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挑了三只帝王蟹,服务员称重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熟练地翻看蟹肚,嘴里念叨着“这只肥,那只不够满”,俨然一副经常吃海鲜的行家模样。可我知道,她平时连虾都舍不得买,上次约会还是我请的路边摊。
“好了,就这三只。”她把蟹递给服务员,“帮我绑一下,一会儿带走。”
服务员笑着问:“先生,您这边结账还是?”
她抬头看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理所当然的期待。
我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然后很自然地说了句:“你等我下,我去把车开到门口,这么多东西不好拿。”
她点点头,继续跟服务员讨论怎么绑蟹才不容易掉腿。
我转身走出海鲜市场的大门,穿过停车场,拉开车门,点火。
然后我挂挡,踩油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手机震了几下,是她发来的消息:“你去哪了?还没过来吗?”
我没回。
又过了五分钟,她的电话来了。我接起来,听到她压低声音说:“你怎么还不回来?人家服务员等着呢,三千多块钱……”
“不好意思,”我说,“我突然想起来,今天其实不是我生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你说什么?”
“我说,你记错了,今天不是你闺蜜的生日,也不是我生日。我就是单纯想请你吃顿好的,但你挑了三千多的蟹,我觉得有点贵。”
她的声音一下子变了调:“你什么意思?你不是说你开宾利的吗?三千多对你来说算什么?”
“宾利是我老板的,我今天帮他开去保养。”我说得很平静,“我只是个司机。”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
我把电话挂了。
后来我听朋友说,她在海鲜市场门口站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还是她那个所谓的闺蜜赶过来帮她付的钱。据说她回去之后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一张螃蟹的照片,文案写着:“有些人,开再好的车也掩盖不了骨子里的穷酸。”
底下有人评论问她怎么了,她没回。
我只觉得好笑。
因为她不知道,那辆宾利确实是我自己的。我名下还有两套房,存款七位数,之所以装成司机,只是想看看她到底是冲着我这个人来的,还是冲着别的什么东西来的。
结果很明显。
我叫陆远洲,今年三十一岁,在广州做外贸生意。
说是做生意,其实就是倒腾一些小商品出口到东南亚,这几年运气不错,攒了点钱。去年在珠江新城买了套小公寓,今年又提了辆宾利飞驰,算是给自己这几年的辛苦一个交代。
但这些东西我从不在外人面前显摆。
不是刻意低调,而是我吃过亏。
以前谈过一个女朋友,知道我有车有房之后,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从爱答不理变成嘘寒问暖。我以为终于遇到了真心对我好的人,结果分手的时候她跟我说:“你以为我喜欢你?我喜欢的是你能给我的生活。”
从那以后我就学乖了。
相亲也好,认识新朋友也罢,我都把自己包装成一个普普通通的上班族——月薪八千,租房住,代步是一辆开了五年的丰田卡罗拉。
这个策略帮我过滤掉了不少人。
但也让我遇到了林曼。
林曼是我妈同事的女儿,据说是海归硕士,在一家外企做市场总监。我妈把照片发给我的时候,我看了一眼,长得确实不错,五官精致,气质也挺好。
“儿子,这姑娘条件特别好,你可别错过了。”我妈在电话里千叮咛万嘱咐,“我跟人家妈妈说好了,周末你们见一面,你好好收拾收拾,别穿得太随便。”
我说好。
周末那天,我特意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开着那辆卡罗拉去了约定的餐厅。
是一家粤菜馆,档次中等,人均三百左右。我提前到了十分钟,坐在靠窗的位置等她。
林曼迟到了二十五分钟。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我一眼就认出了她。照片没修太多,本人比照片稍微胖一点点,但整体还算养眼。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个LV的老花包,踩着高跟鞋嗒嗒嗒地走过来。
“你就是陆远洲?”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大概两秒,然后落在我放在桌边的车钥匙上。
那是一把丰田的车钥匙。
她的表情几乎不可察觉地僵了一下,但还是坐了下来。
“路上堵车,不好意思。”她说。
“没事,我也刚到不久。”我把菜单递给她,“你看看想吃什么。”
她接过菜单,随手翻了翻,然后点了几个最便宜的菜。
我当时心里还有点感动,觉得这姑娘挺会过日子,不像有些女生一上来就往贵的点。
吃饭的过程中,我们聊了一些基本情况。她问我做什么工作,我说在一家贸易公司做业务员。她问我在哪里住,我说租的房子,在天河那边。她又问我开的什么车,我说丰田卡罗拉,代步用的。
她听完之后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挺好的,”她说,“踏实。”
我当时没多想,只觉得这姑娘说话挺客气。
吃完饭我结了账,三百二十块。她看了一眼账单,没说什么,起身跟我一起走出了餐厅。
“要不要我送你回去?”我问她。
“不用了,我打车就行。”她说着掏出手机叫了一辆车。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上了出租车,朝我挥了挥手,然后车子消失在街角。
回到家之后,我妈打电话来问情况。
“怎么样?有没有戏?”
“还行吧,聊得挺好。”
“那就好,你多主动点,别让人家觉得你不热情。”
我说知道了。
第二天,我给林曼发了条微信,问她周末有没有空,一起吃个饭。她隔了两个小时才回我,说这周比较忙,下周再看。
我说好。
那一周我们没有联系。
到了下周三,我又发了一条消息问她周末的安排。这次她回得快一些,说周六下午有空,可以去喝杯咖啡。
我选了天河城附近的一家星巴克。
见面的时候她还是那副样子,礼貌但疏离。我们聊了一个多小时,基本都是我在找话题,她负责点头和微笑。气氛说不上尴尬,但也绝对算不上热络。
临走的时候,她忽然问了一句:“你真的只是业务员?”
我一愣:“什么意思?”
“没什么,就是觉得……”她歪着头看了我一眼,“你说话的方式不太像普通的业务员,感觉见过世面。”
我心里咯噔一下,以为她看出了什么。
但她很快又笑了:“算了,可能我想多了。那你回去慢点开车。”
那次之后,我们的联系频率稍微高了一点。她会主动给我发消息了,虽然内容都很日常,比如“今天下雨了,记得带伞”之类的。
我开始觉得,也许她就是个性格比较慢热的姑娘,需要时间相处才能热起来。
直到有一天,她突然问我:“你周末能不能陪我去参加一个朋友的聚会?他们都带伴,我一个人去有点尴尬。”
我说没问题。
那天我特意换了身新买的西装,开着卡罗拉去接她。
她上车之后看了看车内饰,说了句:“你这车开了挺久了吧?”
