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带着我妈开车去海南,刚坐上车就发现后排多出来一个人,我脱口而出这车是借来的,人家不让拉外人,话刚落地,车厢里的气氛瞬间变得特别尴尬。我妈坐在副驾驶,系安全带的手悬在半空,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后排那个人叫孙姨,我根本没印象,她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像那种被人按了暂停键的画面。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红色塑料袋,里面装满了带叶子的橘子,指关节因为用力发白。
不好意思啊小伙子,我不知道这车是借的,她说话间就要起身下车,膝盖还撞在前排椅子上,咚的一声挺响。一个橘子从袋子里滚出来掉在脚垫上,谁也没捡。我妈急了,转身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别走,他说不让拉就不拉,大不了我们陪你坐大巴。
我扶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过去,孙姨脸上有一种特别陌生的表情,不是尴尬也不是生气,是一种被人嫌弃惯了的顺从。
她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嘴里念叨着没事,我坐大巴就行,别耽误你们。这时候我突然想起我妈之前跟我说过的话,小区里有个孙阿姨,每天捡纸箱子攒着不卖,堆在楼道里,物业清了好几回她哭了好几回。
别人都嫌她,我妈却偶尔跟她聊天。有次我妈问她捡那玩意儿干啥,她说闺女在海南打工三年没回家,她攒钱是为了去看闺女。我直接熄了火,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暖风机的声音。
孙姨,刚才我说错了,车虽然是借的,但朋友说了,家里人想坐随时坐,我转过头看着她。我妈明显松了一口气,飞快地瞪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又是感激又是欣慰。
孙姨愣了几秒,抹了把眼角重新坐好,把那个掉下来的橘子擦了擦递给我,小伙子,吃个橘子,自家种的,甜。我接过橘子吃了一瓣,真的很甜,甜得发腻,汁水顺着喉咙往下咽,心里暖烘烘的。车上高速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孙姨趴在窗边盯着外面的树看,嘴里不停念叨,风把她花白的头发吹乱了她也不管。
我妈回头问她闺女在海南哪个城市,她说了一个我没听过的小县城,说闺女在养殖场打工,几年都没回家,打电话问就说挺好,可她不信,非得亲眼看看。她说闺女小时候最喜欢看海,说长大要嫁个渔民天天吃鱼,说着说着她就笑了,笑着笑着又不笑了,把脸转向一边。我妈没再往下问,只是把手伸到后排,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那手上全是裂口,里面黑乎乎的,全是常年翻垃圾桶弄出来的脏东西。我们在湛江住了一晚,我妈开了两间房,私下跟我说这趟海南其实是她约孙姨一起去的。我妈那天看到孙姨蹲在门口哭,说闺女电话打不通,连着三天关机。
我妈当时心里一酸,张口就说带着她一起去找人。
她还没跟我商量,于是连夜给我打电话,用那种我小时候就没法拒绝的语气求我帮帮孙姨。此刻孙姨的房间里,她大概正抱着那袋子橘子,盘算着明天就能见到闺女了。其实我妈私下告诉我,孙姨闺女欠了很多网贷,手机号早就换了,养殖场的人也说她半年多前就离职了,根本不知道去了哪。
这些真相我们谁也没告诉她,有些事情太苦了,得用希望裹着才能咽下去,就像这橘子一样,只要还没见到人,希望就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