了八千块钱生活费。”
我攥着文件袋,指头把牛皮纸捏出一条深褶。
“明妍,你怕吗?”
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文件袋:“怕。但我都走到这儿了。”
电动车后面停了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引擎没熄,车灯亮着,开着近光。有人从驾驶座推门下来,是杨主任。
他没走。车也根本没离开香格里拉停车场,只是绕了一圈停在电动车的阴影里。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文件袋:“拿到东西了?”
“你一直没走?”
“没走。”杨主任从兜里掏出一支烟点上,“我上车之后接到一个电话,说恒远的孙总在被带走之前用手机往外发了三条短信,发给了管委会另外三个人。那三个人现在都在系统里,盯住了。”
“哪三个?”
“后勤科科长,规划局一个副科长,还有建委的财务出纳。”杨主任吐了一口烟,“还有一个信息,赵广志的老婆今天下午去了一趟银行,把她名下所有账户都做了挂失处理。动作比我们快。”
苏明妍在旁边说:“她不会把钱留在国内。”
杨主任看了她一眼:“你知道她账户在哪?”
“香港。”苏明妍说,“去年夏天赵广志让我开车送他老婆去机场,她飞深圳。候机的时候她让我帮她查一个短信验证码,手机屏幕上弹出一家香港银行的短信号。她拿到验证码就把手机抢过去了。”
杨主任把烟掐了,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三句话:“查一下赵广志配偶名下的香港账户,找关系锁。”
挂了之后他看着我:“李默,事情比我预想的复杂。赵广志动了,他后面的人也在动。你嫂子的位置已经暴露了。今晚你不能回家。”
苏明妍站在旁边没说话。
“送你们去个地方,”杨主任拉开车门,“安全屋。待两天,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我没动。
苏明妍也没动。
“杨主任,”我说,“安全屋是给证人用的。她还不是证人。”
杨主任的手撑在车门上:“那你告诉我她是什么?”
我看着苏明妍。她的蓝裙子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她说:“李默,我不去。”
杨主任看着她:“你不去,你爸呢?你妹呢?”
“我去不去,”苏明妍说,“我爸和我妹都在原地。赵广志后面的人不是冲我来的,是冲那份报告来的。”
她从我手里抽走文件袋,攥在自己胸前:“我手里有这个。他们动不了我爸和我妹。动了我,报告在哪他们永远找不到。”
夜风忽然大了,香格里拉门前的旗杆上的一面旗被吹得啪啪响。
杨主任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两句,脸上没什么表情,挂了之后对我说:“市局那边打来电话,管委会后勤科科长今晚八点在家服药自杀了,留了一封遗书,说赵广志的事他不知道,是被人当枪使。遗书里提到了一个人名。”
苏明妍猛地抬头。
杨主任看着我:“遗书里写的是,赵广志两年多以前让他办过一件事——把他侄女的面试材料从公务员招考档案里抽出来,销毁了。”
风灌进来,我听见苏明妍手里的文件袋发出纸页摩擦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碎裂。
她站在路灯底下,蓝裙子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我的鞋尖前面。她没有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
“杨主任,”我说,“车钥匙给我。”
“你干什么?”
“回一趟家。把我藏了两年的东西拿出来。赵广志后面那些人查我的底,最多查到综合处。有些东西他们查不到。”
杨主任看着我的脸看了三秒,把车钥匙抛给我:“两小时。两小时不回来,我找人接你。”
我接过钥匙。苏明妍忽然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李默。”
“嗯。”
“你右眼皮没跳。”她说,“这次你说的是实话。”
我反手握了一下她的手指,松开,上了那辆黑色桑塔纳。
车驶出停车场的时候,后视镜里苏明妍还站在原地,怀里抱着那份文件袋,蓝裙子在夜风里一下一下地拂过她的膝盖。
手机响了。是杨主任发来的一条短信,六个字:赵广志提到你。
我单手打字回:提到什么?
三秒后短信回来:他说你老婆三年前就搭上了省里的人,他早就知道。那块地的事,他以为是苏明妍一手捅出去的。
我踩了刹车。
车停在路中间,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我没动。
赵广志以为苏明妍三年前就搭上了省里的人。但他不知道那个人就是我。所以这三年来,赵广志留着苏明妍在身边开车,让她听到所有的电话,看到所有的材料,不是因为她是侄女,是因为他拿她当枪。
他在等她自己把枪口亮出来。
然后他就能知道,枪是谁递的。
我松开刹车,重新上路。路灯的光一节一节地从车顶上扫过去。
我们家楼下那台银灰色的帕萨特还停在单元门口。但车头前面多了一辆白色的凯美瑞,挂着市里的牌照。
我没有熄火。
我坐在车里,看着那台凯美瑞的尾灯。灯是灭的,车上的人没熄火,也没下车。
他们也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