“五年了。”
“也该换一辆了。”
我笑笑没接话。
聚会在番禺的一个别墅区,她朋友的房子,三层楼带花园,装修得很豪华。客厅里摆了长桌,上面全是各种高档食材和红酒。
林曼的朋友们看起来都是有钱人,男的穿名牌,女的背奢侈品包。他们看到林曼带着我来,一个个都露出好奇的表情。
“哟,曼曼,这是你男朋友啊?”一个烫着大波浪的女人走过来,上下打量我一番,目光在我手腕上停了停——我戴的是一块浪琴表,不算贵,一万出头。
“朋友而已。”林曼笑着说。
“做什么工作的呀?”另一个男人端着酒杯凑过来。
“做外贸的,业务员。”我说得很坦然。
空气安静了两秒。
然后那个大波浪女人笑了一声:“业务员好啊,稳定。”
那种语气,就好像在说“没关系,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角色”。
林曼的脸色有点不太好看,但她什么都没说,拉着我走到阳台上去透气。
“你别介意啊,”她说,“他们就是这样,说话不过脑子。”
“没事,我不在意。”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但我当时没读懂。
那次聚会之后,林曼对我的态度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她开始频繁地约我出去,但每次去的地方都不便宜。有一次她提议去吃日料,人均八百的那种。我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去了。
吃完之后她看着我买单,说了句:“你工资够花吗?”
“还行,省着点用就行。”
她笑了笑,没再说下去。
后来又去了几次类似的场合,每一次都是她选地方,我掏钱。我开始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毕竟她也没有直接问我要钱或者礼物,只是喜欢去好一点的餐厅而已。
转折发生在一个月前。
那天林曼突然打电话给我,说她妈妈身体不舒服,想来广州看病,问我能不能帮忙安排一下。
我说没问题,帮她挂了专家号,还开车去车站接了她妈妈。
她妈妈是个看起来很精明的中年妇女,一上车就开始打量我。
“小陆啊,你在广州买房了吗?”
“还没有。”
“那以后有什么打算?”
“慢慢来吧。”
她妈妈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但从那天起,林曼对我的态度又开始降温了。
消息回得慢了,约她也总是说忙。我隐隐感觉到,大概是阿姨那边给了她什么意见。
果然,一周之后,林曼约我出来吃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忽然说:“陆远洲,我觉得我们不合适。”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你人挺好的,但是……”她斟酌了一下措辞,“我想要的生活,你可能给不了。”
“什么样的生活?”
她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我不想一辈子租房子住,不想出门挤地铁公交,不想买个包都要犹豫半年。你明白吗?”
我说我明白了。
那顿饭的最后是我买的单。
我们就这样断了联系。
说实话,我并没有太难过。因为从一开始我就感觉到了,她对我的兴趣建立在一个很脆弱的基础上——她以为我还有上升空间。当她发现我“可能就这样了”的时候,她就失去了耐心。
这件事本来就这么过去了。
但上周,我妈又打电话来了。
“儿子,林曼她妈妈又找我了,说她女儿回去之后想了想,觉得还是你最好,想跟你重新处处。”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哎呀,女孩子嘛,一时冲动说错话很正常。她妈妈说她回去哭了好几天,后悔了。你就再给她一次机会呗。”
我握着手机想了很久。
按理说我应该拒绝的,但我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我想看看,如果我换一种方式出现在她面前,她会是什么反应。
于是我答应了。
但我跟我妈说:“这次我自己安排,你们别掺和。”
然后我做了一件很幼稚的事。
我去4S店把我那辆停在车库吃灰的宾利开了出来,洗干净,打了蜡,停在公司楼下。然后我给我一个做司机的朋友打了个电话,让他配合我演一出戏。
计划很简单:我先开着卡罗拉去见林曼,假装一切如常。然后在合适的时机,让她“偶然”发现我其实还有另一辆车。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那天我正准备出门,林曼忽然给我发消息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们去南沙那边的海鲜市场逛逛吧?听说那里的海鲜特别新鲜。”
我说好。
出发之前,我临时改了主意。我没有开卡罗拉,而是直接开了宾利过去。
我想看看,当她看到这辆车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会是什么样。
事实证明,我的判断没错。
她看到宾利的那一刻,眼睛里的光比我见过的任何一盏灯都要亮。
“这……这是你的车?”她站在副驾驶门口,声音都有点发抖。
“不是,”我说,“老板的,今天帮他开去保养。”
她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暗淡了一下,但还是上了车。
一路上她东摸摸西看看,不停地感叹这车坐着真舒服,内饰真高级。我随口应着,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到了海鲜市场之后,她整个人都活跃起来了。
那是一个很大的海鲜批发市场,各种各样的海鲜摆在冰台上,龙虾、鲍鱼、石斑鱼、帝王蟹……应有尽有。
林曼走在前面,像个巡视领地的女王一样,在每个摊位前驻足挑选。
“这个多少钱一斤?”
“三百八。”
“太贵了吧,那边才三百。”
“小姐,那边的是冻品,我这是活的。”
她撇撇嘴,继续往前走。
最后她停在一个卖帝王蟹的摊位前。
那三只帝王蟹个头很大,每一只都有脸盆那么大,蟹腿粗得像小孩的手臂。它们在玻璃缸里缓慢地爬动,深红色的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光泽。
“这个怎么卖?”
“五百八一斤,这三只加起来大概五斤多。”
林曼转过头看我一眼,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要不我们就买这三只吧?我好久没吃帝王蟹了。”
我看了眼价格牌,估算了一下,三只下来大概三千出头。
“你喜欢就买吧。”
她高兴地拍了拍手,转头对服务员说:“帮我把这三只捞出来,绑好。”
服务员动作麻利地把蟹捞出来,称重,报价:“一共三千二百六。”
林曼掏出手机准备扫码,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笑眯眯地说:“你来付吧,反正今天是给你庆生嘛。”
我一愣:“给我庆生?”
