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骑电动车蹭了一辆豪车,我全责,刚掏出手机准备转账,男车主却笑了:不用赔了,小姐姐你帮我办件事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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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骑电动车蹭了一辆豪车,我全责,刚掏出手机准备转账,男车主却笑了:不用赔了,小姐姐你帮我办件事就行!-有驾

第1章

“你他妈骑车不长眼是吧?”

声音从头顶砸下来的时候,我正趴在地上捡散了一地的青菜。电动车的前轮还在转,塑料筐裂成三瓣,西红柿滚到了马路牙子底下。

我抬头,先看到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鞋,再往上看,西装裤管笔挺,再往上,一张三十多岁的男人脸,正低头看着我,嘴角那点笑意还没收干净。

“对不起对不起,我赔——”我爬起来,手掌蹭破了皮,火辣辣地疼。手忙脚乱去掏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亮。

“赔?”男人往旁边让了一步,露出身后那辆车。

我脑子嗡了一下。

黑色,长,亮得能照出我狼狈的样子。我不认识牌子,但那个车标——一个B,旁边俩翅膀——就算我不认识车,也知道这玩意儿叫宾利。

“你知不知道这车补个漆多少钱?”男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六万起步,这还不算钣金。”

我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转账界面刚刚弹出来,余额那一栏,四万三千六百块。那是我所有的钱。下个月房租,女儿幼儿园的托费,我妈的药费,全在里面。

“我……”喉咙干得发不出声。

旁边围观的人开始聚过来,有人举着手机拍。我听见有人小声说:“这女的完了,蹭宾利,卖房子吧。”

男人突然往前迈了一步,离我很近,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的香水味,一股雪松混着烟草的味道。我以为他要动手,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

他却笑了。

“不用赔了。”

我愣住,抬起头。他脸上的表情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眼睛里那点冷意退得干干净净,甚至有点……恳切。

“小姐姐,”他说,“你帮我办件事就行。”

“什么?”我声音是抖的。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白底黑字,没有花哨的图案,就一个名字和一串号码。

“明天下午三点,到这个地址来。”他又从裤兜里摸出一把车钥匙,在我面前按了一下,身后那辆宾利的灯闪了闪,“你开这辆车去。”

“……”

“别问为什么。”他打断我即将出口的所有问题,“你到了地方,会有人告诉你做什么。做完这件事,今天的事一笔勾销。”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如果你不来——”他看了一眼我的电动车,又看了一眼地上烂掉的西红柿,“六万,一分不能少。”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在拍视频,有人交头接耳。我手里攥着那张名片,指节发白。

男人转身走向路边另一辆黑色的车,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哦对了,”他提高声音,周围的人都听见了,“你女儿在阳光幼儿园中二班对吧?”

我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血液瞬间凉了。

“别紧张。”他笑了笑,拉开车门,“只是提醒你,明天别迟到。”

车门关上,黑色的车汇入车流,很快看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名片已经被攥得变了形。手机还在响,是幼儿园老师打来的,问我今天怎么还没去接孩子。

“马上到。”我对着碎屏的手机说,声音出奇地稳。

挂了电话,我把名片翻过来。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笔迹跟他西装革履的样子完全不搭,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

别告诉任何人。否则你妈在县医院的床位,明天就会被取消。

我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我接上女儿的时候,她正坐在幼儿园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半块饼干,看到我就跑过来。

“妈妈,你今天怎么这么晚?”

“路上有点事。”我把她抱上电动车后座,她的小手搂住我的腰,脸贴在我后背上。

回到家,我妈正坐在客厅里择菜,看到我手上的伤,皱了皱眉:“咋弄的?”

“摔了一跤,没事。”

我把女儿安顿好,躲进卫生间,锁上门。水龙头开到最大,我蹲在地上,把名片重新展开。

那个地址我认识。城西,别墅区,门牌号是那个小区里最里面的一栋。

那个名字我也认识。宋远洲,远洲集团的董事长,本市首富。

可我从来没听说过他跟阳光幼儿园有什么关系。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明天穿得体面点。别让我失望。

我把手机攥在手里,指甲嵌进肉里。镜子里的女人,三十岁,马尾扎得乱七八糟,T恤领口洗得发白,手上缠着创可贴,眼底全是红血丝。

这个女人,明天要去开一辆宾利。

去做一件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事。

水龙头还在哗哗响。门外,女儿在喊:“妈妈,我饿啦——”

我站起来,关了水,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推开门的时候,我妈正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个旧信封。

“你爸留下的,”她没看我,眼睛盯着电视,“说等你三十岁生日那天给你。”

电视没开。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我三十岁生日已经过了。”我说。

“我知道。”我妈把信封递过来,“那天你加班,我没给。”

我接过信封,很轻,里面好像就一张纸。正面是我爸的字,潦草得跟那张名片背后一模一样:

囡囡,如果有一天有人让你开一辆宾利,答应他。

我抬起头,我妈已经转身进了厨房,水开了,她在下面条。

“妈——”

“先吃饭。”她打断我,“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我把信封塞进口袋,走到餐桌前坐下。女儿举着勺子冲我笑,脸上沾着西红柿酱。

我看着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爸,一个死了五年的县城中学老师,怎么会知道,有人会让我开一辆宾利?

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这次是一条彩信。照片里,我妈今天下午在菜市场挑白菜的背影,拍得很清楚。

底下附了一行字:

买完菜就回家,别去派出所。乖。

第2章

那辆黑色的车在小区门口停了整整一夜。

我没睡。躺在床上,左边是女儿均匀的呼吸声,右边是我妈偶尔翻身的窸窣声。这个四十平米的老公房隔音差,楼上冲马桶的声音都听得见,可那辆车停在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静得让人发慌。

凌晨五点,我蹑手蹑脚爬起来,从衣柜最底下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我唯一一套像样的衣服,三年前表姐结婚时买的黑色连衣裙,领口有点紧,裙摆到膝盖。我对着卫生间的镜子试了试,腰上勒出一道印子,去年瘦的那八斤全胖回来了。

“穿这个。”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递过来一件米色的薄风衣,料子挺括,一看就不是她的衣服。

“哪来的?”

