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停车场灯管坏了一半,剩下的嗡嗡响,光一块一块砸在地上。
我拎着超市袋子从电梯口出来,绕过大柱子,一眼看见我家那辆银灰色凯美瑞。
车屁股斜着,没停正,驾驶座车窗落了一半。
我走近两步,看见陈志强的后脑勺。
他身子朝副驾驶倾过去,右手搭在什么人肩上,整个人的姿势像一只张开翅膀护食的鸟。
副驾驶上坐着一个女人。
马尾辫,鹅黄色针织开衫,脸朝陈志强那边仰着。
陈志强的手正从她胸前横过去,摸到安全带卡扣的位置。
我站住了。
塑料袋提手勒进掌心,里面那把芹菜梗子戳出来,叶子蹭在我裤腿上。
车里面两个人同时僵住。
陈志强的手停在安全带扣上,那女人扭过头来看我,脸色白了一下。
她大概三十出头,嘴唇涂了淡淡的豆沙色,左眼下面有一颗小痣。
她飞快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从另一侧下车。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急促,像一串被捏碎的蛋壳。
她没看我,拎着包往停车场出口走,马尾辫晃了几下就消失在柱子后面。
陈志强还坐在驾驶座上。
他慢慢推开车门,站起身,一只手扶着车门,另一只手在裤缝上蹭了蹭。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他老了。
头发染过,发根白了一截,眼皮耷下来,下巴上的肉也松了。
那件藏蓝色衫领口洗得发毛,肚子顶出来,皮带勒在肚子下面。
我忽然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二十年夫妻,离婚三年,该说的话早说完了。
我伸手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那把钥匙我用了三年,塑料壳上的漆磨掉了一半,露出一小片白底。
我把钥匙丢过去,落在车引擎盖上,滑了一下,停在雨刷器旁边。
复婚算了。我说。
声音不大,停车场里嗡嗡的灯管声盖住了大半。
但陈志强听见了,他瞪大眼睛看我,嘴巴张开,像一条被拎出水面的鱼。
我转身走了。
袋子里的芹菜叶子一路蹭着我的小腿,超市塑料袋在手指上勒出一道红印子。
从停车场出来,沿着人行道走了不到两百米,手机响了。
是女儿小禾发来的微信语音,我点开听,她声音里带着笑:妈,下个月你生日,我请了年假回来,咱们去吃那家你上次说好吃的酸菜鱼。
我听完,把手机攥在手里,站在路边。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路边摊炸鸡排的油烟味。
我忽然想起来,陈志强刚才连安全带都没解开,安全带还扣在副驾驶座上,他探过身子去解的那一下,手指头是抖的。
我认识他那双手。
二十年前他在厂里当技术员,手背上都是机油,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
他第一次牵我的时候,把手指头搓了半天,还是留了一条黑印子在我虎口上。
后来我给他买了瓶洗手液,他天天用,指甲缝里才见了肉色。
小禾出生那年他在医院走廊里搓了一夜的手,第二天早上护士抱孩子出来,他伸手去接,手抖得像筛糠。
护士笑他,他说了一句怕抱不好。
我站在路边把这些事想了一遍,路边卖烤红薯的大爷推着铁桶车从我身边过去,焦甜的气味糊了一脸。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家走。
到家开了门,屋里黑着,我摸到墙上的开关,灯亮的一瞬间,客厅里那些东西都看着我。
沙发上的毛毯叠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放着三年前离婚时我买的那把剪刀,电视柜上摆着小禾大学时候的照片,相框边上落了灰。
我把菜放进厨房,走到卧室,拉开衣柜最下面的抽屉。
一只铁皮盒子,原来装过丹麦曲奇,现在里面放着一本存折。
存折是工商银行的,红皮子,翻开来看,最后一页打印着一行字:余额0.00元。
我合上存折,放回铁盒子里,盖上盖子,把抽屉推回去。
手机又响了。
还是小禾,这次是文字消息:妈,你上次说爸最近手头紧,我看他微信头像换成黑的了,是不是心情不好?
