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大姐在高速收费站干了十五年。
她这人嘴严,家里的事很少往外说,单位的事更是半个字不提。逢年过节亲戚问起来,她就一句“还行,就那样”。我妈以前还念叨,说你这工作干了十几年,咋连个新鲜事都没有。
大姐就笑,说天天对着车屁股,能有啥新鲜事。
去年秋天她调了个班,从白班换成了夜班,晚上十点上到第二天早上六点。换班头一个月她瘦了七八斤,我嫂子还让她去医院查查,别是血糖高了。
结果查完没事,就是熬的。
大姐说夜班跟白天不一样,白天车多,人清醒,一忙起来时间过得快。夜里车少,尤其是后半夜,两个小时不见一辆车是常事,人就容易犯困。为了提神,她养成了个习惯——看车,看人,看车牌。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我妈家厨房择芹菜,头也没抬。
“看啥?”我问。
“看车呗。”她把芹菜叶掐掉一截,“你看的车多了,就能看出点意思来。”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以为她说的是货车超载、牌照糊泥巴那种事。
后来才知道,她看的是人。
2
大姐那个站不大,双向八车道,夜里常开的就那么几个窗口。她守的窗口在最边上,正好能看见车辆进站减速的全过程。
她说开夜车的司机,大多一脸疲惫,副驾上不是没人就是躺个人睡觉。这种车她扫一眼就放行,不费神。
真正让她犯嘀咕的,是另一类车。
“啥车?”
“好车。”她说,“奔驰宝马奥迪,保时捷都见过。半夜一两点、三四点,刷地开过来,车窗一降,里面坐着的人裹得严严实实。”
我问她怎么个严实法。
她说驾驶员也戴口罩,也戴帽子,大夏天戴鸭舌帽,大冬天戴毛线帽,口罩有黑的白的,还有那种护到脖子的。副驾上坐个人,同样遮着,俩人一路从高速那头开过来,下了高速还这副打扮。
“你说是明星吧,咱这小地方哪有那么多明星。”大姐把择好的芹菜往盆里一扔,“你说是怕冷吧,车里开着暖风,用得着捂成那样?”
我没接话,等她往下说。
大姐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哗哗地响。
“我一开始也没多想。人家愿意戴就戴呗,咱也不能不让人家过站。”
“后来呢?”
“后来见得多了,就看出门道了。”
3
大姐说这类车有个共同点——过站的时候,驾驶员不摘口罩,但会把车窗降到底,递卡递钱的时候手伸得特别长,身子往另一侧偏。
“为啥?”
“怕你看。”她说,“怕你看见副驾上那人的脸。”
我笑了:“那能看清啥?”
“看不清脸,能看见别的。”大姐擦完手坐到沙发上,“能看见副驾那人递东西。递水、递烟、递纸巾,动作亲昵。有时候驾驶员手伸过去,副驾那人就握一下,再松开。
你开这么多年长途,你跟你媳妇这样?”
我说我没媳妇。
大姐白我一眼。
“我打个比方。”
她接着说,有一回凌晨三点多,一辆黑色奔驰开过来,车窗一降,驾驶座是个四十来岁的男的,戴着黑口罩,副驾上坐个女的,鸭舌帽压得低低的。递卡的时候那女的正低头看手机,屏幕光照在脸上,大姐瞄了一眼,挺年轻,三十出头。
“那男的手接卡,另一只手搁在档把上,那女的手也搁那儿,俩人手挨着手。”
“也许人家就是两口子呢?”
“两口子大半夜跑高速,捂那么严实干啥?”大姐反问我。
我答不上来。
大姐说,真正让她心里有数的,是后来的一件事。
那天晚上两点多,又一辆好车开过来,奔驰,白色的。驾驶员是个五十多岁的男的,副驾坐个女的。车窗一降,大姐伸手接卡,那男的突然把口罩摘了,低头翻钱包找零钱。
大姐就看了一眼,觉得这张脸在哪儿见过。
第二天早上交班回家,她跟我妈去菜市场,在门口碰见隔壁单元的李姐。李姐老公在外地做生意,一个月回来一趟,人挺和气,见谁都打招呼。
“我咋看咋觉得眼熟。”大姐说,“后来想起来了,头天夜里那个开白奔驰的,长得像李姐她老公。”
我问她:“你跟她说了?”
