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国把车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副驾驶的门已经被人拉开了。
周晓芸一屁股坐进来,安全带扣上的咔嗒声跟过去六年里的每一天一模一样。
她把帆布包往脚边一放,从里面摸出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个肉包子。
“李哥,趁热吃。 ”
李建国没接,眼睛盯着前挡风玻璃上那道裂痕。
裂痕是去年冬天被石子崩的,一直没舍得换,从驾驶位看出去,正好把对面那辆黑色帕萨特劈成两半。
“今天你自己坐公交吧。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干。
周晓芸愣了一下,手里的包子还在冒热气。
她二十四岁,皮肤白净,扎着马尾,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
六年前她刚进公司,十八岁,站在公司门口的公交站台下面淋雨,李建国开着那辆二手的比亚迪F3经过,摇下车窗喊她上车。
那会儿他的车还新,漆面锃亮,坐垫是从淘宝买的一百八的全包座套,灰黑色,耐脏。
“怎么了李哥? ”周晓芸把包子放回塑料袋,“你脸色不太好。 ”
李建国没回答。
他想起昨天晚上在超市看见的那一幕。
周晓芸挎着一个男人的胳膊,那个男人起码五十岁,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
两个人站在进口水果区挑榴莲,周晓芸笑得眉眼弯弯,跟平时在车里啃包子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当时推着购物车站在调料区,手里捏着一瓶搞促销的酱油,九块九两瓶。
他盯着那两个人看了足足三分钟,直到周晓芸踮起脚在那个老男人脸上亲了一下。
“李哥? ”周晓芸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李建国回过神来,拧动车钥匙。
发动机突突响了几声,像嗓子眼儿里卡了痰。
这车开了九年,里程表快二十万公里了,烧机油,起步的时候排气管冒蓝烟。
“没事。 ”他挂上挡,“走吧。 ”
车子驶出小区,右转上了主路。
早高峰的车流像一锅黏糊糊的粥,李建国目视前方,余光里周晓芸在副驾驶上玩手机。
她的手机是去年新换的苹果,八千多块,他当时还纳闷,一个月工资四千块的小姑娘,哪来的钱买这个。
现在他知道了。
“李哥,我下个月八号结婚。 ”周晓芸突然开口。
李建国手一抖,车子在红绿灯前熄了火。
后面的车喇叭响成一片,他手忙脚乱重新打火,额头上的汗珠滚下来,落在方向盘上。
“恭喜。 ”他说。
“你来吗? ”周晓芸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在香格里拉,中午十二点开席。 ”
李建国没说话。
绿灯亮了,他松开离合,车子慢慢往前挪。
中控台上放着个手机支架,周晓芸送的,用了五年,夹子都松了,手机放上去会往下滑。
“李哥,你来吧。 ”周晓芸又说了一遍。
李建国嗯了一声。
周晓芸每天早上八点之前到公司,李建国的车六点半从家里出发,绕三公里去接她。
六年,两千一百多天,风雨无阻。
他没收过一分钱油费,周晓芸每次要给,他就摆摆手说顺路。
其实不顺路。
他家住城东,公司在城西,周晓芸租的房子在城北。
他每天要多开八公里,多花二十分钟。
去年冬天有一回下大雪,路上全是冰,李建国的车在周晓芸小区门口打滑,右前轮撞上路牙子,车胎爆了。
他蹲在雪地里换备胎,手冻得没知觉,扳手都握不住。
周晓芸站在旁边打伞,嘴里说李哥你慢点。
那会儿他媳妇在电话里骂他,说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天天绕路去接个小丫头片子,自家的事一点都不上心。
他当时回了一句,人家一个小姑娘,挤公交不安全。
他媳妇把电话摔了。
李建国把周晓芸送到公司楼下,看着她跟同事有说有笑地走进去。