我打了几个字回过去:没事,大人的事你别管。
发完我坐在床边,把手机屏幕按灭。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对面楼亮着灯,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衣架碰在晾衣杆上叮叮当当响。
这声音我听了二十年,从结婚到离婚,从抱着小禾在阳台上晒太阳到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卧室里,窗外那个声音从来没变过。
我躺下来,闭上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三年前离婚那天,陈志强坐在民政局门口台阶上,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像一只被雨淋透的老狗。
他当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我没听清。
后来我上了出租车,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台阶上坐着,旁边蹲着一个穿保安制服的人,递给他一根烟。
我没问过他那天说了什么。
现在也不想问。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醒了,煮了碗面,吃完出门。
顺丰快递员在楼下小卖部门口抽烟,我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写了陈志强的地址。
信封里只有一本存折。
余额0.00元。
钱全进了小禾的教育金账户。
一共四十二万八千六百块。
那是陈志强离婚时留给我的养老钱,他当时说,他跟人合伙做生意,这钱是他全部家底。
我把存折寄还给他。
快递员撕下回单递给我,我接过来,折好,放进包里。
他跨上电动车,一拧油门走了。
我站在小卖部门口,看那辆电动车拐过街角,红色的尾灯闪了两下,不见了。
回到家,我拿出一支笔,把小禾的保单从抽屉里翻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妈妈已付清全部保费,共计四十二万八千六百元整。
写完我把保单放回去,关上抽屉。
手机响了一声,是一条银行短信。
我点开看,余额两千三百块。
我算了算,够撑到下个月发工资。
我在超市当理货员,一个月三千二百块,管吃不管住。
房子是租的,一室一厅,月租一千二,房东是个河南老太太,每季度来收一次房租,手里总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瓜子,边嗑瓜子边数钱,瓜子皮粘在嘴角上,她也看不见。
我干了大半辈子,没攒下什么钱。
小禾的学费、生活费、培训班、考研费,一样一样往外掏,掏到最后,手里就剩这点。
陈志强那四十二万,我从来没动过,放在存折里,存了三年。
利息也没取过。
现在全转给了小禾。
她明年研究生毕业,说要读博。
她导师说她是块搞学术的料子,劝她继续读。
她打电话跟我商量,说博士一个月有两千多补助,够吃饭,但学费要自己先垫着。
我说好,妈给你想办法。
办法就是这四十二万。
我从来没告诉过陈志强。
他以为那笔钱我一直留着,是我防老的退路。
他每个月给我转两千块,说是给小禾的生活费,其实小禾早就不花他的钱了,她自己做助教、做家教,攒了两万多。
我把他转的钱也存起来,一起放进了教育金账户。
他大概不知道。
他大概什么都不知道。
02.
寄走存折的第二天,陈志强打来电话。
我没接。
他打了三遍,第三遍我接了,没说话。
他那边静了两秒,然后咳了一声,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秀兰,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
存折怎么回事?四十二万呢?
花了。
那边沉默了很久。
我听见他呼吸声变重,像一头被堵住鼻子的老牛。
然后他声音压低了,压得有点发抖:你花了?你花哪儿了?那是你养老的钱,你疯了?
跟你没关系。我说完挂了。
电话又响了,我没接。
手机放在茶几上,嗡嗡震了三轮,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最后终于安静下来。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柜上小禾的照片。
照片里她十八岁,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那年她考上大学,我送她去报到,在宿舍里给她铺床,她站在旁边,突然说了一句:妈,等我以后赚钱了,给你买个大房子。
我说:行,妈等着。
她没说过给爸买什么。
她跟陈志强不亲。
陈志强这个人,当爹当得笨,不知道怎么跟女儿说话,每次打电话就是吃了没冷不冷学习别太累,三句话说完就哑火。
小禾小时候他也没带过几天,厂里加班多,他回来的时候小禾已经睡了,走的时候小禾还没醒。
小禾上初中那年,他出差三个月,回来的时候小禾蹲在门口,看了他一眼,叫了一声爸,然后低头继续写作业,好像他只是下楼买了包烟。
离婚的时候小禾已经大三了。
她没闹,也没哭,就在电话里说了一句:妈,你开心就行。
我开心吗?
我也不知道。
离婚那天我从民政局回来,坐在空了一半的客厅里发了一下午的呆。
卧室里他的东西搬走了,柜子里空出一大片,衣架上只剩下我的衣服,像一排沉默的哑巴。
我把他留下的那瓶大宝蜜扔进垃圾桶,又捡出来,放在洗手台边上,放了半年,最后过期了,才扔掉。
陈志强后来跟人合伙开了个小型加工厂,做五金件。
他不懂经营,管账的是一个姓赵的,人瘦,戴眼镜,说话慢吞吞,看着老实。
陈志强信他,把账全交给他管。
结果第二年年底,姓赵的卷了一笔货款跑了,厂子垮了,陈志强欠了一屁股债。
他把房子卖了,还了一部分,剩下的零碎欠款,他一个一个打电话跟人道歉,说慢慢还,一定还。
那时候他已经不是什么厂长了,在物流园当搬运工,一个月三千多块,晚上住在城中村一间没有窗户的隔断间里,月租四百。
小禾去看过他一次,回来跟我说,爸住的那个地方,隔壁是公共厕所,夜里全是冲水声,墙皮往下掉,枕头上有霉味。
我听完没说话。
第二天去银行,从那四十二万里取了五千块,放在信封里,让小禾带给他。
小禾回来之后,把钱原封不动放在茶几上,说:爸不要。
他说什么?
