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降薪通知是周三下午发出来的。
我盯着群消息看了三遍,手指停在屏幕上,没往下滑。
茶杯搁在桌角,水凉透了,杯沿上留着早上冲的咖啡渍,一圈浅褐色印子,我拿纸巾擦了擦,没擦干净。
办公室安安静静的,键盘声都没了。
空调出风口嗡嗡响,头顶那根灯管闪了一下,又开始滋滋叫。
这灯管报修两个礼拜了,行政说配件没到,我每回抬头都下意识眯一下眼,怕它突然灭了。
群里没人说话。
我往下翻了翻聊天记录,通知上面是前天老板发的新车照片。
限量版,银灰色,停在公司楼下那排梧桐树底下,车漆亮得能照出树叶子。
当时群里排着队恭喜,有人发竖大拇指的表情,有人问落地价,老板回了个笑呵呵的语音,说玩玩儿,玩玩儿。
玩玩儿。
我端起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得皱眉。
手机屏幕暗下去,我摁亮,又暗下去,再摁亮。
群聊还停在通知那一屏,没人接话。
我在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
最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桌面文件筐边上有个小药瓶,维生素,盖子没拧紧。
我倒出两粒,就着凉咖啡咽下去,喉咙咕咚一声,走廊里都听得见。
对面的小朱抬头看我一眼,嘴动了动,没出声。
我笑了一下。
没事儿,维生素。
小朱点点头,又低下头去。
这姑娘刚来三个月,平时就话少,一紧张就抠键盘边上的贴纸,那贴纸是她自己贴的,一只小猫,耳朵翘着,边缘都卷起来了。
我打开工资条文件,上个月的数字还在,这个月要少一截。
不算太多,也不算少。
房贷、车险、孩子下学期的补习费,一笔一笔在脑子里过,像超市收银台上滚动的价格。
我关上文件,打开一个新表格,什么都没填,光标在第一格闪。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翻过来看,工作群里弹出一条消息,有人发了个问号。
然后又是一片安静。
窗户外头天阴着,楼下那排梧桐叶子黄了一半。
早上的雨迹还挂在玻璃上,干了之后留下灰白色的印子。
我看着那些印子,想起家里阳台上的薄荷该浇水了,昨晚加班回去晚了,忘了浇。
忘了就忘了。
我把手机拿起来,打开相册,往前翻了好一会儿,翻到前天那张跑车照片。
银灰色,限量版,停在梧桐树底下。
群里那些恭喜的表情还在,往上划几下就是降薪通知,挨得挺近,像同一页上的两段话。
我截了个屏。
又截了那个公文格式的通知正文。
拼在一起,手指在分享键上停了两秒。
发了。
图片甩进群里的一瞬间,我手指尖有点凉。
手机搁回桌上,屏幕朝天,一条接一条的消息开始往上弹。
先是一排省略号。
然后有人发了两个字:真的?
接着是个惊讶的表情包,一只猫张大嘴。
小朱在对面啊了一声,赶紧捂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瞅瞅手机,又瞅瞅我。
我往后靠了靠,椅背嘎吱响了一声。
心跳有点快,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我在裤子上蹭了蹭,把截图又看了一遍。
没配文字,没解释,就是两张图放在一起。
通知里的全员降薪和照片里的限量版跑车,间隔不到三天。
群里炸开花了。
消息刷得快得看不过来,有人问老板的车是全款吗,有人发一大段语音,我还没来得及听,底下就接上好几条。
小朱的键盘噼里啪啦响,她一边打字一边偷看我,嘴角似翘非翘,那种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表情。
茶水间的微波炉叮了一声。
我听见行政小周的声音从走廊传过来:你们看群了没——
后半句压低了,听不清了。
手机震个不停,我拿起来,手心在屏幕上按出一个汗印子。
群里有人圈我,问这图是不是真的,我还没来得及回,另一个人替我回了:她自己拍的,你说真的假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自己拍的。
那天中午吃完饭回来,路过梧桐树底下,觉得车漆亮得好看,随手拍的。
拍的时候小朱在旁边,她还说了句姐你这角度拍得真好,我说是车好,什么角度拍都好看。
谁知道这张照片会躺在这里。
我端起凉咖啡又喝了一口,杯子快见底了,杯沿上还有早上沾的口红印,淡橘色。
我拿纸巾又擦了擦,这回擦干净了。
手机屏幕亮着,消息还在弹。
我把声音关了,震动也关了。
屏幕上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跳,无声的,像煮沸了的水。
02.