“你爸以前给我买的,没穿过。”她别过脸,声音平平的,“标签还在上面,剪了吧,别让人看出来。”

我接过来,翻到领口,果然,吊牌还挂着,上面的价格被黑笔涂掉了。我爸的字,涂得乱七八糟。

“妈——”我想问她。

“快去,别让人等。”她转身走了,拖鞋啪嗒啪嗒响。

我剪掉吊牌,穿好风衣,对着镜子把头发放下来,用手抓了两把。镜子里的人看着像另一个人,体面了,也陌生了。

出门前,我亲了亲女儿的脸。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妈妈拜拜”,又睡了。

那辆黑色的车还停在门口。我一出来,驾驶座的门就开了,下来一个穿黑西装的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板着脸,像刚退伍的。

“林小姐,宋总让我来接您。”

“我自己有车。”我指了指楼道口那辆电动车。

“您的那辆——”他顿了一下,“昨晚已经处理了。”

我脑子一空。跑到楼道口一看,电动车没了,连地上的碎西红柿都扫得干干净净。

“上车吧。”他拉开后座的门。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味,空调开得刚好,不冷不热。座椅软得让人犯困,但我整个人绷得像根弦。车上了高架,往城西开。窗外的楼越来越高,越来越稀,绿化带里的树从梧桐变成了银杏。

“你叫什么?”我开口。

“小陈。”

“小陈,你知道今天让我去干什么吗?”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昨晚那个男人一模一样,冷,稳,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

“到了您就知道了。”

我靠在后座上,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捏着那个信封。我爸的字,我妈说的话,昨晚那个男人的笑——三件事拧成一股绳,勒得我喘不过气。

四十分钟后,车拐进一条林荫道,两边全是法国梧桐,树冠在头顶合拢,阳光碎成一片一片。路的尽头是一扇铁艺大门,门口站着两个保安,看到车牌就放行了。

车停在一栋别墅前。三层,灰白色,玻璃幕墙,门口种着一排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冬青。昨天蹭的那辆宾利就停在正门口,车身上的划痕已经没了,锃亮如新。

小陈下车,替我拉开门:“宋总在里面等您。”

我深吸一口气,走上台阶。脚踩在石板上,高跟鞋的声音脆得刺耳。

门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站在玄关,穿着深蓝色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乱,脸上的表情跟小陈一样,训练有素地不动声色。

“林小姐,请跟我来。”

我跟着她穿过客厅。客厅大得离谱,挑高得有五六米,一面墙全是落地窗,外面是个花园,草坪上停着一架白色的秋千椅。另一面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一辆黑色的宾利,停在一条土路上,背景是灰扑扑的县城街景。

我盯着那幅画,脚步慢了半拍。

“这边请。”女人语气里多了点催促。

书房在二楼走廊尽头。她推开门,侧身让我进去,然后从外面把门带上了。

书房不大,一面墙是书,一面墙是窗,中间一张巨大的红木桌。宋远洲坐在桌后面,手里转着一支钢笔,跟昨晚一模一样的西装,只是换了条领带,深灰色的。

“坐。”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背挺得笔直。

“昨晚睡得好吗?”他开口,语气随便得像在问天气。

“没睡。”我如实说。

他笑了一下,把钢笔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推到桌子中间。

“打开看看。”

我伸手去拿,手指碰到档案袋的瞬间,他补了一句:“看完之后,你可以拒绝。”

我停下来看他。

“拒绝了会怎么样?”

“赔钱。”他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六万,修车费。昨晚的短信,你可以当没收到。”

“我妈呢?幼儿园呢?”

他沉默了三秒,脸上的笑意淡了。

“那是下面人自作主张。我早上知道了,已经处理了。”

“处理”两个字落在地上,轻飘飘的,但我后背一阵发凉。

我打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东西。几张照片,一份文件。

第一张照片上是我爸。年轻时候的爸,站在一所学校门口,旁边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多岁,戴眼镜,瘦高个。照片是黑白的,边缘发黄,但能看清我爸的脸,在笑。他很少笑。

第二张照片是同一所学校,换了年代,彩色,校门上的字换了,从“安河县第二中学”变成了“安河县实验中学”。校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看不清牌子,但车身很长。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2003年9月。

第三张照片上,是我。去年冬天,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站在幼儿园门口等女儿放学。照片角度是从马路对面拍的,很清楚。

文件只有一页。上面是一个名字,一个身份证号,一个地址。地址是城东一个老小区,跟我家隔了两条街。

“这是谁?”我问。

宋远洲没有回答,而是从抽屉里又拿出一样东西。一个旧信封,跟我爸那个一模一样,只是更大些,封口被撕开了。

“你爸当年给我写了一封信,”他说,“在他去世前半年。”

他把信从信封里抽出来,动作很慢,一张纸,写了满满一页。

“信里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他说他有一个秘密,要带进棺材里,但如果你有一天遇到麻烦,让我把这个秘密告诉你。”

“什么秘密?”

宋远洲把信推过来,手指点在最后一句话上。

我低头看。我爸的字,比信封上更潦草,更抖,像是握不住笔的人写的:

宋哥,如果那孩子来找你,告诉她——她亲爹不是我。

我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纸上的字开始模糊,我眨了眨眼,没让眼泪掉下来。

“那孩子”是我。

“亲爹”不是我。

我抬起头,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我亲爹是谁?”

宋远洲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草坪上的秋千椅被风吹得轻轻晃。

“这就是今天要你办的事。”他背对着我说,“你去见一个人,把这个东西给他看。他如果认了,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他从窗台上拿起一个东西,放在我面前。

是一个旧的铁皮文具盒,蓝色的漆掉了大半,上面贴着一张发黄的贴纸,一只卡通老虎,缺了半边脸。

“拿着这个去。”宋远洲的声音低下去,“城东,华安里,十二栋,三单元,四楼左边那户。”

我拿起文具盒,很轻,里面好像有东西在晃。

“他叫什么?”

