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我用三十七秒看完了那张红色保时捷的行驶证，又用三分钟听完了那个女人对我年收入的推算。
十分钟后，六辆黑色轿车在澜汀市望洋新区的临海酒楼门前排成单列，带头的人快步走上二楼，手里拿着一份盖着红章的机密急件。
【01】
临海酒楼二楼的八号桌靠窗，窗外是望洋新区的海面，海水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粘稠的深蓝色。
空气里弥漫着清蒸石斑鱼和劣质空气清新剂混合的味道，冷气开得很足，吹得头顶的吊灯微微晃动。
我把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面前的白瓷茶杯上，杯沿有一处极小的缺口，露出了里面灰白色的胎土。
我的右手边放着一串钥匙，塑料外壳已经有些磨损，上面的“苍穹”标志掉了一半的漆。
舒曼青坐在我的对面。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领口别着一枚亮晶晶的胸针，那只印满LOGO的手提包被她妥帖地放在旁边的空椅上。
从坐下开始，她的手指就没离开过手机屏幕，屏幕的冷光映在她精心化过妆的脸上，显出一种不真实的白皙。
“张先生，”她终于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公式化的冷淡，“我舅舅戚建安说，你在一家研究所工作，具体是做什么的？”
“材料研发。”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有些凉了。
“有编制吗？”
她继续问，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边缘摩挲。
“没有，我们是项目制。”
我如实回答。
在国家重点实验室里，我们确实是以项目组的形式开展工作，每一个课题都是独立的合同。
舒曼青的手指停了下来。
她的目光在我的衣领上停留了两秒，最后落在那串磨损的钥匙上。
“那是你的车钥匙？”
她伸出食指，指了指那串钥匙。
“对，苍穹-7。”
“我记得那是十万左右的国产车吧？”
她的嘴角向下压了压，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拉开了与我的距离。
“落地十一万八。”
我放下茶杯，看着她。
舒曼青把手机放进包里，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包厢里显得有些刺耳。
“张先生，我们都是成年人，时间都很宝贵。”
她整理了一下风衣的下摆，“我舅舅说你三十六了，这个年纪在澜汀市还没有买房，开着一辆十几万的国产车，我觉得我们不太合适。”
【02】
我没有立刻说话。
窗外的海浪拍打着防波堤，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的圈子里，最差的也是开宝马五系。”
舒曼青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如果我坐你的车去参加聚会，朋友们会怎么看我？”
“车只是个代步工具。”
我说。
“代步工具也分阶层。”
她冷笑了一声，“开国产车的人，思维方式和我们不一样。你们总是想着省钱，想着性价比，但生活需要的是品质和圈层。”
她转过头，指了指窗外的停车场。
在一众奔驰和奥迪中间，我那辆落了灰的灰色“苍穹-7”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我不能接受我的丈夫开这种车。这不仅是车的问题，这是能力的问题。一个三十六岁的男人，连一辆像样的进口车都买不起，说明你在社会竞争中已经被淘汰了。”
她拿出一只粉饼盒，对着镜子拍了拍脸颊，塑料外壳闭合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我舅舅戚建安也是糊涂，居然介绍你这种底层技术员给我。他说你在省里做大项目，我还以为是什么高科技公司的管理层，没想到只是个在实验室里打杂的。”
我看着她，手掌抚平了衣角。
我今天穿的是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蓝色衬衫，因为昨晚在实验室盯数据到凌晨四点，出门前走得急，领口确实有些褶皱。
“舒小姐，戚处长可能没有跟你解释清楚我的具体工作。”
我试图解释。
“不用解释了。”
她打断我，将包拎在手里，“数据和结果都在这里放着。车子、房子、年薪，这些都是骗不了人的。你连最基本的物质基础都提供不了，跟我谈什么工作内容？”
【03】
舒曼青站起身，高跟鞋在木质地板上敲击出急促的声音。
“这顿饭就到这里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甚至没有等我站起来，就径直走向了包厢门口。
“服务员，买单。”
她在走廊里喊道。
“不用了，我来付。”
我对着跟进来的服务员招了招手，递过去一张普通的储蓄卡。
舒曼青停下脚步，在门口转过身，看着我递卡的手势，脸上露出一抹轻蔑。
“也对，这顿饭几百块钱，对你来说可能是一天的工资，但对我来说只是半支口红的钱。张先生，人要认清自己的位置，一直待在底层，是看不到上面的风景的。”
她踩着高跟鞋走下楼梯，声音渐渐消失在酒楼的大堂里。
服务员拿着卡走出去，包厢里恢复了安静。
我把卡收回钱包，桌上的手机突然剧烈地振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但我对这串数字很熟悉。
我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在耳边。
“张院士，您现在到哪里了？”
澜汀市市委书记聂怀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伴随着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显得极为急迫。