“说啥?”大姐瞪我,“我能说啥?我说李姐,你老公半夜开个奔驰拉着个年轻女的从我这过站了?我疯了?”
“那你跟谁都没提?”
“没有。”她顿了顿,“后来我留了个心眼,再看车就记车牌。”
4
大姐就这么记了快半年车牌。
她没告诉任何人,连我大姐夫都没说。每天夜班回来,洗把脸就睡,醒了也不提。但她说那本子她一直留着,就压在床头柜抽屉底下。
我很好奇,问她记了多少。
她说没数过,大概几十辆。
“一样的车多吗?”
“有几辆来过三四回。”
“那都是啥车?”
大姐想了想,说有一辆黑色路虎,来了不下五回。驾驶员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每回副驾坐的人都不一样。
“不一样?”
“不一样。”她说得很肯定,“有一次是个短头发的,有一次长头发扎个马尾,还有一回是个烫大波浪的。都戴口罩,但发型瞒不了人。”
我听了没说话。
大姐接着说:“我后来就想明白一件事。”
“啥事?”
“这帮人不是天天跑这条路,是专门跑这条路的。”她掰着手指头给我算,“咱这站下去往东二十公里有个温泉度假村,再往东三十公里是个生态园,都是那种一栋一栋小别墅的。周末爆满,平时人少。夜里来的这些车,多半是下去那儿。”
“那你也不能说人家就是……”
“我当然不能。”大姐打断我,“我又不是派出所的。人家拉谁,关我啥事?我就是过站的,收钱放行。”
她说得挺硬气,但我知道她心里没放下。不然不会记车牌记半年。
5
转机出现在今年开春。
那天我大姐下夜班回家,在单元门口碰见李姐,李姐正拉着个拉杆箱往外走。大姐问她去哪,李姐说去上海闺女家住一阵。
大姐随口问,老陈呢?
李姐说老陈忙,生意走不开,她自己去。
大姐说好,路上小心。
李姐走了没多远又回头,说了一句:“我咋觉得老陈最近不对劲。”
大姐心里咯噔一下,问怎么不对劲。
李姐说,老陈这半年回家越来越晚,有时候说在客户那儿应酬,半夜才回来。手机也换了密码,以前不设防的,现在碰一下就急。
大姐说那你问了吗。
李姐叹气:“问啥呀,问了他就说我疑神疑鬼。我这也懒得跟他吵,去闺女那住一阵子,都冷静冷静。”
大姐说她当时站在单元门口,看着李姐拉着箱子走远,心里翻腾了半天。晚上翻出那个本子,把那辆白色奔驰的车牌号找出来,又看了半天。
“你记下来了?”
“记下来了。”大姐说,“我一直记得。”
我问她记住又能咋样。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她不知道能咋样,但就是觉得该记着。
6
真正让大姐把这个事说出来的,是今年五月的一桩事。
那天她上夜班,凌晨一点多,一辆黑色奥迪开过来。车窗一降,她一眼就认出来,驾驶座是那辆路虎来过的其中一个驾驶员——就是那个副驾换过三个发型的男人。
这回副驾坐着个女人,也是戴口罩,但没戴帽子,头发是染过的,红棕色。
大姐接过卡,随口问了句:“师傅这么晚还赶路啊?”
那男的嗯了一声,说去前面办事。
大姐放行的时候多看了一眼,那女的歪着头靠在椅背上,看着像睡着了。副驾旁边的车窗玻璃降了一半,大姐看见她胳膊上搭着件男士外套。
“我当时也不知道咋想的,”大姐说,“就冲那车喊了一嗓子。”
“喊啥了?”