群里闹到快下班才慢慢安静下来。
我把桌上的文件理了理,该归档的归档,该碎掉的碎掉。
碎纸机嗡嗡响,纸片打着旋落进桶里。
小朱收拾好东西,背着那个帆布包站在门口,犹犹豫豫的,脚在地上蹭了两下。
姐,你不走啊?
等会儿走。
那个……她把帆布包的带子绕在手指上,松开,又绕上,群里那两张图,发得挺……挺那个的。
哪个?
小朱憋了半天,脸都红了。
挺解气的。
我忍不住笑了。
这姑娘平时说话细声细气,打印文件都要先试一张看看深浅,怕墨重了浪费纸。
她能说出解气这两个字,已经是憋了一下午的结果。
回去吧,天黑了路不好走。
嗯。她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回头,姐,明天我给你带早饭吧?我楼下那家包子铺的酱肉包可好吃了。
不用——
我顺路。她说得急,差点被门槛绊一下,扶住门框站稳了,耳朵尖红红的,反正我自己也要买。
没等我再说话,她转身走了。
帆布包晃荡晃荡的,走廊里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坐回椅子上,办公室只剩我一个人。
空调关了,空气慢慢凉下来。
碎纸机还在嗡嗡转,最后几张纸屑飘下去,停了。
手机亮了。
不是群消息,是周姐私聊我。
周姐是财务部的,工龄比我还长三年,平时话不多,但谁有难处她都悄悄搭把手。
前年冬天我加班到发烧,是她把退烧药放在我桌上,没留字条,我第二天才从药店的塑料袋上认出她的字。
她发了四个字。
别怕。
后面跟了一句。
有些话总得有人说,你帮大家说了。
我看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轻轻划过去。
字是冷的,话是热的。
我打了谢谢,觉得轻了,删掉。
打了没事的,更不对。
最后发了个小太阳的表情,又发了个抱拳。
周姐那边显示正在输入,闪了好一会儿,最后只发过来一个笑脸。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这个年纪的人,表达关心从来不把话说满。
一个笑脸里能塞进去的东西,比一大段话都多。
我回了个笑脸,把手机放桌上。
窗户外头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铺在地面上,梧桐树叶子被风掀起来,翻个面又落下去。
我关了电脑,收拾包,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那个没拧紧的小药瓶塞进包里。
楼梯间脚步声闷闷的,感应灯一层一层亮起来。
走到三楼的时候,听见楼下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是那种跟家里人说话的调子,软塌塌的,带着点儿哄。
我脚步放轻了,不想打扰人家。
出了办公楼,风迎面扑过来,带着秋天傍晚特有的凉。
我拢了拢外套,往地铁站走。
路过那棵梧桐树,那辆银灰色的跑车已经不在树底下了,空出一块长方形的地面,旁边几片落叶被风吹得打了个旋。
树影子晃了晃。
我站在那儿看了两秒钟,想起拍照片那天午后的阳光,想起小朱在旁边说角度真好,想起老板语音里那句玩玩儿。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拿出来看,又是小朱。
她发了一张照片,是包子铺的菜单,酱肉包用红笔圈出来了,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箭头,写着这个最好吃!!!三个感叹号,一个比一个大。
我站在原地,对着手机笑了一下。
风吹过来,脖子有点冷,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这条围巾是去年生日同事合送的,土黄色,摸起来有点扎,但暖和。