他掉头去自己单位,在路口的早餐摊上花三块钱买了个煎饼果子,没加蛋。
下午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是短信,周晓芸发来的。
“李哥,记得来参加婚礼,带上嫂子。 ”
李建国没回。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办公桌上,盯着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三点十七分。
办公室里闹哄哄的,几个同事在讨论昨天晚上热播的电视剧。
李建国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他脑子里全是超市里那个画面,周晓芸亲那个老男人的样子。
他那辆比亚迪F3是七年前买的,落地八万二。
首付四万,是他跟媳妇攒了三年的钱。
贷款还了三年,每个月两千一。
那时候他刚认识周晓芸,小姑娘站在公交站下面,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头发湿答答地贴在脸上。
他后来问她怎么不打车。
她说,打一次车要三十块,够吃两天饭了。
李建国当时就想,这姑娘真不容易。
他没想到周晓芸这么不容易,不容易到要嫁个比自己大三十岁的男人。
晚上下班,李建国没去接周晓芸。
他开车直接回了家。
媳妇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隆隆响,两个孩子在客厅写作业,电视机开着,放动画片。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媳妇从厨房探出头。
“嗯,不堵。 ”
他坐在沙发上,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
桌子上摆着个快递盒,拆开的,里头是条领带,酒红色,真丝的。
“你买的? ”
“我哪有钱买这个。 ”媳妇把菜端出来,“晓芸送来的,说是给你参加婚礼穿的。 ”
李建国盯着那条领带。
标签还没撕,上面印着一行字,1980。
周晓芸结婚那天,李建国还是去了。
他把那辆比亚迪F3停在香格里拉酒店斜对面的马路边,远远地看。
酒店门口摆满了鲜花,气球拱门下面站着一对新人。
周晓芸穿着白色婚纱,他旁边的男人穿着深蓝色西装,头发染得乌黑,脸上全是笑。
李建国坐在车里,手指头在方向盘上敲。
酒店停车场里,一排豪车整整齐齐,奔驰宝马保时捷,最差的也是奥迪A8。
他的比亚迪F3在马路对面,车窗上落了一层灰,他也没擦。
手机响了,周晓芸发来微信。
“李哥,你到了吗? ”
他回:“到门口了。 ”
“我去接你。 ”
没等李建国回复,周晓芸就出现在酒店门口。
她拎着婚纱裙摆跑出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上,哒哒哒响。
门口的服务员都看傻了。
李建国从车里出来,身上穿着他唯一一套西装,三百多块钱,在淘宝上买的,穿过三次。
周晓芸跑过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李哥,走,我给你留了位置。 ”
她拉着李建国穿过酒店大厅,穿过那些穿着体面的人群,一直到婚礼主会场。
李建国看见自己的座位,在舞台正下方,第一排,贴着“女方亲友”的牌子。
全场最尊贵的位置。
“你坐这儿。 ”周晓芸把他按在椅子上。
李建国抬头看舞台。
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跟人敬酒,杯子里装的不知道是白酒还是矿泉水。
他的目光扫过来,落在李建国身上,笑了笑。
“你就是小李吧? 晓芸常提起你。 ”男人走过来,伸出手,“我是晓芸的老公,姓黄。 ”
李建国站起来,握了握手。
那只手软绵绵的,没一点力气,手腕上的金表在灯光下晃眼。
“黄总好。 ”
“坐坐坐。 ”黄总摆摆手,“今天别客气。 ”
黄总走后,李建国才发现自己忘了问一件事。
这男人知道自己天天送他老婆上班吗?
