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借我的奥迪当婚车,还车时加满油并放了3瓶名酒,8天后我在修理厂发现车重了120公斤,拆开后备箱后愣住了
“刘哥,你这破奥迪开了八年了吧?给我当婚车是给你面子,你咋还一脸不情愿?”周明辉拍着我的肩膀,笑得满嘴都是烟味。
他身后站着七八个穿着伴郎服的哥们,正围着我的车拍照。车头上绑着红玫瑰,扎成个歪歪扭扭的心形,胶带把车漆都勒出印子了。
“你拿我车当婚车我没说不让。”我看着他,把烟掐灭在车钥匙上,“但你把我媳妇留车上的平安扣摘了,挂了个红布条,这算怎么回事?”
他低头看了眼车前镜上晃荡的红布条,笑了:“那破塑料扣子值几个钱?我媳妇说了,婚车不能挂旧东西,不吉利。回头我给你买个新的,十块钱三个那种。”
他后面那几个哥们哄笑起来,一个穿格子衫的喊:“辉哥,你舅这车确实显旧啊,漆都哑光了,要不待会儿绕路走背街?”
周明辉回头瞪了他一眼,又转过来对我摆手:“行了行了刘哥,下午三点前准给你送回来,油给你加满,够意思吧?走了走了。”
他们挤进车里,车门砰砰摔上。我站在修理厂门口,看着自己那辆黑色奥迪A6碾过地上的鞭炮屑,轮胎带起一阵红纸碎末,往酒店方向开走了。
周明辉是我老婆的表弟,在房产中介混了三年,今年说要结婚了。上个月拎了条红双喜上门,张口就要借车当婚车头车,说“姐夫你那奥迪撑场面正合适”。我老婆当场就替我答应了,连我嘴里那半句“车最近发动机有点抖”都压了回去。
下午三点二十一分,车送回来了。
停在修理厂门口,钥匙插在锁孔里没拔,车窗摇下半截。驾驶座上扔着两盒红双喜的烟盒,空的。后座地板上有瓜子壳。油表确实是满的,指针死死顶着F。后备箱里放着三瓶五粮液,水晶瓶装,用红色礼袋装着。
我老婆高静从屋里出来,看了看酒,笑出声:“哎呀,小辉这孩子懂事了,还知道给你拿酒。这酒不便宜吧,一瓶得五六百。”
我没说话。把酒拎出来,摸了摸后备箱垫子,底下有一层细沙,那种河里筛出来的粗沙,掺着碎石子,硌手。沙子没扫干净。
“他那婚礼在哪办的?”我问。
“城南那个什么生态园,草坪婚礼嘛。咋了?”
城南。生态园。那地方我去过,离这二十三公里。来回四十六公里。满箱油开四十六公里,油表不该还在F上卡着不动。
我没把这话说出来。高静已经拎着酒进屋了,嘴里念叨着“回头小辉结婚咱随多少礼”。
我蹲在车屁股后面,拿手电照了照底盘。没有明显的刮痕,排气管也正常。但右后轮的胎压比左后轮低了零点二个,不仔细感觉不出来。我拿气压表测了三遍,确定没看错。
车停在修理厂正中间那台举升机旁边,我没开上架。就绕着走了三圈。
第三天下午,周明辉带着他未婚妻来了。那姑娘烫着大波浪,指甲上镶着水钻,站在修理厂门口捂着鼻子。
“刘哥,你这儿机油味也太重了,闻着想吐。”她说话时眼睛一直往我身后那辆保时捷上瞟。
周明辉搂着她腰,笑嘻嘻跟我说:“刘哥,酒喝了吧?那可是真品,我托人从厂里拿的。咋样,够意思不?”
我看着他后脑勺,头发染了栗色,发胶打得梆硬。婚庆那天扎的红布条还缠在我后视镜上,他没摘。
“酒我没动。”我说,“放着了。回头给你回礼。”
“别别别,那是孝敬你的。对了刘哥,”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你认识车管所的人不?我有个客户想上个好号,能走走后门不?”
他未婚妻在后面已经不耐烦了,高跟鞋尖踢着地上的石子:“辉哥你快点儿,这破地方有啥好待的,待会儿还得去试婚纱呢。”
周明辉冲我点了两下头,搂着她走了。上车的时候我注意到,他未婚妻拉开了我那辆奥迪的副驾门,随即又嫌恶地关上,指着旁边一辆白色的宝马三系说:“坐这个坐这个。”
那辆宝马是他一个伴郎的,借来当车队里的跟车。崭新的,膜都还没撕。
周明辉走过去,拉开宝马驾驶座,冲我摆手:“走了刘哥!”
黑色奥迪孤零零停在举升机旁边,像条被人剥了皮的狗。我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座椅高度被人调过了,往前挪了至少五公分。方向盘上黏着一点蛋糕奶油,已经干成白壳了。
我拿湿巾擦方向盘的时候,闻到一股味儿。淡淡的,像潮湿的毯子捂了三天没晾。从后排传过来的。
我下了车,拉开后门。地毯上有鞋印,泥巴鞋印,很多个,重叠着。踩着的地方正好是后座脚坑。有泥,有细沙,和后备箱垫底下的那种一样。
高静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手里还攥着那三瓶五粮液:“老公,这酒咱打开一瓶尝尝呗?小辉说这酒可贵了,什么什么窖的。”
“放着吧。”我说,“别开。”
高静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你又犯啥毛病?人家小辉借你车,油给你加满了,酒给你拿了,你板着个脸给谁看?”
“他拿车的时候,油表在中间偏下。”我说。
“那不是给你加满了嘛!你这人怎么——”
“满箱油,来回四十六公里,油表还在F上没动。”我看着她,“只有一种可能,他根本没开这车去接亲。”
高静愣了一下,随即把酒瓶往桌上一顿,酒瓶子磕在铁皮桌面上,咣一声。
“你有完没完?一辆破车翻来覆去地嚼!小辉是你弟弟,是你老婆的表弟!你连亲弟弟都信不过?那酒你爱喝不喝,我开了我自个儿喝!”