当时觉得颜色不好看,戴了一冬天也没舍得换,洗了两水之后软多了,现在摸着像条毯子。
地铁口亮着白灯,人进人出的。
我往里走,手机又亮了。
群里又跳出一条消息。
是下午一直没说话的老陈,运维部的,四十多岁,头发已经少了一半。
他的话向来少,群里发言一年到头数得过来,上次发言还是过年抢红包发了个谢谢。
这句被他圈出来的,是他唯一对我说过的话。
我正想着,他在群里只发了三个字。
挺你。
底下开始接二连三跳出来同样的两个字。
挺你。
挺你。
我删掉了输入框里的字,收起手机,拉紧围巾,走进了地铁口。
03.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的时候,桌上放着一个保温袋。
打开一看,两个酱肉包,一杯豆浆,豆浆杯外面裹了一层锡纸,拿在手里还烫手。
保温袋侧面塞了个小纸条,字迹小小的,圆珠笔写的,笔尖有点涩,好几笔都断断续续的。
姐,趁热吃。——小朱
我把纸条折好,夹进抽屉那个笔记本里。
本子封面是孩子去年贴的贴纸,一只小兔子,耳朵缺了一个角,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蹭掉的。
包子咬开,酱香冒出来,烫得我吸了口气。
皮薄馅大,确实是好吃。
豆浆是现磨的,喝到杯底还有豆渣,沙沙的,带着豆子本身的甜味。
我一边吃一边开机,嘴上沾了油,拿纸巾擦了又擦。
周姐从门口经过,手里端着茶杯,往里看了一眼。
她没进来,就是站在门口,冲我点了点下巴,目光落在那袋包子上,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淡,嘴角只翘起来一点点,像湖面上被风吹出的一道细纹。
我也笑了。
什么都没说,但她那个点头我懂。
就是那种——你看,有人惦记你呢。
一上午过得平平静静。
群里没人再提截图的事,但大家说话的语气好像变了。
以前群里发通知,底下都是收到,规规矩矩的,像点名。
今天有人发完收到后面跟了个句号,然后加了一句辛苦,虽然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行政小周过来送文件的时候,在我桌上多放了两颗糖。
那种水果硬糖,透明糖纸包着,橘色的,里面的糖浆能看见气泡。
给孩子带一个,她说,这个不粘牙。
文件就三页,她放在那里,手指在文件边上按了一下,转身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了,哒哒哒的,节奏不紧不慢。
我拿起那两颗糖,放进包里,和小药瓶搁在一起。
快中午的时候,我去了趟茶水间。
老陈在里面,端着个掉瓷的搪瓷缸子,看见我进来,往旁边让了让。
茶水间不大,两个人站着就得侧身。
微波炉嗡嗡转着,里面不知道是谁的饭,飘出一股红烧肉的味道。
老陈搅了搅茶缸,茶叶沫子浮起来又沉下去。
他低头看着杯子,忽然开口。
昨天那个截图。
我站住了。
发得好。
说完他端起茶缸走了,走到门口被门槛绊了一下,茶水荡出来几滴,溅在门框上。
他没回头,手背蹭了蹭裤腿,走了。
我接了杯热水,站在饮水机前面喝了一口。
水太烫,烫了舌尖,麻麻的。
微波炉叮了一声,红烧肉的味道更浓了。
下午小朱过来找我核表格,核到一半忽然说:姐,你围巾是不是洗过了?
嗯?没洗啊。
看着比之前软了。
我低头摸了摸围巾,确实软了。
洗了两水,毛料没那么硬挺了,坐着的时候能搭在膝盖上,像盖了条小毯子。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软的,也不知道是自己洗软的,还是被什么东西磨软的。
小朱低下头继续看表格,铅笔在数字上轻轻点着,嘴里念念有词。
她的帆布包挂在椅背上,拉链没拉好,露出一截耳机线,耳机线上缠着那几根干掉的薄荷叶茎,叶子早都枯黄了,脆得掉渣。
你那耳机线怎么还缠着这个?
