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开着那辆黑色奔驰 E300 来接我,车停在宿舍楼下,双闪灯一跳一跳的。
我刚把手里那袋子脏衣服换了只肩膀挎着,正想走过去喊声妈,结果我上铺的室友刘悦抢先一步,从侧面绕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就上去了。
她关车门的时候还抬头冲我笑了一下,嘴巴动了动,我隔着玻璃没听清。
我站在宿舍楼门口的台阶上,五月底的风带着点热乎气,吹得我手里塑料袋哗啦响。
那袋子洗衣液是昨晚上超市打折买的,一桶四十九块九,我拎了两桶,胳膊勒得生疼。
我妈从驾驶座探出半个身子,朝我这边喊了一句,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你磨蹭啥,快上来。 ”
刘悦坐在副驾驶上,已经把安全带都扣好了,手里还摆弄着中控台上的按键,熟得跟自己家车一样。
我拉后座门的时候,听见刘悦跟我妈说:“妈,这车我上次说的那个香薰你买了没有。 ”
我手停在门把手上,整个人僵在那儿。
妈这个称呼,从刘悦嘴里喊出来,我愣了好几秒。
我妈回头看了我一眼,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嘴角抽了一下,她说:“先上车,回去再说。 ”
我坐进后座,膝盖顶着前排座椅的靠背,那上面套着夏季的冰丝坐垫,边角已经起了毛球。
这车买了三年了,我妈平时开得仔细,内饰保养得跟新的一样,那个毛球我太熟悉了,每回坐车我都拿指甲去抠两下。
现在刘悦的胳膊肘就搭在那个毛球上。
从学校回我们家小区,开车十五分钟的路。
这一路没人说话,就刘悦跟我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说的都是什么小区的车位又涨了,哪家美容院办卡划算。
我坐在后头,把两桶洗衣液放在脚边,桶底在地垫上蹭出声响,我妈从后视镜里瞄了我一眼,说:“放好,别把座椅蹭脏了。 ”
那语气,跟说一个外人没两样。
到了家,刘悦先进的门,从鞋柜里拿拖鞋,拿的是我那双粉色的,她脚上穿着自己的运动鞋,直接趿拉上就往客厅走。
我妈在后面拎着包,把车钥匙往玄关的挂钩上一挂,那个挂钩还是我去年用铁丝拧的,歪歪扭扭,她们谁都没看一眼。
我站在门口换鞋,听见刘悦在客厅跟我妈说:“阿姨,哦不对,妈,我那个实习的事你帮我问了吗,就我表哥说的那个单位。 ”
我妈说问了问了,下周一就能去报到。
我把洗衣液拎进卫生间,出来的时候看见茶几上多了两个杯子,一个我妈的保温杯,一个刘悦的马克杯,上面印着卡通猫。
那个马克杯是我去年生日的时候自己买给自己的,三十五块钱,现在里边泡着刘悦的玫瑰花茶。
中午饭是我妈做的,红烧排骨、油焖大虾、清炒西兰花,排骨炖得脱骨,虾线挑得干干净净。
我端着饭碗坐下来,刘悦已经动筷子了,她夹了块排骨放我妈碗里,说:“妈你吃这个,你最近瘦了。 ”
我妈呵呵笑了一声,拿筷子点了点她:“就你会说话。 ”
我扒了一口饭,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我放下碗,看着我妈,说:“妈,她怎么叫你妈。 ”
我妈筷子顿了一下,刘悦在旁边接过话头:“你妈上个月认我当干闺女了,那天你不在,在你二姨家摆的酒,还给了红包呢。 ”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挂着笑,眼睛弯起来,跟我妈平常照相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妈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翻了两下,把屏幕往我这边一递。
照片上是二姨家的客厅,圆桌上摆着几个菜,我妈坐中间,刘悦坐旁边,碰杯的动作,我妈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暗红色开衫,刘悦手腕上戴着个金镯子,那镯子的款式,跟我妈前年说丢了的那只一模一样。
我盯着照片上那个金镯子。
去年九月我妈说那只镯子丢了,那是外婆留下来的东西,足金的,五十八克。
我妈还报了警,社区民警来家里转了一圈,问了几句就走了。
那天刘悦也在场,她帮着翻箱倒柜找了一下午,最后说可能是打扫卫生的时候掉楼下垃圾桶了。
现在那镯子套在刘悦手腕上,明晃晃的。
我没吭声,把手机递回去,闷头把碗里的饭吃完。
整个下午我窝在自己屋里没出去,听见客厅里我妈跟刘悦商量着什么暑期实习、什么考驾照的事。
我妈说考驾照报名费三千八她给交,刘悦说谢谢妈,声音又脆又响。