宋远洲没回答,走回桌前,拿起钢笔,在一张便签上写了三个字,撕下来递给我。

字很端正,跟他那辆车的车标一样,一看就是有身份的人写的。

我接过来,低头看。

便签上写着:赵德柱。

这个名字我见过。在我爸的通讯录上,在他那本旧教案的最后一页,在他每年过年都会多买一份年货让妈寄出去的地址栏里。

我妈每年都会问:“还寄?”

我爸每年都说:“寄。”

然后我妈就不说话了。

“他知道我吗?”我问。

“不知道。”宋远洲说,“但他知道你爸。你爸当年替他顶了一个名额,从城里调到了县城。代价是,你爸这辈子都没能再回城。”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而你亲爹,现在住在城东那个老小区里,瘫痪在床,已经八年了。”

我攥着文具盒,指甲掐进掌心。

窗外,那架秋千椅停了,风也没了。

“你不去也可以。”宋远洲最后说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有些事,你爸到死都没能放下。你替他去了,也算有个了结。”

他转身看着我,那眼神跟昨晚完全不一样,沉沉的,像一口老井。

“去吧。那辆车你可以开走。”

我站起来,把文具盒装进风衣口袋。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还是那个陌生号码。但内容变了,只有四个字:

别信宋远洲。

第3章

宾利的座椅比刚才那辆黑车还软,真皮味道裹着新车才有的那股气,闻久了有点头晕。我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两只手全是汗。

小陈站在车窗外,弯着腰:“林小姐,导航已经设好了。您直接开过去就行,我在后面跟着。”

“不用跟。”我发动了车,引擎的声音低低沉沉的,像猫在打呼噜。

小陈没再坚持,退了一步。后视镜里,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嘴型像是在说“她走了”。

我踩下油门,车缓缓滑出别墅区。门卫看见车标就敬礼,栏杆抬得比刚才快了一倍。

出了林荫道,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我腾出一只手去摸风衣口袋,文具盒还在,硬邦邦地硌着肋骨。那张便签在另一个口袋,赵德柱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那条“别信宋远洲”的短信还亮着,发件人号码跟昨晚不一样,前七位相同,后四位变了。

我拿起手机,把两个号码对比了一下。昨晚那个号码我记在脑子里了,尾号是3417。今天这条,尾号是3421。同一个号码段,前后差四个数。

像是一个人在不同的时间,用不同的手机发的。

又或者,是两个人,用着同一个号段的手机卡。

导航提示前方三百米右转。我拐进一条窄路,两边是密密麻麻的老小区,六层楼,外立面刷着褪色的黄漆,空调外机挂得满满当当,像长了瘤子。路边停满了车,我开着这辆宾利挤进去,后视镜几乎擦着旁边的面包车。

路边有人回头看我,一个骑电动车的大爷干脆停下来,盯着车标看,嘴张得老大。

华安里十二栋在最里面,靠着围墙。我把车停在楼下,熄了火,坐在车里没动。

四楼左边那户,阳台上晾着一条灰色的秋裤和一件白色的跨栏背心,背心上有个洞。窗户关着,里面拉着碎花窗帘,看不清有没有人。

我爸的文具盒在我手里,蓝色的铁皮被汗浸得发黏。我翻到背面,底下贴着一张白色标签,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和一串数字:

“赵德柱 53012”。

那串数字像是一个编号,又像是一个日期。53年12月?赵德柱是53年生的?

我推开车门,下车。一股垃圾堆的酸臭味扑面而来,楼下垃圾桶满出来了,地上淌着黑水。我绕过垃圾桶,走进单元门。楼道很暗,声控灯坏了,我摸着扶手往上爬,水泥台阶坑坑洼洼,墙皮往下掉渣。

四楼,左边。防盗门是老式的铁皮门,刷着绿漆,门缝里塞满了小广告。我站在门口,抬手,敲了三下。

没动静。

又敲了三下,重了些。

里面传来一阵窸窣声,像是被子被掀开,然后是轮椅滚动的声音,很慢,一格一格地碾过地板。门锁咔嗒响了一声,门开了一条缝。

一只眼睛从门缝里露出来,浑浊,眼白发黄,眼皮耷拉着。那只眼睛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往下移,落在我手里的文具盒上。

门猛地被拉开了。

门口坐着一个老头,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他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一条灰扑扑的毯子,两只手抓着扶手,指关节突出,青筋暴起。

“你——”他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你从哪拿的?”

我把文具盒举起来:“我爸让我来的。”

“你爸?”他眼睛瞪圆了,整个身体往前倾,差点从轮椅上栽下来,“你爸是谁?”

“林建国。”

三个字落地,老头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往椅背上一瘫。他的手开始抖,抖得轮椅的扶手咔咔响。他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

“建国的……闺女?”

“你认识我爸?”

他没回答,而是伸出手,颤巍巍地够那个文具盒。我把文具盒递过去,他一把抢过去,两只手死死抱着,贴在胸口,脑袋垂下去,肩膀开始抽。

我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屋里一股尿骚味混着药味,呛得人眼睛发酸。客厅很小,一张单人床支在窗边,床上铺着洗得发硬的床单,床头堆着几盒药,有的吃了半板,有的还没开封。轮椅上搭着一件毛衣,袖口磨出了线头。茶几上放着一碗剩粥,表面结了一层皮,旁边搁着一双筷子,横在碗沿上。

墙上挂着一张照片,黑白的,两个年轻人站在学校门口。左边的那个瘦高个,戴眼镜,笑得露出一排牙——是我爸。右边的那个矮一点,壮实,脸圆圆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手搭在我爸肩膀上。

是赵德柱。年轻时候的赵德柱。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老头哭够了,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你爸,”他声音还是抖的,但比刚才稳了些,“你爸是好人。”

“你跟我爸什么关系?”