“对啊,你不是说你生日快到了吗?就当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啦,我出心意,你出钱。”
我差点被她这套逻辑逗笑。
但转念一想,我什么时候说过我生日快到了?
我根本就没有跟她提过生日的事。
唯一的可能就是,她自己编了个理由,好让我心甘情愿地掏这笔钱。
就在那一刻,我心里所有的犹豫都消失了。
我决定结束这场荒唐的戏。
所以我笑了笑,对她说:“你等我下,我去把车开到门口,这么多东西不好拿。”
她点点头,继续跟服务员研究怎么打包。
我转身走出市场大门,穿过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
然后我发动引擎,挂挡,踩油门。
车子平稳地驶出停车场,汇入主路,一路向北。
后视镜里,海鲜市场的招牌越来越小,直到完全消失。
手机震动了。
然后是第二次,第三次。
我没有接。
等到第四个电话打来的时候,我才按下了接听键。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陆远洲,你到底在哪?服务员等着呢,三千多块钱!”
“不好意思,”我说,“我突然想起来,今天其实不是我生日。”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能想象她此刻的表情——先是困惑,然后是不敢置信,最后是愤怒。
“你说什么?”
“我说,你记错了。今天既不是你闺蜜的生日,也不是我的生日。我只是单纯想请你吃顿好的,但你挑了三千多的蟹,我觉得有点贵。”
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什么意思?你不是说你开宾利的吗?三千多对你来说算什么?”
“宾利是我老板的,我只是个司机。”
“你——”
“而且,”我打断她,“就算是我自己的车,我也不想为一个连生日都要现编的人花三千块钱买螃蟹。”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尖锐的叫喊,紧接着是嘟嘟嘟的忙音。
她挂了。
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打开车窗,让风吹进来。
车里的音响正在放一首老歌,歌词唱着什么“爱情不过是一种普通的玩意一点也不稀奇”。
我跟着哼了两句,心情意外地好。
回到家之后,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刷手机。
朋友圈里,林曼更新了一条动态。
配图是那三只帝王蟹的照片,拍得很讲究,角度构图都很好。文案写着:“有些人,开再好的车也掩盖不了骨子里的穷酸。三千块的螃蟹都舍不得请,还好意思追我?”
底下已经有十几条评论了。
“怎么了曼曼?谁惹你生气了?”
“是不是那个开卡罗拉的?”
“这种人就该拉黑,别跟他一般见识。”
林曼在评论区回了最后一条:“已经删了,晦气。”
我笑了笑,截了个图,然后把她的微信拉黑了。
做完这一切,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以后别再给我介绍你同事的女儿了。”
“怎么了?你跟林曼又吵架了?”
“没有,”我说,“就是觉得不合适。”
我妈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要求别太高了。”
“不是要求高,”我看着窗外珠江新城的夜景,语气平静,“我只是不想被人当成提款机。”
挂了电话,我倒了杯酒,坐在阳台上吹风。
广州的夜晚灯火辉煌,远处的小蛮腰闪烁着彩色的光芒。这座城市每天都在上演着各种各样的故事,有的浪漫,有的荒诞,有的像我今晚经历的一样——带着点黑色幽默。
我不知道林曼最后是怎么解决那三千二的。
但我猜,她大概永远都不会忘记,曾经有一个开着宾利的“司机”,在海鲜市场门口把她扔下了。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
不就是相了个亲,看清了一个人,损失了几百块的饭钱,换来一个教训。这种事情在广州这座大城市里每天都在发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我低估了林曼的能量。
第二天早上,我刚到公司,就看到前台小妹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陆哥,你昨天……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我一愣:“怎么了?”
“你自己看看吧。”她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个微信群聊天记录,群名叫“广州优质单身青年联谊群”,里面有几百号人。最新的消息是一条转发的截图,配了一段文字:
“姐妹们避雷!这个人叫陆远洲,自称做外贸业务员,开着一辆破卡罗拉到处相亲骗吃骗喝。昨天约我去海鲜市场,说要请我吃帝王蟹庆祝生日,结果挑好了让我付钱,他自己开车跑了!三千多块钱的蟹,最后还是我自己掏的腰包。这种男人真的是极品,大家千万别上当!”
下面还附了一张我的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偷拍的,我正低头吃饭的样子。
群里炸了锅。
“天呐,这也太恶心了吧?”
“三千多都舍不得,还追什么女生?”
“这种人就该曝光,让他找不到对象!”
“姐妹们记住了,陆远洲,外贸公司,开卡罗拉,看到绕着走。”
我拿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前台小妹小心翼翼地看着我:“陆哥,这说的是你吗?”
“不是,”我把手机还给她,“有人造谣。”
她松了口气:“我就说嘛,陆哥你人那么好,怎么可能干这种事。”
我笑了笑,转身走进办公室。
坐下之后,我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说实话,我没想到林曼会做到这一步。我以为她顶多发条朋友圈吐槽一下就完了,毕竟事情的真相她自己心里清楚。但她不但发了,还发到了那种几百人的大群里,还添油加醋地编了一套说辞。
我拿起手机,想找她对质。
但通讯录里已经没有她了——我昨晚就把她拉黑了。
我翻了一下那个群的聊天记录,发现她已经退群了,截图是别人转发的。
也就是说,她现在躲在暗处,任凭那些不明真相的人在背后议论我。
这种感觉很糟糕。
就像你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被人在背后捅了一刀,你还找不到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算了。
嘴长在别人身上,爱怎么说怎么说吧。反正我也不靠相亲吃饭,大不了以后少参加这些乱七八糟的活动。
但事情并没有就此平息。
三天后的中午,我正在公司吃外卖,手机突然响了。
是我妈。
“儿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对劲,带着一种压抑的焦虑。
“怎么了妈?”
“你林阿姨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欺负她女儿,说你骗吃骗喝,还说你把林曼一个人扔在海鲜市场不管。到底怎么回事?”
我放下筷子,揉了揉太阳穴。
“妈,事情不是她说的那样。”
“那是哪样?你给我说清楚!”
