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创造了60亿利润,年终奖只有800块。去找理事长,他说:别太把自己当回事。我没多说,注销17个核心权限直接走人

我创造了60亿利润,年终奖只有800块。去找理事长,他说:别太把自己当回事。我没多说,注销17个核心权限直接走人

我创造了60亿利润,年终奖只有800块。去找理事长,他说:别太把自己当回事。我没多说,注销17个核心权限直接走人-有驾

第1章

“小陈,你今年的年终奖,八百块。”

财务老周把工资条推过来的时候,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那意思是:拿了就走吧,别问。

我没动。眼睛盯着那张窄窄的纸条,上面打印着一行小字:年终奖金,800.00。前面是姓名陈默,岗位技术总监,后面是扣税后的实发金额。八百块。整数。连零头都没凑。

“周哥,是不是搞错了?”

“没错。”老周把老花镜摘下来,哈了口气擦镜片,不看我,“理事长亲自定的。你们技术部今年整体压缩,你这边……就这个数。”

我拿起那张工资条。纸很轻,但捏在手里像捏着一块烧红的铁。去年我带着十七个人的团队,给集团搭了那套智能调度系统,上线之后三个月,光成本就省下来六十个亿。六十亿。不是六百万,不是六千万。理事会在年度总结会上专门给我颁了个奖,铜的,巴掌大,上面刻着“突出贡献”四个字。那天理事长拍着我肩膀说,小陈,你是集团的功臣。

功臣的年终奖,八百块。

我把工资条折好,塞进口袋。老周以为我要走,松了口气,结果我转身往电梯口去了。

“哎,小陈,你干嘛去?”

“找理事长。”

“你别——”老周站起来,椅子腿刮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理事长在开会,你等等,你听我说……”

我没等。电梯从十七楼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跳。我心里盘算着一件事:这套智能调度系统,核心权限一共十九个。十七个在我手里。另外两个在理事长的小舅子手里,那俩是摆设,连服务器怎么登录都不知道。

电梯到三楼,我沿着走廊走到最里面那间办公室门口。门半掩着,里面有人在说话。理事长赵东升的声音,带着笑:“……那个陈默啊,技术是不错,但人太傲。得压一压,不然尾巴翘上天。八百块,够给他面子了。”

我推门进去。

屋里坐了四五个人,都是理事会成员。赵东升坐在正中间那把皮椅上,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看见我进来,他脸上的笑没来得及收,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变成那种“你怎么来了”的不耐烦。

“小陈?有事?”

我把工资条放在他面前的桌上,展开,用手指点了点那个数字。

“赵理事长,我想问问,这个八百块,是按什么标准算出来的?”

赵东升没看工资条。他把钢笔往桌上一搁,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我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标准?集团今年效益整体一般,技术部的预算被砍了,你不知道?”

“效益一般?”我盯着他,“智能调度系统上线九个月,省了六十亿。这六十亿是假的?”

屋里安静了。旁边几个理事互相看了一眼,有人低头翻手机。赵东升的笑容彻底没了,他把身子往前倾,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语气沉下来。

“陈默,你今天来,是跟我算账的?”

“我是来问个明白。”

“那我告诉你。”赵东升站起来,个子比我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个系统是集团的项目,用的是集团的资源,团队是集团给你配的。你拿了工资,拿了奖金——虽然不多——你还想要什么?分股份?你才来几年?”

我看着他。这个人三年前把我从深圳挖过来,那时候他亲自飞到深圳,在我公司楼下等了四个小时,说“你来,我给你平台,给你资源,咱们一起干一番事业”。我信了,辞了年薪两百万的工作,带着老婆孩子搬到这个城市。

“赵理事长,”我的声音压得很低,“当初你请我来的时候,说的是利润分成。”

“口头说的,不作数。”赵东升一挥手,像赶一只苍蝇,“你一个搞技术的,别太把自己当回事。系统离了你照样转。公司离了谁都能活。你今天要是来闹,我劝你回去冷静冷静。八百块嫌少?行,明年再说。”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很轻,但我听见了。

我看着赵东升的眼睛。那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愧疚,没有犹豫,甚至连装都懒得装。他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想的:陈默是工具,用完了就可以扔,扔之前还得压一压,让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我做了件让他们所有人没想到的事。

我笑了一下。

“好。”我说,“赵理事长,你说得对。我确实不该太把自己当回事。”

我掏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打开集团权限管理后台。指纹解锁,人脸识别,两道验证。系统弹出我的权限列表:一级核心权限,共十七项,覆盖智能调度系统的所有核心模块——数据采集、算法调度、远程控制、灾备切换、日志审计……

赵东升的脸色变了。他可能不知道这十七个权限具体是什么,但他知道“核心”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我拇指悬在“注销”按钮上,抬头看他。

“赵理事长,这十七个权限,我一次性注销。从现在起,智能调度系统的核心维护,跟我陈默没有任何关系。”

“你——”赵东升往前迈了一步,“你敢。”

“我敢不敢,你看好了。”

我按下去。系统弹出一个确认框,我点了“是”。然后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注销成功。十七个权限,全部清空。整个过程不到五秒钟。

屋里彻底安静了。赵东升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转身往外走。

“陈默!”赵东升在后面喊,声音劈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系统出了问题谁负责?”