“同学。”他说,又补了一句,“最好的同学。”

他从文具盒里拿出一样东西。盒子里只有两样东西:一张折起来的纸,和一枚旧校徽。校徽是安河县二中的,铜的,已经发黑了。老头把校徽攥在手里,把那张纸递给我。

“这是你爸写的。他说有一天你会来拿。”

我展开那张纸。纸很脆,折痕处快要断了。我爸的字,比给宋远洲那封信上的还潦草,有些地方几乎认不出来。

德柱:

我这辈子做了两件事,一件对得起良心,一件对不起。

对得起的那件,是替你顶了那个名额。你家里三个孩子,你是老大,你走了你弟弟妹妹就没活路了。

对不起的那件,是我把你儿子的事瞒了一辈子。

孩子他妈生他的时候走了,你在城里上学,你爹不让我告诉你。他说这孩子他来养,让你在城里好好读,读出个名堂来。

后来你爹走了,孩子也大了,我想告诉你,但你已经成家了,有了自己的日子。我怕我一说,两家人都毁了。

那个孩子,叫赵东升。

他现在是你儿子。

对不起。

建国。

纸从我手里滑下去,落在地上。我脑子里嗡嗡响,像有一窝蜂在炸。

赵东升。

这个名字我认识。宋远洲给我的那份文件上,身份证号对应的名字,就是赵东升。城东老小区,跟我家隔两条街。

我爸……不,林建国在信里说,赵东升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

赵德柱——这个坐在轮椅上的老头,是我亲生父亲?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门框上。老头看着我,眼睛里的浑浊淡了,露出一种又怕又盼的光。

“孩子,”他说,“你长得像你妈。”

“你闭嘴。”我听见自己说。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我的。

他愣了一下,垂下头去,两只手把那张信纸重新叠好,放进文具盒里,动作很轻很慢。

“你爸——林建国,他每年来。”老头的声音低下去,“过年的时候,他让一个女的给我送东西,钱,药,有时候是一条烟。后来他不来了,那女的还来。再后来,那女的也不来了。”

他抬起眼看我:“去年开始,是那个女的儿子来。”

“谁?”

“赵东升。我儿子。”老头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是我儿子。他以为他只是替一个邻居老头跑腿。”

我蹲下来,把地上的信纸捡起来,折好,放进口袋。手在抖,我控制不住。

“宋远洲为什么让我来?”

老头听到这个名字,脸上的表情变了。那点盼头一下子灭了,换上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神情,像是恐惧,又像是恨。

“他让你来?”

“他给了我地址,让我带着这个文具盒来找你。”

老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楼道里的声控灯彻底灭了,走廊暗下来,只剩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光。

“你别信他。”老头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宋远洲……他当年也在安河县,跟我们一个学校。你爸顶的那个名额,本来是宋远洲的。”

“……”

“宋远洲他爹是县里的干部,使了钱,想把名额给宋远洲。你爸知道了,先一步顶了。后来宋远洲没去成,在县里待了三年才考上。他一直记着这个仇。”

老头抬起手,指着我手里的手机:“你手机给我。”

我把手机递过去。他看了一眼那条短信,苦笑了一下。

“尾号3421,这是宋远洲另一个号。尾号3417,是他秘书小陈的号。”老头把手机还给我,“他让你来,就是让你知道真相,让你恨你爸。你恨了,他才高兴。”

“那你呢?”我问,“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老头看着我,眼眶红了。

“你妈——你亲妈,生下你就走了。你爹怕养不活你,把你给了建国。建国把你带回县城,跟你妈结了婚,就是你叫了三十年的那个妈。你妈知道这件事,她对你比对她自己生的都好,是不是?”

我没说话。我妈——养我的那个妈——确实对我好。小时候家里穷,一碗鸡蛋羹,她全喂给我,自己舔碗底。我生女儿的时候难产,她守了三天三夜没合眼。

“建国媳妇,”老头继续说,“她每年收我寄的东西,一句话都没问过。她是个好人。”

他从轮椅侧面的兜里摸出一样东西,一个红色的存折,递给我。

“这是我这几年攒的。不多,三万来块钱。你拿去,算是我……”

“我不要。”我后退了一步。

“拿着。”他把存折举在半空,手抖得厉害,“你不拿,我死了没人知道。”

楼道里有脚步声,往上走的,很急。我转过头,一个人影从楼梯拐角冲上来,是个男的,四十来岁,平头,穿着一件蓝色工作服,袖子卷到手肘,手上全是机油。

他看到我,又看到老头举着的存折,脸一下子涨红了。

“你谁啊?”他嗓门很大,整个楼道都在震,“你跑我家来干什么?”

老头慌了,轮椅往后退了一下,撞在墙上。

“东升——”

“爸你别说话。”男人上前一步,把我跟老头隔开,瞪着我,“你骗老头子的钱是吧?我告诉你,这钱你想都别想——”

“赵东升。”我听见自己叫出这个名字,声音出奇地稳。

他愣住了。

“你认识我?”

我看着他。他长得像赵德柱,脸盘圆,眼睛不大,但眼神很凶。可仔细看,他眉骨的形状,鼻梁的弧度,跟墙上那张黑白照片里,我爸年轻时候的样子——一模一样。

我口袋里那张信纸突然烫得像块烙铁。

第4章

宋远洲站在楼下,仰着头,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冲我挥了挥,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赵东升的手还攥着窗台,指节发白,指甲盖都嵌进了水泥缝里。我转头看他,他盯着楼下那个人,腮帮子咬得死紧,太阳穴上的青筋一突一突地跳。

“你认识他?”我问。

“不认识。”他说得很快,眼神闪了一下,“这老东西怎么来了。”

“老东西”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压着的东西,不像恨,更像怕。

楼下的宋远洲不笑了。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抬头,冲楼上喊了一句:“东升,下来。”

赵东升没动,但他整个人绷得更紧了。

“你他妈谁啊就叫我下来?”他嗓门大,但声音有点飘,破音了。

宋远洲没有回话,只是站在那里,两手插兜,像一个很有耐心的猎人,在等猎物自己走进笼子。

赵德柱在轮椅上咳了两声,嗓子里像拉风箱。他两只手抓着轮椅扶手,想把自己撑起来,撑了两下没成功,最后只是脖子往前探了探。

“东升,别下去。”老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你回屋去。”

“爸你到底瞒了我什么事?”赵东升转过身,眼睛瞪着老头,“这人谁?这女的是谁?为什么拿着你的盒子?”