我把那天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从我开着宾利去接她,到她编造生日借口让我付钱,再到我离开的全过程。
我妈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那辆宾利真是你自己的?”
“是。”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怕她又是因为钱才跟我在一起的。”
我妈叹了口气:“儿子,你这样做也有点过分了。你要是真不喜欢人家,一开始就别答应见面。你这样耍人家,人家当然生气。”
“我没有耍她,”我说,“我只是想看清楚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那你现在看清楚了吧?”
“看清楚了。”
我妈又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行了行了,这事我知道了。你林阿姨那边我去解释,你也别往心里去。”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我知道我妈嘴上说去解释,但以林曼妈妈的性子,肯定没那么容易善罢甘休。
果然,当天晚上,我收到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陆远洲,你以为拉黑我就没事了?我告诉你,这事没完。你让我丢人丢到家了,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没有署名,但我知道是谁。
我没回。
第二天,我又收到了第二条短信。
“听说你在XX贸易公司上班?你们老板姓陈对吧?”
我心里一紧。
她怎么会知道我老板姓什么?我从来没跟她提过公司的具体情况。
唯一的可能就是,她从别的渠道打听到了。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回。
但我心里已经开始不安了。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我以为林曼只是吓唬吓唬我,也就渐渐放松了警惕。
直到周五下午。
我正在整理一批出口的单证,桌上的座机突然响了。
“小陆,你来我办公室一趟。”是陈总的声音。
陈总全名陈国栋,四十多岁,广东潮汕人,做外贸做了二十年,为人精明但还算厚道。我在这家公司干了三年,他对我不错,去年还给我涨了一次工资。
我放下手里的活,去了他的办公室。
陈总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摁灭了两根烟。他看到我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我坐下来,等着他开口。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打印出来的纸,推到桌子中间。
“你看看这个。”
我拿起来一看,是一封投诉信。
准确地说,是一封写给“陈总”的匿名信。
信的内容大致是说:贵公司员工陆远洲,品行不端,利用相亲骗取女性钱财,行为恶劣,影响极坏。作为一家正规企业,不应该雇佣这样的人渣。希望陈总能严肃处理,维护公司声誉。
信的末尾还附了一张截图,正是林曼发在群里的那条消息。
我拿着那张纸,手指微微发抖。
“陈总,这不是真的。”
“我知道。”陈总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我认识你三年了,你不是这种人。”
我松了一口气。
“但是,”他话锋一转,“这件事已经传出去了。昨天晚上有个客户给我打电话,问我公司是不是有个叫陆远洲的员工。虽然他没说什么,但意思很明显——有人在圈子里面散布你的消息。”
我的心沉了下去。
“小陆,我不是不相信你。但你要知道,做我们这一行的,名声很重要。客户不会管事情的真假,他们只会觉得‘无风不起浪’。如果你身上有污点,他们会怀疑你的人品,进而怀疑你经手的货。”
“陈总,我可以解释——”
“你不用跟我解释。”他摆了摆手,“我给你放一周假,你先把手头的事情处理好。等事情平息了再回来上班。”
“可是——”
“就这样吧。”他低下头,不再看我。
我站起来,拿着那张纸走出了办公室。
回到工位上,我坐了很久。
周围的同事都在忙碌,键盘声此起彼伏。没有人注意到我脸上的表情。
我把那张纸折好,塞进口袋,然后关掉电脑,收拾东西离开了公司。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广州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我站在门口,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陌生号码。
响了两声,对方接了。
“喂?”林曼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得意的笑意。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已经发白了。
“哟,这不是陆大少爷吗?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我问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她冷笑一声,“我想让你尝尝被人当众羞辱的滋味。你不是喜欢装吗?那我就帮你出名,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你知道事情的真相是什么。”
“真相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别人相信什么。你觉得大家会相信一个开卡罗拉的业务员,还是会相信我?”
我深吸一口气:“你把那封信撤了,我们好好谈谈。”
“晚了。”她的声音冷得像冰,“我已经把材料发给你们公司的合作方了。你应该感谢我,帮你免费做了一波宣传。”
“你——”
“对了,忘了告诉你,”她打断了我的话,“我表哥正好在你们行业里做采购。他已经跟好几个同行打过招呼了,让他们小心你这个人。”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轻笑,然后挂断了。
我站在写字楼门口,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感觉胸口有一股气堵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雨开始下了。
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凉凉的。
我没有撑伞,就那么站在雨里,看着街道上匆匆忙忙的行人。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提醒:您的账户于今日收到一笔转账,金额50000元。
备注写着:上月分红。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五万块,差不多是我在陈总公司三个月的工资。
我一直觉得自己很低调,不显山不露水,安安静静地做着自己的小生意。但这一刻,我突然意识到,低调在某些时候并不是美德。
它会让别人觉得你好欺负。
我收起手机,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珠江新城。”
车子在雨中缓缓前行,雨刮器来回摆动,发出单调的声响。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林曼的得意,陈总的为难,同事们的窃窃私语,还有那封打印出来的投诉信。
我本来以为,只要我不计较,事情就会过去。
但现实告诉我,有些人,你越是退让,她就越得寸进尺。
车子在珠江新城的一栋写字楼前停下。
我付了钱,下车,走进大楼。
电梯上到28层,走廊尽头有一扇玻璃门,门上印着几个字:远洋国际贸易有限公司。
这是我的公司。
不大,加上我一共六个人。主要做东南亚方向的小商品出口,一年流水大概两千万左右。利润不算高,但足够让我在广州过得不错。
我推开玻璃门,前台的小姑娘看到我愣了一下:“陆总?你不是说今天不过来了吗?”
“临时有事。”我说,“老王在吗?”
“在仓库那边盘点。”
我点了点头,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这是一间不大的房间,窗户正对着珠江,视野很好。办公桌上堆满了样品和文件,墙上挂着一张东南亚的地图,上面用红笔标出了几个主要的客户城市。
我坐在椅子上,转了转脖子,然后打开了电脑。
邮箱里有十几封未读邮件,大部分都是供应商发来的报价。我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打开了其中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我这几年做的项目记录。
从最初的三万块启动资金,到现在年流水两千万,每一步都走得不容易。
我关掉文件夹,拿起手机,给我那个做司机的朋友打了个电话。
“阿强,你那辆宝马还在吗?”