她拎着酒走了。我听见她在屋里开瓶器的声音,塑料封膜撕开的吱啦响。
第六天。修理厂不忙,我把车开上了举升机。周明辉没来过电话,那三瓶酒被高静打开了一瓶,喝了一半搁在冰箱里,剩下两瓶还在桌上摞着。
车升起来的时候,我先看底盘。没撞过,没漏油,元宝梁完好。悬挂没问题。轮胎拆下来看了,刹车片还剩一半。一切都正常。
除了右后轮的胎压。还是低。
我拿手电筒照轮拱内衬,照到右后轮的位置时,看见内衬塑料板边缘有一道新的刮痕,塑料茬子是白的,很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后备箱里硬塞进去,划到了。
我放下车,打开后备箱。
垫子掀开。备胎坑。
备胎旁边,有个黑色塑料袋,鼓鼓囊囊的,塞在备胎和车身钣金之间的缝隙里。我伸手去拽,塑料袋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很重。
拽出来的时候我差点没拿稳。至少二十斤。
塑料袋口扎着,我解开,里面是塑料自封袋,一层又一层。最后一层打开的时候,我看见了一摞摞捆好的现金。百元面值。银行捆扎带,上面印着日期,三天前。
我没数。掂了掂,大概三四十万。
袋子底下还有个手机,关机状态。黑色壳子,屏幕碎了一道。充电口插着根数据线,线头断了。
我把塑料袋重新扎好,放回备胎坑,盖上垫子,关上后备箱。站直的时候腿有点发软,后腰顶在车屁股上,铁皮冰凉。
高静在屋里看电视,综艺节目笑得嘎嘎响。冰箱里那半瓶五粮液还在。
我掏出自己的手机,翻到周明辉的微信聊天记录,往上滑了七天。他发消息那天是周四,上午九点一刻。原话是:“姐夫,我下午一点来取车啊,油给你加满再还你,酒给你搁后备箱。”
我当时回了个“嗯”。
再往上翻,没了。再往前,就是过年时他发的一个表情包,一只猫磕头。
我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揣兜里,又蹲下去,拉开后备箱,把那个塑料袋拎出来,掂了掂。
四十万左右。一个房产中介,三年没开过单,哪来四十万现金。
而且他把钱塞我车里,塞了八天。他没来取。他甚至没过问一句“车开着咋样”。
第八天早上七点半,我接到一个电话。陌生号。
“喂,你好,请问是刘志刚先生吗?我这边是城南派出所,你名下一辆黑色奥迪A6,车牌川A·XXXXX,是不是在修理厂?”
我握着电话,看了一眼停在门口的奥迪,右后轮瘪下去一截。昨晚又漏了零点几个压。
“在。”我说。
“请你今天务必到所里来一趟,有些事情需要你配合核实。另外,”那边顿了一下,“你认识周明辉吗?”
“认识。我表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周明辉昨晚在城南高速路口被拦下了,车里搜出一些东西。他供述说,有一部分东西存放在你那里。”
“什么东西?”我听见自己问。
“他没说具体。但我们查到你名下那辆车这几天在修理厂停着,想确认一下你有没有动过后备箱。”
我看着那辆奥迪,车顶上的红布条还在,被露水打湿了,垂头丧气地搭在挡风玻璃上。
“后备箱里有个黑色塑料袋。”我说。
“里面是什么?”
“我没打开看。”我说,“你们来拿吧。”
我挂掉电话,走进屋。高静还没起床,卧室门关着。冰箱里那半瓶五粮液还在。桌上还有两瓶没开的,水晶瓶在晨光里亮得晃眼。
我拿起一瓶,拧开盖子,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没错,五粮液。
但我看见瓶盖里侧那个防伪码旁边,有一圈极细的划痕。像是被人用针挑开过,又把胶水糊回去了。
我把盖子拧回去,放到一边。然后走到门口,蹲下来,盯着奥迪右后轮那个慢慢瘪下去的轮胎。
胎压低,原来不是因为扎了钉子。
是后备箱里那四十万,把右后悬挂压沉了。
而周明辉把这四十万藏在我车里的时候,他根本没想过这车会出什么毛病。他满脑子想的只有一件事:藏住那笔钱,藏稳当。
可他不该把车还给我。
城南派出所的警车闪着灯拐进巷子口的时候,高静醒了,穿着睡衣趿着拖鞋走出来,看见门口停了警车,看见我蹲在车旁边,看见两个穿制服的打开我那辆奥迪的后备箱,拎出一个黑色塑料袋。
她尖叫了一声。塑料袋从她膝盖边擦过去,沉甸甸的,擦得她晃了一下。
“刘志刚!那是什么东西!”
我没看她,看着其中一个警察打开塑料袋,看了一眼里面,迅速拉上拉链,冲我点头。
“麻烦你跟我们去一趟所里。”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右膝盖有点僵。蹲太久了。
“走吧。”我说。
高静在后面喊:“刘志刚你回来!你说清楚!那是什么东西!”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门口,睡衣扣子系错了一颗,手里攥着那半瓶五粮液,指节泛白。
“你弟往我车后备箱里塞了一袋子钱。”我说,“他前几天来取车的时候,你没闻着他身上什么味儿?跑路的味儿。”
她愣住了。
警车开走的时候我坐在后座,从后视镜里看见高静还站在门口,那半瓶酒在她手里晃荡,酒洒出来淋了她一脚。
她没追。
城南派出所的询问室比修理厂冷多了。空调出风口对着我后脖子吹,我往椅背上靠了靠,铁椅腿刮着水泥地,刺啦一声。
“刘志刚,你说你没打开看过那个袋子?”对面的民警姓赵,三十出头,翻着笔录本,笔尖在纸上戳了两下。
“没打开。”我说。
“那你刚才在电话里怎么知道是四十万?”
我动了动肩膀:“掂的。我修了十几年车,手上有数。”
赵警官看了我一会儿,合上笔录本,往桌上一扔。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证物袋,推到我面前。袋子里是那个碎屏手机,关机状态,充电口的断线还耷拉着。
“这个手机,你之前见过吗?”
我盯着那个屏幕裂纹,从左上角斜劈到右下角,裂得均匀,像有人拿锤子敲了一下。我摇了摇头。
“行,那我说说情况。”赵警官靠进椅背,椅子吱呀一响,“周明辉昨晚在城南高速入口被拦下,车里搜出六条假烟和两把管制刀具。他自己交代,那袋子钱是帮人‘转运’的,具体谁的他没说。但手机上有个未接来电,三天前,下午四点二十三分,来自一个虚拟号。”
他顿了一下。
“那个时间点,你那辆车停在修理厂。监控显示,下午四点到五点之间,没有人靠近过你的车。”
“那天下午我在洗一辆途观的节气门,忙了一下午。”我说。
“有人能证明吗?”