傍晚刘悦出门跟她朋友吃饭去了,我妈在厨房刷碗,水龙头开得哗哗响。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后背,那件开衫还没换,暗红色的,穿在身上挺显气色。
“妈,那个镯子你找着了? ”
我妈背对着我,洗碗的手没停:“什么镯子。 ”
“外婆那个金的。 ”
水龙头关上了,厨房里突然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我妈拿抹布擦着手转过身来,脸上那表情,跟我小时候打碎她一瓶雪花膏的时候一模一样,她说:“你刘悦表姐家里条件不好,她妈跟我从小一起长大,如今人家闺女来城里念书,我认个干亲怎么了。 镯子是我乐意给她的,你少给我摆脸子。 ”
我说我没摆脸子,我就是问问。
我妈把抹布往台面上一摔:“问问问,你一个月生活费两千五,你嫌少你说话。 你刘悦姐家里一个月就给她八百,人家从来不多要,你倒好,吃我的喝我的还管我给谁东西。 ”
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我耳朵里。
我站在厨房门口,脚底下踩着的地砖凉丝丝的,从脚板心一路凉到脑门。
我没再说话,回了屋,把门关上。
坐在床沿上,看见我桌上那个旧手机,屏碎了一道纹,从左上角裂到右下角,缠了透明胶带还能用。
这手机用了三年多,我说想换,我妈说学生用那么好的手机干什么,能打电话能发微信就行。
我拿起来翻了翻微信朋友圈,刘悦半年前发的一条,照片上是她跟她亲妈的合影,配的文字是“永远最爱我老妈”。
底下我妈点了个赞,还评论了一朵玫瑰花。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没睡着,脑子里跟过电影似的。
我想起来这半年刘悦在我家的种种,我妈给她买衣服、带她做头发、给她报驾校,我以为就是长辈看小辈顺眼,多照顾了点。
想着想着我坐起来,打开床头柜的抽屉,从最里头掏出个铁盒子。
盒子里是我爸走那年留给我的一张存单,五万块钱,我妈说等我以后结婚用。
存单上写的我的名字,但密码我妈知道。
第二天一早我拿着存单去了银行,柜台里的小姑娘把存单刷了一下,抬头看我,说这存单上的钱上个月就转走了,转到一个叫刘悦的户头上,转账人是我妈,签的是代办。
我捏着那张作废的存单站在银行大厅里,大厅的空调开得足,我出了一后背的冷汗。
柜员小姑娘问我要不要办什么业务,我摇了摇头,把存单叠好揣兜里,一步一步走出银行大门。
门口就是公交站,站牌底下有个卖煎饼的,铁板烧得滋滋响,摊一个煎饼六块钱。
我摸了摸兜,掏了张十块的,说加个肠加个鸡蛋。
摊煎饼的大姐手脚麻利,一边摊一边跟我搭话:“姑娘大学生吧,这阵子快放假了哈。 ”
我咬了一口煎饼,面酱抹得厚,有点咸。
嚼着嚼着,我也没想哭,就是觉得嘴里这口东西吃不下去,咽到嗓子眼就堵住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表面上跟以前一样,该上学上学,该回家回家。
刘悦越发不拿自己当外人,我妈的衣柜她随便翻,我的护肤品她拧开就用,用完盖子都不盖。
我以前的脾气,早跟她呛起来了。
现在我不吭声,把东西收进自己屋,门上加了把锁。
那把锁是我在五金店买的,十二块钱,最小的那种挂锁。
我妈看见了问号什么锁,我说防贼。
我妈撇了撇嘴没接话。
我花了三个晚上,趁我妈洗澡的时候,把她手机里的转账记录一笔一笔截了图,从今年一月到五月,陆陆续续转了八万六,其中五万是我爸留下的存单,剩下的是我妈的退休金和我每个月打给她的伙食费。
我还翻到了刘悦跟我妈的聊天记录,刘悦管我妈叫妈,叫得比我还顺嘴。
有一条是刘悦发给我妈的:“妈,我同学都换最新款苹果了,我这手机卡得不行。 ”我妈回了一个字:买。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的时候,听见卫生间水声停了,赶紧回屋装着在看书。
我妈擦着头发出来,从我屋门口过,停了一步,说:“你那锁别锁了,一家人锁什么门。 ”
我说好,没动。
真正让我下决心撕破脸的,是六月十二号那天。
那天是周日,我妈说中午包饺子,让我早点回家帮忙。
我进门的时候,听见刘悦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不大,但我耳朵尖。
她跟她亲妈说:“妈你放心,老太太好哄得很,她就吃我这一套,等我把那套房本弄到手,咱娘俩就有着落了。 ”
我站在阳台门口,手里拎着刚买的韭菜,韭菜叶子上还带着泥点子,水珠顺着塑料袋往下滴。
刘悦一扭头看见我,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脸上挤出一个笑:“回来啦。 ”
我也笑了一下,把韭菜往厨房台面上一放:“姐,你刚说什么房本。 ”
她脸色变了一瞬,又稳住了:“我说我老家那个房本,我妈要办个什么手续,让我问问。 ”
