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约了个顺风车,司机是个女的,车费谈好260,到地方后,她猛地跟我说:大哥我不收你车费,你能没法帮我个忙。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指关节发白。
车窗外是我这次出差要住的快捷酒店,招牌灯刚亮起来,闪了两下才稳住。
我解安全带的手停住了,扭头看她。
她四十出头,短发,鬓角有几根白的,脸上没怎么抹东西,嘴唇干得起皮。
从湛江到茂名,高速上跑了两个多小时,她一路没怎么说话。
我问过她跑顺风车多久了,她说半年。
我问她跑这个能挣多少,她说够吃饭。
后来我就没再问,靠在副驾上眯了一觉。
现在她跟我说不要车费,我心里第一个念头是,她是不是想让我帮的忙比260块钱大得多。
我说,你先说说什么事。
她从扶手箱里摸出一张照片递过来,手指有点抖。
照片上是个女孩,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笑得很开。
背后是湛江一中的校门,我认得那几个字。
她说,这是我女儿,叫周小满,在湛江一中读高二,上个月月考考了年级第三。
我没打断她,等她往下说。
她说,前夫跟我离婚八年了,女儿判给他的,我每个月给抚养费,他上个月突然打电话给我,说女儿不去上学了。
我问,为什么不去。
她说,他爸说不知道,就是天天关在房间里,不说话,不吃饭,老师来家里两趟也没用。
我说,那你回去看看啊。
她低下头,两只手搓了搓脸,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睛红了。
她说,我回去过,他不让我进门。
我说,谁不让你进门。
她说,我前夫,还有他现在的老婆。
她说,我在门口站了三个小时,女儿房间的窗帘拉得死死的,我知道她在里面,我喊她名字,她不应。
我说,那你报警啊。
她说,报过了,警察来了,说这是家庭纠纷,女儿归父亲监护,他们也没办法。
我说,那你现在想让我帮什么忙。
她转过头看着酒店大门,说,你是男人,你说话有分量,我想让你冒充我请的律师,去找他爸谈一次。
她说,就谈一次,看看女儿到底怎么了,问出来就行。
我没说话。
她赶紧补了一句,车费我真不要了,你帮我这个忙,我另外给你钱也行。
我说,你跑一趟顺风车才挣两百多,你还要给我钱。
她说,我攒了一点,够的。
我看着那张照片上笑得很开的女孩,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嘴唇干裂的女人。
我说,钱不用,车费我照付,你明天早上来接我,我跟你去。
她愣住了,眼泪一下子掉下来,又赶紧用手背擦掉。
她说,大哥,谢谢你。
我说,先别谢,能不能见到你女儿还不一定。
那天晚上我在酒店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窗帘拉得死死的房间。
第二天早上七点,她准时在楼下等我,车洗过了,车里还喷了空气清新剂。
我上车的时候看见副驾脚垫下面有一瓶矿泉水,没开封,是给我准备的。
我说,你昨晚睡了吗。
她说,没怎么睡。
我说,你前夫叫什么。
她说,赵大勇,在赤坎区开五金店的。
我说,他现在的老婆呢。
她说,叫李芳,在店里管账。
我说,你女儿知不知道你来。
她说,不知道,我谁都没说。
车子开上高速的时候,她突然说了一句,大哥,我其实还有一件事没跟你说。
我转头看她。
她说,我女儿上个月给我发过一条短信,就四个字。
我问,哪四个字。
她说,妈妈救我。
我后背一阵发凉。
我说,你收到短信为什么不报警。
她说,我报了,警察去了,赵大勇说女儿玩手机玩多了,乱发的,警察看了看女儿,女儿坐在床上不说话,警察就走了。
我说,你女儿有没有受伤。
她说,我不知道,她穿着长袖,我隔着窗户什么都看不见。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冲进去。
她说,赵大勇把门锁换了,李芳站在门口骂我,说我八年不管女儿,现在来装什么好人。
我没再说话,看着窗外的高速路牌一块一块往后退。
到湛江赤坎区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她把车停在一个五金店对面。
店门开着,门口堆着几捆电线,一个男人坐在柜台后面抽烟。
她说,那就是赵大勇。
我看了看那个男人,五十岁左右,胖,头发油成一绺一绺的,正低头看手机。
我说,你在这儿等着,我过去。
她拉住我胳膊,说,大哥,你千万别跟他吵,他脾气爆。
我说,我知道。
我推开车门走过去,赵大勇抬头看我,把烟掐了。
他说,买什么。
我说,我不买东西,我是周小满妈妈请来的律师,想跟你谈谈你女儿的事。
他脸色一下就变了,站起来,说,她请你来的,她算什么东西。
我说,赵师傅,你先别激动,我就问几个问题,问完就走。
他说,没什么好问的,女儿是我养的,跟她没关系。
我说,那你告诉我,你女儿为什么不去上学。
他说,不想上就不上,关你什么事。