“高静在屋里看电视。”我说,“她可以证明我在。”
赵警官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他从桌下拿了个纸箱子出来,里面是那三瓶五粮液——两瓶没开的,一瓶只剩一半的。
“你媳妇送过来的,说让我们看看。”他拿起一瓶,对着灯转了一下,“你这瓶酒,瓶盖封口是后封的。里面灌的什么,我们送去检测了。”
我说:“我知道。”
“你知道?”
“我闻了一下,”我说,“瓶口有股苦味儿,不像酒。”
赵警官放下瓶子,看了我三秒,然后把笔录本又翻开了:“行,再说说周明辉这个人。”
我舔了舔后槽牙。空调风又吹过来,后脑勺冰凉。
周明辉三年前进的这家房产中介,店在城南金色家园底商,门口常年贴着“急售”“笋盘”的打印纸。他去的时候店长姓王,后来王店长干了半年突然离职了,周明辉升了代理店长。再后来,店里的老员工走了一半,剩下的都是周明辉自己招的人。
我老婆高静每次都跟我说“小辉现在可厉害了,一个月开好几单”,但她从来不说他开的是哪里的单,多大面积,总价多少。我修车的时候,客户里有个中介,我随口问过金色家园那边的成交情况,人家说那家店换了店长之后,大半年没挂出一套正经房源,净做“包过户”的生意。
包过户。就是帮你搞定各种手续、走通各种关系、绕过各种限制。说白了就是黄牛。
我把这话跟赵警官说了。他没记,就听着,两只手搁在桌上,指甲缝里有道黑印子,像是搬重物蹭的。
“包过户,一次收多少?”赵警官问。
“看标的。”我说,“几十万到上百万的房子,收两到五万。但那是走正规渠道的价。”
“那他走不正规渠道呢?”
我没接话。询问室头顶的白炽灯嗡嗡响,灯管边上有个蛾子围着转,撞了两下又飞走了。
赵警官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冲外面喊了句“小陈,把周明辉那份材料拿进来”。回身坐下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刘志刚,你媳妇在外面等着,坐了快一小时了。你看是先让她进来,还是咱俩再聊会儿?”
我肩膀僵了一下。高静来了。她穿着那双拖鞋就来了,脚趾头估计冻得通红。
“让她先等着吧。”我说,“我还有事没说。”
赵警官挑了挑眉。
“那辆车,”我说,“还车那天,周明辉跟我说话的时候,他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块红印子。”
“什么红印子?”
“烟烫的。新鲜烫伤,皮都皱了。”我看着赵警官,“他不是开车去接亲的,他是去办事了。办完事回来,拿烟头烫自己,是为了压手抖。”
赵警官的笔停了一下。
“你知道他办什么事?”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知道他把钱藏我车里那天,高静不在家。她去双流看她妈了,来回得三个小时。那个时间段,我店里就我一个人。”
赵警官盯着我,嘴抿成一条线。他身后的挂钟指向上午十点十七分,秒针一卡一卡地走。
“你怀疑什么?”
“我不怀疑。”我说,“我确定那天他进过我修理厂里屋。我柜子第二层抽屉,原本放着我的户口本和行驶证复印件,那天回来之后,顺序颠倒了。行驶证压在了户口本上面。”
赵警官的笔啪地搁在桌面上。他站起身,椅子腿往后一滑,刮出一声尖响。
“你等会儿。”
他推门出去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我听见走廊里他打电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对,刘志刚……他那辆奥迪……不是,不是钱的事……你再查一下他名下有没有其他车辆登记……”
我后脑勺抵着冰凉的铁椅背,看着头顶那只蛾子又飞回来了,这回没撞灯,直接趴在灯管上了。翅子被烫得缩起来,也不动。
过了大概五分钟,赵警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开着什么页面,蓝光映着他下巴。
“刘志刚,周明辉除了你那辆奥迪,还用过你名下的别的车没有?”
我想了一下。
“去年年底,他借过我店里的金杯面包车。搬东西,他说。拉了三天,还回来的时候车斗里全是灰,大颗粒的灰。”
“什么颜色?”
“米黄色。掺着碎石膏板。像装修拆墙的渣。”
赵警官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我看,上面是张照片,拍的是一个地下车库的角落,墙根堆着麻袋,麻袋口敞着,露出里面一沓沓的现金。灯光昏黄,钞票边缘卷着毛边。
“这个车库,你认识吗?”
我凑近看。照片角落有个消防栓,红色箱体上写着“金色家园地下负一层”。
“认识。”我说,“周明辉上班那栋楼的地下室。”
赵警官收回手机,锁了屏,揣进兜里。他站在我面前,挡住了头顶的白炽灯,影子罩在我身上。
“刘志刚,你车后备箱那四十万,今天下午我们带你去指认现场。你媳妇在门口等着,你要是愿意,先跟她说几句话。然后我们走一趟金色家园。”
我站起来。后腰因为坐太久有点僵,撑着桌沿站直。
“走吧。”我说。
推开门的时候,走廊尽头的长椅上,高静蜷着腿坐着,那双粉色拖鞋踩在水泥地上,脚趾冻得发紫。她看见我出来,腾地站起来,嘴唇哆嗦了两下。
“刘志刚……”她喊了我一声,声音发颤。
我没停步,从她面前走过去的时候只说了一句:“你弟下回藏钱,别往我车里塞。塞了记得把轮胎气打足。”
她愣在走廊里。我听见她拖鞋趿着地面追了两步,又停下了。
赵警官走在我前面,推开派出所那扇玻璃门。外面太阳很大,照着门口台阶上那辆黑色奥迪,右后轮还是瘪的,气压又低了一截。
后备箱盖掀着,里面干干净净,备胎坑里那个塑料袋已经被取走了,只剩下几粒沙,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我走过去,伸手把那几粒沙捻起来。粗的,硌手,掺着碎石子。
城南。生态园。草坪婚礼。
草坪底下,铺的就是这种沙。
金色家园地下负一层的气味比修理厂里的机油还冲。霉味混着水泥灰,角落里有一摊不明液体,可能是哪辆车漏的防冻液,已经干了,留下一圈白渍。
赵警官和一个年轻民警走在我前面,手电筒的光在墙面上晃。负一层的车库不大,柱子多,车停得稀稀拉拉,大部分是落满灰的僵尸车。消防栓旁边那个角落,照片上的麻袋已经没了,地上剩一圈方形压痕,灰尘被挪动过,露出底下灰白的水泥本色。
“就这儿。”我说。
赵警官蹲下去,用手电照了照地面那圈压痕,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捻了捻,闻了闻。
“钱味。”他说,站起来拍了拍手,“这地方藏过钱,而且不止一次。压痕新旧不一样,这边深,这边浅,说明至少搬过两回。”
年轻民警拿手机拍照,闪光灯咔咔闪了两下,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响得像空枪。
赵警官转过来看我:“你那个金杯面包车,去年借给周明辉的时候,他说是搬什么?”
