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朋友是个包工头,年底了,开发商不给钱,他没办法,只能把自己的车卖了,给手下的工人发工资,他说_不能让兄弟们,空着手回家过年

1

腊月二十三,小年。

老赵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菜市场挑带鱼。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手里还拎着两条冻得硬邦邦的带鱼,摊主大姐一个劲催我:“要不要?不要放回去,后头人等着呢。”

“老赵,你先等会儿。”我把带鱼放回冰台,腾出手接电话,“咋了?”

电话那头半天没声。就听见呼呼的风响,像是站在什么空旷的地方。

“老赵?”

“老许。”他终于开口了,嗓子哑得跟砂纸磨过似的,“你认不认识收二手车的人?”

我愣了一下:“你要卖车?”

“嗯。”

“你那辆皮卡不是才买两年吗?”

“三年了。”

“出啥事了?”

他又沉默了。我这人最怕电话里这种沉默,看不到表情,干着急。正要再问,听见他那边“啪”地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才说:“开发商那边,钱没下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老赵是我初中同学,在老家县城干包工头,干了快二十年了。从小工干起,搬砖、和灰、绑钢筋,什么苦活都干过。后来自己拉队伍,专接县城的小楼盘。

前年接了个开发商的活,盖两栋安置房,说好完工结账,结果楼封顶了,钱一直拖。

“差多少?”我问。

“该给工人的,四十七万。”

“开发商欠你多少?”

“两百多万。”

我把手里的塑料袋往摊子上一搁,走到旁边人少的地方:“那你现在手里有多少?”

“凑了三十多万。”他说得挺平静,“把车卖了,能凑够。”

“你车能卖多少?”

“问了,二手贩子给十二万。”

“你买的时候十八万多,才开三年——”

“老许。”他打断我,“工人等着钱回家过年。”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电话里传来打火机“咔嚓”一声,他又点了一根烟。老赵以前不抽烟的,是干包工头之后才学会的。他说工地上事多,愁得慌,不抽不行。

“你家里知道吗?”

“没跟你嫂子说。”

“那你能瞒到什么时候?”

“先过了年再说。”

我叹了口气:“车卖了,你以后跑工地怎么办?”

“搭公交,蹭别人的车。”他笑了下,笑声干巴巴的,“人还能让尿憋死?”

挂了电话,我在菜市场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摊主大姐追出来喊:“带鱼还要不要了?”我摆摆手,没回头。

2

我跟老赵认识三十年了。

初中那会儿,他是班里最矮的,坐第一排,我坐最后一排。他学习不好,但人勤快,每天早自习前帮值日生扫地,放学后帮老师搬作业本。那时候我们都笑话他像个小跑腿的,他也不恼,咧嘴一笑,露出那颗从小磕掉半截的门牙。

后来我考上了高中,又上了大学,留在了省城。老赵初中毕业就跟他表哥去了工地。我读大二那年寒假回家,在县城汽车站碰见他。

他穿着一件沾了水泥的军大衣,手上全是裂口,指甲缝里都是洗不掉的黑泥。看见我,老远就喊:“老许!大学生!”

他非要拉我去吃饭。汽车站旁边的小馆子,点了一盘尖椒炒蛋,一盘醋溜白菜,两碗米饭。他吃了三碗,说我请客,得多吃点。

“你现在干啥呢?”我问。

“绑钢筋。”他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一天三十块钱。”

“累不累?”

“累啥,比种地强。”

他那时候才十九岁,瘦得跟根竹竿似的,可胳膊上的肌肉一疙瘩一疙瘩的。

后来他慢慢从小工变成了大工,从大工变成了带班的,从带班变成了包工头。我每次回老家,他都要请我吃饭,还是汽车站旁边那种小馆子,他说大饭店吃不惯。

“你小时候跟个豆芽菜似的,现在当老板了。”有一回我跟他开玩笑。

他摆摆手:“啥老板,就是个领着一帮兄弟干活的。人家信我,我不能让人家白干。”

这话他说了二十年,不是嘴上说说。

3

老赵手下常年跟着四五十号人,大部分都是老家周边村子的。有跟他干了十几年的老伙计,也有每年开春新来的。老赵有个规矩:不管开发商给不给钱,工人的工资一分不少。

“你垫过多少回了?”有一年春节前我问他。

“没细算过。”

“你就不怕哪天垫不上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老许,你知道我们这行最怕啥不?”