我停在门口,没回头。

“谁拿了六十亿,谁负责。”

我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瞬间,我听见里面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然后是赵东升在吼:“叫技术部!快叫技术部!”走廊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的脚步声。手机开始震,一个接一个的电话打进来,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有技术部副总的,有人力总监的,有理事会秘书的。我一个没接。

走到电梯口,我按了向下键。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人,我的助理小林。她手里抱着一摞文件,看见我,愣了一下。

“陈总,你去哪儿?下午还有调度系统的季度评审会……”

“评审会取消了。”我走进电梯,按下一楼,“小林,你回去告诉技术部的人,今天下班之前,把我之前发过的那份《核心模块运维手册》从服务器上删掉。全部删掉。一份不留。”

小林的脸刷地白了。她跟了我三年,知道那份手册意味着什么。那里面记录了智能调度系统每一个核心模块的底层逻辑、参数配置、故障处理流程。没有那份手册,任何人想接手这套系统,至少要花半年时间重新梳理。而半年,足够这套系统出十次致命故障。

“陈总……”小林的声音在发抖,“到底出什么事了?”

电梯门开始合拢。我看着门缝里她那张惊慌的脸,说了最后一句话:“告诉兄弟们,年终奖八百块。这就是咱们的价值。”

门关上了。电梯往下走,手机还在震,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按了拒接,然后直接关机。走出集团大楼的时候,外面正在下小雨,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冰冰凉凉。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停车场里那辆开了三年的黑色帕萨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辆车还是贷款买的,还有十一个月没还完。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老婆打来的。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陈默,你今天回来吃饭吗?我炖了排骨。”她的声音很轻快,什么都不知道。

“回来。”我说。

“怎么了?声音这么闷。”

“没事。就是有点累。”

挂掉电话,我往停车场走。雨越下越大了,打湿了肩膀。走到车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栋大楼——二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在雨里灰蒙蒙的,像一块巨大的墓碑。我在这栋楼里熬了三年,熬出了六十亿的利润,熬出了一身的病——腰椎间盘突出、慢性胃炎、失眠。换来了八百块。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雨刮器左右摆动,把挡风玻璃上的水雾刮开又合上,刮开又合上。我盯着前方,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下午,智能调度系统有个版本更新要上线。那是我花了一个月时间准备的,修复了三个底层漏洞,其中一个是致命的——如果那个漏洞被触发,整个调度系统会在四十八小时内彻底崩溃。

而现在,整个集团,没有第二个人知道那个漏洞的存在。

我挂上倒挡,车子缓缓退出车位。手机开机了,屏幕上跳出十几条未读消息,最后一条是赵东升发的,只有五个字:

“陈默,你回来。”

我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踩下油门。雨幕把后视镜里的集团大楼一点点模糊,最后彻底消失。我没有回头。

第2章

到家的时候,雨停了。楼道里飘着排骨汤的香味,我站在家门口,把脸上的水渍擦了擦,又深呼吸了两次,才掏出钥匙。

门一开,老婆苏敏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锅铲:“怎么淋成这样?伞呢?”

“忘公司了。”

“你那记性。”她白了我一眼,转身回厨房,“快去换衣服,别感冒了。你闺女今天数学考了一百分,非要等你回来才肯吃饭。”

客厅里,七岁的女儿朵朵趴在茶几上画画,看见我就扑过来:“爸爸爸爸!你看我画的小兔子!”

我蹲下身把她抱起来,她的头发上有儿童洗发水的香味,软软的,热乎乎的。我把脸埋在她肩膀上,使劲吸了一口气。

“爸爸,你身上好湿。”她咯咯笑着推我。

“爸爸没事。”我松开她,挤出一个笑,“一百分?这么厉害?”

“那当然!”

苏敏端着一碗汤从厨房出来,看了我一眼,脚步顿了一下。她跟我结婚十年,我脸上哪怕多一条褶子她都能看出来。

“怎么了?”她把汤放在桌上,声音压低了些。

“没事。年终奖发了。”

“多少?”

“八百。”

苏敏的手停在半空,碗沿差点从指头间滑下去。她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慢慢把碗放稳,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声音还是很平静:“先吃饭。”

朵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叽叽喳喳地说学校里的事。我和苏敏都笑着听,偶尔接一两句话。但我看得出来,她筷子夹菜的动作比平时慢,那块排骨夹了三次才夹起来。一顿饭吃完,朵朵去看动画片,苏敏收了碗筷进厨房,我跟进去。

“你真去注销了?”她背对着我,水龙头哗哗地响,手在洗碗布上搓着。

“注销了。”

“十七个?”

“十七个。”

水声停了。苏敏转过身来,手湿淋淋地垂在身侧,围裙上溅了一片水渍。她的眼睛有点红,但没掉眼泪。她从来不掉眼泪,这是我认识她十年最佩服的地方。

“陈默,咱们房贷还有多少?”

“一百多万。”

“车贷呢?”

“还有五万多。”

“你卡里还有多少钱?”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余额:三万七千四百二十一块六毛。其中两万是上个月攒的朵朵的补习班费用,一万七是家里的应急钱。

苏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在围裙上擦干,走到我面前,伸手把我外套领子翻好。

“那咱们省着点花。你那个胃药也别断,该吃吃。朵朵的补习班先不退,能撑几个月。车贷……实在不行把车卖了,我坐地铁上班也一样。”

“苏敏——”

“你别说了。”她打断我,语气忽然硬起来,“你做得对。你要是今天把那张工资条揣兜里当没事人一样回来,我才瞧不起你。八百块,他们打发要饭的呢?”

我看着她。她比我小两岁,三十五了,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当年我从深圳辞职,她二话没说辞了自己外企的工作跟我搬过来,在这个城市没有亲戚朋友,从头开始。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工作的事,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先歇两天。”

“行。那这两天你把腰养养,别老坐着。”她转身重新拧开水龙头,声音又恢复了平时的调子,“去陪朵朵看动画片,别在这儿碍事。”

我退出厨房,走到客厅。朵朵正盘腿坐在沙发上看《小猪佩奇》,看见我就招手:“爸爸快来!佩奇掉泥坑里了!”