他说,让你留着。
那五千块后来放回了存折里。
三年了,我没再动过,直到昨天。
下午三点,我去超市上班。
超市在小区东边一公里,走路十五分钟。
我负责粮油区和调味品区,每天把货架上的酱油醋料酒蚝油排列整齐,标签朝外,日期新鲜的在后面,快过期的挪到前面。
这个活不累,但站得久,一天八个小时下来,小腿肿,脚底板疼。
我穿了一双软底布鞋,鞋底磨薄了,踩在超市光溜溜的地砖上,能感觉到地面的凉意从脚心渗上来。
四点半,超市人少,我正蹲在货架前整理一瓶瓶的芝麻酱,听见身后有人叫我。
秀兰姐。
我回头,看见一个穿碎花裙子的女人,四十来岁,烫了小卷发,手里拎着购物篮,篮子里放了两包挂面。
我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是陈志强厂里以前那个财务,姓柳,叫柳红。
她人瘦了,脸也黄了,笑起来眼角纹很深。
柳红。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好久不见。她看看我,又看看我身上的超市工服,你在这儿上班?
嗯,快两年了。
她点点头,嘴唇动了动,像在犹豫什么。
然后她把购物篮放在地上,压低声音说:秀兰姐,我有件事想跟你说。志强哥他……
我跟他离了。
我知道。她咬了咬下嘴唇,但有些事你不知道。
我看着她,没接话。
那个厂子,当年不是赵明坑的。她声音越来越低,是志强哥自己扛的。
什么意思?
赵明跑了不假,但货款没全卷走,只卷了八万。剩下的债,是志强哥自己认的。
我愣住了。
超市里的广播正在播促销广告,喇叭里一个女声欢快地喊着今日特价鸡蛋三块九一斤,声音在头顶嗡嗡响,像一群苍蝇。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问。
因为当时厂里还有十几个工人,干了半年没拿到工资。赵明跑了,工人闹到劳动局,如果走法律程序,厂子破产,工人一分钱拿不到。志强哥把家里的房子卖了,把那些工人的工资全发了。柳红看着我,眼圈红了,他当时跟我说,他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但欠工人的钱不能不给,人家家里也有孩子要养。他还说,这事不能让你知道,怕你跟着上火。
我靠在货架上,后脑勺碰到一瓶老抽,瓶子晃了一下,稳住了。
酱油味从货架上弥漫开来,又咸又涩。
他欠的那些债,其实都是工人的工资和供应商的货款,他一个人扛了。他这些年一直在还,每天晚上去物流园搬货,白天在工地给人打下手,一天睡四个小时。柳红的声音有点哽咽,秀兰姐,他从来没跟你开过口,是不是?
我没说话。
那四十二万,是他离婚前就存好的,他说那是给你的养老钱,一分都不能动。他跟我说过,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跟了他二十年,没享过福。
柳红走了。
购物篮还放在地上,两包挂面歪在里面。
我弯腰把篮子拎起来,放在旁边的杂物车上。
我重新蹲下来,继续整理芝麻酱瓶子。
手在瓶身上摸过去,凉凉的,滑滑的。
我把标签朝外摆放整齐,一瓶挨一瓶,标签上的字对着同一个方向。
整理完,我站起来,腿麻了,膝盖骨咔嚓响了一声。
我扶着货架站了一会儿,脑子里嗡嗡的。
超市广播还在响,鸡蛋特价,洗衣液特价,买二送一。
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三年前离婚那天,陈志强坐在民政局门口,说了一句话。
我当时没听清,现在忽然想起来了。
他说的是:秀兰,以后别委屈自己。
这个笨蛋。
03.