他一连三个问题砸出来,声音越来越高,整个楼道都在回响。隔壁邻居的门开了一条缝,有人探头往外看,又缩回去了。

我站在窗边,手里的信纸折成了四折塞在风衣内兜里,硬邦邦地顶着胸口。楼下的宋远洲还在等,他很有耐心,像是在等一个早就知道结果的结局。

“赵东升。”我开口。

他扭过头看我,眼睛里有火。

“你爸——赵德柱,他跟我爸是同学。我爸叫林建国,安河县二中的。你听过这个名字吗?”

赵东升愣了一下。他的表情从愤怒变成困惑,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脑子里翻找什么东西。

“林建国……”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皱起来,“哪个林建国?”

“安河县二中教物理的,后来调到县教育局,再后来退休了。你爸每回过年让你去送东西,收东西的那家,姓林。”

赵东升的脸色变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茶几上,那碗剩粥晃了一下,差点翻下来。

“你去过我家。”我说,声音很平,“每年过年前,你骑摩托车去县城,送一个纸箱,里面有烟、有药、有一个信封。我妈——养我的那个妈——会给你煮一碗面,里面卧两个鸡蛋。你吃完就走,从来不进屋坐。”

赵东升瞪着我,眼睛越睁越大。

“你怎么——”

“因为我见过你。”我说,“你每年去,我每年都在。但我一直以为你是我们家哪个远房亲戚。”

空气静了几秒。赵德柱的喘气声在安静里格外清楚,呼哧呼哧,像一只破了的风箱。

楼下,宋远洲又按了一下喇叭。这次他按得很短,只有半声,像一种不耐烦的提醒。

赵东升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他爸一眼,然后转身往门口走。

“你别去。”赵德柱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我得知道怎么回事。”赵东升头也没回,脚步咚咚地下楼了。铁皮门被他带上,哐当一声,震得墙上的照片晃了晃。

屋里只剩我跟赵德柱。老头把轮椅转过来面对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张揉过的旧报纸。

“你是不是恨我?”他问。

我没有回答。

“你应该恨。”他说,声音低下去,“建国替你妈养了你,我什么都没给过你。你长这么大,我没买过一件衣服,没交过一毛钱学费。我就每年寄那点东西,跟打发叫花子一样。”

他抬起手,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像是不想让我看见。

“你妈生你的时候大出血,县医院救不了,往市里送的路上就不行了。你爹——你亲爹,就是我,那年刚考上中专,在城里念书。你爷爷做主,把你给了建国。他两口子刚结婚没孩子,你又是个闺女,你爷爷说,给出去,给出去你才能在城里上户口。”

我听着,手插在口袋里,指甲一下一下掐着掌心。

“后来你爷爷走了,我想把你接回来。建国不肯。他说你跟着他过得好,跟着我一个光棍,你能有什么出路。他说等你十八岁,告诉你是哪家的,让你自己选。可你十八岁那年,我瘫了。他来看我,在床边坐了半宿,抽了两根烟。走的时候他说,再等等吧。”

“等到他死。”我说。

赵德柱不说话了。

楼下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引擎发动的声音。我走到窗边往下看,那辆黑色商务车已经开走了,赵东升坐在副驾驶座上,脸朝着窗外,看不清表情。宋远洲坐在后座,车窗降了一半,他抬头朝四楼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

那辆宾利还停在路边,孤零零的。

我掏出手机,给那个尾号3417的号码回了一条短信:什么意思?

回复几乎秒到:宋总说,你爸当年偷了他的名额。赵东升的事,是他查出来的。他说你应该知道真相。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又一条短信进来,尾号3421:别听他秘书的。真相不止一个。明天下午,老地方,我告诉你另一个版本。

三条短信,两个号码,一个“老地方”。我回想宋远洲说的“老地方”是哪里——他书房里那面墙上的画,那辆停在土路上的宾利,安河县,一个我从来没去过的小县城。

赵德柱在背后咳嗽了一声。

“你走吧。”他说,声音平得不正常,“该说的我都说了。那个存折,你拿走。你不拿,宋远洲也会想办法拿走。他惦记我这三万块钱惦记好几年了。”

“他为什么要惦记你这三万块钱?”

赵德柱苦笑了一下,牙齿黄得发黑:“因为这钱是你爸留给我的。建国每年寄东西,里面都夹钱,攒了十几年。宋远洲以为这钱是建国的遗产,他想拿回去。”

“他拿回去干什么?”

“当年那个名额,他爹花了三千块钱。现在他想要回去,连本带利。”赵德柱看着我,眼里的浑浊又浮上来了,“他这个人,什么东西都要算清楚。你爸占了他的,他一定要拿回来。”

我把存折塞回他手里。

“你留着。”我说,“下次赵东升来,让他带你去医院。你这咳嗽不对。”

老头攥着存折,手不抖了,但眼泪下来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从眼窝里往外淌,淌过脸上的沟沟壑壑,滴在轮椅扶手上。

我转身出门,把铁皮门带上。楼道里黑黢黢的,我摸黑往下走,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小陈的号码,一条长短信:

林小姐,宋总让我告诉您,赵东升刚才在车上签了一份文件。那份文件的内容跟您有关。您最好明天上午来一趟公司,在事情变得更复杂之前。

我站在黑暗的楼道里,握着手机,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三楼有人开门出来倒垃圾,看见我站在拐角,吓了一跳。垃圾袋里的汁水顺着楼梯往下滴,滴在水泥台阶上,啪嗒,啪嗒,像钟表在走。

我走出单元门,阳光刺得眼睛疼。那辆宾利还停在原地,车身上落了一层灰。我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中控屏幕上弹出一条提示:胎压异常,请检查。

我没有管它,挂挡,松手刹。车缓缓驶出小区,拐上主路。

手机架在仪表盘上,导航自动弹出了回家的路线。但我没有回家,我调转车头,往城东开去。那条路我从来没走过,但我知道方向。我爸——林建国——的旧教案最后一页,那个地址,就在那条路上。