我坐过去,她自然地靠在我胳膊上。电视里那只粉红色的猪在笑,我的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掏出来一看,三十七个未接来电,二十二条未读消息。最新的三条分别是:

技术部副总刘铭:“陈总,核心日志读不出来了,你在哪?”

人力总监周莉:“陈默,你的权限注销需要走正式流程,请明天来公司补签文件。”

赵东升:“陈默,有事好商量,你先把权限恢复,其他条件可以谈。”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朵朵仰头问我:“爸爸,你手机怎么老是响?”

“广告。”我说。

晚上九点半,哄朵朵睡了之后,我坐在阳台上抽烟。戒了三年了,今天又买了一包。烟雾飘出去,被夜风打散。苏敏出来收衣服,看了我一眼,没说我抽烟的事,只是把一件外套搭在我肩上。

“刚才你手机又响了。”她说。

“嗯。”

“你不看看?”

“明天再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陈默,那个系统,真的离了你不行?”

我抽了口烟,看着远处万家灯火。

“也不是离了我不行。换个人来,从头梳理,半年能接上手。但现在是九月份,调度系统马上要进入四季度高峰。如果那个漏洞在高峰期被触发——”

“什么漏洞?”

“我设计的。本来下周要修复的。”

苏敏不说话了。她把收好的衣服抱在怀里,站了一会儿,轻声说:“你早点睡。明天朵朵要开家长会,你去吧,别老让我一个人。”

“好。”

她回屋了。我把烟掐灭在花盆里,起身的时候腰确实疼了一下。我扶着阳台栏杆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我注销权限的时候,系统应该给所有核心管理员发了通知邮件。也就是说,赵东升的小舅子——那两个挂名的管理员——也收到了通知。但他们看不懂。他们连服务器怎么登录都不知道。

手机又在口袋里震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陈默?”一个男人的声音,有点耳熟,“我是刘铭。你别挂,我就说一句。”

“说。”

“理事会刚才开了紧急会。赵东升被停职了。”

我愣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新理事长让我问你,有什么条件,你开。只要你回来把权限恢复了,什么都好谈。”

夜风从阳台灌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我握着手机,没说话。电话那头刘铭等了几秒,又补了一句:“陈默,我知道赵东升不是东西。但调度系统是咱们一起熬了三年做出来的,你不能看着它塌了。”

我看着客厅里苏敏叠衣服的背影,看着朵朵房间门缝里透出来的一线灯光。然后我对着手机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刘铭,你告诉新理事长——明天早上八点,让赵东升站在集团大楼门口,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八百块年终奖,一张一张地数给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五秒钟。然后刘铭叹了口气。

“陈默,你这是要他的命。”

“我要我的六十亿。”

我挂了电话,回到屋里。苏敏已经躺下了,背对着我。我躺在她旁边,盯着天花板。过了很久,她翻过身来,把手搭在我胳膊上。

“陈默。”

“嗯。”

“那八百块,你拿回来了吗?”

“没有。”

“明天去拿。”

“好。”

她没再说话。黑暗中,我听见她呼吸渐渐均匀了,但我一直睁着眼。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又暗了。我没有去看。我知道那是谁发的,也知道消息的内容。但我现在不想看。

明天早上八点,集团大楼门口。赵东升站在那里,手里攥着八百块钱。那个画面在黑暗里一点点清晰起来,清晰得让我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但我也知道一件事:赵东升那种人,不会乖乖就范的。他一定会想办法。

手机又亮了。这次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一条彩信。照片里是赵东升,坐在一间包间的沙发上,对面坐着一个人——我认识那个人。是集团最大的客户,恒远集团的董事长,沈万钧。

照片是刘铭发的。下面附了一行字:“赵东升今晚在找沈万钧。你知道沈万钧跟我们签的合同里有一条特殊条款吗?”

我盯着那张照片,手指慢慢收紧。我知道那条特殊条款是什么——智能调度系统的服务合同里有一条,如果甲方的核心技术人员非正常离职,乙方有权单方面终止合同。而恒远集团,占了集团全年营收的百分之四十。

赵东升想用沈万钧来压我。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黑暗里,我仿佛看见赵东升那张脸,带着那种“你一个搞技术的别太把自己当回事”的表情。但他不知道一件事——三年前签那份合同时,我亲手加进去的那条特殊条款,留了一个后门。那条条款的最终解释权,不在沈万钧手里。

在我手里。

窗外有风声。我翻了个身,把苏敏的手握在掌心里。她的手温温的,指腹上有做家务磨出的薄茧。明天,会是漫长的一天。

第3章

早上七点半,集团大楼门口聚了至少两百人。

消息不知道是谁走漏的。我车还没停稳,就看见人群黑压压一片,有穿工装的,有穿西装的,还有几个举着手机在拍。保安拉了隔离带,但拦不住,人群把大门口堵得严严实实。我把车停在马路对面,摇下车窗,点了根烟。

八点整,一辆黑色奔驰S级停在人群后面。车门打开,赵东升下来了。

他没穿平时那套定制西装,换了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也没打理,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整个人像是一夜没睡,眼袋垂着,嘴角往下耷拉。他站在车旁边,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薄薄的,我猜里面就是那八百块。他往人群里扫了一圈,看见了我的车,目光定了一下,然后迈步走过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举手机。赵东升走到我车窗前,站定。隔着车门,他低头看着我,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有,又什么都抓不住。他把信封递过来,手指捏得很紧,信封上起了褶子。

“陈默,八百块。你数数。”

我没接。我靠在座椅上,抬头看他。

“赵理事长,我说的是‘一张一张地数给我’。你听清楚了吗?”

