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李志远把车停在四环辅路等红灯,后视镜里一辆白色思域越贴越近。他当时还在想,这女司机跟这么紧干什么。念头没转完,“咣”一声,他整个人被顶得往前一冲,手机从支架上掉下来,砸在脚垫上。
追尾。七年驾龄,头一回。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后车前机盖轻微拱起,他看了看自己的后保险杠,右侧裂了一道十厘米左右的口子,底漆露出来,虽然不算严重,但修一下肯定得走保险。
白色思域的车门开了。先下来一条牛仔裤裹着的长腿,然后是一个扎马尾的姑娘,灰毛衣,帆布鞋,脸小,皮肤特别白。她眉头蹙着,快步绕到车头看了一眼,转身就朝他走过来。
“对不起,我全责。”她声音很稳,不像有些司机下来先扯皮,“我刚才看了一眼手机导航,没注意前车停了。”
李志远本来有点火,被她这么干脆地认了责,反而不知道说什么。他瞧了她一眼,发现她正低头在手机通讯录里翻号码。风吹过来,她马尾辫上的碎发扫过脸颊,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很自然。
“我叫苏晚。”她把手机屏转过来,上面已经输入好了一串号码,“这是我手机。你记一下,我先把车挪到路边,别挡着后面。”
“哦,好。”李志远掏出手机,看着那串数字,鬼使神差地没有直接存,而是问了一句,“你……要不要先拍个照?保险公司那边——”
“我拍过了。”苏晚抬了抬手机,“前后左右都拍了。你拍了吗?”
李志远这才想起来该拍照,赶紧对着两辆车补了几张。苏晚已经上车把车挪到辅路边上,打了双闪。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干净利落,比李志远见过的很多男司机都果断。
他心里那点不痛快,莫名其妙就淡了。
走保险的流程没什么好说的。苏晚全程配合,保险公司的人来定损,她站在旁边,时不时问两句,确认自己的保险明年会涨多少,问得清楚明白。定损员报了个数,一千八。苏晚点点头,直接微信转给了李志远。
“这是我先垫的,保险公司后面会打给我。”她说。
李志远看着转账到账提示,愣了一下:“你……直接转给我?不用等保险走完?”
“修车是你的事,钱先给你,你方便。”苏晚收起手机,抬头看了他一眼。那是从撞车到现在,她第一次正眼瞧他。李志远发现她眼睛很亮,瞳孔颜色浅,像是戴了美瞳,又像天生就这么剔透。
“行吧,那加个微信,后面有事好联系。”李志远说这话的时候,心里那点念头已经动了。他承认,自己确实多看了她好几眼。
苏晚犹豫了半秒。真的只有半秒。她点点头:“也行,万一保险那边要补充材料。”
加上微信那天晚上,李志远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翻苏晚的朋友圈。三天可见,只有一条横线下面孤零零挂着一张照片,是窗台上的一盆绿植,应该是多肉,叶片边缘泛着粉。配文一个字:等。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没琢磨出什么意思。
接下来几天,李志远正常上班,正常吃饭,正常在晚上十一点刷手机。只是每次刷到苏晚的头像,他都会多停一下。
周五下班前,他终于找了个自认为不太刻意的理由,发了条微信过去:保险那边联系你了吗?
隔了四十分钟,苏晚回:联系了,已经提交材料了。你车修了吗?
李志远:还没,这两天忙,周末去。
苏晚:嗯。
对话停在这里。李志远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个“好”过去。他没话找话地问了句:你那车修好了?
苏晚:周日去提。
李志远:那你这几天怎么上下班?
苏晚:打车。
李志远看着这两个字,心里转了好几个弯。他想说“要不要我顺路接你”,又觉得太突兀,人家凭什么坐一个只见过一面的陌生男人的车。最后他打了句:打车费可以找保险公司报的。
发完他就后悔了。这叫什么话。
苏晚回了个笑脸表情,没再说话。
又过了一周,李志远取了车,开到公司楼下,拍了一张洗得干干净净的车尾照片发给苏晚:修好了,完好如初。
苏晚回得比平时快:那就好。
李志远盯着这三个字,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直接打了一行字:周末有空吗?上次追尾也没请你喝杯东西,压压惊。
这次苏晚隔了很久,差不多快两个小时。李志远那两小时里把手机屏幕点亮了不下二十次。直到快十二点,回复来了:不用客气,本来就是我的责任。修车钱我出了,其他的你想都别想。
李志远拿着手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他盯着最后那五个字,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他想过她可能会拒绝,但没想到会这么直接,这么不留余地。“其他的你想都别想”——这话像一盆冷水,但又带着一种奇怪的坦荡。她什么都看出来了,而且不打算给任何模糊空间。
第二天上班,李志远跟同部门的张磊吃饭,忍不住把这事说了。张磊叼着筷子笑:“漂亮吗?”