“开发商跑路?”

“不是。”他摇摇头,“最怕的是,跟你干活的兄弟,到了年根底下,兜里掏不出一张整钱。”

他给我讲过一件事。早些年他刚当包工头那会儿,腊月二十八了,开发商的钱还没到。他手里就两万块,二十多个工人,怎么分都不够。

那天晚上他在工棚里坐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把给家里买年货的钱全拿出来了,又找亲戚借了一万,硬是把每个人回家的路费和过年钱凑上了。

“那年我自己家就割了二斤肉。”他说,“你嫂子没骂我,就说了句,明年别干这个了。可过了年,那帮兄弟又来找我,说跟着老赵干,踏实。”

他说“踏实”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就是这两个字,他扛了二十年。

4

老赵卖车那天是腊月二十六。

我托省城的朋友帮他找了个靠谱的二手车贩子,没让中间商抽成。车贩子开着一辆白色小轿车过来,围着老赵那辆灰色皮卡转了两圈,拿手电筒照着底盘看了半天。

“车况不错。”车贩子站起来拍拍手,“就是后斗有点锈,跑工地的吧?”

“嗯。”老赵站在旁边,手里攥着车钥匙。

“十二万五,行不行?”

“之前说十二万。”

“看你实在人,加五千。”

老赵没说话,围着车走了一圈。他伸手摸了摸引擎盖,又拉开车门看了一眼副驾驶的座位。那座位套是红色的,已经洗得发白了,边角都起了毛球。

是他媳妇亲手缝的。

“钥匙。”车贩子伸出手。

老赵攥着钥匙的手紧了紧,然后一根一根手指慢慢松开。

车贩子把一沓钱递过来,老赵没数,直接塞进随身背的那个黑色帆布包里。这包他背了七八年,拉链都换过两回。

“老许,走吧。”他冲我点点头。

车贩子开上皮卡,按了两声喇叭,拐上了大路。老赵站在路边看着车越开越远,一直到看不见了,还站着。

“走了。”我拽了他一把。

他“嗯”了一声,跟着我往停车的地方走。走了一半,突然停下来。

“咋了?”

“没事。”他掏出烟盒,发现已经空了,把烟盒捏成一团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就是想起来,这车还是那会儿接了第一个大活,攒了三年钱买的。”

“以后再买一辆。”

“不买了。”他摇摇头,“坐公交挺好。”

我没再说什么。

5

腊月二十八,老赵让我陪他去工地发钱。

工地是一片还没拆完的脚手架,两栋安置房灰扑扑地立在冬天的雾霾里。工人宿舍是活动板房,门口停着几辆破旧的面包车和三轮车,院坝里晾着几件工装。快过年了,剩的人不多,就十几个家远的还没走,等着拿了钱赶火车。

老赵一去,人都从板房里出来了。

“赵哥!”

“赵老板来了!”

“钱到了没?”

老赵摆摆手:“别急,一个一个来。”

他从帆布包里把钱掏出来,一沓一沓码在板房门口那张掉漆的木头桌子上。有几个信封,上面写着名字。

“老周。”

一个五十多岁的黑瘦男人走过来,手上全是冻疮。

“三万二。”老赵数好递过去,“数数。”

“数啥呀,赵哥你给的还能有错?”老周笑着接过去,直接揣怀里了。

“让你数就数。”

老周就抽出几张看了看,又揣回去:“没错。”

“老李。”

一个高个子男人走过来,闷着头。

“两万八。”

老李接过钱,半天没走。

“咋了?”