我开了二十分钟,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停下来。门卫亭里没人,栏杆翘着,我直接开了进去。小区里全是梧桐树,树荫遮天蔽日,把下午的阳光筛成一地碎斑。我找到那个楼栋号,停好车,上楼。

五楼,右手边。门上贴着一副褪色的春联,红纸变成了粉白色,字还看得清: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

我敲门。没人应。

我拧了一下门把手。锁是旧的,弹簧松了,咔哒一声就开了。

推门进去,屋里很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全家福。照片里三个人:林建国,我妈,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大概五六岁,骑在我爸脖子上,笑得露出豁牙。

是我。

桌上还有一样东西。一本翻开的台历,停在五年前的某一天。那天的日历格子里,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是我爸的笔迹:

今天去看东升他妈。她走了。东升还不知道。

第5章

那个女人的声音在电话里只说了三句话,然后挂了。

“你是林建国的女儿吗?”

“你爸当年的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明天下午三点,安河县二中门口,我等你。”

我回拨过去,提示音说“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手机屏幕上那串区号是安河县的固定电话号段,但号码本身少了一位,像是从某个旧本子上抄下来的,抄错了。

我站在我爸生前的屋子里,台历上的字在下午的光线里发黄。那五个字——“告诉囡囡吧”——底下是一个被划烂的字,划痕一道叠一道,把纸都划透了。我凑近看,对着窗户的光线,辨认了很久,依稀能看出一个“赵”字的轮廓。

告诉囡囡吧,赵……什么?

台历旁边还有一个东西,被压在镇纸底下。是一张折了很多次的便签纸,纸质跟宋远洲给我的那张一模一样。我抽出来展开,上面只有一句话,我爸写的:

东升他妈葬在县城北山,碑上没名字。

我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转身出门。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踩空了一级台阶,膝盖磕在水泥棱上,疼得我倒吸一口气。我扶着墙站起来,拍了拍灰,继续往下走。

坐回宾利里,我给小陈回了条短信:明天上午我去公司。几点?

回复秒到:九点。宋总等您。

我又翻出那条尾号3421的短信,回了一个字:好。

对方没有回复。

我靠在驾驶座上,盯着方向盘上那个带翅膀的B。天色暗下来了,梧桐叶的影子落在挡风玻璃上,像一只一只的手掌。我发动车,往家开。到家的时候已经七点半了,女儿坐在门口小板凳上等我,看见我就跑过来。

“妈妈你今天去哪了?奶奶说你上班去了。”

“嗯,上班。”我把她抱起来,她的小手搂住我脖子,脸贴在我耳朵上,温温热热的。

我妈在厨房里热菜,听见门响也没回头,只是说:“饭在锅里。”

我放下女儿,走进厨房。我妈正往盘子里盛土豆丝,手很稳。

“妈。”我开口。

“嗯。”

“赵德柱。”

她的手顿了一下,铲子在盘沿上磕了一声。

“我今天去见赵德柱了。”我说,“我爸台历上写着呢,让你告诉我的。”

我妈把铲子放下,关了火。厨房里安静下来,客厅传来女儿看动画片的声音,叽叽喳喳的。

“你爸不让说。”她开口,声音很轻,“他说等你自己发现。”

“为什么?”

“他说你要是自己发现的,你还能认这个家。要是他亲口告诉你,你就不认他了。”

她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眼圈红了,但没哭。我妈这个人,一辈子没在我面前哭过。

“赵东升他妈,”我说,“葬在县城北山,碑上没名字。你知道吗?”

“知道。”我妈说,“你爸每年清明都去,不让我跟。有一年我偷偷跟去了,看见他在一座没碑的坟前坐了一下午,拔了一下午的草。”

“那座坟是谁的?”

我妈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你亲妈。”

这三个字落下来,厨房里的空气像凝固了。煤气灶上那锅汤还在咕嘟咕嘟响,但我觉得耳朵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你爸——建国,”我妈改了口,像是怕弄混,“他跟我说,你亲妈叫赵秀兰,是赵德柱的妹妹。”

我愣在原地。赵德柱的妹妹。

“赵德柱不是——”我嗓子发紧,“他不是我亲爹吗?”

我妈摇了摇头,眼眶终于兜不住了,眼泪掉下来。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深吸一口气。

“赵德柱是你舅舅。你亲妈赵秀兰是他妹妹。你爸——建国——当年在安河县二中教书,跟你妈好了。你姥爷不同意,说你妈城里户口,不能嫁个县城的穷教员。你妈偷了户口本跟建国领了证,你姥爷气得把赵德柱赶出了家门。”

她停了一下,胸口起伏着。

“你生下来那天,你妈大出血。县医院血不够,往市里转的路上,人没了。你姥爷来医院,把刚出生的你抱走了。他让赵德柱去找建国,说这孩子我们赵家不要,你林建国自己养。赵德柱不肯,你姥爷就说,你不去我就把孩子送人。赵德柱没办法,去找了建国。建国那时候刚跟你妈——跟我——结婚三个月。”

我妈说到“跟我”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

“我那时候刚没了第一个孩子,怀了四个月,流产了。建国抱着你回来,跟我说,这是赵秀兰的孩子,秀兰走了,孩子没人管,咱们养。我接过来一看,你那么小,脸皱巴巴的,像只小猫。我就把你留下了。”

她抬起眼看我,眼里全是红血丝。

“你姥爷后来后悔了。你三岁那年他来县城,想把你接回去。建国没让。你姥爷站在院子里骂了一下午,说建国偷了他外孙女。赵德柱站在建国这边,跟他爹吵翻了,从此不往来。你姥爷走的时候说,这孩子这辈子别想姓赵。”

“那赵东升呢?”我问,“他又是谁?”