“漂亮。”
“那你活该。”张磊一点没同情他,“人家追你尾,赔了钱,两清了。你非要往上凑,人家不撅你撅谁?”
“我就想交个朋友。”
“得了吧。”张磊把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你自己信吗?”
李志远不说话了。他确实不信。
但他没删苏晚的微信。他也没再主动说话。他只是偶尔会翻到那个头像,停留在那个“等”字上面看一会儿。他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
日子照常过。项目一个接一个,房贷每月十五号准时扣款,父母的体检报告上又多了两个箭头。李志远三十四了,单身,在北京有套房,贷款还剩二十三年。谈过两个女朋友,一个因为他买不起学区房,一个因为他加不完的班。他不怨谁,只是有时候晚上回到空荡荡的客厅,会觉得有点闷。
大概过了三周,有天晚上十一点多,苏晚突然发了条朋友圈。一张照片,拍的是电脑屏幕,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表格,配文:这个点还没下班的人,大概不配拥有生活。
李志远犹豫了几分钟,点了个赞。没有评论。
没想到苏晚给他发了条消息:你也还没睡?
李志远心里一跳。他回:刚加完班回来,在吃泡面。
苏晚:少吃点,对胃不好。
李志远:你也没资格说我吧,看你这加班强度。
苏晚没回这条。过了会儿她又发来一条:我其实不是在加班,是在做兼职的账。白天上班,晚上帮一个朋友的公司做账,每个月多点收入。
李志远愣了一下。他发现自己对苏晚几乎一无所知。
从那晚开始,两个人偶尔会聊几句,都是夜里,都是有一搭没一搭。李志远知道了她是做财务的,知道了她老家在南方一个小城,知道了她一个人在北京,租房住,养着那盆多肉。但他一直没问那个问题——你为什么那么直接拒绝我。
直到有天晚上,苏晚主动说了。
那天她发了张照片,是一碗煮糊了的面条。配文:手艺退步了。
李志远说:你平时自己做饭?
苏晚:嗯,省钱。一个月伙食费控制在八百以内。
李志远有点惊讶。苏晚的收入应该不低,做财务的,还有兼职,不至于这样抠。
他试探着问:你……有什么必须要攒钱的事?
苏晚那边显示“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最后跳出来一段话:
我弟在老家读高三,明年考大学。我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我爸在工地,这两年腰不行了,干活少了。我得给他们兜着点。所以我不谈恋爱,不交朋友,不出去玩。我要攒钱,万一我妈住院,万一我弟考上大学要学费,我不能拿不出钱来。
李志远看着这一大段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第一次见苏晚时她那股干脆利落的劲,想起她二话不说直接转钱的果断,想起她那句“其他的你想都别想”。原来她不是冷,是根本没有余力去暖。
他打了一行字:所以你那天说“其他的你想都别想”,是因为你根本没时间也没心思。
苏晚回了一个字:对。
李志远坐在床上,手机举在面前,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心思有点轻佻。他以为的“冷美人”,不过是一个被生活逼得没有退路的人,把所有的热情都掐灭了,只留下最省电的模式——做事、还钱、不欠人情。
但他也说不清,为什么知道这些之后,他反而更想跟她说说话了。
之后他们的聊天还是没有变频繁,只是李志远会刻意在晚上十一点左右发一句“今天怎么样”。苏晚会回,有时两个字“还行”,有时会多说几句。李志远开始留意她提过的每一个细节。她弟模考成绩出来了,她高兴,他就多问一句。她说下个月要交房租,他就发个搞笑视频过去,说缓解一下。
他没有提过见面。他怕一提,苏晚又把那扇门关死。
转折发生在第四个月。
有天晚上,苏晚突然打电话过来。这是她第一次打电话。李志远接起来,那边很吵,有人在哭。
“李志远,”苏晚的声音有点抖,“我妈住院了,我买了今晚的火车票回去。但是……但是我那个兼职的账,明天必须交,我实在没办法了,你能不能……帮我看看怎么做?”
李志远二话没说:“你发给我,我来弄。你赶紧去火车站。”
“你……会吗?”
“我是做项目管理的,每天跟表格打交道。你放心。”
苏晚沉默了两秒,说了句“谢谢”,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然后她挂了。
李志远熬到凌晨两点,把她发来的账目整理完,发了回去。苏晚在早上六点回了一条:收到了。我妈稳定了。
后面跟着一个微笑的表情。
这是她第一次给他发笑脸。
半个月后,苏晚从老家回来。李志远在微信上问:阿姨怎么样了?