“赵哥,我听说……你把车卖了?”

老赵手顿了一下:“谁说的?”

“小张看见了,说你那皮卡挂了个外地牌,开走了。”

老赵继续低头数钱,没接话。

老李把钱往桌上一放:“赵哥,这钱我不能拿。”

“为啥?”

“你车都卖了,我哪能心安理得拿这个钱回去过年?”

老赵抬起头,看着老李。

“老李,你跟我干了多少年了?”

“八年。”

“八年里,我亏过你一回没有?”

“没有。”

“那你就把钱拿着。”

老李还是不动。

老赵站起来,拿起那沓钱,硬塞到老李手里。

“车是车,钱是钱。你把该拿的拿了,回家把老婆孩子照顾好,明年开春还来跟我干,就是对我最大的尊重。”

老李眼圈红了,抱着钱没说话。旁边几个工人也都站着不动,没人上来领。

老赵扫了一圈,把手里那沓钱往桌子上一拍。

“干啥呢?都过来领钱!不领是吧?

不领我烧了啊?”

有人笑了一声,气氛松动了。老周推了老李一把:“赶紧的,别耽误赵哥发完钱回去吃饭。”

工人们一个个上来领钱,有几个数完钱还站在原地,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老赵给他们一人递了一根烟,自己也点上一根。

“都早点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赵哥,明年啥时候开工?”

“过了正月十五就开。”

“那我们过了年就回来找你。”

老赵笑着点头:“行,我等着你们。”

最后一个领钱的是小张,去年刚来的小工,才二十出头。他接过钱的时候手直抖。

“赵哥,我听说你把车卖了……”

“跟你没关系,拿着。”

“我能不能少拿点?我今年没干多少天……”

“你该拿多少就是多少。”老赵拍拍他肩膀,“回去给你爹妈买点东西。你妈身体不好,别舍不得花钱。”

小张“嗯”了一声,低着头走了。

人散光了,老赵坐在板房门口的凳子上,点了一根烟。桌上的钱发完了,就剩一个旧计算器和几张揉皱的工资表。

“没了?”我问。

“嗯。”

“明年咋办?”

他看着远处的工地,两栋楼黑黢黢地立在那儿,连窗户都还没装上。

“不知道。”他把烟头摁灭在凳子腿上,“先过年。”

6

大年三十,我去老赵家吃饭。

他住在县城边上的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三室一厅的房子,客厅里摆着一张掉了漆的木头茶几和一组旧沙发。墙上挂着他闺女前年画的水彩画,歪歪扭扭的向日葵,用透明胶粘着四个角。

嫂子在厨房忙活,看见我进来,围裙上擦着手迎出来:“老许来了啊。你劝劝你哥,这几天跟谁欠他钱似的,话也不说。”

老赵坐在沙发上择芹菜,头也没抬:“我没不说话。”

“还没不说话?昨天我问他今年攒了多少钱,他就‘嗯’了一声,再问就不吭声了。”

我坐下来,接过一把芹菜帮着择。

“哥,嫂子问你话呢。”

老赵择芹菜的手停了一下。

“钱的事,过了年再说。”

“那车呢?”嫂子端着一盘炸丸子从厨房出来,“前天小区老刘问我,说看见咱家车被一个外地人开走了,咋回事?”

老赵没接话。

嫂子把盘子往茶几上一墩:“老赵,你到底瞒我多少事?”

空气一下子紧了。我赶紧打圆场:“嫂子,那车……”

“老许你别替他瞒。”嫂子眼圈红了,“我早就知道了。楼下修车的老陈跟他一起喝酒,说漏了嘴。说车卖了,给工人发工资了。”

老赵抬起头,看着媳妇。

“你都知道了?”

“我等你跟我说呢。”嫂子声音有点抖,“你宁可自己扛着,也不跟我说?”

“跟你说了你能咋办?”

“我不能咋办?”嫂子把围裙解下来往沙发上一扔,“我是你老婆!你卖车我不心疼?你天天挤公交跑工地我不心疼?