小朱瞟了一眼,有点不好意思。
上次你说阳台薄荷长疯了,我就揪了几根,缠着好玩儿。干了也挺好看的。
我多看了那几根枯薄荷一眼。
就是普通薄荷,盆里随便长的,我说过长疯了,没想到她记住了。
缠在耳机线上,干了也没摘。
表格核完,小朱回自己座位。
我打开抽屉,看见那个笔记本封面的缺角小兔子,翻开里面夹着小朱的纸条。
纸边有点卷了,我拿手指压了压,又合上。
窗户外头天晴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打在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折回来一片亮。
梧桐树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地往下飘,慢悠悠的,像是不急着落地。
手机亮了。
工作群又弹出一条消息。
老板发的,说他下周回来,要开全员大会。
群里又是一片安静。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桌上那个凉透的咖啡杯还没洗,杯沿又沾了一圈新口红印。
旁边小药瓶盖子拧开了,忘了拧回去。
我拧好盖子,把杯子拿去茶水间洗了。
水龙头哗哗响,热水冲在杯壁上,咖啡渍慢慢化开。
我拿手指蹭了蹭杯沿,瓷面光滑,带着温热。
洗完杯子回来,看见桌上多了一包茶包。
不知道谁放的。
茉莉花茶,包装袋上印着一朵小白花。
我把茶包放进杯子里,接上热水。
茉莉花的味道慢慢散开,淡淡的,像夏天傍晚阳台上飘过来的风。
04.
老板回来那天,全公司的气氛都怪怪的。
早上打卡的时候,指纹机响了六遍我才摁上,手指头有点凉,识别了好几次。
前台小姑娘坐在那儿,面前摆着一盆绿萝,叶子蔫了,她拿个小喷壶滋滋地喷水,水珠子滚到叶子上,亮晶晶的。
姐,她小声叫我,今天是不是要开会?
应该是。
她把喷壶放下,拿纸巾擦了擦手,纸巾搓成了细条。
我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不知道,她想了想,把纸巾条塞进抽屉,就是……不知道老板会说什么。也不知道他看没看见群里的截图。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盯着那盆绿萝,手指头在叶子上轻轻碰了一下,水珠滚下来,落在桌面上,很快被纸巾吸干了。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没说话。
回到工位,小朱已经在座位上了。
她今天来得比我还早,桌上摆着两份早饭,一份放在我桌上,一份自己正吃着。
看见我进来,赶紧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指了指保温袋。
今天换了一种馅儿,香菇青菜的,也好吃。
你天天给我带早饭,我都不好意思了。
小朱低下头,又开始抠键盘边上的贴纸,那个小猫的耳朵只剩一半了。
反正我自己也要买,又不费事。
顺手的事,不叫费事。
声音轻轻软软的,跟小猫贴纸卷起来的边角一样,带着点儿柔软的倔。
我没再推辞。
保温袋打开,包的包子褶子整齐,一溜十八个褶,面发得好,皮薄得透出里面青菜的绿。
咬下去,香菇的香味先出来,然后是青菜的清甜,混着一点虾皮的鲜。
豆浆还是现磨的,杯底有豆渣。
吃完包子,我把小朱昨天那张纸条从笔记本里拿出来,夹进抽屉最里面那层。
那层还放着去年年会抽到的红包壳、孩子画的小卡片、一把不知道怎么留下来的钥匙。
上午十点,全员大会。
会议室里椅子排得整整齐齐,大家三三两两坐进去。
我跟周姐坐在后排,小朱挨着我,帆布包放在膝盖上,双手攥着包带子。
老陈坐在角落里,靠着墙,手里搪瓷缸子没放下,盖子扣着,里头估计又是浓茶。
老板进来了。
会议室安静下来,只剩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老板穿了一件深蓝色衬衫,扣子扣到第二颗,袖子卷到手腕。
他没拿文件,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朝下。
叫大家来,主要说两件事。
他声音不高,跟平时开会差不多,但语速慢了一点。