“搬家。”我说,“他说有个客户换了新房,旧的家具要挪走。我当时也没多问。还车的时候车斗里都是装修灰,我洗了半天。”
“装修灰。”赵警官重复了一遍,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说。他走到消防栓旁边,伸手拉了拉箱门,锁着的。他又拧了拧上面的螺丝,有一颗松了,手指一碰就转。
“小陈,记一下:金色家园负一层消防栓螺丝松动,可能是钥匙藏匿点。”
年轻民警在本子上刷刷写着。
我靠在旁边的柱子上,后腰硌着粗糙的水泥面。地下室里安静,头顶的风管嗡嗡响,远处有一辆车启动,引擎声在空旷空间里反弹了好几圈才消失。
赵警官走过来,离我两步远,手电筒没关,光柱斜照在地面上。
“刘志刚,你表弟欠了多少钱,你知道吗?”
我看着他。“他跟你说了?”
“你猜他昨晚为什么往高速上跑?”赵警官把手电筒关了,地下室里暗了一截,“他欠了账,高利贷,利滚利滚到一百多万。去年年底开始他还不上,就拿客户的首付款填,填了几个月填不动了。后来干脆不填了,直接卷。”
“卷了多少?”
“目前能对上的,三百七十多万。”赵警官说,“但那是明账。暗的,他自己也不知道有多少。”
三百七十万。一个房产中介店长,底薪三千八,提成靠天吃饭,三年时间吃下三百七十万。平均一天三千多,超过本地一大半白领一个月的工资。
“那四十万,是他最后一批要转移的。”赵警官把手机掏出来,划了两下又锁屏,“据他交代,他本来打算昨天半夜上高速,走之前顺便来你这儿把钱取走。但你那修理厂门口装了摄像头,他犹豫了一下,没敢进,直接掉头走了。”
“我门口有摄像头?”
“你门上那个,白色圆头那个,不是你自己装的?”
我想了一下。那玩意儿是高静去年从网上买的,说“你老不在店里,万一有人偷东西”,装上去之后她自己忘了连手机APP,我连密码都不知道。
“没联网。”我说,“就是个空壳子,灯都不会亮。”
赵警官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一下,嘴角一扯,没发出声。
“行。”他拍了拍我肩膀,“那他也够背的。”
他往电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刘志刚,那三瓶五粮液的事——瓶里灌的是一种工业酒精勾兑的假酒,加了一种镇静类成分。具体什么等我同事的报告。你媳妇喝的那半瓶,我们送去化验了,没什么大问题,就是酒精含量偏高。”
我后背贴着柱子,没动。
工业酒精。镇静成分。
周明辉把假酒放在我后备箱里,用了五粮液的瓶子,灌了掺药的东西。他那天拎着酒来还车的时候跟我说“酒给你搁后备箱”,他跟我说“够意思不”。
他给我下药。
“他为什么这么做?”我问。
赵警官停在电梯口,按钮按亮了,数字从负一跳到一,他背对着我说话:“他给的说法是,怕你去修车的时候发现那袋钱,所以想让你喝完酒睡一觉,等第二天他再来拿。但你一直没开那瓶酒。”
电梯门开了,光从里面泄出来,在走廊地面拉出一道亮白的长方形。
“周明辉的人现在在哪?”我走过去,鞋底踩着地上的灰,每一步都印出一个清楚的鞋印。
“看守所。他还有个同伙,昨天晚上跑了,还没抓到。”
“同伙?”
“他那辆宝马三系的朋友,婚车上那个伴郎,叫张鑫的。”赵警官走进电梯,按着开门键等我,“他从周明辉那里拿了不少好处,昨天下午他先开车走了,方向往南。我们正在调监控。”
电梯门合上,轿厢升上去,数字一格一格跳。
从金色家园出来的时候,阳光刺眼。派出所的车停在路边,双闪一明一灭。赵警官在车旁边接电话,侧着身,声音压得很低。
我站在台阶上,低头看手机。微信里有三条未读消息,两条是高静发的,一条是店里的学徒小马发的。
高静的第一条是半小时前:“你在哪?回来把话说清楚。”
第二条是十分钟前:“我弟到底怎么了?你别乱搞!”
我没回。点开小马那条:“哥,刚才有人来店里找你,开白色宝马,停门口没熄火,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他说他姓张。”
白色宝马。没熄火。走了。
我把手机揣兜里,走下台阶,赵警官刚好挂了电话,朝我走过来。
“走吧,送你先回店里。”他说。
“不。”我说,“先去一趟城南高速入口。”
赵警官看了我一眼。
“他说他姓张的那个,”我说,“他没跑。他又回来了。”
赵警官拉开车门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我,脸上的肌肉绷了一瞬。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今天早上来我修理厂了,”我说,“他来确认,那四十万还在不在我车上。”
车往修理厂开的时候,我在后座把手机打开了。小马那条消息是早上八点五十发的,我进派出所之前。也就是说张鑫来修理厂的时候,我正在接受询问。
我拨了小马的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哥,你在哪儿?”小马的声音压着,像怕旁边有人。
“路上了。你说那白色宝马,什么车牌?”
“我没看清……他就停门口,没熄火,车窗摇了一半,坐了几分钟又走了。我当时在给那辆轩逸换机油,从底下看见的,他好像往咱们店里看了看,又看了看门口那辆奥迪。”
“看我车了?”
“看了一会儿吧。然后就走了。”小马顿了顿,“哥,那谁啊?你认识不?”
“认识。”我说,“他要是个子不高,瘦脸,穿件黑夹克,那就是。”
“对对对,穿的黑色皮夹克。”小马说,“哥你咋知道的?”
我没回答。挂了电话。
赵警官从前排侧过脸:“怎么说?”
“他去了修理厂,停了几分钟,走了。”我把手机收起来,“但他没进店,也没碰车。他只是在确认那辆车还在不在。”
“确认钱还在不在。”赵警官接了一句。
我没吭声。车窗外行道树一棵接一棵往后倒,城南这段路车少,路边的梧桐叶子落了满地,扫成一堆堆还没来得及清走。修车厂的蓝色铁皮顶已经能看见了,就在前方三百米左右。
赵警官把车停在修理厂对面,没熄火。他看了我一眼,下巴朝门口抬了抬:“你车还在那儿,后备箱开着吗?”