赵东升的腮帮子鼓了一下,牙关咬紧又松开。他深吸一口气,把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钱。八张。崭新的。他捏着第一张,在我面前晃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一百。”

“大声点。”我说。

他顿了一下,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滚了一下。然后他提高音量,几乎是在喊:“一百!”

人群里有人笑了。赵东升的手在抖。第二张:“一百!”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他一张一张地数,声音从最初的勉强维持到后面开始发颤。数到第八张的时候,他的手已经抖得捏不住那张纸币,钱掉在地上,被风吹出去两米远。旁边一个保安弯腰捡起来,递还给他。

“八百。”赵东升把最后一张钱捏在手里,盯着我,“数完了。你满意了?”

我推开车门下车。站在他面前,我比他矮半个头,但今天他缩着肩膀,看起来反倒是我高些。我从他手里把那八张纸币一张一张抽过来,动作很慢,慢到他能看清我每一个手指的动作。

“赵理事长,”我说,“这不是我的年终奖。这是我三年的加班费、熬夜费、住院费。你数清楚了,以后别再说我陈默拿过集团一分钱奖金。”

赵东升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他把空信封攥成一团,转身要走。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声:“赵总,恒远的沈总来了!”

我顺着声音看过去。马路对面停了一辆宾利,后座门打开,下来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沈万钧。他穿着一身藏青色中山装,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他站在车旁边,没有过马路的意思,只是隔着车流看着我。

赵东升的脚步停住了。他回头看我,嘴角忽然弯了一下——那种“你以为你赢了”的笑。

“陈默,沈总找你谈。你跟他谈完了,再跟我横。”

沈万钧在对面朝我抬了抬手。那动作很轻,像在招呼一个老朋友。但我注意到一件事:他身后跟着两个人,都穿着黑西装,其中一个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包鼓鼓囊囊的。

我过了马路。走近了才发现沈万钧的脸色不太好,眼白上泛着黄,嘴唇发紫。他拄拐的右手在微微发颤。看见我过来,他伸出左手,握了握我的手,掌心冰凉。

“小陈,好久不见。”

“沈总。”

“找个地方坐坐?”

我回头看了一样集团大楼门口。赵东升还站在那,被一群人围着,像一只被拔了毛还硬撑着冠子的公鸡。我转回头,对沈万钧点了点头:“对面有家茶馆。”

包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沈万钧的保镖守在门外。他把拐杖靠在桌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我。

“小陈,赵东升昨晚找我了。”

“我知道。”

“他跟我说,你注销了权限,系统要崩。如果系统崩了,我们的合同就得终止,他让我出面压你。”

“您怎么说的?”

沈万钧笑了一下,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张揉过的旧报纸。“我跟他说,合同的事,我跟陈默谈。他不懂。”

他从中山装内袋里掏出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推到我面前。我展开一看,是三年前那份服务合同的补充协议。上面有一段被红笔画了圈,那是我亲手写的条款:

“若甲方核心技术人员非因个人重大过失离职,乙方有权单方面终止合同,且无需承担违约责任。核心技术人员名单及最终解释权,以甲方技术总监陈默签字确认为准。”

下面是我的签名,还有沈万钧的签名。红笔圈出来的,就是“以甲方技术总监陈默签字确认为准”这一句。

“赵东升签合同的时候,看都没看这一条。”沈万钧说,“他只关心价格。但你当时跟我说,这一条是给技术人员的保障。你说,做技术的人,不能被人随便捏。我记了三年。”

我把那张纸放回桌上。沈万钧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商人看见了棋局最后一步的落点。

“小陈,我今天来,不是帮赵东升的。我是来问你一句——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干?”

“我还没想好。”

“那我给你个建议。”沈万钧用拐杖头点了点地面,“恒远集团的技术顾问,年薪三百万起。你带着你的人来,我给你单独的实验室,独立预算,直接向我汇报。赵东升那种人,不配用你。”

我端起茶杯。茶是铁观音,烫得手指发麻。我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沈总,您容我想想。”

“不急。三天。”他站起来,保镖推门进来扶他。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说了一句:“小陈,有件事我得提醒你。赵东升被停职,不代表他倒了。他背后还有人。你今天让他丢了面子,他一定会找回来。”

“我知道。”

沈万钧走了。茶馆包间里只剩我一个人,桌上那张补充协议还在,红笔圈出来的字像一道血口子。我掏出手机,开机。消息蜂拥而入,刘铭发了一条最新消息,只有一句话:

“赵东升刚才给恒远以外的所有客户打了电话,说智能调度系统存在致命漏洞,马上就要崩溃。现在整个行业都知道了。”

我盯着这行字,手指慢慢收紧。赵东升果然没闲着。他找不到沈万钧帮他压我,就干脆掀桌子——把漏洞的事捅出去,让所有客户一起恐慌,逼集团来求他,或者逼我出来收拾烂摊子。

而那个漏洞,只有我知道怎么修。但修复它需要三样东西:核心管理权限、系统底层日志、还有我三年前写的那份运维手册。权限注销了,日志被我删了,手册——我让小林删了。

我拨通了小林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陈总,手册我没删。我下不去手。我把它拷到U盘里了。”

我闭上眼睛,长长吐了一口气。

“小林,你听我说。现在,拿着那个U盘,去集团大楼三楼的会议室。谁问你你都别说,等我过去。”

“好……好。”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把那张补充协议折好塞进口袋。走到茶馆门口,秋天的阳光打在身上,有点暖。我抬头看了一眼集团大楼——二十八层,玻璃幕墙反着光,刺得人眯眼。

赵东升以为他掀了桌子我就没牌打了。他不知道,我手里还捏着最后一张。那张牌是三年前埋下的,一直埋在系统最深处,连刘铭都不知道。

手机又震了一下。苏敏发来一条消息:“家长会三点,别忘了。”

我回了两个字:“忘不了。”

然后把手机揣兜里,往集团大楼走去。脚步比昨天稳。

第4章

三楼会议室的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小林坐在角落里,膝盖上放着一个银色U盘,两只手紧紧攥着。看见我进来,她几乎是弹起来的。

“陈总。”

“东西呢?”