“我在望洋新区的临海酒楼，刚准备出发。”
我回答。
“省里的联合调查组已经到了，国家新能源战略推进会的会场已经布置完毕。首长们都在等您的主旨发言，关于固态电池产业化落地澜汀市的最终方案，需要您现场签字确认。”
“我这就过去。”
“我立刻让车队过去接您！十分钟，请您务必在酒楼大厅等候。”
聂怀远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04】
我收起手机，看着桌上那串“苍穹-7”的车钥匙。
我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我母亲。
她住在老城区的旧家属院里，身体一直不好，唯一的愿望就是看着我成家。
在她眼里，我只是个在省城“做电池”的普通技术员，三十六岁还没结婚是天大的事情。
为了让她安心，我答应了她老同事戚建安的安排，开着这辆测试车来到了望洋新区。
但我这辆“苍穹-7”，并不是市面上卖的那种普通家用车。
它的外壳确实是十一万八的量产车壳，但底盘、电机以及最核心的电池包，都是我们国家重点实验室亲手组装的。
这是国内第一辆搭载了“1000Wh/kg硫硅固态电池集成系统”的原理样车。
单单是这辆样车的研发和制造费用，就超过了五千六百万。
车里装载的固态电池，能量密度是目前市面上最先进锂电池的三倍，能够让电动汽车在不充电的情况下行驶两千公里。
这是我们团队历时五年、打破了国外核心技术封锁的成果。
为了在真实路况下收集数据，我把它当成了自己的代步车，每天开着它往返于实验室和测试场。
因为保密协议，车身没有任何特殊标识，连钥匙壳都是在路边摊随便配的。
我把钥匙放进口袋，拉开包厢的门，向楼下走去。
【05】
酒楼一楼的大厅很宽敞，正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海鲜池，里面几条红斑鱼正在吐着泡泡。
舒曼青正站在旋转门旁边，低头看着手机。
她的身边多了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一套裁剪合体的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一只金色的手表。
我认得那个男人，简泽生。
他是本地“泽生科技”的总经理，也是望洋新区小有名气的青年企业家。
泽生科技主营业务是进口电池隔膜的二次加工，在本地的新能源产业链里占有一席之地。
“曼青，这就是你说的那个相亲对象？”
简泽生看着走下楼梯的我，嘴角带着一抹戏谑。
“对，就是他。”
舒曼青把头偏向一边，声音里满是嫌弃，“开一辆破国产车，还在实验室打杂，真不知道我舅舅是怎么想的，浪费我的时间。”
简泽生往前走了两步，挡在了我走向大门的必经之路上。
“张先生是吧？我是简泽生。”
他伸出手，手腕上的手表在吊灯下折射出刺眼的光，“听说你在做材料研发？我们公司正好缺几个写技术报告的助理，月薪八千，交五险一金。你要是觉得在实验室没前途，可以随时来找我。”
我看着他伸出来的手，没有去接。
“不用了，多谢。”
我侧过身，准备从他身边绕过去。
简泽生收回手，脸色沉了下来。
“开着一辆垃圾国产车，脾气倒是不小。在这个行业里，没有我们这些进口渠道商，你们连最基本的电解液都配不齐。张先生，做技术得有自知之明，别以为读了几年书就高人一等。”
就在这时，酒楼门前的马路上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声。
六辆黑色的红旗轿车缓缓停在路边，车窗前贴着特种通行证。
最前面的车门打开，澜汀市市委书记聂怀远快步走下车，他的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水，手里紧紧攥着一份红色封面的文件。
他一眼看到了站在大厅门口的我。
他几乎是小跑着朝我走来。
“张院士！”
聂怀远在距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将手中的文件递到我面前。
“国家新能源战略推进会正等您开场主旨发言，您的车……”
【06】
聂怀远的出现，让原本嘈杂的酒楼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前台的接待员放下了手中的电话，大厅经理有些局促地站在柱子后面，不敢上前。
简泽生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手还保持着半插在口袋里的姿势，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小心翼翼。
作为本地新能源产业链上的企业，简泽生曾多次在电视上看到过聂怀远。
为了能拿到望洋新区新工业园的入驻名额，他父亲简国祥曾带着他多次去市委预约，但每次都被秘书处以“市委主要领导日程已满”为由婉拒。
而现在，这位澜汀市的掌舵人，正微微弯着腰，双手将一份文件呈递在我面前。
“聂……聂书记？”
简泽生往前挪了半步，声音颤抖得有些变调。
聂怀远没有理会他。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在简泽生和舒曼青身上停留半秒，只是焦急地看着我。
“张院士，省里的主要领导和国家产业基金的负责人都已经到齐了。关于固态电池产业化落地望洋新区的最终方案，需要您做技术可行性的最终签字。这是国家级的战略项目，我们一分钟也不能耽误。”
我接过那份文件，翻开看了一眼。
上面盖着国家发展改革委和科技部的红章，最下方的技术负责人一栏，写着我的名字：张持衡。
“走吧。”
我把文件合上。
舒曼青站在一旁，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
她看着聂怀远对我那种近乎恭敬的态度，又看着我手里那份印着国徽的文件，嘴唇微微颤抖。
“张……张持衡？”
她试探着叫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慌与难以置信。
我没有看她。
简泽生试图挤过来，脸上勉强挤出一丝讨好的笑：“聂书记，我是泽生科技的简泽生，我们公司在新能源材料领域……”