可你不说,就自己硬撑着,你把我当啥了?”

老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嫂子抹了一把脸:“钱重要还是人重要?你跟我说一声,我骂你一顿,心里也比你憋着强。”

我坐在旁边,觉得手里的芹菜都攥出汗了。

过了好一会儿,老赵开口了。

“那车,是你缝的座套。”

“我知道。”

“卖了十二万五。”

“嗯。”

“等钱要回来了,再买一辆。”

“不买也行。”嫂子坐到他旁边,“你人好好的就行。”

老赵伸手拍了拍媳妇的背,没拍两下,手就停在那儿了。我看见他眼眶红了一下,但很快就别过头,拿起芹菜继续择。

“芹菜择好了,你拿去洗。”

“急啥,再坐会儿。”

“赶紧的,晚上还要包饺子。”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饺子,白菜猪肉馅的。老赵喝了二两白酒,话比平时多了点,说他小时候过年,家里穷,饺子馅里没肉,就是白菜拌点油渣。他爸把饺子皮擀得薄薄的,煮出来一锅片汤。

后来他当了包工头,每年过年都给家里割十斤肉,包纯肉馅的饺子。

“日子是越过越好了。”他端着酒杯,看着阳台外面零星炸开的烟花,“可我总觉得,欠着点啥。”

“欠啥?”

他没回答,就笑了笑。

7

大年初三,我本来要回省城,结果接到老赵电话,说那个开发商露面了。

“小舅子,在县里一个茶馆打牌。”老赵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过去了。”

“你别冲动。”

“不冲动,就问问他钱的事。”

我不放心,打了个车赶到那个茶馆。推门进去,看见老赵坐在一个胖男人对面。胖男人面前摆着一堆牌,手里夹着根好烟,茶杯旁边放着一部新手机。

老赵面前就一杯白开水,他的黑帆布包搁在脚边。

“王总,我不是来闹事的。”老赵的声音很平,“就问问,那笔钱什么时候能下来。”

胖男人“啧”了一声:“老赵,你急啥?大过年的。”

“我不急。可我那帮兄弟等了一年。”

“谁不是等了一年?”胖男人摸了一张牌,慢悠悠地打出去,“甲方不给我钱,我拿啥给你?”

“王总,那两栋楼都封顶了。”

“封顶了怎么了?还有绿化、水电、验收,哪样不要钱?”

老赵沉默了一下:“王总,我把车卖了,给工人发的工资。”

胖男人的手顿了一下,看了老赵一眼。

“卖车了?”

“嗯。”

“那车不新买的吗?”

“三年了。”

胖男人把牌放下,靠在椅背上:“老赵,你也别在这儿给我诉苦。行情不好,谁都不容易。”

“我没诉苦。”老赵端起白开水喝了一口,“我就想问个准话,年前能不能给一部分?哪怕先给个十万二十万,我把借的钱还了。”

胖男人想了想:“这样吧,过了正月十五,我过来一趟,咱们对一下账。”

“那钱呢?”

“对完账再说。”

老赵放下杯子,站起来。

“王总,正月十五,我等你。”

他没再多说,拎着包往外走。我跟出去,在茶馆门口追上他。

“他说了跟没说一样。”

老赵点了一根烟,抽了几口:“习惯了。”

“你就不生气?”

“生气有啥用?”他弹了弹烟灰,“你跟他拍桌子,他更不给你钱。这种事,得慢慢磨。”

“那你磨到啥时候?”

他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过了半天说:“磨到他把钱给了。”

8

那天晚上老赵请我吃烧烤。

县城老街上,一个开了二十年的摊子,老板姓陈,是老赵的同村。炉子上的炭火烧得通红,羊肉串滋滋冒油,孜然撒上去,一股烟蹿上来。

“老许,我跟你讲个事。”老赵吃了两串,喝了口啤酒,“你还记得我第一年当包工头不?”