婚礼很隆重,三十多桌,桌上摆的全是五粮液和中华烟。
司仪在台上热场,大屏幕上放着周晓芸和那个男人的婚纱照,背景切换了好几套,有海边有古堡。
李建国看着那些照片,觉得有点不真实。
开席之后,周晓芸去换敬酒服。
李建国一个人坐在那里,旁边的人他不认识,大家都在谈生意,说这个项目那个工程。
他插不上话,只低头吃菜。
凉菜八个,热菜十二道,龙虾鲍鱼海参,样样齐全。
李建国吃到一半,手机震了。
是媳妇发来的语音。
“你那边结束没有? 孩子作业写完了,问你怎么还不回来。 ”
他回了一条:快了。
就在这时,周晓芸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他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哥,你出来一下。 ”
李建国放下筷子,跟在她后面走出去。
酒店走廊铺着厚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
周晓芸带着他绕过一个拐角,停在一扇玻璃门前。
“李哥,我一直想跟你说件事。 ”
李建国看着她。
她换了身红色旗袍,头发盘起来,耳朵上戴着珍珠耳环,那对耳环目测得几万块。
“你说。 ”
周晓芸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其实我爸不是个普通老头。 ”
李建国没说话。
“我爸是老板,开公司的。 ”周晓芸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我要送你一套房。 ”
李建国觉得自己的耳朵嗡嗡响,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放了个二踢脚。
“你说什么? ”
“我爸说,你接送我六年,比家里人都上心。 他让我问你,想要市区的还是开发区的。 ”周晓芸顿了顿,“市区的贵一点,一百三十平,全款。 开发区的能大一点,一百六十平,也全款。 ”
李建国靠在墙上,手指在裤缝上抓了两下。
“你爸是老板,你还天天坐我的破车? ”
周晓芸笑了一下,那笑里有种李建国没见过的复杂。
“李哥,坐你的车,踏实。 ”
李建国不知道说什么。
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大雪天换轮胎的早晨,暴雨天堵在路上的傍晚,周晓芸在车里吃包子的模样,还有昨天超市里她亲那个老男人的样子。
“你爸知道你坐我的车,还让你嫁个五十多岁的? ”李建国突然冒出一句。
周晓芸的笑容僵了一下。
“李哥,有些事情你不知道。 ”
“那你告诉我。 ”
周晓芸没回答。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李建国在走廊里站了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婚礼还在继续。
他回到座位上,看见黄总正在台上讲话,手里拿着话筒,声音洪亮。
“感谢各位来宾,今天我特别高兴,一是娶到了晓芸,二是想借这个机会宣布一件事。 ”
李建国抬头看他。
“晓芸这些年一直没告诉她身边的人,我们家的情况。 ”黄总说到这里,停下来环顾了一圈,“她懂事,不张扬,每天挤公交上班,我说了多少次给她买车,她都不要。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有个热心的同事天天顺路捎她,一分钱不收。 ”
全场安静下来。
李建国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往他身上瞟。
“这位李师傅,今天来了吧? ”黄总在台上伸出手,指向李建国,“来,站起来让大家认识认识。 ”
李建国没动。
他的腿像被钉在椅子上。
有人开始鼓掌,接着更多人鼓掌。
掌声越来越响,把李建国的耳朵灌得嗡嗡的。
他慢慢站起来,面对满屋子的人,觉得脸烫得厉害。
黄总在台上笑了。
“李师傅,我们晓芸跟我说了好多次,一定要感谢你。 今天我也表个态,我准备送李师傅一套房,市区或者开发区随他挑。 ”
掌声更响了。
李建国站在那儿,手不知道往哪里放。
他看向周晓芸,她坐在舞台边的椅子上,没有抬头。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从始至终,坐他的车这件事,周晓芸家里早就知道。
这只是一场秀。
李建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酒店的。
他只记得自己把车钥匙别在腰上,顺着马路边一直走。
十月的风凉飕飕的,吹在身上有点冷。
他的比亚迪F3停在酒店对面,远远看去像一堆破铜烂铁。
手机一直在响。
周晓芸打的,他没接。
短信进来三条,他也没看。
走了差不多一公里,他才停下来,蹲在路牙子上。
有个环卫大爷拎着扫帚从旁边经过,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师傅,车坏啦? ”
李建国摇摇头。
“没事,歇会儿。 ”