我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有点凉,摸到裤子布料上的一个线头,慢慢地揪。
第一件事,降薪。
会议室里空气紧了。
坐我前面的人后背明显僵了一下。
通知发得急,没给大家留缓冲,这个是我考虑不周到。
我愣了一下。
老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节奏不快。
但是通知里没写全——这次降薪,副总级别以上降百分之三十,中层降百分之十五,基层员工降百分之五。不是一刀切。
他说着,打开手机,把屏幕转向大家。
上面是一张表,各级别的降薪比例,清清楚楚。
降薪期间,所有福利不砍。年终奖照发,评优名额不减少。
会议室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旁边有人交头接耳,椅子腿在地上蹭出细微的声响。
小朱攥着包带的手松了一点。
老板停了停,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
第二件事。
他环顾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个人。
扫到我的时候,停了一下,很短,大概不到一秒,但我感觉到了。
那辆跑车。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滋滋声。
那根灯管还是没修好,闪了一下。
是租的。
底下一阵骚动。
我侄子做婚庆公司,有三辆这种展示车,做活动用的。那天他开过来让我看看,我拍了个照发群里,装了个大。老板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声音顿了顿。
没想到让大家多想了。他把水杯转了半圈,没喝。
这事儿是我不对,以后不装了。
他说完这句话,双手撑着桌沿,站了起来。
居然抿了抿嘴。
那个动作让我想起小朱被夸了不好意思的时候,会把脸藏到显示器后面去。
也想起老陈在茶水间搅茶缸,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的样子。
散会。
椅子腿在地上拖出七零八落的声音,大家站起来,三三两两往外走。
我站在原地,膝盖有点软。
周姐走过我身边的时候,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手掌温热,隔着外套都能感觉到。
老陈端着搪瓷缸子经过,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那一眼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放心,又像是早就知道。
小朱跟在我后面,帆布包晃荡着。
走到会议室门口,她忽然拽住我袖子。
姐。
我回头看她。
那张截图,拍得角度是真的好。她眼睛亮亮的,嘴唇抿着,那种想笑又忍住的表情。
不是因为车好。
她说完就松开手,低头走了。
帆布包带子拖在地上,蹭出沙沙的声音。
我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淡金色。
梧桐树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轻轻地。
手伸进兜里,碰到那两颗水果硬糖。
橘色的,透明糖纸,能看见里面的气泡。
我剥开一颗,放进嘴里。
甜味慢慢化开,舌尖上麻麻的。
05.
开会开完当天晚上,我在家洗围巾。
温水泡着,洗衣液倒多了,泡沫溢出盆沿。
我蹲在地上搓,手背上沾着白沫子。
阳台上晾的衣服被风掀起来,袖子一鼓一鼓的,像在招手。
薄荷长疯了,从盆里探出来,叶子蹭着晾衣架的腿,沙沙的。
手机扔在沙发上,厨房里炖着银耳汤,红枣的味道飘了一屋子,甜丝丝的。
穿了一天,想洗干净。
门铃响了。
开门,是周姐。
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几根碎发贴在脸上,外套领子竖着,底下穿的是家里的拖鞋——那种棉布的,鞋面上有只褪了色的兔子头,脚趾的地方磨薄了,能看出里头棉花的印子。