苏晚:出院了,后面要长期吃药,定期复查。
李志远:那就好。你……要不要出来吃个饭?就吃饭,别的没有。
这次苏晚没有立刻回绝。她隔了十分钟,回了句:我请你。上次你帮我做账,我还没谢你。
他们约在一个商场负一层的简餐店。苏晚穿了件藏蓝色的毛衣,头发披着,脸色比上次见的时候苍白一些,大约是来回奔波累的。她点了最便宜的套餐,李志远也点了最便宜的。
“你不用替我省钱。”苏晚看了他一眼。
“我也没多少钱。”李志远笑了笑,“房贷压着呢。”
苏晚低头搅了搅汤,忽然说:“我之前那句话,你别往心里去。”
“哪句?”
“其他的你想都别想。”她抬起头看他,眼神坦荡,“我当时确实那么想的。我这个人,没精力谈感情。你条件不差,找个能好好谈的。”
李志远看着她,发现她眼下有很深的青,像很久没睡好。她嘴上说着“你找个能好好谈的”,手却在无意识地搅汤,搅得汤都快凉了。
“苏晚,”他说,“我没想让你怎么样。我就是觉得,你一个人扛着,太累了。”
苏晚的手停了一下。她抬头看他,嘴巴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她低下头,说了句:“习惯了。”
那顿饭吃了一个小时。大部分时间两个人都在沉默,但那种沉默不尴尬。临走的时候,苏晚把没吃完的半个三明治打包了。她做这个动作很自然,显然平时就这么干。
李志远看着她把三明治盒子放进包里,忽然说了句:“下周这个时候,还能出来吃饭吗?还是我请你。”
苏晚把包拉链拉上,想了想:“我下个月要给我弟打钱,出来吃也行,但得是这种便宜的。”
“行。”
就这样,他们开始每周五晚上一起吃一顿便宜的饭。有时吃拉面,有时吃盖饭,最贵的一次是苏晚发奖金,请了一顿饺子。李志远慢慢发现,苏晚不是不会笑,她笑起来嘴角有个浅浅的梨涡,只是平时绷着,不让自己松下来。
吃饭的时候,苏晚会讲她弟弟的事。她弟叫苏航,成绩不错,想考北京的学校。她说起弟弟的时候,语速会变快,眼睛有光。
“他比我聪明,”苏晚说,“我当年没考上好大学,只能读了个大专,后来自己考的证。他要是能来北京,我就能看着他了。”
李志远听着,慢慢明白了一件事。苏晚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盾牌,挡在家人前面。她不是冷,她是把所有的热都攒着,给最需要的人。
第五个月,苏航高考出分,考上了北京的一所重点大学。苏晚给李志远发消息的时候,连发了一排感叹号。
李志远:恭喜!这回得请我吃顿好的了吧?
苏晚:行,我请,这次不省了。
他们约在一家火锅店。苏晚那天穿了一件红色的短袖,气色好了很多。锅底翻滚的时候,她举着杯子跟李志远碰了一下:“谢谢你。”
“谢我什么?”
“很多。”苏晚低头看着锅里翻滚的肉片,“谢谢你没有在我说‘别想’之后就真的消失了。谢谢你帮我做账那回。谢谢你这几个月陪我吃饭,听我念叨。”
李志远看着她。火锅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轮廓,但她的眼睛很亮。
“苏晚,我——”
“你先别说。”苏晚打断他,“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我得先把话讲清楚。我弟来北京上学,学费生活费,我还是得管。我妈的药也不能断。我这个情况,短期内不会变。你要是觉得——”
“我不用你觉得。”李志远说。
苏晚愣住。
“你觉得行就行。”李志远夹了一片毛肚放到她碗里,“我不催你。你什么时候觉得可以了,你再跟我说。在那之前,饭照吃,天照聊。你扛你家里的,我不拦着。但你也别拦着我——”
他停了一下,看着她。
“别拦着我偶尔想帮你搭把手。”
苏晚盯着碗里的毛肚,过了好几秒,忽然笑了一下。那个梨涡又出来了。
“行。”她说。
火锅继续翻滚,白气升腾。苏晚把碗里的毛肚吃了,又伸手去够远处的虾滑。李志远帮她递过去。两个人的筷子在盘子上方碰了一下,谁也没躲。
苏晚的手机响了,是她弟发来的语音,点开就是一声大喊:“姐!我录取通知书到了!”
苏晚对着手机骂了句“吵死了”,脸上却在笑。
李志远看着她笑,觉得北京的秋天好像也没那么凉了。
后来张磊问李志远,那女孩到底追到没有。
李志远想了想说:“没追。”
张磊瞪眼:“没追你天天跟人家吃饭?”
“她说‘其他的你想都别想’,”李志远把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但她没说饭不能吃。”
张磊听了半天,骂了句“真没出息”,走了。
李志远拉开车门坐进去,后视镜里映出车尾那道已经修好的保险杠,看不出任何痕迹。他的手机亮了一下,是苏晚发来的消息:明天周五,还是老地方?
他回了一个字:行。
然后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后视镜里,北京的晚霞染红了一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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