我说,我是律师,我有责任了解孩子的真实情况。
他哼了一声,说,律师,你有证吗,拿出来看看。
我没带证,我根本不是律师。
我说,证在车里,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他往前一步,说,我告诉你,你赶紧走,不走我报警了。
这时候李芳从里屋出来了,瘦高个,颧骨很凸,手里拿着一个计算器。
她说,谁啊。
赵大勇说,那个女人的律师。
李芳把计算器往柜台上一拍,说,她还有脸请律师,八年了,她管过女儿一天吗。
我说,她每个月都给抚养费。
李芳说,那点钱够干什么,你知不知道养一个孩子多贵。
我说,钱的事我不谈,我就想见见周小满。
李芳说,不见,她谁都不见。
这时候我听见里屋有动静,很轻,像是椅子挪了一下。
我往里面看了一眼,门关着,门上贴了一张奖状,周小满的名字,初二数学竞赛一等奖。
我说,那是小满的房间吧。
李芳挡在我前面,说,你再往里看我就报警了。
我说,你报,我正好跟警察一起进去看看。
赵大勇拉住李芳,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李芳瞪了我一眼,退到柜台后面去了。
赵大勇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走到里屋门口,敲了两下。
他说,小满,有人来看你。
里面没声音。
他又敲了两下,说,你妈请的律师,你要不要见。
过了大概半分钟,门开了一条缝。
我看见一只手伸出来,手腕上有一道红印子,像是绳子勒的。
赵大勇赶紧把门推上,转头对我说,她不想见,你走吧。
我说,我刚才看见她手腕上有伤。
赵大勇说,那是她自己不小心碰的。
我说,赵师傅,我最后问你一次,你让不让我见她。
他说,不让。
我说,那我只能报警了,而且我会把刚才看到的东西告诉警察。
李芳在后面喊,你报啊,你有本事就报。
我掏出手机,拨了110。
赵大勇冲过来抢我手机,我往后退了一步,他扑了个空。
这时候里屋的门突然开了,一个女孩冲出来,扑到我身后,两只手死死抓住我的胳膊。
她穿着长袖校服,袖子往下滑了一截,手腕上全是红印子,有新有旧。
她抬头看我,脸上没有眼泪,眼睛很干,干得让人害怕。
她说,叔叔,你带我走。
赵大勇吼了一声,你回屋去。
女孩没动,抓我抓得更紧了。
李芳冲过来拉她,女孩尖叫了一声,那声音又尖又细,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我把女孩挡在身后,对赵大勇说,你现在让她跟我走,我不追究。
赵大勇说,你算什么东西,她是我女儿。
我说,她是你女儿,但你看看她手腕,你看看她眼睛,你配当父亲吗。
赵大勇抬手要打我,手举到半空,外面响起了警笛声。
警察进来的时候,赵大勇的手还举着,李芳站在旁边脸色发白。
女孩一直没松手,直到警察把她带到一边问话,她才松开我。
我走出五金店的时候,她妈妈正站在车旁边,两只手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往下淌。
她没敢进去,她怕进去之后赵大勇又把她赶出来。
警察问了女孩很多问题,女孩一开始不说话,后来一个女警把她带到隔壁房间,关上门,过了半个多小时,女警出来了,脸色很难看。
女警跟另一个警察低声说了几句话,那个警察看了赵大勇一眼,把手铐拿出来别在腰后。
赵大勇被带上警车的时候,李芳在后面喊,他是孩子亲爸,你们不能抓他。
警察没理她,把车门关上了。
女孩从房间出来的时候,她妈妈终于忍不住了,冲过去抱住她。
女孩没哭,她妈妈哭得站不住。
女孩轻轻拍了拍她妈妈的背,说,妈,我没事了。
那天下午我陪她们去了医院,医生检查完,把我叫到一边,说女孩身上有多处软组织挫伤,手腕上的勒痕是绳子绑的,已经结痂了,至少绑过三四次。
医生说,这孩子很坚强,问她疼不疼,她说不疼。
我说,她为什么不跑。
医生说,她试过,跑了一次,被他爸抓回来打了一顿,后来就不敢了。
她妈站在走廊里,听见医生的话,整个人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一句话说不出来。
女孩走过去,蹲在她妈面前,说,妈,你别哭,我真的没事了。
她妈说,是妈对不起你。
女孩说,不怪你,你每次来看我,他都不让你进,我知道。
她妈说,你怎么知道。
女孩说,我在窗帘后面看着,你站在门口三个小时,我数着,一分钟都没差。
她妈抱住女孩,两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地上,抱在一起哭。
我站在旁边,走廊里人来人往,没人停下来看她们。
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女孩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她说,叔叔,谢谢你。
我说,不用谢我,是你自己救了自己。
她说,叔叔,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我叫陈海生。