“我说师傅,你媳妇外套要掉了。”
那男的一愣,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副驾。那女的也醒了,抬起头,一脸懵。
大姐说她当时看得清清楚楚,那女的一抬头,脸露出来了,虽然下半截还戴着口罩,但眼睛、眉毛全看见了。关键是那女的自己也有点慌,手忙脚乱地去扶外套,胳膊肘撞到车门上,疼得咧嘴。
“我就说了句‘慢点慢点’,”大姐说,“那男的脸色就不对了,一脚油门走了。”
我问她为啥要喊那一嗓子。
大姐说她也说不清。可能就是看不惯。
“你知道那男的是谁?”
“知道。”大姐说,“就是李姐她老公,陈什么军。”
我一下没话了。
7
大姐说,那之后她又碰见了几回。
白色奔驰、黑色路虎、一辆深灰色的保时捷——保时捷那辆就来过两回,但她印象深,因为开车的那个看着都快六十了,副驾上那姑娘瞅着跟我大姐家闺女差不多大。
“我闺女今年二十五。”大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太对,“那姑娘烫着卷发,指甲老长,红颜色的,涂得锃亮。”
“那你怎么确定人家就不是正经关系?”
“我不确定。”大姐说,“我就看。那老头递钱的时候,那姑娘伸手接,老头在她手背上拍了两下,笑了一下。你说正经闺女跟爹这样?”
我没吭声。
大姐又说,有一回更邪乎。一辆车过站的时候,副驾那女的接了个电话,声音挺大,大姐隔着窗口听见一句:“老公我马上到,你先睡。”
“挂了电话转头就冲驾驶员笑,那笑……”大姐摇摇头,“说不出来。”
她起身去厨房下面条,锅碗碰得叮当响。
我跟过去靠在门框上:“姐,你这看了半年,心里咋想的?”
大姐背对着我,往锅里下面条。
“我能咋想。”她说,“我就是觉得,这些人的家里人,啥也不知道。等知道了,天都塌了。”
“那你咋不跟李姐说?”
“你说我怎么开口?”大姐转过身,“我说李姐,你老公半夜拉着别的女人从我这过站了?我盯了好几个月了?我算干啥的,我凭啥?”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再者说了,那些车主里不光有男的,也有女的。”
我愣了一下:“还有女的开?”
“有。”大姐说,“有一辆红色的宝马,开车的四十多岁女的,副驾坐个男的,比她小不少。也是半夜,也是帽子口罩捂得严实。那女的递卡的时候手链闪了一下,金的,挺粗。”
“你咋知道副驾比她小?”
“那男的摘了一下口罩,喝水。瞅着不到三十。”
8
我问我大姐,这些事她怎么看。
她把面条捞出来,浇上卤子,递给我一碗。
“我站窗口看了十五年,早看明白了。”她坐下,挑了一筷子面,“那些白天正正经经来上班的、接孩子的、买菜回家的,晚上不出来。那些夜里出来跑高速的,要么是正经长途司机赶路,要么就是心里有鬼。”
“你这话太绝对了吧。”
“我还没说完。”她咽下嘴里的面,“正经跑长途的,副驾不是换着开车的搭档,就是一车货。你见过哪个跑长途的半夜拉着个浓妆艳抹的女的?一个开大货的挣多少钱,他心里没数?”
我说你这都是以偏概全。
大姐放下筷子:“我没说我全对。我就说我看见的。”
她接着说,这十几年她见过的这类车,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有的后来还来过,副驾换了人;有的再没来过,估计是换路线了;极个别胆子大的,在站前加油站停下买水,俩人一块下车,脸也不遮了,搂着腰进便利店。
“那你不觉得该提醒一下家里头的人?”
“提醒谁?”大姐反问我,“我又不认识那些车里的人。再说,你提醒了,人家信吗?搞不好还嫌你多管闲事。”
她说得也对。
后来我忍不住问了一句:“那李姐呢?李姐你认识。”
大姐没接话,低头吃面。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李姐从上海回来那天,我去她家坐了坐。”
“说了?”
“没说。”大姐擦了擦嘴,“我就问她,闺女那边住得惯不。她说住不惯,上海太大,出门找不着北。又说老陈这半年倒是老实了,天天回家吃饭。”
“她为啥这么说?”