当天晚上,我没睡着。
躺在床上翻来翻去,脑子里全是柳红下午说的话。
窗外那栋楼的灯一盏一盏灭了,最后只剩路灯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亮痕。
我起身,开了灯,走到衣柜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铁皮盒子还在,存折不在,寄走了。
我把盒子翻过来,底朝上,盒子底部的铁皮上贴着一张发黄的超市小票,日期是六年前,买的是陈志强那件藏蓝色衫,九十九块。
那年他四十五岁,在厂里刚升了车间主任,我给他买件新衣服,他穿上照镜子,说太新了,穿不出去。
后来他穿了,穿了六年,领口发毛了也没扔。
我把小票从铁皮上撕下来,折好,放进床头柜抽屉里。
第二天早上,我请了半天假,坐公交车去陈志强住的地方。
城中村在城西,公交车晃了四十多分钟,到站的时候已经十点了。
我下车,沿着一条窄巷子往里走,两边是三四层高的自建房,墙皮剥落,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挂在头顶。
巷子尽头是公共厕所,厕所旁边有一扇绿色的铁皮门,门牌号被油烟熏得看不清。
我敲了敲门。
没人应。
又敲了几下,里面传来拖鞋拖地的声音,门开了。
陈志强站在门口,看见是我,整个人愣住了。
他穿着一条旧棉裤,上身是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秋衣,领口松松垮垮,露出锁骨上一道疤。
那是小禾三岁时,他抱她去医院打针,小禾挣扎,他撞在玻璃门上划的,缝了四针。
秀兰?他嗓子哑得厉害。
让开。我侧身挤进去。
房间很小,大概八九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张折叠桌,墙角堆着几箱矿泉水。
没有窗户,全靠一盏日光灯照明,灯管发黄,嗡嗡响。
床头放着一个塑料盆,盆里泡着两件衣服,水是浑的。
我站在屋子中间,转了一圈,没找到坐的地方。
陈志强把床上堆的衣服往旁边拢了拢,腾出一块地方,说:你坐。
我没坐。
柳红来找我了。我说。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像什么东西被掀开了一角,然后又迅速盖回去。
他低下头,走到折叠桌旁边,拿起一个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他用袖子擦了一下。
她跟你说什么了?
你自己猜。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坐回床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习惯性地搓来搓去。
这个动作,我看了二十年。
那些事都过去了。他说。
过没过去,不是你说了算。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血丝,眼眶下面一片青黑。
他比三年前老了很多,颧骨突出来,脖子上的皮肤松垮垮的,像一件穿旧了的大号衣服。
秀兰,我对不住你。他说。
你现在说这个有用?
没用。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就是想让你知道,那四十二万是我干干净净攒下来的,不是偷的,不是骗的。我本来想多给你攒点,但实在攒不出来了。
你攒了二十年,就攒了这些?
嗯。他声音更低了,你别嫌少。
我站在那间没有窗户的屋子里,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上不来,下不去。
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像一只怎么都赶不走的苍蝇。
你把房子卖了,工人工资发了,你为什么不跟我说?我问。
跟你说,你肯定不同意。
我同不同意重要吗?
重要。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一圈,你是我老婆,我做什么事,不能连累你。
我们已经离婚了。
离了也是。他声音很轻,但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离了也是我欠你的。你跟我过了二十年,住的是老房子,骑的是电动车,衣服都是打折买的,你娘家妈生病那年,你跟你妹借钱,你妹在电话里数落你,你哭了一晚上,我躺旁边听着,不敢出声。那时候我就想,我这辈子怎么这么没用。
他说完,别过头去,盯着墙角那几箱矿泉水,肩膀微微发抖。
我靠着墙站着,墙上的白灰蹭在我后背上,凉凉的。
我忽然注意到桌上放着一本存折,红皮子,是我寄回来的那本。
存折旁边放着一张纸,纸上是小禾的保单复印件,复印件下面压着一支笔,笔帽没了,笔尖上沾着墨水。
你看到了?我问。
看到了。他转过头来,看着我,嘴唇哆嗦了两下,终于说出来,你把钱全给小禾了?
嗯。
你自己呢?
我自己有工资。
你一个月三千二,够什么?
够吃饭。
他站起来,一下子站得太猛,身体晃了一下,扶住桌子才站稳。
他走到墙角的纸箱旁边,蹲下来,从箱子里翻出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包着一层报纸,报纸里面是一个信封。
他把信封打开,从里面抽出几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数了数,一共八张。
他把钱递给我。
拿着。他说。
我没接。
这是我这个月攒的,本来想凑够两千再给你转过去。他的手举在那里,指关节粗大,手背上青筋暴起,你拿着,回去买点好吃的,别光吃面条。
我把他的手推回去:你自己留着。
秀兰——
我说了,不要。
他把钱放回信封里,站在墙角,不说话了。
日光灯在他头顶嗡嗡响,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瘦又长。
我转身往门口走,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秀兰,复婚的事,你说的算不算?