大爷没走,从兜里摸出根烟递过来。
李建国接过来,点上,吸了一大口。
烟味辛辣,呛得他咳了好几声。
“你是那个开比亚迪的吧? ”大爷突然说。
李建国愣了一下。
“我在这条街扫了五年,天天早上看见你绕到城北接个姑娘。 ”大爷吐了口烟,“那姑娘结婚了? ”
“嗯。 ”
“嫁了个有钱的? ”
“嗯。 ”
大爷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兄弟,有些忙,帮了就是帮了,别想着有个啥。 这世道,好人最难当。 ”
李建国没说话。
他把烟抽完,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
“谢了,大爷。 ”
走回车边的时候,他看见驾驶座上压着个信封。
他拆开看,里头有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李哥,密码是你生日,里面是三十万。
房子的事你再想想,想好了告诉我。
李建国把银行卡塞进口袋。
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他坐进车里,打着火。
发动机突突响起来,排气管冒出一团蓝烟。
手机又响了。
他看了一眼,是黄总打来的。
他接了。
“小李啊,到家没有? ”
“没有。 ”
“今天招待不周,改天咱们单独聚。 ”黄总的声音里带着笑,“房子的事你别客气,晓芸在单位别人怎么看她,这六年你照顾她多少回,这些我都记在心里。 我黄某人最讲义气,一套房算不了什么。 ”
李建国握着手机,半天没吭声。
“这样吧,你把身份证拍给我,我让秘书下周就开始办手续。 开发区的还是市区的,你再想想。 要我说,市区的,晓芸上班近,以后她要是有个什么事,还能去找你。 ”
李建国挂断了电话。
他把车掉了头,开上主路。
夕阳在前挡风玻璃上投下一片橘红色的光,那道光从右往左一点点移动,最后消失在仪表盘的边缘。
他开得很慢。
六年前,他第一次在公交站看见周晓芸。
那天下了好大的雨,她站在站台下面,衣服都淋湿了,像只被遗弃的小猫。
他摇下车窗,说,上来吧。
她犹豫了一下,拉开车门坐进来。
“谢谢您,师傅。 ”
“不客气,顺路。 ”
她当时的样子,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现在,她穿着几万块的婚纱,站在金碧辉煌的酒店门口,对他说,我爸要送你一套房。
李建国把车窗打开一条缝,风灌进来。
他打开收音机,里头在放一首老歌。
他跟着哼了几句,声音在风里散开。
等红灯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副驾驶。
那里还放着周晓芸早上塞给他的包子,已经凉透了,油渗出来,把塑料袋染成半透明。
他伸手拿起来,咬了一口。
包子皮有点硬,肉馅也咸。
他又咬了一口,嚼着嚼着,觉得喉咙发紧。
绿灯亮了。
他把包子放回塑料袋,挂上挡,踩下油门。
车流滚滚,他混在里面,跟着往前开。
前挡风玻璃上那道裂痕还在,路边的灯光映在上面,像把什么东西劈成了两半。
他想通了。
有些路,绕了六年,其实根本没人需要他绕。
有些车,开了六年,最后才发现副驾驶早就换了方向。
他掏出手机,给周晓芸回了条短信。
“房子我不要。 以后你自己开车吧。 ”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的包子上。
车子拐进一条小巷,巷口的路灯坏了,黑漆漆的一片。
他开了远光,照见前面墙上贴着一张租房小广告,白纸黑字,被雨水浇得皱巴巴。
他放缓车速,把车停稳。
熄火。
拔钥匙。
车灯灭掉的一瞬间,巷子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李建国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动。
他的手指头还捏着那把车钥匙。
金属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一直凉到心里。
车钥匙上挂着个毛绒小挂件,是一只褪了色的兔子,周晓芸三年前送的,九块九包邮。
他摸了摸那只兔子,然后把它从钥匙环上摘下来,放进了中控台的储物盒里。
然后他打开车门,跨出去,反手把门关上。
砰的一声。
在巷子里回响,又慢慢消失。
黑暗里,他站了一会儿。
四周很静,只有远处马路上传来的车流声,像一条永远不会停下来的河。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上有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半,剩下的半拉露在外面,惨白惨白。
他笑了一下。
“总得给自己留条路吧。 ”
这句话从嘴里滑出来的时候,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他听得很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