顺路过来看看你。
她住城东,我住城西,顺路这两个字,要多勉强有多勉强。
我让她进来。
她换了拖鞋,扫了一眼客厅,目光停在我还没来得及收拾的那堆衣服上,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茶几上摊着几本翻了一半的书,旁边是孩子吃了一半的橘子,橘子皮已经卷了边。
坐吧,我把沙发上的抱枕挪开腾地方。
周姐没坐。
她走到茶几边,低头看了一眼那本翻开的书,是那种讲收纳整理的,我买了大半年,只翻了前二十页。
她把书合上推到一边,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茶几上。
塑料袋是楼下便利店的,拎手打了两个结,解了好一会儿才打开,里头是个保温桶。
熬了排骨汤,多了,给你盛了点。
保温桶是那种老式的,外头红漆掉了几块,盖子拧开,热气冒出来,汤面上浮着几颗枸杞和葱花,香得整个客厅都暖融融的。
我接过来,站在茶几边上喝了一口。
汤入口咸淡刚好,骨头炖得酥了,白萝卜入口即化。
温度像是算好了的——不烫嘴,也不凉,刚好能让人一口接一口喝下去。
周姐——
别说话,喝汤。
我端着保温桶又喝了两口。
热气扑到脸上,眼睛有点潮。
厨房里银耳汤咕嘟咕嘟响,薄荷在阳台上被风掀起叶子,白蜡木筷子搁在碗边,没放稳,滚了一下,停在碗沿上。
周姐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我沙发扶手上搭着的外套拿起来,叠了两下,放在扶手边上。
她叠衣服的动作很慢,领子翻好、袖子对折,边角对齐了还要用手掌压一压。
你这个人啊,她低着头,把衣服上的一个线头揪掉,什么都自己扛。
扛惯了的人,总忘了旁边有人愿意搭把手。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一直盯着那件衣服。
好像那衣服上有什么需要仔细研究的东西。
声音平平的,跟念天气预报似的,但每个字都落在我心口上,热热的,像刚喝下去的那口汤。
我把保温桶放在茶几上,转身去厨房关火。
银耳汤已经好了,红枣煮得胖鼓鼓的,银耳出了胶,用勺子舀起来能拉丝。
我盛了两碗,一碗给周姐,一碗给自己。
回到客厅,周姐坐在沙发上,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
你阳台上那盆薄荷,她忽然说,长挺好的。
就浇水,没怎么管。
不管的东西才长得好。她笑了笑。
喝完银耳汤,周姐起身要走。
我把保温桶洗干净还她,她接过去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群里那个截图,你发完之后,她顿了顿,老陈第一个私聊我,问我你平时喜欢吃什么。
我愣住了。
我说不知道。他说下次聚餐的时候多点点儿,大家趁你夹菜的时候看看,你筷子往哪盘伸得勤。
她说完,换上自己的鞋,那双棉布拖鞋被我家的地砖蹭得底儿有点脏,她自己弯腰拍了拍鞋底,站起来又拍了拍膝盖,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
走了,汤趁热喝。
门关上了。
我站在玄关,手里拿着那个洗干净的保温桶盖子。
盖子内侧有一圈橡皮圈,褪了色的红漆,用了很久很久的那种旧东西,摸在手里温温的。
银耳汤还在茶几上冒着热气。
我走进阳台,风把薄荷叶子吹得东倒西歪。
我蹲下来,拿手碰了碰叶子,指尖沾上薄荷的清苦味。
楼下路灯亮着,有人牵着狗经过,狗绳在地上拖出沙沙的声响。
手机在沙发上亮了。
小朱发来消息,是她家楼下包子铺的价目表,鲜肉包用红笔圈出来,歪歪扭扭的箭头指着:
明天换这个!这个第一好吃!!
三个感叹号,跟上次一样。
我又往群里看了一眼。
通知早就被日常消息淹没了,最新一条是周末团建地点投票,有人投了烧烤,有人投了火锅,行政小周发了个纠结的表情。
聊天记录往上翻,那张截图还在。
拍得确实挺好,梧桐树影子落在车漆上,银灰色和墨绿色叠在一起。
再往上翻,报名参加团建的人数比上次多了好几个。
其中老陈也报了名。
这个从来不参加集体活动的人,在报名表里填了个1。
我放下手机,端起银耳汤喝了一口。
温的。
06.