她把U盘递过来,手还在抖。我接过去捏在手心,金属外壳被她攥得温热。会议室里还坐着四个人,技术部的几个核心骨干,看见我都站了起来。刘铭也在,靠在窗户边上,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咖啡。

“陈默,”刘铭走过来,压低了声音,“赵东升刚才在公司大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你自己看。”

他把手机屏幕转给我。赵东升在一个五百人的全员群里发了一段话:“各位同事,经查,智能调度系统存在重大安全隐患,系技术总监陈默在任期间故意预留的后门程序。本人已向理事会和公安机关报案。陈默注销权限、删除日志的行为,已构成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罪。请大家保持冷静,公司会尽快修复系统。”

下面跟了几十条回复,有惊讶的,有质疑的,还有几个平时跟赵东升走得近的经理在喊“支持彻查”。

我看完,把手机还给刘铭。

“他说我预留后门?”

“你留没留?”

“留了。”我说。

刘铭的咖啡杯停在嘴边,没喝。旁边几个技术骨干面面相觑,有人倒吸了一口气。小林的脸更白了,嘴唇哆嗦着:“陈总,那你……”

“但不是他说的那种后门。”我走到会议桌的主位,把U盘插进投影电脑,屏幕亮起来,我打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一份日志文件,加了密,文件名是一串乱码。我输了二十位密码,文件打开。

“这是系统上线第一天起,所有核心操作的操作日志。包括谁在什么时间登录了系统,做了什么修改,用了什么权限。”我扫了一眼屋里的人,“赵东升的小舅子,周涛,去年十一月份趁我不在,用管理员权限登录过系统,动了一个参数。他把调度响应阈值从0.3秒改成了0.8秒。这个改动本身不致命,但他改完之后没有做回归测试。那个参数和另外三个模块存在逻辑冲突。这个冲突,就是赵东升嘴里说的‘致命漏洞’。”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声。刘铭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把咖啡杯放下,走过来盯着屏幕上的日志。

“你的意思是……漏洞是周涛弄出来的?”

“漏洞是系统迭代过程中自然产生的。任何大型系统都会有这种问题。但周涛的违规操作加速了它的触发。而我——我预留的那段代码,不是后门,是补丁。我在系统底层埋了一个监控模块,当这个漏洞被触发的时候,监控模块会自动锁死所有调度指令,把系统切换到安全模式,防止崩溃。”

我转过身看着他们。

“这就是赵东升说的‘后门’。一个保护系统不崩溃的保险。当初我加这段代码的时候,理事会没有一个人看得懂。我写了一份报告交上去,赵东升批了‘暂缓执行’。他把我的报告压了。因为他不想让我显得太重要。”

刘铭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鼻梁,然后重新戴上。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

“陈默,这份日志,你什么时候导出来的?”

“注销权限那天晚上。我用最后的管理员权限,把日志全导出来,加密,存在U盘里。注销之前,我还做了一件事。”

我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一段录屏。画面是系统后台,时间戳显示的是前天下午。我当着赵东升的面注销权限的那五分钟,全程录屏。画面里清清楚楚地显示,我注销的是“管理权限”,而监控模块和自动切换程序属于“系统底层服务”,不在注销列表里。

也就是说,那个漏洞永远不会导致系统崩溃。因为自动切换程序会兜底。

“赵东升以为我注销权限是在威胁他。其实我注销权限,是在把最后一道保险锁死。”我把录屏暂停在那个确认框上,“他现在把漏洞的事捅出去,想让客户恐慌。但客户早晚会知道,系统不会崩。因为我在注销之前,已经把所有可能出问题的路径都堵死了。”

刘铭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旁边几个技术骨干互相看了一眼,有人低声骂了一句:“操,赵东升这孙子。”

小林的眼眶红了,但她使劲吸了吸鼻子,没让眼泪掉下来。

“陈总,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我把U盘拔下来,装回口袋。

“刘铭,你以技术部名义,把这份日志和录屏发给所有客户。同时附一份技术说明,解释清楚漏洞的成因、周涛的违规操作、以及系统已有的保护机制。不用替我说话,只摆事实。”

“好。”刘铭把手机掏出来,“我现在就发。”

“还有,”我看着他,“把赵东升在群里那条消息截图,一并附上。”

刘铭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抬头看我,慢慢笑了。

“陈默,你这是要他的命。”

“他自己递的刀。”

刘铭开始打电话,几个骨干围过去帮忙。我走出会议室,站在走廊的落地窗前。楼下的大门口已经清静了,只有几个保安还在晃悠。远处秋天的银杏树黄了半边,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往下掉。

手机响了。沈万钧的号码。

“小陈,我看到你们发的邮件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慢条斯理,“你们刘铭手脚真快,我才刚收到五分钟。你那个日志,我看了两遍。写得清楚。”

“沈总,您还有别的事吗?”

“有。恒远的技术顾问那个位置,我给你加到五百万。另外,我帮你联系了三家媒体,他们对你这个故事有兴趣。你接不接?”