“关了。”我说,“我当时关好的。”
“那一会儿你下去看看,”他说,“如果后备箱被人动过,我们就有调监控的方向了。”
我拉开车门,下了车。过了马路,修理厂的铁门半敞着,小马从一辆架起来的轩逸底下钻出来,油污糊了一脸,冲我喊:“哥你回来了?派出所找你啥事啊?”
“没事。”我说,“你把手里的活儿干完。”
我走到奥迪旁边。右后轮还是瘪的,跟早上一样。后备箱盖关着,缝隙均匀,看不出被撬过的痕迹。我按了一下锁扣,咔哒一声,弹开了。
后备箱里干干净净。垫子平放着,备胎坑盖板盖得严实。
但我蹲下去的时候,看见盖板边缘有一道新的刮痕,很细,像是被人拿什么硬物从缝里别了一下,又没别开。
我伸手把盖板掀起来,备胎坑底部散落着几粒新的沙子。不是我早上捻过的那种。更白,颗粒更细,像是建筑工地上筛过的腻子粉。
我盯着那几粒白沙子看了三秒。
然后我站起来,冲街对面赵警官的车招了招手。他把车滑过来,停在我旁边,摇下车窗。
“后备箱被人动过。”我说,“但没打开。用的工具太钝,别不开锁扣。”
赵警官脸色变了:“他怎么知道那钱一定还在你车里?”
“因为我的车从昨天到今天一直停在修理厂门口,”我说,“我没动过。他想的是——如果钱被发现了,我肯定会第一时间报警,车也会被拖走。但车还在,说明我没报警,钱还在。”
“那你报警了。”
“他没想到我报了警还把车留在这儿。”我说,“他以为我会先自己处理。”
赵警官沉默了几秒,拿起对讲机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我没听清。他放下对讲机,推开车门下来,走到我旁边,看着后备箱里那几粒白沙子。
“你觉得这是什么?”
“装修。”我说,“金色家园那批麻袋里装的钱,墙上掉下来的灰。他搬动的时候蹭到身上了。”
赵警官伸手捻了一点,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搓了搓,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石膏粉。”他说,“掺了一点滑石粉。确实是装修用的。”
他拍掉手上的粉,站直了,看着我的眼睛。
“刘志刚,有件事我刚才没跟你说。”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来给我看,“周明辉在审讯时交代了一句话。他说,‘钱是给我姐夫准备的,他答应帮我接这个盘。’”
纸上印的是审讯记录,打印体,其中一行用红笔圈了出来。我看了三遍。
“他说我答应了?”
“他说你答应了。”赵警官把纸折回去,“所以我们现在需要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他会这么说。如果你真想摘清自己,你得把这个圆上。”
我站在修理厂门口,太阳晒着铁皮棚顶,热烘烘的铁锈味往上蒸。我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劳保鞋,鞋面全是油点子,左脚鞋带断了一截,一直没换。
“他那天来取车的时候,”我说,“当着我媳妇的面跟我说的话里,有一句是‘酒给你搁后备箱’。我当时回了嗯。他知道我媳妇听见了。”
赵警官盯着我。
“所以他不怕我把钱交给派出所。”我说,“因为他赌我媳妇会拦我。他赌我为了家丑不外扬,会自己把钱吞了。”
“那你吞了吗?”
我抬起头看他:“你觉得呢?”
赵警官把纸塞回兜里,往车头方向走了两步,背对着我,突然停住了。
“刘志刚,你信不信你媳妇?”
“什么意思?”
“我同事刚来电话,周明辉那个同伙,张鑫,今天上午九点零七分出现在你修理厂门口。九点十二分离开。九点二十五分,他去了你家小区门口,在楼下站了八分钟。九点三十三分离开。”
他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是监控截图的照片。模糊的像素里,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站在小区单元楼下面,仰头看着四楼的方向。那是我家。四楼,阳台晾着一件高静的粉色睡衣。
“然后呢?”我问。
“然后他走了。”赵警官转过身来,“但他走的时候,手里拿了个东西。从你家那个单元门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超市的塑料袋。白色,印着沃尔玛的标。”
我后槽牙咬紧了。
高静今天没出门。她穿着拖鞋去了派出所,又一个人回来了。她不可能在那个时间点还拎着沃尔玛的袋子出门。
除非那袋子不是她的。
“他那袋子是从哪来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发涩。
“单元门里出来的,楼道里没有监控。”赵警官说,“但邻居可以提供证人,说九点半左右听见你们家那层有动静,像有人在翻东西。”
我转身就往路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赵警官喊我:“刘志刚,你干什么去?”
“回家。”我说,“我看看他拿走了什么。”
赵警官拉住了我的胳膊,力道不大,但我没挣开。
“你现在不能回去。”他说,“那地方可能被动了手脚。你等他翻完,他自己会找你的。”
我胳膊僵在他手里,后背上全是汗。太阳晒着,可我从后脊梁一路凉到脚心。
小马从轩逸底下又钻出来,手里攥着扳手,看着我俩,一脸懵。
“哥?”他喊了一声。
我没回头。
“赵警官,”我说,“他拿走的那袋东西,是高的还是矮的?”
“照片上看,大概这么长。”赵警官比了一下,大概三十公分。
三十公分。沃尔玛塑料袋。从我家楼道里拿出来的。
那里面装的是高静昨天早上从冰箱里拿出来搁门口鞋柜上的那两瓶五粮液。
一瓶没开的,灌了工业酒精。一瓶剩一半的,被她喝过的。
我回到修理厂的时候,学徒小马已经把那辆轩逸放下了,正在门口用高压水枪冲地面。水柱打在水泥上溅起一圈灰沫子,冲走了一些油渍,也冲走了后备箱垫子底下漏下来的那几粒白石膏粉。
赵警官的车停在对面,没走。他坐在驾驶座上打电话,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烟从缝里往外冒。
我没进屋。在门口蹲下来,摸出手机,翻到高静的微信。最后一次聊天是昨天晚上九点多,她发了个“你几点回来”,我回“店里忙”。今早到现在,她没再发过。
我点开她的朋友圈。三天可见,最新一条是昨天下午发的,九张图拼成的婚礼九宫格。照片里周明辉穿着蓝色西装搂着新娘,背景是城南那个生态园的草坪,地上铺着一层黄沙混着白石子。配文是“弟弟终于结婚了,姐姐开心。”
底下有七八条点赞。我往下滑,看见一个陌生头像点了赞。点进去,头像是个戴墨镜的男人半张脸,昵称是一个字母“Z”。朋友圈空白,三天可见,什么也没有。
Z。张鑫。
高静加了他好友。他们认识。
我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
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撑了一下门框才站稳。小马关了水枪,走过来递了根烟,我没接,他自个儿点上了,深吸一口。
“哥,那个开白色宝马的,你跟他有仇?”