周一早上,我提前二十分钟到公司。
电梯门开的时候,走廊里灯还没全亮,保洁阿姨正拖着地,拖把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湿印子,消毒水的味道淡淡的。
阿姨看见我,点了点头,把拖把往旁边让了让。
早啊。
早。
我踩着湿印子走过去,鞋底留下浅浅的痕迹。
保洁阿姨在后面继续拖,把那几枚鞋印慢慢抹平。
工位上,小朱的早饭已经放好了。
今天换了一种保温袋,格子的,上面印着一只小猫,跟她键盘边上贴的那个挺像。
包子旁边多了一个小塑料盒,打开一看,是切好的水果,苹果和猕猴桃,码得整整齐齐,叉子斜插在边上。
小朱自己还没来,桌上摊着昨天没做完的表格,压在她那个帆布包下面。
键盘边上的小猫贴纸又卷了一点,只剩半只耳朵了。
我坐下,打开电脑。
开机音乐响起来的时候,我瞥见抽屉里那个笔记本,封面上的兔子贴纸还是缺一个角。
手机震了一下。
工作群里弹出一条消息。
老陈发的。
茶水间的微波炉坏了,加热的时候门关不严,谁用的时候拿手按一下,别硬关。
底下有人回:收到。
又有人回:好的陈哥。
然后小朱冒出来,发了个举手的小表情:我早上用的时候还好好的呀——
老陈回她:你运气好。
小朱发了个猫猫摊手的表情。
我看着屏幕,嘴角翘了一下。
这就是全部的对话。
微波炉,关门,举手,猫猫摊手。
生活流回原来的样子,上班、开会、热饭、排队等微波炉——只是热饭的时候大家会互相提醒一句门要按一下,顺便聊两句昨晚吃的什么菜。
周姐从我工位经过,手里照常端着她的茶杯——那个杯盖上裂了一道缝的老式玻璃杯,茶渍把裂缝染成了褐色。
她没停步,只是在走过去的时候,往我桌上放了一样东西。
一个暖手宝。
那种老式的,灌热水的,橡胶的,外头套了一个自己织的毛线套,灰色的,针脚不太齐,有一针漏掉了,露出里头橡胶的一小角。
放在手里掂一下,不重。
旧的,周姐说,脚步没停,声音从身后飘过来,放着也是放着。你冬天手凉,暖暖手。
她走出去了,走廊里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捧着那个暖手宝。
毛线套洗过很多次,起了一层细小的绒毛,手感软得像晒了一下午的棉被。
不知道是哪一年织的,也不知道放在周姐柜子里多久了。
针脚密的地方很密,松的地方有一针漏了,像随口哼的歌跑了调,反而更让人安心。
茶水间的微波炉又响了,叮一声,这次门关得严严实实,没有漏气的声音。
保洁阿姨推着拖把车经过门口,车轮子骨碌碌地响。
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隔了十几层楼,闷闷的。
我打开工作群,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
那张截图还在,淹没在团建接龙和微波炉讨论的海洋里。
接龙已经报了一半的人,老陈的名字安静地躺在列表里,排在第十几个,不显眼。
窗外梧桐树还在落叶子。
风一吹,叶子打着旋飘下去,落在人行道上。
清洁工还没扫,积了薄薄一层。
树上的叶子稀疏了不少,露出了枝干。
但枝干是结实的,深褐色的,伸向天空,上面攒着明年春天的芽苞。
我把暖手宝放在膝盖上,热度慢慢透过来,隔着裤子的布料,暖烘烘的。
小朱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绊了一下,帆布包撞在门框上,里面的东西哗啦响了一声。
她站稳了,先把保温袋放到我桌上,然后去自己座位放下包。
包带子还是拖地,拉链还是没拉好,露出一截缠着枯薄荷的耳机线。
姐,今天的水果你吃了没?猕猴桃放软了,再不吃就蔫了。
吃了,苹果很甜。
她笑了一下,那种不好意思又藏不住开心的笑,转身去开电脑。
我弯腰的时候,看见桌下那个搁脚的矮凳。
凳腿旁边不知什么时候放了一盆绿萝。
是前台小姑娘养的那种。
绿的、活的、叶子上还挂着水珠。
不知道谁移过来的,可能是她,也可能是保洁阿姨浇水的时候顺手放的。
水珠要掉不掉地挂在叶尖上,折射着窗外照进来的光。
那光不是清晨的阳光——已经过了那个时辰,现在是从对面楼玻璃幕墙上反射过来的,柔柔的,不刺眼。
我把脚轻轻搁在矮凳边上,没碰到那盆绿萝。
周姐送的旧暖手宝在膝盖上慢慢凉了。
再暖一会儿吧。
微波炉又叮了一声。
这一下,门关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