我看着窗外飘落的银杏叶,想了几秒。

“媒体的事,先放放。我有个条件。”

“说。”

“恒远技术顾问我可以接,但我的人,十七个,一个不能少。他们的薪资翻倍,由恒远直接发。另外,智能调度系统的维护合同,我要重新谈。以后系统的所有升级和运维,走恒远的独立预算,跟集团脱钩。”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沈万钧笑了一声,笑声里有种老人特有的爽利。

“小陈,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你搞技术的,但算账比搞财务的还狠。”

“被逼出来的。”

“行,我都答应。明天上午九点,来恒远签合同。”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是刘铭。他拿着手机走过来,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发了。所有客户都收到了。赵东升刚才在群里又发了一条消息——他说日志是伪造的,录屏是合成的。但没人回他了。”

“一条都没有?”

“一条都没有。”

我点点头。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苏敏。

“家长会还有二十分钟开始。你来不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时间,两点四十。从这儿开车过去十五分钟。我拔腿就走,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刘铭在后面喊了一声:“陈默,明天你回公司吗?”

我按了电梯按钮,回头看他。

“明天我去恒远签合同。这里的事——你看着办。”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按下一楼。门合上的时候,我看见刘铭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手机,站得笔直。他身后那间会议室的门敞开着,几个技术骨干挤在门口看着我,没人说话,但每个人脸上都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就像有什么东西憋了太久,终于释放出来了。

电梯往下走,手机在口袋里安静了。我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朵朵的家长会,别迟到。

第5章

家长会开到五点。朵朵的班主任在讲台上念了优秀学生名单,朵朵的名字排在第三个。她坐在我旁边,小脸绷得紧紧的,听到名字那一刻猛地抓住我的手,指甲掐进肉里。我没吭声,由着她掐。

散会后她拉着我去学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支五块钱的荧光笔,粉色的,笔帽上有个塑料小兔子。她举着笔冲我晃:“爸爸,这是奖励我考一百分的。”

“谁答应奖励你的?”

“妈妈说的。”

我蹲下来帮她把笔帽扣紧,然后把她抱起来。她趴在我肩膀上,嘴里哼着动画片里的歌。走回家的路上,苏敏打来电话,说晚上做了炸酱面。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把朵朵哄睡之后,坐在阳台上看星星。苏敏端了一杯热水出来,坐在我旁边的折叠椅上,也不说话,就这么坐着。楼下的路灯照着那辆帕萨特,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明天去恒远签合同。”我说。

“嗯。”

“年薪五百万。但以后可能会很忙。”

苏敏喝了口水,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天际线。沉默了好一会儿,她开口:“陈默,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我最怕你变成赵东升那样的人。你恨他,但你别变成他。”

我扭头看她。她没看我,只是盯着远处。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眼角的细纹照得很清楚。她继续说:“你以前在深圳那家公司,年薪两百万,你干得不开心。后来赵东升挖你,你以为遇到了伯乐,结果他拿你当驴使。现在沈万钧给你五百万,你想过没有,他要什么?”

我没说话。她终于转过头来看我,伸手把杯子放在地上,声音很轻:“沈万钧是个商人。他今天帮你,是因为你有用。哪天你没用了,他比赵东升体面些,但结果一样。你别把身家性命都押上去。”

我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她的手凉凉的,指节粗大,是常年做家务的手。

“那你说怎么办?”

“自己干。”她说,声音还是轻轻的,但每个字都很重,“你那个U盘里的东西,你那个十七人的团队,你那个只有你知道的核心技术。为什么非得给别人打工?自己干。”

我看着她。这话她说出来,我一点都不意外。苏敏从来不说没有把握的话。她既然提了,说明她已经想过很多遍了。

“自己干,要钱。”

“房子抵押。”她说得很快,快得像早就准备好了这句话,“咱们这套房子买的时候一百二十万,现在市价两百万出头。抵押出去贷个一百万,加上你手头的钱,够撑一年。你那些人,你给他们股份,比你给他们翻倍工资更有用。沈万钧给你五百万年薪,你拿着是舒服,但五年后你还是个打工的。”

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抬手别到耳后,看着我的眼睛,等我的回答。

我没立刻说话。阳台上的那盆绿萝叶子在风里轻轻晃。过了大概有一分钟,我把她的手握紧了些。

“明天我去恒远,先看看沈万钧的合同。如果条款合理,我接顾问的职务,但不签全职。等稳定下来,再说自己干的事。”

苏敏想了想,点了点头。

“也行。一步一步来。”她站起来收杯子,走到阳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陈默,你记住一件事:赵东升今天输了,是因为他蠢。但沈万钧不蠢。你跟聪明人打交道,得比他多想三步。”

我笑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懂这些的?”

“嫁给你之前就懂。”她拉开阳台门,声音从屋里飘出来,“我要是不懂,当初也不会跟你来这个破地方。”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准时到了恒远集团。沈万钧的办公室在顶楼,整层楼都是他的。秘书把我领进去的时候,沈万钧正站在落地窗前看江景,拐杖靠在窗台上,背影看起来比昨天更瘦了些。

“来了。”他没回头,用拐杖头指了指办公桌,“合同在那儿,你先看。”

我坐下来翻合同。条款很细,足足四十页。年薪五百万,技术顾问的头衔,工作内容写得很模糊。但我注意到三条关键条款:第一条,甲方为乙方提供独立的技术研发中心,独立预算,季度审核;第二条,乙方团队十七人的劳动关系和薪酬待遇由甲方直接负责,甲方无权单方面解聘团队成员;第三条,乙方在合同期内完成的任何技术成果,知识产权归乙方个人所有,甲方享有优先使用权。

第三条。我看得很慢。一般合同里,员工在职期间的成果都归公司。但这份合同写的是归我。

我抬头看沈万钧。他不知什么时候转过身来,正看着我,脸上带着一种很难解读的笑容。

“看到了?”

“第三条,”我说,“沈总,为什么?”