我没再追问,但那天下午我妈午睡的时候,我翻了她的床头柜。
最底下压着个牛皮纸信封,里头是房产证,这套房子的,我妈的名字。
证还是新的,去年刚换的不动产证。
我拍了照,又原样放回去。
之后的事就快了。
我找了个律师咨询,律师说那五万存单写的我的名字,我妈代办转账得有我的委托书,没有委托书这笔钱追得回来。
至于我妈自愿给刘悦的那些,难。
房子目前还是我妈的名,只要她不糊涂到过户,就没事。
六月二十八号是我妈六十岁生日。
我妈爱面子,在小区门口那个饭店订了三桌,请了二姨一家、老舅一家,还有几个平时一块跳广场舞的老姐妹。
刘悦忙前忙后,比我这个亲闺女还积极,在饭店里跑进跑出地摆糖摆烟,服务员上菜的时候她站我妈旁边,一口一个妈,叫得满场人都夸我妈有福气,白捡个这么贴心的闺女。
我坐在靠门口那桌,磕了一碟子瓜子。
等菜上齐了,我妈正端起酒杯要说话,我站起来了。
我从兜里掏出那沓打印好的银行流水,往桌子中间一搁,又掏出手机,把刘悦在阳台上那段电话录音放了出来。
录音里那句“老太太好哄得很”放了两遍,整个包间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桌划拳的声音。
刘悦的脸唰地白了,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我妈酒杯端在手里,手指头开始哆嗦,杯子碰着桌面发出哒哒哒的响。
我把那张作废的五万存单也拍在桌上,对着满屋子亲戚说:“这钱是我爸留给我的,我妈替我做主给了刘悦,没跟我说过一声。 今天当着全家人的面,刘悦你把这钱退回来,咱们好聚好散。 不退,我明天就去法院递诉状,存单转账记录聊天记录录音我全有。 ”
刘悦嘴硬了一句:“那是妈给我的。 ”
我盯着她眼睛:“我妈给你的是她自己的钱,我管不着。 我爸留给我的钱,你动一分,我跟你没完。 ”
二姨在旁边打圆场,说都是亲戚别伤了和气,要不各退一步。
老舅端着酒杯不吭声,眼睛盯着刘悦手腕上的金镯子,说了句:“那镯子我看着眼熟啊,大姐你不是说丢了吗。 ”
我妈坐在主位上,那件暗红开衫的扣子崩开了一颗,她也没顾上系,伸手去拉刘悦的胳膊,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小悦,你把钱还她,还她。 ”
刘悦站在那儿,手攥着桌布角,指甲掐得发白。
她看了我妈一眼,又看了满桌人一眼,把金镯子从手腕上褪下来,往桌上一扔,提包就走。
走到门口撂下一句:“行,你们一家子合伙欺负我。 ”
门摔上了,我妈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没哭出声。
服务员进来上长寿面,一看这情形又退了出去。
那顿饭最后谁也没吃好,二姨把剩菜打包了四盒子拎走了。
老舅临走拍了拍我肩膀,说:“丫头,硬气。 ”
刘悦第二天就把五万块钱转回了我卡里,连带着之前从我妈那拿的买手机买衣服的钱,也吐出来一部分,合计六万二。
剩下的我妈主动说算了,就当看清一个人。
刘悦从我家搬走那天,拖了个红色行李箱,在楼道里碰见我,翻了个白眼。
我说:“慢走,不送。 ”她跺着脚下楼,箱轮子磕在台阶上咣当咣当响。
屋子里空了半截,我妈在刘悦住过的那间屋里收拾床铺,从枕头底下翻出一根长头发,捻在手里看了半天。
我站门口,我妈背对着我说了句:“妈糊涂了。 ”
我没接话,把扫帚拿过来扫地上的瓜子皮。
后来我妈再没提过认干亲的事。
那个金镯子我拿去金店重新打了个样式,改成个细圈,戴在手上轻巧。
每天早上出门,我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挂钩上就一把钥匙,我妈的。
饭桌上就两双筷子。
有回在超市碰见刘悦跟她亲妈买促销鸡蛋,她低头推着购物车从我旁边过去,没打招呼。
我拎着我那一袋子菜,该回家回家。
我妈现在报了个老年大学的书法班,一礼拜去两回,回来拿报纸练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上礼拜写了一副,贴冰箱上,四个大字:亲疏有度。
我看了,说这字真丑。
我妈在厨房里笑了一声,锅铲碰着铁锅,叮当响。
日子还是紧巴巴的,我那手机屏裂得更厉害了,微信扫个码都费劲。
我妈说要给我换,我说不用,贴个膜还能凑合。
其实我攒了俩月工资,自己买了个新的,两千出头,分了三期免息。
拿到手机那天我跟我妈说:“妈,以后我的钱我自己管,你的钱你也自己攥着,谁对你好,你心里得有杆秤。 ”
我妈点了点头,把冰箱上那副字又往上贴了贴。
人这一辈子,最怕把血缘当免死金牌,也最怕拿善良去喂白眼狼。
钱没了能再挣,真心要是给错了人,连罐子一起碎了,捡都捡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