“在啊,怎么了?”
“借我用几天。”
“行啊,你什么时候要?”
“明天。”
挂了电话,我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喂,李律师吗?我是陆远洲。有点事情想咨询你一下。”
“你说。”
“如果有人捏造事实诽谤我,对我的名誉造成了损害,我可以起诉她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可以。但是你需要收集证据。”
“证据我有。”
“那就好办了。诽谤罪属于自诉案件,只要你证据充分,法院会受理的。”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李律师。”
“不客气。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雨幕。
雨越下越大,珠江对岸的建筑群在雨雾中变得模糊不清。
我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广州优质单身青年联谊群”。
群里的消息还在滚动,偶尔还能看到有人提起我的名字。
我没有进去解释,只是默默截了几张图。
然后我又打开林曼的朋友圈——虽然我拉黑了她,但我用一个备用小号加过她。
她的朋友圈最近更新很频繁。
昨天发了一张自拍,配文是“生活还是要继续,不能被烂人影响了心情”。前天发了一张下午茶的照片,定位在某五星级酒店的大堂吧。
看起来,她过得很好。
好到让人觉得,那三千二的帝王蟹根本没对她造成任何影响。
我关掉手机,把它放在桌子上。
窗外的雨还在下,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办公室里只剩下电脑屏幕发出的微光,映在我的脸上。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初林曼说她妈妈要来广州看病,是我帮忙挂的专家号。那时候我还特意托了一个在医院工作的朋友,才抢到了一个号。
后来她妈妈看完病,林曼还发了一条消息感谢我,说改天请我吃饭。
当然,那顿饭至今也没吃上。
我打开微信,找到了那个在医院工作的朋友的对话框。
“老周,问你个事。”
“你说。”
“上个月我让你帮忙挂的那个专家号,你还记得吗?”
“记得啊,怎么了?”
“那个病人后来去复诊了吗?”
“等一下,我查查系统。”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一条消息:“没有。那个号挂了之后就没下文了,病历上只有初诊的记录。”
我盯着这条消息,眉头皱了起来。
林曼说她妈妈身体不舒服,专程从老家来广州看病。我费了老大劲帮她挂上了专家号,结果她只去了一次就再也没有复诊?
要么是她妈妈的病没那么严重,要么就是……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我妈的电话。
“妈,你之前说林曼妈妈身体不好,她跟你说的是什么病?”
“好像是胃不舒服,说是一直疼,怕是什么大病。”
“那后来呢?治好了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你林阿姨也没再提过。”
我挂了电话,心里的疑虑越来越重。
一个从老家专程来广州看病的人,只去了一次医院就不再复诊,这不合常理。
除非,来看病只是一个借口。
一个让她有机会接近我、试探我的借口。
我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如果从一开始,林曼和她妈妈就在演戏,那我这段时间的经历就不是一个简单的相亲失败,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
她们的目的,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是跟我谈恋爱,而是——
我想到了那封寄到公司的投诉信。
想到了她表哥在行业里散布的消息。
想到了她轻描淡写说出“我已经把材料发给你们公司的合作方了”这句话时的语气。
那不是一时冲动的报复。
那是有预谋的打击。
我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银行短信。
五万块的分红。
加上我之前存的那些钱,我手里的流动资金大概有两百万左右。
两百万,在广州不算多,但足够做一些事情了。
我打开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
“刘总,好久不见。有个项目想跟你聊聊。”
“什么项目?”
“我听说你们公司在越南那边有个新的工业园区?”
“有啊,怎么了?”
“我想过去看看。”
“你想做那边的生意?”
“不是,”我说,“我想换个地方待一段时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行,我帮你安排。”
“谢了。”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雨已经停了,城市的霓虹灯在水汽中折射出迷离的光。
广州的夜,才刚刚开始。
而我,也该开始做一些准备了。
有些事情,忍一时风平浪静。
但有些事情,忍一时只会让对方觉得你更好欺负。
我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我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看到镜子里的自己。
表情平静,眼神坚定。
跟三天前那个站在海鲜市场门口犹豫不决的自己,判若两人。
飞机降落在白云机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
我从越南回来了。
在胡志明市待了整整两周,看了三个工业园,见了五个潜在合作伙伴,签了两份意向合同。刘总在那边的关系很硬,全程都有专人接待,事情办得比预想中顺利得多。
但这不是我回来的主要原因。
我回来的原因,是昨天晚上接到的一个电话。
“陆总,你让我查的事情,有结果了。”电话那头是我委托的一家调查公司的负责人,姓马,做事很靠谱。
“说吧。”
“林曼这个人,背景比你想象的复杂。她不光是外企的市场总监,还在外面搞了一些副业。”
“什么副业?”
“她在几个高端社交平台上注册了账号,专门跟一些有钱的中年男人打交道。说白了,就是钓凯子。据我们掌握的资料,这两年她至少跟五个不同的男人有过暧昧关系,每个都从对方那里拿到了不少好处。”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还有更精彩的。你之前怀疑她妈妈来看病是假的,我们核实过了,确实是假的。她妈妈根本没有胃病,那次的病历是托熟人伪造的。目的就是为了制造一个合理的借口,让她有机会接近你、了解你的底细。”
“为什么?”
“因为她一开始的目标就不是你这个人,而是你背后可能存在的资源。她听说你家在广州有些关系,想通过你搭上更高层次的人。后来发现你只是个业务员,就觉得不值得继续投入了。”
“那她为什么又要报复我?”
“因为你让她丢了面子。她在那几个高端社交平台上的形象一直是‘被富商追捧的名媛’,结果被你一个‘开卡罗拉的业务员’甩了,这让她在同圈子里抬不起头。所以她必须把你搞臭,才能挽回自己的形象。”
我靠在出租车的后座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路灯,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原来从头到尾,我都是一个工具。
一个用来测试她魅力的工具,一个用来抬高她身价的跳板。
“马总,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有。聊天记录、转账记录、开房记录,我们都拿到了。你要的话,我明天发到你邮箱。”
“好,辛苦了。”
挂了电话,我闭上眼睛。
出租车在机场高速上疾驰,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脑海里浮现出一个计划。
一个让林曼再也蹦跶不起来的计划。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公司。
陈总看到我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你不是请假了吗?”