她说,陈叔叔,你能不能留个电话给我,等我长大了,我挣钱还你。
我笑了一下,说,你没欠我钱。
她说,你本来只是坐顺风车的。
这时候她妈也站起来了,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三张一百的,递给我。
她说,大哥,车费你拿着。
我把她的手推回去,说,我说了不要。
她说,那你把车费收下,这是你应得的。
我说,你要是真想给我什么,就好好陪女儿,把日子过好。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大哥,你是个好人。
那天晚上我坐大巴回了茂名,车上人不多,我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
手机响了一下,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我打开一看,上面写着:陈叔叔,我是周小满,我妈把电话给我了,我今天吃了两碗饭,你放心。
我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了一条:好好上学,考个好大学。
她秒回了一个字:嗯。
过了大概半年,我收到一张照片,是周小满发来的,她站在学校领奖台上,手里拿着奖状,脸上笑得很开。
背后是湛江一中的校门,跟她妈给我看的那张照片一样。
照片下面还有一行字:陈叔叔,我考了年级第一。
我把照片存了下来,想着哪天要是再碰到她妈跑顺风车,我要把这个给她看。
后来有一次我去湛江出差,特意在赤坎区那条街上走了一趟。
五金店已经换招牌了,变成了一个奶茶店,门口摆着两盆绿植。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一个女孩从店里出来,手里拿着两杯奶茶。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说,陈叔叔。
是周小满。
她说,我妈把这个店盘下来了,她现在做奶茶,我放学来帮忙。
我说,你妈呢。
她说,在里面煮茶。
我走进去,她妈站在操作台后面,穿着围裙,头发扎起来了,脸上比半年前圆了一点,嘴唇也不干了。
她看见我,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眼睛一下子红了。
她说,大哥。
我说,我路过,看看你们。
她说,你坐,我给你做杯奶茶。
我说,不用忙。
她说,你坐。
我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看着外面人来人往。
周小满把奶茶端过来,说,陈叔叔,这杯我请你。
我说,你妈呢。
她说,我妈在哭。
我转头看操作台,她妈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
周小满坐下来,说,陈叔叔,我下学期就高三了,我想考中山大学。
我说,考得上吗。
她说,考得上,我模拟考全县第三。
我说,那你要加油。
她说,嗯。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陈叔叔,那天你要是没来,我不知道我现在在哪。
我说,别说这些。
她说,我妈跟我说了,你本来可以不来的,你只是坐顺风车的。
我说,我那天正好没事。
她笑了一下,说,陈叔叔,你撒谎。
我也笑了一下,没说话。
喝完奶茶我要走,她妈从操作台后面出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她说,大哥,我给你装了几杯,你路上喝。
我说,不用。
她把袋子塞到我手里,说,拿着。
我拎着袋子走到门口,周小满在后面喊,陈叔叔,等我考上大学,第一个告诉你。
我说,好。
走出奶茶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灯亮了,奶茶店的招牌灯也亮了,这次没闪,稳稳当当的。
我拎着那袋奶茶走在街上,袋子是温的,贴着手心。
手机响了一下,我打开看,是周小满发来的短信:陈叔叔,我妈让我问你,你下次什么时候来湛江。
我想了想,回了一条:等你高考完。
她回了一个笑脸。
我走到路口,回头看了一眼,奶茶店的灯光照在门口那两盆绿植上,绿叶子油亮油亮的。
那天晚上我坐在回茂名的大巴上,又想起了她妈给我看照片的那个晚上。
照片上的女孩笑得很开,站在校门口,背后是湛江一中。
现在那个女孩在奶茶店里帮她妈煮茶,说要考中山大学。
我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跑着跑着就模糊了。
我闭上眼睛,想着下次去湛江的时候,应该不用再住酒店了。
她们那个奶茶店楼上,好像有一间空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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