“没仇。”我说,“他欠我东西。”
“那咱报警啊,你不是有派出所朋友吗?”
我看着街对面赵警官的车,烟从车窗缝里飘出来,一缕一缕散在正午的亮白光线里。
“已经报了。”我说,“但有些事得自己来。”
我转身进屋。里屋那张铁皮桌上还放着剩下的那瓶没开封的五粮液,高静早上带过去的那半瓶已经让派出所收走了,桌上剩一个空位置,灰尘印出一个圆形的底印。
我拿起那瓶完好的五粮液,对着光看。瓶盖上的防伪码旁边确实有细划痕,像是被针挑开过。我拧开盖子,凑到鼻尖闻了一下,一股冲鼻的酒精味,比普通白酒呛得多,带着点化学品的甜腻感。
我倒了半杯在一次性纸杯里,端到门口,泼在地上。液体渗进水泥缝里,阳光下一会儿就蒸干了,留下一圈淡淡的水痕。过了一两分钟,水痕边缘浮起一层极细的白色粉末,像是有什么东西析出来了。
我把剩下的酒重新盖好,放回桌上。
然后我拨了一个号码,存的名字是“老王”。
响了五声才接。“喂?”那头声音有点哑,像刚睡醒。
“王店长,是我,刘志刚。金色家园之前那个店长。”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刘老板?稀罕啊,你咋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我想问你件事儿。”我靠在桌沿上,把手机换到左边耳朵,“周明辉当年代你那个店长的时候,你走得挺突然的。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见打火机的咔哒声,然后是长长的吐气。
“刘老板,你弟那事儿,你现在掺和进去了?”
“他往我车里塞了一袋子钱。”我说。
老王在电话里笑了两声,笑声干巴巴的,像砂纸蹭木头。“他果然干得出来。我当初走,就是因为他在店里搞了些账外的东西。有客户交了定金,他没入系统,直接进了自己口袋。后来窟窿越来越大,他开始找人做‘过桥’。”
“什么过桥?”
“就是从别的客户那儿挪钱,补前面的账。拆东墙补西墙。”老王又吸了一口烟,“他招的那几个新人,全是没什么经验的,合同都不看就签字的那种。他拿他们的工号刷单,一套房子签三份合同,三份首付都进了他指定账户。”
“三份首付?”
“一份给开发商,两份自己吞。等客户发现不对劲去找他,他就说办贷款需要时间,拖你几个月。这期间他拿那两份钱去填别处的坑。”老王顿了顿,“刘老板,你们家那辆奥迪借他的时候,他开去干过什么你自己心里有数没?”
“有数了。”我说。
“那就行。别的我不说了,你自己小心。”老王挂了。
我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屏幕上有条新微信,发信人是高静。
“志刚,你现在回来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分钟。她用了“志刚”,不是“刘志刚”。她一般只在两种情况下这么喊我:一种是过年的时候喝了两杯,一种是做错了什么事不敢喊全名。
我没回。锁屏,揣兜。
街对面赵警官的车终于发动了,滑到修理厂门口停下来。他摇下车窗,探出半个身子。
“刘志刚,我刚接到个消息。”他表情很平,但说话速度比平时快,“张鑫在城南高速入口被拦住了。车里的东西你猜是什么?”
“酒。”
“对。”赵警官点了点头,“两瓶五粮液。他准备带着那两瓶酒上高速往南走。人现在已经带回来了。”
我站在门口,午后的阳光打在我脚面上,鞋面上的油渍晒得发亮。
“他带着那两瓶酒跑?”我问,“那里面灌的是工业酒精,他留着干什么?”
赵警官看了我一眼,把烟掐灭在车窗外:“他说那两瓶酒是从你家拿的,他以为那是周明辉留下的东西。他说他不知道里面是假酒。”
“他跑之前,有没有别的动作?”
“有。”赵警官推开车门下来,走到我面前,“张鑫在高速入口被拦下的时候,手机正在拨号。通话记录显示,最近一个拨出的号码,是你媳妇的。”
太阳底下我站着,后槽牙咬得两腮发酸。
高静。她给他开了单元门。她让他上了楼。她让他从鞋柜上拿走了那两瓶酒。
然后她给我发了条微信说“你回来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她要跟我说的,是什么话?
我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没开灯。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亮线。高静坐在沙发上,腿蜷着,手搁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月牙白印子。
她没换鞋。还是那双粉色拖鞋,脚趾冻了一上午,现在泛着不正常的红。
“你回来了。”她说。声音很平,像念台词。
我把门带上,锁芯咔嗒一声转了两圈。我没往里走,就靠在门板上,看着茶几上那个空了的沃尔玛塑料袋,折好放在正中间,压得平平整整的。
“他拿走了两瓶酒。”我说。
高静点头。她没看我,看着电视柜旁边那盆绿萝,叶子蔫了半边,土干得裂了缝。
“你让他上楼了。”
她又点头。头垂得更低了,下巴几乎抵到锁骨。她穿着一件灰色长袖T恤,领口是松的,我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脖子侧面有一块红印子,像是被人攥着衣领揪过留下的。
“他掐你了?”我问。
高静的肩膀抖了一下。她从膝盖上抬起一只手,摸了摸脖子侧面那块红,又赶紧放下来,藏到腿缝里。
“他敲门的时候……我以为是你回来拿东西。”她说话的时候嘴唇是抖的,“他说他是小辉的朋友,说小辉出事了,让我把那天婚礼上小辉留下来的东西给他。我不给,他……”
她没说完。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沙发弹簧压下去吱呀一声。她整个人往旁边缩了一下,像怕我打她。
我没动。
“他拿走那两瓶酒的时候,”我说,“你跟他说什么了?”
高静盯着茶几上那个空塑料袋,胸口起伏了两下。她用力吸了一口气,鼻翼撑开又缩回去。
“他说小辉把那四十万藏你车里了,让你别跟派出所说。我说我不知道什么四十万。他说你肯定知道,让我劝你闭嘴。”
“然后呢?”