我停了一下,没回头,拉开门走了。
巷子里阳光刺眼,我眯着眼往外走,经过公共厕所的时候,闻到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蹲在厕所门口,孩子哭得满脸通红,女人一边哄一边骂。
我绕过她们,走到巷子口,公交车还没来,我在站牌下站着,阳光晒在头顶上,晒得头皮发烫。
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小禾的对话框。
聊天记录停在她昨天发的那条消息上:妈,下个月你生日,我请了年假回来,咱们去吃那家你上次说好吃的酸菜鱼。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掉。
最后发了一句:小禾,你爸不容易。
发完我把手机塞回口袋里,公交车来了,我上车,刷卡,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窗外的城市一点点往后退,高楼变成矮楼,矮楼变成平房,平房变成田野。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陈志强站在那间没有窗户的屋子里,手里攥着八百块钱,说你拿着。
那个画面,我怎么都甩不掉。
04.
柳红后来又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她说,陈志强最近在物流园搬货,腰伤了,疼得直不起身,还硬撑着不去医院。
工头让他休息,他不肯,说一天不去就少一百二,月底还要给前妻转生活费。
他每个月的两千块,你收到了吗?柳红问我。
收到了。
他给你转的是他三分之一工资。剩下的交房租、吃饭,有时候连饭都舍不得吃,一天就啃三个馒头。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超市的广播正在播下班通知,喇叭里女声温柔地说感谢您的光临,欢迎下次再来。
我站在储物柜旁边,身上还穿着工服,围裙上沾着酱油渍,脚底板疼得发麻。
秀兰姐,他腰伤这事,你能不能劝劝他?
他听我的吗?
他听。柳红说,他这辈子就听你的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储物柜旁边的塑料凳子上,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进包里。
旁边两个年轻女同事在聊天,一个说婆婆住院了,要花两万多,另一个说老公涨工资了,下个月准备换辆新车。
我听着,觉得那些话离我很远,像隔着一条河,声音模模糊糊传过来,听不真切。
我站起来,走到超市门口,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陈志强。
我接了。
秀兰,小禾给我打电话了。他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高兴,像个孩子捡到一块糖,她说下个月回来给你过生日,让我也去。你看,我去不去?
去呗。我说。
那……那我穿什么?我柜子里就两件衣服,都洗得发白了。
你上次那件衫呢?
破了,腋下裂了个口子,缝了两次,不能再穿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明天我休息,带你去买一件。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他说:好。
第二天下午,我们在步行街口碰头。
陈志强来的时候穿了一件洗得发黄的白色衬衫,领子硬挺挺的,明显是浆过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脖子勒出一道红印。
他头发也理了,理得短了,露出头皮,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一点,但瘦得厉害,衬衫空荡荡的,像借来的衣服。
走吧。我说。
我们逛了两家男装店,试了几件衫,不是大了就是小了。
他肩膀宽,胳膊细,肚子又有点鼓,不好买衣服。
最后在第三家店试了一件深灰色的,棉质的,领子是深蓝色,他穿上站在镜子前,左右转了转,回头看我。
行不行?
行。我说。
他摸了摸领口,低头看了看价签,脸色变了,小声说:三百二,太贵了。换一件。
不换。我拿出手机扫码付钱,把营业员递过来的袋子塞到他手里,拿着。
他拎着袋子,跟在我后面走出店门,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步行街上人来人往,有个年轻女孩举着手机直播,边走边唱,声音从蓝牙音箱里传出来,炸得耳朵疼。
陈志强紧走两步,跟我并肩,低声说:秀兰,这衣服太贵了,你一个月才挣多少。
我愿意。
他没再说话。
我们沿着步行街走了一段,经过一家卖糖炒栗子的摊位,焦甜的香气飘过来,他停下脚步,看了我一眼。
你以前爱吃这个。
现在也爱。
他掏钱买了一袋,十块钱,热乎乎的,纸袋捧在手里烫手心。
他把袋子递给我,我把手伸进去,摸出一颗,剥开壳,栗子肉金黄,咬一口,粉粉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
我把袋子递给他,他摇摇头,说:你吃,我给你剥。
我们找了一张长椅坐下来。
他蹲在长椅前面,把栗子一颗一颗剥好,放在纸袋外面那层油纸上,剥好的栗子肉堆成一小堆,金灿灿的。
他手指头粗糙,指甲缝里还带着洗不掉的黑色油渍,剥栗子的时候动作很慢,但很仔细,每颗都剥得完整。
我看着他剥栗子,忽然想起小禾小时候,他也是这样蹲在地上,给小禾剥瓜子。
小禾爱吃瓜子,但不会剥,他就一颗一颗剥,剥好的瓜子仁放在小碗里,小禾一把抓起来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嘎嘣响。
那时候我们还住在厂里分的家属楼里,两室一厅,六十平米,阳台朝北,冬天晒不到太阳。
但那时候的日子,好像也没觉得苦。
秀兰。他低头剥着栗子,忽然开口,我能问你个事吗?