“记得。你说开发商跑路了,你垫了两万。”

“嗯。”他点点头,“那年我亏了。但第二年,那些工人一个不少全回来了。打那以后我就知道,这行想干长久,就得把工人当兄弟。”

“可你也不能年年垫。”

“不垫怎么办?”他看着我,“你说我要是跟工人说,开发商没给钱,你们先回家,明年再说。他们咋办?一家老小等着钱过年呢。”

“那开发商不给钱,你找劳动局啊。”

“找了。流程走得慢,等不起。”

我把手里的签子放下:“老赵,你就不怕一直这么垫下去,把自己搭进去?”

他没接我的话,反而问:“老许,你写文章不也经常熬夜改稿子吗?改到一两点,图啥?”

“图把稿子写好呗。”

“对啊。”他拿起一串烤茄子,“我图啥?我就图晚上睡觉的时候,想起来那些跟我干活的人,心里不亏。”

烧烤摊的炭火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他突然笑了一下:“其实我媳妇说得对,我就是个傻子。”

“嫂子这么说的?”

“她嘴上骂我傻,背地里悄悄给我留了五千块钱。”他喝了口酒,“藏在我那件旧棉袄口袋里,我昨天才摸到。”

“你拿了?”

“没拿。放回去了。”他嘿嘿笑,“等真过不去了再说。”

9

正月十五那天,老赵一大早给我打电话。

“王总来了。”

“怎么说?”

“在对账。你过来一趟?”

我赶到工地的时候,王总那辆黑色奔驰停在板房门口。屋里,王总带了两个人,一个会计,一个助理。老赵这边就他自己,桌上摊着一沓沓工程单据和验收单。

王总看了看单子,翻了翻,把计算器往桌上一推。

“账没错,两百三十七万。”

“嗯。”

“这样,先给你一百万。剩下的,分两笔,四月底之前结清。”

老赵想了想:“能不能先给一百五十万?我把欠别人的钱还了,工人的工资还差一部分……”

“老赵。”王总打断他,“我也难。这一百万还是我拆东墙补西墙凑的。”

老赵盯着那些单据看了一会儿。

“行。一百万就一百万。剩下的你写个字据,四月底结清。”

王总让会计现场拟了个协议,打印出来,双方签了字。老赵把协议折好,放进那个黑帆布包最里层。

当天下午,老赵去银行把钱转了。工人的工资补发了百分之七十,剩下的等四月底。他挨个给还没走的工人打电话,发微信。

“钱到了,来领。”

有人问:“赵哥,车啥时候买?”

“下个月就买。”

其实我知道,他那笔钱还了供应商的一部分材料款,还了亲戚的借款,剩下的刚够周转。买车的事,又得往后拖。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挺轻松的。

10

二月二,龙抬头。

老赵媳妇给我打电话:“老许,你哥今天去把车提回来了。”

“啥车?”

“二手皮卡,跟原来那个一样的。跑了六万公里,车贩子要八万五,我跟他讲了半天价,七万八拿下的。”

我笑了:“嫂子你还会砍价呢?”

“过日子嘛。”她顿了顿,“老许,谢谢你啊。这段时间多亏你陪着他。”

“我没帮啥忙。”

“陪他说话就行。他心里憋着事,跟我说不出口,跟你能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桌前发了半天呆。

下午老赵给我发了张照片,他站在那辆二手皮卡旁边,竖着大拇指。车是灰色的,跟原来那辆很像,只是后斗上多了几道新的划痕,侧面贴着一条红色反光条。

照片底下就一行字:“提车了。下个月钱到位,请你喝酒。”

我回了个“好”。

把他照片放大看了看,忽然发现他鬓角白了不少。去年还没这么多,就这几个月的事。可他站在车旁边笑的,跟三十年前在汽车站门口请我吃饭时一个样。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给他回了条消息:

“车不错。人也不错。”

他没回。过了两分钟,发来一个呲牙笑的表情。那个笑的表情,跟他本人一样,有点傻,但让人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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