“事情处理完了,就提前回来了。”我说,“陈总,我想跟你谈谈。”
他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进来吧。”
我跟着他走进办公室,关上门。
“陈总,之前那封投诉信的事情,我想跟你解释一下。”
“你说。”
我把事情的原委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没有任何隐瞒。包括我自己的真实情况,包括林曼的背景,包括我找人调查的结果。
陈总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其实不是业务员?”
“我是业务员出身,但现在有自己的公司。”
“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怕麻烦。”我看着他,“但现在已经不是麻烦的问题了,是有人在毁我的名声。如果我再不站出来,这口黑锅我就背定了。”
陈总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你想怎么做?”
“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你说。”
“下周你们是不是有个行业交流会?”
“对,在南沙那边。”
“我想以你们公司合作伙伴的身份参加。”
陈总眯起眼睛看着我:“你想在那个场合把事情说清楚?”
“不止。”我说,“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那个被林曼抹黑的人,到底是谁。”
陈总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行,我帮你安排。”
“谢谢陈总。”
“不用谢我。”他摆了摆手,“我也是看不惯有些人仗着自己是女人就为所欲为。”
我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从陈总办公室出来之后,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林曼的妈妈最近有没有再找你?”
“没有了,怎么了?”
“她想找你也找不到了。”我说,“你把她的联系方式都删了吧。”
“为什么?”
“因为我要开始反击了。”
我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儿子,不管你做什么,妈都支持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公司门口的走廊里,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车流。
广州的秋天终于来了,空气中带着一丝凉意。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迈步走进了阳光里。
接下来的几天,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是让马总把林曼的所有资料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报告,包括她跟那几个男人的聊天记录、转账记录、开房记录,以及她妈妈伪造病历的证据。
第二件事,是联系了之前合作过的一家媒体公司的朋友,让他帮我做一个专题报道。主题就叫“当代婚恋市场上的陷阱与骗局”。
第三件事,是给林曼发了一条短信。
用的是一个新的号码。
短信内容很简单:“下周五,南沙国际会议中心,行业交流会。我会在那里等你。如果你不来,我就把这些材料公开发布。”
附件里,我放了一张她跟某个中年男人的聊天截图。
不到一分钟,我的手机就响了。
是林曼打来的。
我没有接。
她又打了一次,我还是没接。
第三次打来的时候,我接了。
“你是谁?!”她的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划过玻璃。
“你说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她的声音变得颤抖起来:“陆远洲?”
“是我。”
“你从哪里弄到的那些东西?!”
“这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下周五你会来吗?”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跟你面对面把话说清楚。”我的语气很平静,“你可以在那个场合继续抹黑我,也可以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你做了什么。选择权在你手上。”
“你疯了!”
“或许吧。”我说,“但你应该知道,我是一个说到做到的人。”
说完,我挂了电话。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没有再联系林曼。
但我知道,她一定会来。
因为她没有选择。
周五那天,我起得很早。
穿上了一套定制的深蓝色西装,这是我去年在意大利出差的时候订做的,一直没舍得穿。手腕上换了一块百达翡丽,是我三十岁生日那天买给自己的礼物。
我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里面的自己。
跟一个月前那个穿着格子衬衫、开着卡罗拉去相亲的男人,简直判若两人。
我对着镜子笑了笑,然后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今天开的还是那辆宾利。
只不过这一次,我不打算再藏着了。
南沙国际会议中心离市区有点远,开车大概四十分钟。
我到的时候,会场外面已经停满了车。各种豪车排成一排,像是某种无声的实力展示。
我把车停好,整理了一下领带,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会场很大,一楼是大厅,二楼是主会场,三楼是宴会厅。今天在这里举办的是一场外贸行业的年度交流会,来的都是行业内的人,大大小小的公司代表加起来大概有四五百人。
陈总已经到了,正在跟几个熟人在聊天。他看到我进来,冲我点了点头。
我走过去,跟他打了个招呼。
“准备好了?”他低声问我。
“准备好了。”
“那就好。”他说,“等下有个环节是自由交流,你可以趁那个机会上台说几句话。”
“好。”
我在会场里转了一圈,跟几个认识的同行打了个招呼。大部分人看到我的时候都有些惊讶,因为他们印象中的我,还是那个穿着普通、开着卡罗拉的“业务员”。
“陆远洲?你怎么穿成这样?”一个以前合作过的供应商看着我,眼睛瞪得老大。
“今天正式一点。”我笑着说。
“你这身西装不便宜吧?”
“还行。”
他没有继续追问,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黏在我身上。
这就是现实。
当你穿得普通的时候,没人会多看你一眼。但当你穿得体面的时候,所有人都会重新审视你。
我在会场里走着,目光扫过人群,寻找着一个人的身影。
然后我看到了她。
林曼站在大厅的另一侧,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化了精致的妆。她身边站着两个男人,一个是她表哥,另一个我不认识。
她看起来有些紧张,时不时地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
当她看到我的时候,她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
我朝她笑了笑,举了举手里的酒杯。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但她没有走过来,而是拉着她表哥转身走向了另一边。
我没有追上去。
因为我知道,她逃不掉的。
自由交流的环节开始了。
主持人拿着话筒走上台,笑着说:“各位来宾,今天的自由交流环节,我们特意留出了一个开放麦的时间。如果有哪位朋友想跟大家分享一些心得或者想法,欢迎上台。”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我放下酒杯,整理了一下西装,然后大步走上了台。
主持人看到我,愣了一下,但还是把话筒递给了我。
我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
“大家好,我叫陆远洲。”
台下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有些人认出了我,开始在下面交头接耳。
“可能有些人听说过我的名字,”我继续说,“但不是因为什么好事。最近,有人在各个群里转发了一条消息,说我相亲的时候骗吃骗喝,把女方扔在海鲜市场不管不顾。”
台下的议论声变得更大了。
我笑了笑,继续说:“我今天站在这里,就是想告诉大家,事情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我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林曼身上。
她站在那里,脸色惨白,嘴唇紧紧抿着。
“一个月前,我通过相亲认识了一位女士。第一次见面,我开的是丰田卡罗拉,她说我踏实。第二次见面,我开的是宾利,她说想去海鲜市场。到了海鲜市场,她挑了三千二百块的帝王蟹,然后对我说——今天是你生日,你请客吧。”
台下有人发出了笑声。
“问题是,那天根本不是我生日。她甚至连我的生日是哪一天都不知道,就编了个理由让我掏钱。我没有付,开车走了。然后她就在各个群里发消息,说我骗吃骗喝,说我人品有问题。”
我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但我今天想说的,不是这件事本身。我想说的是,为什么一个人可以如此轻易地抹黑另一个人?为什么大家宁愿相信一个陌生人的一面之词,也不愿意去核实一下真相?”