“然后他走了。”她终于抬头看我,眼睛红了一圈,眼白上全是血丝,“志刚,他掐我脖子的时候说……说小辉欠了他们老大的钱,老大只要那四十万回来就行,别的不追究。他说你要是把钱交出去了,小辉那边就真的完了。”
我看着她脖子侧面那块红印子,拇指印大小,边缘发紫。
“所以他拿那两瓶酒走,是怕那酒里有什么证据落在咱们手里?”
高静愣了一下。“什么证据?那不是小辉送你的酒吗?”
她真的不知道。那两瓶酒里灌了什么,她一口都没多喝,剩下的半瓶被派出所收走化验了。她只喝了第一次打开的那一杯。
“没事。”我说,“那酒不是什么好东西,拿走就拿走了。”
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到赵警官的号码,在她面前晃了一下。
“派出所的人已经把张鑫拦住了。他带着那两瓶酒上高速,没跑掉。”
高静脸上那层平着的表情终于裂开了。她嘴唇翕张了两下,眼泪一下子从眼眶里涌出来,一滴砸在她手背上,又顺着往下滚,在灰色T恤的袖口洇出一个深色圆点。
“那他……小辉呢?”
“在看守所。”我把手机收起来,“他往我车里塞钱的事,他自己交代了。”
她哭出了声,声音不大,闷在喉咙里,像是被人掐着半截脖子。她从沙发上滑下去,蹲在地板上,后背靠着沙发沿,整个人缩成一小团。
“他说他缺钱……他说过了这关就好了……他说让我帮帮他……”
“你帮他什么了?”
她抬脸看我,眼泪糊了一脸,鼻尖红通通的。“他让我帮他……把那四十万从你车上拿回来。他让我趁你不注意,把后备箱打开。”
“那你开了吗?”
“我没……”她摇头,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我没敢。你车钥匙一直别在裤腰上,我拿不到。后来后来我就……我就把咱家门锁密码告诉他了。他说他找人来拿。”
门锁密码。六位。她生日。周明辉知道。
所以张鑫能直接上楼。所以他能直接进屋。所以他从鞋柜上拿走那两瓶酒的时候,甚至不需要撬锁。
我盯着她蹲在地上的背影,脊背弓起来,T恤下面那根脊柱一节一节凸出来。她瘦了很多,我整天在修理厂忙,没注意过。
“你把密码给他,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就你来派出所那天。”她声音哑透了,“你走了之后他给我打电话,让我把密码告诉他。他说事情很急。他声音都在抖,我就……我就给了。”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茶几上那盆绿萝的土裂缝更宽了,根须从盆底露出来一小截,干成了枯黄色。我伸手把那盆绿萝拿过来,往土面上浇了点水,水渗下去的速度很快,像是渴透了。
“高静,”我说,“你站起来。”
她慢慢站起来,肩膀还在抖。脖子侧面的红印子更明显了,皮肤底下渗出一圈青色,像瘀血正在扩开。
“你弟的事,他欠了三百多万。”我说,“那四十万是他最后能掏出来的钱。他把钱藏我车上是因为他信不过自己人,他觉得我老实,不会翻后备箱。他赌对了,我确实没翻。但他赌错了一件事——他以为你会护着他到底。”
高静嘴唇哆嗦着,眼泪又涌出来,满脸都是水光。
“我……我……”
“你现在选。”我说,“派出所那边我还能打一个电话。你要替你弟担着这四十万的事,还是你跟我说实话,他除了这四十万,还在你这里放了多少东西?”
高静愣在原地。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下巴上挂着最后一滴,晃晃悠悠的没掉下来。
“还有……还有一串钥匙。”她说,“他说是银行保险柜的。让我收好。谁都不能给。”
“钥匙在哪?”
她慢慢抬起手,指了一下电视柜下面那个抽屉。里面放着一堆杂物,遥控器、充电线、发票本子。抽屉最底下,有个信封,鼓鼓的。高静把信封拿出来递给我,手抖得信封边角在她指尖咔嚓咔嚓响。
我拆开。里面是一把铜色的小钥匙,带编号牌,上面刻着一串数字:A-317。
中国银行。金色家园斜对面那家。离周明辉上班的地方走路五分钟。
我把钥匙攥在掌心里,铜片硌得手心发痛。
“还有别的东西吗?”我看着高静。
她摇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了,真的没有了。志刚,我不是想瞒你……我是怕……”
“怕什么?”
“怕你知道了,就不要我了。”
她蹲下去,额头抵着沙发边缘,整个人缩成更小的一团。T恤后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一截,露出一小片后腰皮肤,上面也有两道红痕,像是被指甲抓过的。
我看着她后腰上那两道痕,把钥匙收进口袋,站起来,拿起手机按了赵警官的号码。
电话通了。赵警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怎么样?”
“高静这边交代了,”我说,“周明辉在中国银行金色家园支行有个保险柜,钥匙在我手里。编号A-317。”
赵警官沉默了两秒:“你等着,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之后我站在客厅中间,阳光从窗帘缝隙里射进来,照在地板上那道亮线正好切过高静缩成一团的影子。
“你起来,”我说,“去洗把脸。派出所的人来了之后,该怎么说怎么说。”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里还是湿的,但眼泪停了。
“志刚……你不怪我?”
我看着她脖子侧面那块紫红印子,又看了一眼她后腰上那两道抓痕。
“那把钥匙,”我说,“你替他藏了多久了?”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半……半年。”
半年。半年前周明辉就把银行保险柜的钥匙交给了她。那时候他已经在挪客户的首付款了,已经在拆东墙补西墙了。他把钥匙给高静的时候,大概就已经想好了退路。
但他没想到高静会把这钥匙告诉我。
“去洗脸吧。”我说,“别让派出所的人看着你哭。”
她站起来,趿着拖鞋往卫生间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我差点没听清。
“志刚……我怀孕了。两个月了。”
她走进卫生间,关上了门。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哗地响。
我站在客厅里,攥着那把铜钥匙,听着水声,后腰靠在电视柜边上,柜子角硌着腰眼,生疼。
赵警官到的时候,高静已经洗完脸换了件衣服,坐在沙发上,面前放了杯温水,一口没喝。她的头发用橡皮筋扎了起来,脖子那块红印子被高领毛衣遮住了大半,只露出边缘一点紫边。
赵警官进门扫了一眼,目光在那块淤青上停了一瞬,没说话。他身后跟着那个年轻民警小陈,手里拎着个银色取证箱。
“钥匙呢?”赵警官问。
我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他,铜色小钥匙躺在他掌心里,编号牌翻了个面,露出背面一行小字:CGB·2024·07。中国银行,2024年7月开户。
赵警官把钥匙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递给小陈拍照。他转过头看着高静,语气比在派出所的时候软了半截:“高静,这把钥匙周明辉什么时候给你的?”