聂怀远身后的两名随行人员立刻上前一步，将简泽生挡在了一米之外。
“请不要干扰首长的工作。”
随行人员的声音冰冷，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07】
聂怀远转过身，指了指门外停着的红旗车队。
“张院士，您的车……要不坐我们的车过去？路上的交通已经做好了管制。”
“不用，就开我的车。”
我指了指停车场里那辆灰色的“苍穹-7”，“这辆车上装载的就是我们最新的固态电池系统。今天会议的核心，就是这辆车的数据。”
我按了一下车钥匙，“苍穹-7”的尾灯闪烁了两下，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暗淡。
聂怀远的神色立刻变得严肃起来，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那我坐您的车，正好在路上向您汇报一下市里配套资金的落实情况。”
他亲自上前，帮我拉开了驾驶室的车门。
我坐进车里，聂怀远绕到另一侧，坐上了副驾驶。
在车窗缓缓升起的那一瞬间，我转过头，看了站在路边的简泽生和舒曼青一眼。
简泽生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他的脸色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发青。
他知道，今天这个会议决定的是整个澜汀市未来十年的新能源产业布局，而他的公司能不能活下去，全在我的一句话之间。
舒曼青的手紧紧抓着她的名牌包，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显得苍白。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情绪，似乎想往前走，但被旁边的保安拦住了。
我收回目光，按下了启动键。
没有发动机的轰鸣，只有电机的轻微嗡鸣声。
车子平稳地驶离了酒楼，后方五辆红旗轿车迅速跟上，在空旷的马路上排成一列。
【08】
车窗外，望洋新区的街景快速后退。
“张院士，这次省里非常重视。”
聂怀远看着手中的材料，低声说道，“但是，本地的一些传统供应商一直在游说，希望能继续采用进口组装的模式。特别是那个泽生科技，他们联合了几家企业，写了联名信，质疑我们的自主固态电池技术还不成熟。”
“他们是怕断了财路。”
我盯着前方的路面，双手平稳地握着方向盘。
“泽生科技进口的隔膜，每平米成本三十元，卖给国内企业一百二十元。我们的固态电池一旦量产，根本不需要隔膜。他们的暴利时代就结束了。”
“我明白了。”
聂怀远点头，“市里会全力配合您的方案。”
我们到达了澜汀市会议中心。
大堂里已经站满了人，省里的领导、行业专家、还有各大车企的负责人。
我穿着那身有些起褶的便服走上讲台。
大屏幕上投射出“苍穹-7”在过去三个月里的测试数据：续航里程2100公里，充电时间8分钟，零下四十度容量无衰减。
台下响起了一片低沉的议论声。
在座的所有人都清楚，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
坐在第三排的简国祥，也就是简泽生的父亲，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又看着台上的我，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09】
主旨发言结束，台下掌声雷动。
我走下讲台，来到了贵宾休息室。
门被轻轻敲响，随后被推开。
简国祥拉着简泽生走了进来，简泽生的头低得很深，脸上的傲气已经荡然无存。
“张院士，对不起，真对不起！”
简国祥一进门就弯下腰，声音里带着哭腔，“是我管教无方，这个畜生今天在酒楼冲撞了您。求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放我们公司一条生路。”
我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张院士，我们公司愿意无偿提供所有的厂房和设备，配合您的固态电池项目。只要您在配套供应商名单上留我们一个位置……”简国祥哀求道。
“简总，”我打断了他的话，“固态电池不需要隔膜。这是技术发展的必然趋势。你们公司过去五年拿了市里三千万的研发补贴，但实际研发投入不到百分之三，资金都去哪里了？”
简国祥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聂书记已经安排了审计组。”
我站起身，“你们的问题，去跟审计组解释吧。”
简泽生瘫坐在地上，他的名牌西装在地上蹭上了灰尘，但他已经顾不得这些了。
【10】
我走出会议中心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
海面上铺满了一层金红色的余晖，“苍穹-7”静静地停在车位上，车身上的灰尘在晚霞中显得有些粗粝。
我拿出手机，上面有二十多条未读信息。
有戚建安发来的道歉信，更多的是舒曼青发来的。
“持衡，今天是个误会，我不知道那是你的工作车……”
“我们能再见一面吗？我想当面跟你解释。”
“我舅舅说你一直是个很有责任感的人，我相信我们之间有共同语言。”
我看着这些文字，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将她的号码拉入了黑名单。
我坐进车里，启动了车辆。
仪表盘上显示，电池电量还剩百分之九十一。
这辆车会继续开下去，开进实验室，开进生产线，开进这个国家的每一个角落。
我踩下油门，车子无声地融入了夜色中的车流。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所有人物、机构、交易行为均属虚构，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仅用于叙事呈现，弘扬正能量，请知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