台下安静了下来。
“我查了一下这位女士的背景。她在外企做市场总监不假,但同时,她也在几个高端社交平台上注册了账号,专门跟有钱的中年男人交往。两年时间,她从至少五个男人那里拿到了超过五十万的财物。”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举在空中。
“这里面是所有证据。聊天记录、转账记录、开房记录,清清楚楚。”
全场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林曼。
她站在那里,浑身发抖,脸上的妆容都遮不住她那惨白的脸色。
她表哥站在她身边,脸色也很难看,但他没有说话。
“我今天把这些说出来,不是为了报复谁。”我看着林曼,语气平静,“我只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她们把感情当成生意,把婚姻当成交易。她们不爱你的人,只爱你的钱。”
台下响起了掌声。
一开始是零星的,然后越来越多,最后变成了雷鸣般的掌声。
我把U盘放在台上,转身走下舞台。
经过林曼身边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愤怒。
“你满意了?”她的声音嘶哑。
“不满意。”我说,“因为你还没道歉。”
“我凭什么向你道歉?!”
“就凭你毁了别人的名声。”我看着她,“你以为在网上发几条消息、写几封投诉信,就可以随意践踏别人的人生?你以为你是受害者,但实际上,你才是那个一直在伤害别人的人。”
她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我没有再理会她,转身走出了会场。
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总发来的消息:“干得漂亮。”
我笑了笑,正准备回消息,又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起来,听到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请问是陆远洲陆先生吗?”
“是我,您是?”
“我是华南商会副会长,姓赵。刚才你在台上的发言,我在直播里看到了。我想邀请你参加我们商会下个月的年度晚宴,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我愣了一下。
华南商会?那可是整个珠三角地区最有影响力的商业组织之一。
“赵会长,我很荣幸。”
“那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我会让人把邀请函送到你手上。”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光下,忍不住笑了起来。
原来当你站出来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会为你让路。
但故事还没有结束。
因为我知道,林曼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
她身后还有人。
那个帮她伪造病历的人,那个帮她写投诉信的人,那个在各个群里散布消息的人——这些人,一个都跑不掉。
我打开手机,给马总发了一条消息。
“继续查。查她背后还有谁。”
发完这条消息,我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天空。
广州的天很蓝,蓝得让人心情舒畅。
我拉开车门,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宾利的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像是在回应我的决心。
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主路的车流。
我打开车窗,让风吹进来。
收音机里正在播放一首老歌,旋律悠扬。
我跟着哼了两句,心情前所未有地轻松。
但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又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显示是北京。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是陆远洲陆先生吗?”
“是我。”
“我是商务部外贸发展局的,姓王。我们注意到你最近在越南那边的投资项目,想跟你了解一下具体情况。不知道你方不方便找个时间聊聊?”
我的手猛地握紧了方向盘。
商务部外贸发展局?
这可是国家级的机构。
他们怎么会注意到我这个小小的贸易公司?
“方便,当然方便。”我说,“您说时间地点,我一定到。”
“好的,那下周三下午三点,我们在广州办事处见。”
挂了电话,我的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商务部的关注,来得太巧了。
巧到让人觉得,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动着一切向前发展。
我踩下刹车,把车停在路边。
然后我拿起手机,拨通了刘总的电话。
“刘总,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在越南那边的项目,是不是跟商务部有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刘总用一种很奇怪的声音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了。
“刘总,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情没告诉我?”
“电话里说不清楚。”他说,“你现在在哪?我们见面聊。”
“我在南沙。”
“好,你直接来我家。有些事情,也该让你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盯着前方看了很久。
然后我重新发动了车子,调转方向,朝着刘总家的方向驶去。
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
我的脑子里却只有一个念头在盘旋——
这一切,从一开始,就不是巧合。
刘总的家在二沙岛,一栋独栋别墅,院子里种了两棵桂花树,花开的时候整条街都是香的。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等在门口了。
刘总全名刘建国,五十出头,做进出口贸易做了三十年,在广州商圈里算得上是一号人物。我跟他的交情始于三年前的一次广交会,当时他帮我解决了一个海关的难题,从那以后就一直保持着联系。
“进来吧。”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把我领进了客厅。
客厅里茶香袅袅,紫砂壶里的水刚刚烧开。
我坐下来,看着他熟练地洗茶、泡茶、斟茶,动作行云流水。
“刘总,你刚才在电话里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把一杯茶推到我面前,然后才开口:“小陆,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帮你去越南牵线?”
“因为我们关系好?”
他笑了笑,摇了摇头:“关系好是一方面,但不是全部。”
“那还有什么?”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着我。
“因为你爸。”
我愣住了。
“我爸?”
“你不知道你爸以前是做什么的?”
“知道啊,做建材生意的,后来破产了,欠了一屁股债,跑到外地去了。”
刘总摇了摇头:“那是你爸跟你说的版本。真正的版本是,你爸当年不是破产,是被坑了。他那个合伙人卷走了所有资金跑路了,留下一堆烂账。你爸为了不让供应商和工人吃亏,自己扛下了所有债务,把房子卖了,把车卖了,净身出户。”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爸离开广州之前来找过我,托我照顾你。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给你一个好的起点,但他相信你一定能靠自己闯出一片天。”
我感觉喉咙有点发紧。
“这些年我一直暗中关注你。你从三万块起步,一步步做到现在的规模,你爸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很骄傲。”
“那我爸现在在哪?”