问。
你那天说复婚,是气话,还是真心的?
我嚼着栗子,没回答。
他等了一会儿,也没追问,继续低头剥栗子。
纸袋里最后一颗栗子剥完,他把油纸上的栗子肉推到我面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我给你介绍个人。我说。
他愣了一下。
我一个同事,叫王姐,她老公走了两年,人不错,想找个伴。
他看着我的脸,眼底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像一盏被拧灭的灯。
他慢慢直起腰,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不用了。他说。
你总得找个人照顾你。
我不用人照顾。他说话的声音很轻,但很倔,我照顾自己就行了。
你腰都伤成那样了,还照顾自己?
你知道了?
柳红告诉我的。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印了一块一块的光斑。
他瘦得颧骨下面的阴影很深,像刀刻的。
秀兰。他忽然叫了我的名字,声音有点哑,那四十二万,我不心疼。你给小禾,我也高兴。我就是……就是怕你亏待自己。
我没亏待自己。
你总说没亏待,可你脚上那双鞋,鞋底都磨平了,你舍不得换。
我低头看了看脚上的布鞋,鞋底确实磨薄了,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地面的石子。
明天去买双新的。我说。
他嗯了一声,拎着装衣服的袋子站在梧桐树下,看着我。
风吹过来,梧桐树叶哗哗响,有几片叶子落下来,打着旋儿掉在地上。
05.
小禾回来那天,是周六。
我去高铁站接她,她拖着一个银灰色行李箱从出站口出来,穿了一件白色卫衣,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干干净净的,没化妆。
她看见我,远远就笑了,加快脚步走过来,一把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说了一句:妈,我想你了。
我拍了拍她的后背,闻到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是她大学时候就用的那个牌子,蓝月亮的薰衣草香。
瘦了。我推开她,上下打量。
没有,胖了两斤。她挽着我的胳膊,歪着头看我,妈,你也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吃了,天天吃,你放心吧。
我们打车回家,一路上小禾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她的论文、她的导师、她的同门师兄妹,说导师夸她数据做得好,说师兄帮她调了程序,说师妹养了一只猫,在实验室里到处乱窜。
我听着,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她。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鼻尖上冒了一点汗,像她小时候,从幼儿园回来,坐在我腿上,跟我讲今天吃了什么、玩了什么、老师表扬了谁。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那四十二万花得值。
到家安顿好,小禾洗完澡出来,换了一身家居服,盘腿坐在沙发上,用毛巾擦着头发。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盒子,递给我。
妈,提前送你生日礼物。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银耳环,小小的,圆圆的,像两滴露水。
我拿起来,放在手心里,银子的光泽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你哪来的钱?
我攒的。做助教每个月有补助,我存了半年。她得意地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看着她,把小盒子合上,握在手心里,嗓子有点堵。
你爸还没来。我说。
他给我发微信了,说四点到。小禾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歪着头看我,眼神忽然认真起来,妈,你跟我说实话,你跟我爸,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你别装。你上次发微信说‘你爸不容易’,我就觉得不对劲。你以前从来不提他。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铁皮盒子从卧室拿出来,放在茶几上,打开盖子,里面是空的。
小禾看了看盒子,又看了看我,一脸困惑。
这个盒子,你爸当年给我装结婚戒指用的。我说,后来戒指卖了,盒子我一直留着。
卖了?为什么卖?
你上小学那年,你爸厂里效益不好,半年没发工资。你交学费,要八百块,家里拿不出来。我把戒指卖了,卖了九百,给你交了学费,还剩一百,给你爸买了一件衣服。
小禾不说话了,她慢慢坐直了身子,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跟陈志强一模一样的姿势。
你爸不知道。他以为戒指是我弄丢的,找了大半年,把我骂了一顿。我说着,笑了一下,但那笑意自己都觉得酸,后来他攒了钱,想给我买个新的,我一直没要。
妈……小禾的声音有点抖。
你爸那四十二万,我全存进你的教育金账户了。你读博的学费、生活费,都在里面,够用到你毕业。
小禾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也不擦,就那么直直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妈,那你呢?你自己怎么办?