高静两只手捧着水杯,指尖发白。“去年十月份。他来找我,说他在银行存了点东西,怕自己忘了,放我这儿保管。我当时没多想……”
“十月份。”赵警官重复了一遍,看了我一眼。去年十月,正好是周明辉当上代理店长的第二个月。
“他那段时间,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异常的话?”赵警官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比如他提到过什么人,欠过什么钱,或者让你帮他传过什么话?”
高静咬着下唇想了想。杯子里的水在她手里晃荡,水面一抖一抖。
“他有一次跟我说……说他们店新来了个老板,挺有钱的,让他们做‘内部盘’。”她声音越说越小,“我当时还问他什么是内部盘,他说就是那种不对外卖的房源,专门卖给熟人的。他说他做成了一套,赚了不少。”
“赚了多少?”
“他没说具体数,就给我看了张照片,手机屏幕那种。上面是转账记录,一长串零。”高静把杯子放下,手指互相绞在一起,“我当时还替他高兴来着,觉得他总算熬出头了。”
赵警官听完,靠在沙发背上,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东西我没看懂,像是他知道了什么但没说出来。
“小陈,把车里的文件拿过来。”他说。
小陈转身出去,很快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是拆开的。赵警官从里面抽出几页纸,平铺在茶几上。我看着上面的字,黑色打印体,密密麻麻的表格,抬头印着一家公司的名字——鑫达资产管理有限公司。
“这家公司,”赵警官指了一下抬头,“去年七月份注册的,法人代表是一个叫陈立刚的人。但你猜实际控制人是谁?”
我盯着那张纸,表格里有一列是借款记录,借款人那一栏里,反复出现同一个名字:张鑫。
“是张鑫。”赵警官替我说了,“他用这家公司放贷,利率月息三分起步,高的到八分。周明辉从去年八月份开始从他那里借钱,第一笔是二十万,第二个月又借了三十万,到今年三月份,连本带息滚到了一百八十多万。”
他翻到第二页,是一张流水明细。密密麻麻的进出账,其中有一笔标注着“金色家园项目预收款”,金额七十八万,转出账户是一个私人账号,户名周明辉。转入账户是鑫达资产的公账。
“这七十八万,”赵警官指着那行,“是从一个客户手里收的购房首付款。周明辉没入公司账户,直接转给了张鑫。他用客户的买房钱去还自己的高利贷。”
我站在茶几旁边,后腰抵着电视柜,那条棱硌着尾椎骨。我看着纸面上那些数字,七十八万、一百八十万、三百七十万,这些数目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最后叠在一起变成高静脖子侧面那块紫红印子,变成她后腰上两道指甲痕,变成她蹲在地上缩成一团的样子。
“那他放我那四十万,”我说,“是准备还给张鑫的?”
“有一部分是。”赵警官把纸收回去,装回档案袋,“但据张鑫交代,那四十万是周明辉‘最后一次合作’的酬劳。张鑫让他做了一单生意,帮他处理掉一批现金。周明辉拿这四十万作为手续费。”
“什么生意?”
赵警官把档案袋的封口绳绕了两圈,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高静。高静坐在沙发上,脸白得像墙上那层腻子,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走吧,先去看保险柜。”赵警官冲我抬了抬下巴。
我跟着他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高静。她还坐在那儿,两只手叠在肚子上,手指绞着高领毛衣的下摆,绞了一圈又一圈。
“我跟你一起去。”她突然站起来,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那个保险柜是我开的户,密码只有我知道。”
赵警官在门口停住,转回身看着她。
周明辉把钥匙给了高静,银行开户用的是高静的身份证。他把保险柜放在他姐名下,从一开始就把自己从这条链条上摘出去了。出了事,银行查的是高静的名字。那四十万藏在我车里,保险柜挂在老婆名下,假酒留在我家里,每一环他都有个替身。
我站在门口,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把我影子长长地投在客厅地板上,盖过了茶几上那盆刚浇了水的绿萝。
“走吧。”我对高静说,“车在外面等着。”
她走过来的时候,从我身边经过,肩膀碰到我的胳膊肘,很轻,比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还轻。她没停步,径直走下楼梯,拖鞋底在水泥台阶上啪嗒啪嗒地响。
我关上门,锁芯转了两圈。跟着下了楼。
中国银行金色家园支行离我家开车八分钟,赵警官的车停在路边停车位上,小陈留在车上没下来。我和高静跟着赵警官进了营业厅,窗口后面一个穿工装的姑娘看了一眼我们的证件,又看了一眼赵警官的工作证,点了点头,带我们去了负一层的保险柜区。
走廊尽头一排排金属柜门,银灰色,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A区在左手边第三排,我们从走廊中间走过去,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弹回来,一声接一声。
停在A-317面前。赵警官让开半步,让高静上前。
高静站在那扇金属门前,手从兜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插进去之前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点了下头。
她拧动了钥匙。金属柜门咔嗒一声弹开一条缝。
里面塞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比普通信封大一圈,封口没有封死,折了两折塞进去的。高静伸手拿出来的时候手指在抖,信封从她手里滑了一下,掉在地上,开口散开,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几张照片。平铺在大理石地面上,正面朝上。
照片里有四个人,坐在一个KTV包间的沙发上。茶几上摆着几摞现金,一瓶开了盖的洋酒。其中一个男人搂着旁边的女人,另一只手按在钱上。那个男人的脸,我认识——是周明辉。他旁边那个女人,烫着大波浪,指甲上镶着水钻,穿着件亮闪闪的吊带裙,朝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
他未婚妻。
而茶几上那几摞现金旁边,还放着一张纸。白纸黑字,抬头印着:借款合同。借款人那一栏签着周明辉的名字,担保人那一栏签着另一个名字,写得龙飞凤舞的。
高静蹲在地上,把那几张照片一张一张捡起来。她捡到第三张的时候,手停住了,整个人僵在那儿,后背绷成一张弓。
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那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那份借款合同的局部特写,担保人那一栏的名字很清楚,笔迹潦草,但每个字都能认出来。
上面写着:刘志刚。
我的名字。签在我的名下。用我的手写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