“因为老陈把车卖了。”大姐说,“李姐还说,老陈说夜路跑多了眼睛受不了,以后晚上不出去了。”
我听完半天没说话。
大姐站起来收碗:“我就说这么多,你自个儿琢磨。”
9
我琢磨了挺久。
后来有一回我去外地出差,晚上十点多从高速下来,在收费窗口停车交卡,忽然想起大姐的话,特意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车道。
两三辆车在排队,都是家用车,副驾上坐着的,不是抱着包睡觉的媳妇,就是打着哈欠的孩子。
没有帽子,没有口罩。
再后来我跟大姐打电话,顺嘴提了一句。
大姐在电话那头笑:“你看,正常开车的谁捂成那样。”
“那也不一定就是你想的那样。”
“我知道不一定。”她说,“但十个里头有一个是真的,那也够呛。”
我问她,天天看这些,还相信婚姻吗。
她乐了:“你问题还挺深。”
笑完她说:“跟信不信有啥关系?日子该过还得过。我就是觉得,人得知道自己要啥。
那些车上的人,他们要啥,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姐夫要啥,他就要个热乎饭、干净衣裳、孩子考个好成绩。我给他这些,他就知足。
至于别人过得咋样,那是别人的事。”
“那你还记车牌?”
大姐那边静了一会儿。
“记完这个本子我就收起来了。”她说,“不记了。看多了心里堵得慌。好好过自己日子比啥都强。”
挂了电话我想了想,觉得大姐说得对。
收费站是个窗口,来来往往什么人都有。有人规规矩矩地开车,有人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但你没法凭着一副口罩就断定人家心里有鬼,也没法凭着人家开豪车就认定人家不正经。
大姐这十五年,看的不是车,是人。
那些人里,有半夜跑长途拉货养家的司机,有加完班往家赶的普通上班族,也有那么一部分人,揣着点说不出口的事,想趁着天黑快点过去。
可天总会亮的。
10
上个月我回了趟老家,去大姐那待了两天。
她调回白班了,说岁数大了熬不动。我去她站上看了看,窗口不大,玻璃擦得透亮,台面上摆着保温杯和一包纸巾。
正赶上她当班,我在旁边站着看了一会儿。
下午三点多,车不多。一辆银色小轿车开过来,车窗降下,副驾上坐着个老太太,手里抱着个保温桶。驾驶员是个五十来岁的男的,摘下口罩递卡,冲大姐点点头。
大姐接了卡,扫了一眼车牌,笑着问:“又给闺女送饭去?”
那男的说是啊,闺女在城里上班,吃不惯外卖。
大姐放行,说了句路上慢点。
车开走以后我问她:“这人你认识?”
“认识。”她说,“附近村的,每隔两三天就送一回,闺女在城里幼儿园当老师。”
“你咋知道这么清楚?”
“他天天走这条路,能不熟?”大姐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你当我就认识那种车?”
我笑了笑。
窗外又有车来了,是辆本地牌照的面包车,车厢里装着半车蔬菜。驾驶员是个黑瘦的男的,递钱的时候手上有泥。
大姐接过钱,找零,干脆利落地放行。
“你看这车,半夜也来,凌晨四五点拉着一车菜进城。”大姐说,“这也是夜里跑高速的。”
“那你不记这车?”
大姐瞥我一眼:“这有啥好记的?人家是吃饭的营生。”
她转头又招呼下一辆车去了。
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她忙,忽然觉得那个本子里记的东西,真的收起来也就收起来了。日子长着呢,好好过自己的,比啥都强。
回去的路上我给她发了条微信,说姐你明天有空不,我妈说包饺子。
大姐秒回:有空,我带醋。
我看着手机屏幕笑了笑,把车开上了高速。
天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得路面明晃晃的。前方收费站的棚子在灯光底下显得矮墩墩的,几个通道亮着绿灯,车一辆一辆往里开,车窗降下来,伸出手,递卡,接钱,抬杆,走人。
都挺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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