我有手有脚,饿不死。
不行。她声音忽然大起来,带着哭腔,不行,妈,你不能这样。那钱是我爸给你的,你凭什么给我?
凭你是我女儿。
小禾哭得更厉害了,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搂住她的肩膀。
她的肩膀很瘦,跟我当年一样。
门铃响了。
我站起来去开门。
陈志强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新买的深灰色衫,头发理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盒蛋糕,还有一把芹菜。
他看见我,有点局促地笑了一下,把芹菜举了举,说:路上看见卖芹菜的,新鲜,就买了一把。
我侧身让他进来。
他走进客厅,看见小禾坐在沙发上哭,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缩回去,像一只被泼了冷水的猫。
怎么了?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小禾,声音里带着小心,小禾,谁欺负你了?
小禾抬起头,看见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站起来,三步并两步走到他面前,一把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浑身发抖。
爸——
陈志强整个人僵住了,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只手拎着蛋糕,一只手拎着芹菜,就那么张着胳膊,像个稻草人。
他低头看着小禾的头顶,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慢慢把蛋糕和芹菜放在地上,用手拍了拍小禾的后背。
不哭,不哭。他声音哑了,爸在呢。
小禾从他怀里抬起头,哭得满脸通红,眼泪鼻涕糊在一起,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脸,声音断断续续:爸,你那四十二万,妈全给我了……她全存进我的教育金了……她自己一分没留……
陈志强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放下来。
他转过头看我,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像一潭搅不动的水。
秀兰,你……他开了口,又闭上,最后只说了三个字,你这人。
我怎么了?我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双手抱在胸前。
你一辈子就这个脾气。他摇了摇头,眼圈红了,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什么都不跟我说。
跟你一样。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苦,眼角纹挤成一团,眼眶里有什么东西亮晶晶的,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东西逼回去。
小禾,别哭了。他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声音努力放得轻松,你爸这辈子没本事,就攒了这点钱。你妈给你了,你就拿着。你好好读书,读到博士,读到博士后,读到哪儿爸都供你。爸还能干,还能搬货,还能——
他说不下去了,别过头去,肩膀抖了一下。
小禾抱住他的胳膊,把脸贴在他袖子上,哭得声音都变了调:爸,我不读了,我不读博了,我找工作,我赚钱,我给你租房子,给你买衣服,给你——
胡说。陈志强打断她,声音忽然硬起来,硬得发抖,你读。你妈省吃俭用供你到现在,你说不读就不读?你对不起你妈。
小禾哭得说不出话,站在客厅中间,一手拉着我,一手拉着陈志强,把我们俩往一起拽。
她的手很小,但力气很大,攥着我的手腕,指节都发白了。
我们三个人站在客厅里,头顶是那盏用了十年的日光灯,灯管发黄,偶尔闪一下,像一只眨动的眼睛。
茶几上放着那个空铁皮盒子,旁边是小禾送我的银耳环,蛋糕盒子歪在地上,芹菜的叶子从塑料袋里戳出来,绿油油的。
陈志强弯腰把蛋糕和芹菜捡起来,放在茶几上,然后站直了身子,看着我。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眶下面一片青黑,但眼神很亮,亮得像淬了火。
秀兰,复婚的事,你那天说的,还算不算数?
小禾猛地抬起头,看看他,又看看我,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睛已经开始亮了。
我看着陈志强。
他站在茶几旁边,穿着那件新买的衫,标签还没剪,从领口后面支出来一小截白边。
他瘦了,老了,但站在那里,还是二十年前那个在厂门口等我下班的人。
算。我说。
06.
去民政局那天,天特别好。
深秋的阳光从玻璃窗外面照进来,落在办公大厅的灰色地砖上,暖洋洋的。
大厅里人不算多,排号机吐出的号码条上印着A087,前面还有六对。
我们找了两个靠墙的塑料椅子坐下来,陈志强把手里拎的袋子放在膝盖上,袋子里是两本户口本、两张身份证、三张两寸红底照片。
照片是昨天照的,小禾非要跟着去,在照相馆里指挥我们摆姿势,说爸你头往左歪一点妈你笑一下,别板着脸。
照相的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举着相机说笑一个,再笑一个,陈志强笑得太用力,眼睛眯成两条缝,照了三张,每张都像哭。
最后选了一张勉强能看的,他笑得咧开了嘴,露出缺了一颗的后槽牙。
我笑得不明显,嘴角往上翘了一点,但眼神是软的。
A087号,请到3号窗口。
我站起来,陈志强也跟着站起来,手里的袋子差点掉地上,他手忙脚乱地接住,户口本从袋子里滑出来,掉在地上,封皮磕了一个小角。
他弯腰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封面上的灰,看着我,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紧张了。他说。
我们走到3号窗口。
里面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姑娘,二十出头,戴着圆框眼镜,脸上有淡淡的雀斑。
她接过我们的材料,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然后抬头看了我们一眼。
复婚?