沈万钧拄着拐杖走过来,在对面坐下。他把拐杖放在桌面上,两只手交叠搭在拐上,看着我的眼睛。

“小陈,我年轻的时候也是搞技术的。后来被合伙人坑了,专利归了别人,我净身出户。那一年我四十五岁。后来我重新开始,做了恒远,做了三十三年。”他抬手摸了摸自己花白的鬓角,“我知道被人拿走东西是什么滋味。所以我给自己定了条规矩:跟技术人合作,技术始终是人家的。我不碰。”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赵东升那种人,迟早遭报应。但不是今天。今天我要跟你签合同。”

我掏出手机,给苏敏发了条消息:“合同没问题。但我不打算签全职。”

她秒回:“好。”

我收起手机,看着沈万钧。他的眼神很平静,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苏敏说得对,这个人比赵东升聪明得多。他给我五百万年薪,给我独立实验室,给我知识产权,是因为他知道——这些东西留不住一个人,但能给一个人时间。给一个人时间,让他自己决定要不要留下来。

“沈总,”我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我签。但我要加一条补充条款。”

“你说。”

“如果将来有一天我要出去单干,您不能拿这份合同卡我。我的人,您得放。”

沈万钧看着我,过了几秒,他笑了。他从中山装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递给我。

“你自己写。”

我接过笔,在合同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下了那句话。字迹很潦草,但沈万钧拿过去看了看,点了点头,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他把合同推给我,我签了。

签完字,沈万钧伸出手来。我握住,他的掌心还是凉的,但握得很有力。

“小陈,赵东升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不处理他。”我把笔帽拧好放回桌上,“他做的事,自有法律去处理。我只管往前走。”

沈万钧看着我,慢慢点了点头。他松开手,用拐杖敲了敲地面,秘书推门进来。

“送陈先生下楼。”

我拿起合同,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万钧坐在那把宽大的皮椅里,拐杖搁在腿上,两只手搭在拐上,正看着我。他点了一下头,很轻。

我下楼,走到恒远集团大门口。阳光很好,秋天的天空蓝得发脆。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陈默先生吗?我是滨江区公安分局经侦支队的。关于你举报的赵东升、周涛涉嫌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一案,我们已经立案。请你明天上午来做一份笔录。”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身后恒远的大楼投下一大片阴影,把我整个人罩在里面。但前面是阳光,亮得晃眼。

“好,”我说,“明天上午九点,我准时到。”

挂了电话,我走下台阶,走进阳光里。手机又响了,是苏敏发来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朵朵举着那张一百分的数学卷子,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下面附了一行字:

“闺女说晚上想吃披萨。你早点回来。”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打开通讯录,翻到刘铭的号码,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陈默?签完了?”

“签完了。刘铭,你听我说——晚上我把那十七个人叫上,找个地方吃饭。我有话跟大家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刘铭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在他声音里听到过的东西。

“行。我带酒。”

我挂了电话,往停车场走。帕萨特在太阳底下晒得发烫,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空调吹出来的风慢慢变凉。后视镜里,恒远集团的大楼渐渐变小。我握着方向盘,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今天晚上要跟那十七个人说的话。

那些话,我憋了三年。

第6章

饭局定在城东一家铜锅涮肉。包间里挤了二十个人,十七个技术部的老兄弟,加上刘铭、小林,还有两个刚来半年的新人。铜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羊肉片一盘子一盘子往里倒。酒过三巡,刘铭站起来,端着杯子敲了敲桌沿。

“安静一下。陈默有话要说。”

屋里静下来。十七双眼睛看着我。这些面孔我太熟了——老周,三十五岁,两个孩子,去年买学区房借了一屁股债;大飞,二十九岁,刚结婚,老婆怀孕五个月;小鹿,二十六岁,女孩,技术比部门里一半男的都硬,但每次开会都坐在最后一排不说话。还有小林,跟了我三年,昨天攥着U盘的手还在抖。

我站起来,手里端着茶杯。我不喝酒,胃不行。

“今天叫大家来,就一件事。”我扫了一圈他们的脸,“我在恒远签了技术顾问的合同。你们十七个人,劳动关系转过去,薪资翻倍。愿意去的,明天我把合同模板发给你们。”

没人说话。筷子停在半空,羊肉在锅里翻了两下就老了。老周第一个开口,声音闷闷的:“陈总,那调度系统呢?咱们做了三年那个。”

“留在集团。刘铭接手。他跟我三年,核心模块他都懂。以后恒远这边的运维合同,走独立预算,跟集团不搭界。”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大飞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陈总,我跟您走。赵东升那孙子我早看不顺眼了。上个月我老婆生孩子,我请三天假他扣了我半个月绩效。您去哪儿我去哪儿。”

老周犹豫了一下,看了旁边几个人,然后也点了头:“算我一个。我房贷压力大,翻倍工资我不装清高。”

一个接一个,十七个人全举了手。小林坐在角落里,眼圈又红了,但这次她没哭,只是冲我使劲点了一下头。

我举起茶杯。

“那就这么定了。明天开始,恒远那边有独立办公室,独立实验室。预算我批,项目你们自己定。我只有一个要求。”

我顿了一下。

“从今天起,谁都不许再熬夜。到点下班,周末别来。我陈默的团队,不靠卖命干活。靠脑子。”

屋里爆出一阵笑,有人拍桌子,有人碰杯。铜锅里的汤翻得更凶了,热气把窗户糊了一层白雾。刘铭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赵东升那边,今天下午公安正式传唤了。周涛也一起。消息传得很快,下午就有三家客户打电话到集团问情况。新理事长让我转告你,理事会决定撤销赵东升的一切职务,并且追回他过去三年违规发放的奖金和津贴。初步核算,大概七百多万。”

我夹了一筷子羊肉,蘸了点麻酱。“跟我没关系了。”

刘铭看了我一眼,把酒杯放下。“陈默,你真放得下?你做了三年,六十亿利润,说走就走。”

我把羊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肉很嫩,麻酱很香。我想起三年前从深圳搬过来的那天,苏敏抱着朵朵站在火车站出口,那天也下了雨,她一手撑伞一手拎着两个行李箱,看见我就笑了,说“这破地方比深圳冷多了”。我那时候想,一定要在这破地方混出个人样来。

“放得下。”我说,“我拿走的,比那六十亿值钱。”

刘铭没再问。他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自己干了。

饭局散的时候快十点了。我站在涮肉馆门口,看着十七个人三三两两散去。有人骑电动车,有人赶末班公交。老周走之前回头冲我喊了一句:“陈总,明天几点上班?”