我妈的表情僵住了。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赵东升,”一个声音从客厅方向传来,“是你亲哥。”

我爸——赵德柱——的声音。不,赵德柱是他舅舅。赵东升是他儿子。那赵东升就是我表哥。

可我转身,看见的不是赵德柱。赵东升本人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那本台历,脸上的表情我形容不出来。我妈往后退了一步,靠在水池边上。客厅里,女儿还在看动画片,电视里的卡通猫在唱歌。

“你怎么进来的?”我问。

“你门没关。”赵东升说,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后背发凉,“我跟在你后面上楼的。你进了那屋,我在楼下等了一会儿,然后上去了。这本台历,你忘在桌上了。”

他举起台历,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个被划烂的字。

“我爸当年告诉我,这是我姑妈的坟。他让我每年清明去拔草,不让我跟任何人说。我以为他疯了,现在才知道,他是让我去给我亲妈拔草。”

我盯着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但转不动,像生锈的齿轮。

赵东升往前迈了一步,离我很近,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机油味。

“宋远洲下午跟我签了一份文件,”他说,“我签的时候不知道内容。他说是一份证明,证明你爸当年顶了他的名额。”

“然后呢?”

“然后他把文件拿走了。我留了个心眼,用手机拍了照。”赵东升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相册,递到我眼前。

照片里是一份两页纸的文件。第一页抬头写着“自愿放弃声明”,第二页是签名栏,赵东升三个字歪歪扭扭的,旁边有一个红手印。文件正文他拍得不全,但有一行字特别清楚:

本人赵东升,自愿放弃对林建国遗产的一切主张权利。

“林建国的遗产?”我看着赵东升,“我爸哪有什么遗产?”

赵东升没有回答,而是看向我妈。我妈站在灶台边上,脸色煞白。

“妈,”我转向她,“我爸有遗产?”

我妈沉默了很久,久到锅里的汤都快烧干了。她伸手关了火,走到客厅,从电视柜最底下那个抽屉里翻出一个铁盒子,生了锈的那种饼干盒。她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沓纸和一把钥匙。

“你爸让我等你三十岁生日过后再给你。”她把铁盒子放在餐桌上,“你生日那天你加班,我没给,想着等几天再说。后来赵德柱的事出来了,我就更不敢给了。”

我走过去,拿起那把钥匙。很小,铜的,上面贴着一圈白胶布,胶布上写了一串数字。是银行保险柜的钥匙。

“哪个银行?”

“安河县支行。”我妈说,“你爸从安河县调到城里的时候,什么也没带走,就带走了一个保险柜。他每个月往里存二百块钱,存了二十年。”

赵东升凑过来,看着那把钥匙。他的呼吸声很重,鼻翼一张一合。

“所以林建国,”他说,声音哑了,“他每个月存二百,存了二十年……是留给谁的?”

我妈看着他,嘴唇抖了抖。

“留给两个孩子的。”她说,“一个是你,一个是她。”

赵东升愣住了。

电视里,卡通猫唱完了歌,开始放片尾曲。女儿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我腿边,抱住我的膝盖。

“妈妈,我饿了。”

我低头看她,她仰着脸冲我笑,露出豁了半颗的门牙。这个画面跟台历上那张照片里的画面叠在一起——骑在脖子上的小女孩,笑得露出豁牙。

二十年前,我爸每个月往安河县存二百块钱。二十年后,那笔钱变成了什么,我明天就会知道。

赵东升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手机,手机屏幕上是那份他签了字的“自愿放弃声明”。他看着我妈,又看着我,最后目光落在我女儿身上。

“明天,”他说,声音很低,“我跟你一起去安河县。”

第6章

城北医院的老住院部在三楼,电梯坏了,我走楼梯上去的。赵东升跟在我后面,一句话没说,脚步很重,踩得水泥台阶咚咚响。早上八点,医院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护士推着车从我身边过去,轮子吱呀吱呀的。

赵德柱住在走廊尽头那间三人病房。靠窗的床位,帘子拉着半边。他躺在床上,比昨天在轮椅上看着更小了一圈,胳膊上扎着针,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床头的心电监护仪亮着绿线,平稳地跳。

赵东升在门口停住了,手扶着门框,没往里走。

“你进去。”我说。

“我——”他喉咙动了一下,“我昨天还跟他吵架。”

“进去。”

他进去了,走到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去,把老头露在被子外面的手塞回去。那只手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手指上还沾着昨天那碗粥的米粒,干成了硬壳。

赵德柱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先看见赵东升,嘴角咧了一下,然后看见我站在门口,笑容僵住了。

“你来了。”他的声音比昨天更哑,像嗓子眼里塞了棉花。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的塑料椅上。椅子矮,我得仰着头看他。

“我爸,”我说,“林建国。他到底是我什么人?”

赵德柱看着我,眼睛里那层浑浊淡了,露出一点清亮的光。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咕噜了一声,然后慢慢抬起手,指了指床头柜的抽屉。

赵东升拉开抽屉,里面有一个塑料袋,装着几件旧衣服和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把信封递给我,封口开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折起来的纸。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短发,圆脸,眉眼跟赵东升很像。她站在一栋教学楼前面,身后是安河县二中的牌子,怀里抱着一个襁褓。她笑得很用力,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赵德柱的笔迹:秀兰和囡囡,满月。

那张纸是县医院的出生证明。产妇:赵秀兰。父亲一栏空着,被人用钢笔划掉了。下面有一行护士写的备注:产妇大出血,转市医院途中终止妊娠。婴儿健康,女,体重六斤二两。

“我妈叫赵秀兰。”我说。

赵德柱点了点头,眼泪从眼角滑进耳朵里。

“林建国,是你姐夫。”他哑着嗓子说,“你妈赵秀兰,是我亲妹妹。你爸——你亲爸——是谁,我也不知道。秀兰没说。她只跟建国好,两个人领了证,没办酒。你姥爷不认,把秀兰赶出来,秀兰住在我那儿,生的你。”

他喘了几口,监护仪上的数字跳了跳。

“你姥爷来抱走你那天,我跪在地上求他。我说那是秀兰唯一留下的东西。他说,赵家的种,不能给姓林的养。我说建国是秀兰的男人。他说,那个穷教员,配吗?”