嗯。陈志强抢着回答,声音有点大,在安静的办公大厅里显得突兀。
旁边窗口有人扭头看过来,他耳朵红了,低下头,小声补了一句,对,复婚。
姑娘笑了一下,熟练地敲键盘、打印表格、盖章,然后把两张表格推过来,递过两支笔。
签字。
我拿起笔,在表格右下角签了自己的名字。
陈志强也拿起笔,他的手指头粗,笔杆在手里显得又细又小,他弯着腰,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写完了还低头检查了一遍,才把表格推回去。
姑娘收了表格,又盖了几个章,然后站起来,把两本新的结婚证递过来。
恭喜你们。
陈志强接过结婚证,翻开来看,里面贴着那张红底照片,盖着钢印,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用手指头摸了摸照片上我的脸,笑了一下。
走吧。我说。
我们从民政局出来,外面的阳光亮得晃眼。
陈志强站在台阶上,把结婚证小心翼翼地放进塑料袋里,又把户口本和身份证归置整齐,系好袋口,才拎着袋子下台阶。
走到最后一级台阶,他忽然停住了。
我回头看他,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眼眶慢慢红了。
怎么了?
三年前,咱们离婚那天,我就是坐在这级台阶上,看着你走的。他声音有点抖,你上了出租车,没回头。
我知道。
我当时想叫你来着,想跟你说句话,但没喊出来。
你想说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阳光照在他脸上,皱纹深一道浅一道,像一张揉皱了的旧报纸。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来。
我想说,秀兰,你跟我二十年,我没让你过上好日子。下辈子,你别遇见我了。
风吹过来,民政局门口的梧桐树哗哗响,几片叶子落下来,落在台阶上,金黄的颜色,像碎了一地的阳光。
我走下台阶,站在他面前,伸手把他领口上粘的一片梧桐叶拿掉,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
这辈子还没过完呢。我说。
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使劲吸了一下鼻子,然后抬起头,笑了。
那个笑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傻乎乎的,眼睛眯成两条缝,露着缺了一颗的后槽牙。
走,回家。他说。
我们沿着人行道往前走,经过一家包子铺,蒸笼冒着白气,肉香味飘了一整条街。
陈志强停下脚步,看了我一眼。
吃包子不?
吃。
他买了四个肉包子,两杯豆浆,装在塑料袋里,热乎乎的。
我们坐在路边的长椅上,他把包子掰开,吹了吹热气,递给我一半。
我咬了一口,肉馅里加了葱花,咸淡刚好,面皮软软的,带着一点甜味。
旁边有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经过,车里的小孩子手里举着一个风车,风车被风吹得滴溜溜转,彩色的叶片在阳光里旋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小孩子咯咯笑,笑声清脆,像一串铃铛。
陈志强吃着包子,忽然说了一句:秀兰,以后我天天给你买包子。
行。
我以后不扛了,什么事都跟你说。
行。
小禾读博的钱,我跟你一起供。
行。
他转过头看我,眼神很认真:你以后别亏待自己了,行不行?
我咬了一口包子,嚼了嚼,咽下去,然后说:行。
他笑了,低下头继续吃包子,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很响。
阳光从梧桐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灰白的头发上,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手里那半个包子上。
我坐在他旁边,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觉得,这包子真好吃。
塑料袋里还剩两个包子,热气慢慢散了,面皮变得有点硬。
我把袋子系好,拎在手里,站起来。
陈志强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渣子,拎着装结婚证的袋子,跟在我旁边。
我们继续往前走,前面是公交站台,后面是民政局,头顶是梧桐树,脚下是铺了一地的金黄的叶子。
风车还在转,远远的,还能听见小孩子咯咯的笑声。
回到家,我把结婚证放进那个铁皮盒子里,盖上盖子,放进衣柜最下面的抽屉。
抽屉推回去的一瞬间,我听见盒子轻轻磕在木板上的声音,不大,闷闷的,像一颗心落回肚子里。
小禾发来微信,问:妈,办好了吗?
我回:办好了。
她发了一个笑脸,又发了一条:妈,生日快乐。
我这才想起来,今天是我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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