“九点。迟到扣钱。”

老周笑骂了一声,钻进夜色里。我站在路灯底下,等代驾。手机亮了一下,是沈万钧发来的消息:“明天早上来一趟,有个新项目想跟你聊。不急,你先把家里安顿好。”

我没回,把手机揣兜里。代驾到了,我坐进后座,靠着头枕。车窗外的城市灯火往后流,一棵棵行道树掠过。经过集团大楼的时候,我让代驾停了一下。二十八层的楼,只有零星几层还亮着灯。我看着那栋楼,心里很平静。

第二天早上,我送朵朵上学。她背着粉色书包,牵着我的手一蹦一跳。走到校门口,她忽然停下来,仰头看我。

“爸爸,你以后还去那个大楼上班吗?”

“不去了。”

“那你以后去哪儿?”

“去一个新的地方。离你学校更近。”

她想了想,忽然笑了。“那你能每天送我上学吗?”

“能。”

她欢呼一声,松开我的手往校门口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塞给我。“这个给你。我昨天画的。”然后转身跑进校门,书包在她背后一颠一颠的。

我展开那张纸。上面用蜡笔画了三个人,一大一小,还有一个更小的,站在一栋房子前面。房子有红色的屋顶和蓝色的窗户。太阳画在左上角,光芒线歪歪扭扭的。下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朵朵的字还不太工整,但每个字都用了力气:

“爸爸加油。”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跟那八张一百块钱放在一起。八百块和一幅画,都在我左边口袋里。

一个月后,恒远集团技术研发中心正式挂牌。地点在滨江区一栋新建的写字楼里,离朵朵学校步行十分钟。独立实验室,一面墙的落地窗,采光很好。十七个人全到齐了,工位还没装完他们就自己搬桌子拼。小林在墙上贴了一张排班表,上面写着每个人的名字和项目分组。老周在角落里放了台咖啡机,大飞从家里搬来两盆绿萝。

开张那天,沈万钧来了。他拄着拐杖在实验室里转了一圈,在每个工位前停了停,问了几个技术问题。他问得很细,老周后来跟我说,沈总比赵东升懂行多了。

沈万钧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陈,那个新项目——智能仓储的调度算法,你打算怎么搞?”

“从头写。”

“预算呢?”

“第一期先给我三百万。不够我再找您。”

沈万钧点点头,拄着拐杖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之前,他伸出手指了指我,什么都没说,但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回家,苏敏在厨房炒菜,我坐在阳台上看星星。朵朵搬了小板凳坐我旁边,拿着一本绘本翻来翻去。苏敏端着菜出来,看见我们俩,把围裙一摘,坐在沙发上刷手机。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陈默,赵东升的案子判了。”

“怎么判的?”

“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罪,判了两年半。周涛一年,缓刑。还罚了款。”她把手机递过来给我看,“新闻都报了。”

我扫了一眼,把手机还给她。

“吃饭吧。”

饭桌上,朵朵举着筷子讲学校里的事,说同桌男生揪她辫子被她告老师了。苏敏一边笑一边给她夹菜。窗外万家灯火,秋末的风从阳台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

我低头扒饭的时候,摸到口袋里那张折好的画。纸已经很软了,边角都起了毛。我没拿出来,只是用手指碰了碰,确认它还在。

三个月后,新调度算法的原型跑通了。测试那天,十七个人挤在实验室里,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老周第一个喊出来:“成了!响应时间零点零七秒!”然后整个实验室都在拍桌子。大飞把咖啡洒了一键盘,小鹿从最后一排站起来,第一次主动开口说了句话:“这算法能申请专利。”

我站在窗边,看着他们的脸。每一张都熬过夜,都受过委屈,都曾经在赵东升那套体制里被压得说不出话。现在他们站在这里,面前是一台自己写的算法,背后是一面落地窗,窗外面是这座城市灰蒙蒙的天际线。

我掏出手机,给苏敏发了一条消息:“跑通了。”

她回了三个字:“晚上吃啥?”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进口袋。

那天晚上,我最后一个离开实验室。关灯之前,我在白板上写了一行字,给明天早上第一个来的人看:

“核心权限,自己拿着。”

白板笔搁在槽里,我关了灯,锁上门。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我的脚步声。电梯往下走,我在想一件事——一年后的今天,这个实验室里会有多少人,写着什么样的算法,攻克什么样的难题。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外面在下雨,细密的秋雨。我站在台阶上撑开伞,走进雨里。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短信只有一句话:

“陈总,我是集团新来的技术总监。调度系统有个底层参数读不出来,能不能请教一下?”

我站在雨里,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伞面上的雨声噼里啪啦。我打了两个字发过去,然后把手机收好,继续往前走。

那两个字是:“可以。”

路灯把雨丝照成一条条银线。我撑着伞走过马路,往家的方向走。口袋里那张画还在,八张一百块也还在。前面是亮着灯的居民楼,有一扇窗户是暖黄色的,那是苏敏和朵朵在等我回去。雨还在下,但我走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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