赵东升站在床边,两只手攥成了拳头。

“你爸——建国,”赵德柱看着我,“他抱着你回去那天晚上,来我家一趟。他说,德柱,这孩子我养。你该念书念书,该娶媳妇娶媳妇,别让秀兰的孩子拖累你。我说那是我外甥女。他说,你养不起。你连自己都养不起。”

他停下来,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他说得对。我那会儿在城里念中专,连饭都吃不饱。你姥爷断了我的生活费,我靠给食堂刷碗过日子。建国每个月从工资里抠出十块钱寄给我,一直寄到我毕业。后来我工作了,想把你接回来,你姥爷从中作梗,说你户口在建国名下,你是我外甥女,不是闺女,接回来算怎么回事。再后来我瘫了,更没资格要你了。”

“那张纸条,”我从口袋里摸出昨晚在我爸屋里找到的那张纸,“他写的,‘赵德柱不是你舅舅’。后面划了很多遍,最后改成‘他是你爸’。到底怎么回事?”

赵德柱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你爸——建国——他走之前一个月,来医院看我。他坐在这个床边,跟我说,德柱,我查出来了,没几个月了。我说你胡说什么。他说,我没胡说。我走了以后,囡囡就剩你一个亲人了。我说她还有她妈——她养母。他说,那不一样。他让我认你,说你是她亲爹。我说你疯了。他说,我没疯。你是她舅舅,但秀兰走了,你就是她在这世上最亲的血脉。你认了她,她以后有个娘家可回。”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爸最后那段日子,脑子不太清楚了。他一会儿说我是你舅,一会儿说我是你爸。那张纸上的字,是他写糊涂了。但有一件事他没糊涂——他让我告诉你,宋远洲那个名额的事,跟你没关系。那是他跟宋远洲之间的恩怨,你别掺和。”

“那个名额到底怎么回事?”

赵德柱咳了几声,赵东升赶紧倒了杯水,扶着他的头喂了两口。

“宋远洲他爹是县教育局的,”赵德柱缓过劲来,“那年有一个保送上省师范学院的名额,县里定了给宋远洲。建国是学校里的物理组长,他知道了,去找校长,说宋远洲不符合条件,他爹利用职权。校长压下来了。宋远洲他爹使了钱,把名额改成了考试成绩前两名保送。建国考了第一。宋远洲考了第三。”

“所以那个名额被建国拿走了?”

“建国没去。他把名额让给了学校另一个老师,姓方的,家里三个孩子,老婆有病。他自己考了师范,毕业回来教了一辈子书。”

赵东升在旁边开口了:“那宋远洲记恨的——”

“他记恨的,”赵德柱说,“是他爹花了钱,名额还是没了。他把这笔账记在建国头上。他觉得建国欠他的。去年他查到建国死了,查到你,查到东升,就想把当年那笔钱连本带利拿回去。”

“他拿了多少?”

“他没拿到钱。”赵德柱说,“建国没留钱。那个保险柜里的东西,不是钱。”

我攥紧口袋里的钥匙。

“是什么?”

赵德柱看着天花板,沉默了一会儿。

“建国跟我说过,他在安河县支行租了一个保险柜,租了二十年。里面放的是他这辈子最值钱的东西。他说等他死了,让囡囡自己去取。他说宋远洲要是来找麻烦,就告诉他——保险柜里没有一分钱,但他这辈子别想拿到。”

赵东升看了看我手里的钥匙。

“我们现在就去。”

我站起来。赵德柱拉住我的手腕,手劲很大,不像一个瘫痪了八年的人。

“囡囡,”他叫我,“你别恨你爸。”

“哪个爸?”

“两个都别恨。”他说,“建国替你亲爹养了你,你亲爹是谁他也不知道,但他替秀兰守了一辈子。你姥爷恨他,你舅舅——我——也怨过他。可他把这辈子能给的都给了你。你养母,她这辈子没生养,把你当亲闺女。你哥——东升——他每年去送东西,不知道那是他姑妈的坟,也不知道你是他表妹。”

他松开手,躺回去,喘了好几口。

“你比我强。你有两个爸,一个亲的不知道是谁,一个养的把命都给了你。我只有一个妹妹,还埋在北山,连块碑都不敢立。”

赵东升的肩头动了一下。他没说话,转身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着,背对着我们。

我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快十点了。宾利停在医院门口,车身上落了更多灰。赵东升站在车旁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来回转。

“走吧。”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把烟塞回烟盒,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从城北到安河县,走高速一个半小时。一路上我们没说几句话。赵东升把手机架在仪表盘上,导航的声音单调地重复着“前方三百米有测速拍照”。窗外的高速公路两边是收割过的麦田,一排排杨树往后退。

下了高速,进入安河县界,路变窄了,两边是低矮的门面房,招牌褪色,卷帘门锈迹斑斑。导航把我们导到一条老街上,街两边是两三层的老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安河县二中就在这条街的尽头,铁门关着,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

我把车停在二中门口。下午两点五十分。离三点还有十分钟。

赵东升下了车,站在校门口往里看。门卫室里一个老头探出头来,看了我们一眼,又缩回去了。

“你之前来过这儿吗?”我问。

“来过。”赵东升的声音很低,“每年清明,我爸让我来县城北山拔草。我一直以为那是我哪个远房亲戚的坟。从来没想过是我亲妈的。”

“你恨他吗?”

赵东升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

“恨谁?”

“赵德柱。”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恨。”他说,“他把我养大了。他瘫了八年,我伺候了八年。他是我爸。”

他说“他是我爸”的时候,声音很稳,一个字一个字,像是从胸腔里顶出来的。

校门口那条街的对面,有一家小卖部,门口摆着一把太阳伞,伞下坐着一个女人。五十多岁,短发,穿着碎花衬衫,面前的塑料桌上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

她看见我们,站了起来。

“你是林建国的闺女?”她看着我,声音跟电话里一模一样。

“你是?”

“我姓方。”她说,“你爸当年把保送名额让给了我男人。我男人叫方志远,前年走了。”

她看了一眼赵东升,又看了一眼我,然后从桌上拿起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你爸让我保管的。他说有一天你会来安河县,让我在校门口等着。这个袋子,该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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