刘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在云南,开了一家小客栈,日子过得还算安稳。他让我不要告诉你,说他没脸见你。”
“他怎么没脸见我?他是被人坑的,又不是他的错。”
“你爸那个人,你还不了解吗?他把责任看得比什么都重。他觉得是自己识人不明,才让你妈和你受了那么多苦。”
我低下头,盯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
“那他为什么不回来?”
“因为他觉得,等他什么时候把债还清了,才有资格回来见你们。”
“那些债不是他的!”
“他知道,但他过不了自己那一关。”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
“所以,商务部那边也是你安排的?”
刘总点了点头:“我在那边有几个老朋友,跟他们提了一下你在越南的项目。他们对你的商业模式很感兴趣,觉得可以作为中小企业走出去的典型案例来推广。”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因为你还没准备好。”他看着我说,“一个人要真正长大,必须先学会面对自己的过去。你之前一直在逃避,逃避自己的真实身份,逃避你爸留下的阴影。如果你连这些都处理不好,就算我给你再多的资源,你也接不住。”
我沉默了。
他说得对。
我之前之所以选择隐藏自己的真实情况,表面上是为了试探别人,实际上是因为我自己心里也有一个坎——我害怕被人知道我的过去,害怕被人看不起,害怕被人说“你爸是个欠债的,你又能好到哪里去”。
但现在我明白了。
那些东西,从来都不是我的耻辱。
那是我爸的担当。
“刘总,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不用谢我。”他摆了摆手,“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想去见我爸。”
“应该的。”他说,“不过在那之前,你还有一件事要处理。”
“什么事?”
“林曼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想,说:“我已经把证据都公开了,剩下的交给舆论去处理吧。我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绝。”
“你确定?”
“确定。”我说,“她做错了事,应该承担后果,但我不想变成跟她一样的人。”
刘总看着我,眼里露出一丝赞许的神色。
“你长大了,小陆。”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从刘总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开着车在珠江边上兜了一圈,脑子里反复回想着刘总说的那些话。
关于我爸的事,关于我自己的事。
我以前总觉得,我的人生是从三年前开始的。从我开始创业的那一天起,过去的那些苦难就都被我抛在了身后。
但现在我才知道,那些苦难一直都在。
它们只是被我藏起来了。
藏在内心深处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等着有一天被我重新面对。
我拿起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爸在云南开了一家客栈,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妈用一种很平静的声音说:“我知道。”
“你一直都知道?”
“他走的时候就告诉我了。他说等他把债还清了就回来,让我等着他。”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他不让我说。他说不想让你为他操心。”
我握着手机,眼眶有点发热。
“妈,我想去见他。”
“去吧。”我妈说,“他也该回家了。”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久久没有动弹。
车窗外面,广州的夜景璀璨夺目。
我擦了擦眼角,重新发动了车子。
第二天一早,我订了去昆明的机票。
但在去机场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我去了公司。
陈总看到我的时候,笑着说:“昨天你可真是出了一把风头。我听说好几个同行都在打听你,想跟你合作。”
“那都是托你的福。”
“别谦虚,是你自己有本事。”他说,“对了,你那份U盘里的材料,我帮你交给了几个媒体的朋友。他们说这两天就会发出来,你做好心理准备。”
“好,谢谢陈总。”
“另外还有一件事,”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这是华南商会赵会长的秘书的联系方式。他说想邀请你加入商会,你有空的话给他打个电话。”
我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进了口袋。
“陈总,我想请几天假。”
“又请假?这次去哪?”
“云南,去看我爸。”
陈总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去吧,这边有我盯着。”
“谢谢。”
从公司出来之后,我开着车去了机场。
候机的时候,我打开手机,看到各大社交平台上已经开始出现关于林曼的报道。
标题都很醒目——“高端社交平台上的‘名媛’骗局”“某外企高管涉嫌诈骗多名男性”“相亲市场背后的灰色产业链”。
评论区里,风向已经完全变了。
之前那些骂我的人,现在纷纷回过头来道歉。
“对不起,之前误会你了。”
“原来你才是受害者,那个女的心机也太深了。”
“支持你维权,这种人就应该曝光!”
我划着屏幕,看着那些评论,心里却没有太多的快意。
因为我知道,这件事对林曼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她的工作保不住了,她的名声毁了,她在这个圈子里再也混不下去了。
但这又能怪谁呢?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飞机起飞了。
我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云层,思绪飘得很远。
我想到了我爸。
想到他一个人在云南开客栈的样子。
想到他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想到他见到我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三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昆明长水机场。
我租了一辆车,按照刘总给的地址,一路向西开了四个小时,终于在一个小镇上找到了那家客栈。
客栈不大,只有两层楼,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上面写着“归园客栈”四个字。
我把车停在路边,站在门口,看着那块牌子,心跳得很快。
然后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头发有些花白,正在低头看报纸。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我们都愣住了。
他老了。
比我记忆中老了很多。
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眼窝也陷下去了。
但他的眼神还是跟以前一样,温和而坚定。
“爸。”
我喊出这个字的时候,声音有点发抖。
他放下报纸,慢慢地站起来,看着我。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
我走过去,一把抱住了他。
他瘦了。
瘦得让我心疼。
“爸,跟我回家吧。”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拍了拍我的后背。
我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客栈的院子里,喝着他自己酿的梅子酒,聊了很多。
他跟我说了他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从广州离开之后,他先是去了广西,帮一个朋友打理果园。后来攒了一点钱,又辗转到了云南,盘下了这家小客栈。
他说这里的日子很安静,每天种种花、养养鱼、接待几个客人,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了。
但他从来没有忘记过广州。
没有忘记过我妈。
也没有忘记过我。
“你妈还好吗?”他问我。
“好。”我说,“她一直在等你回去。”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我欠她的太多了。”
“那就回去还。”我说,“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重要。”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闪着泪光。
“你真的不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没能给你一个好的生活。”
“你已经给了我最宝贵的东西。”我说,“你教会了我什么叫担当。”
他笑了。
笑得像个孩子一样。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
直到月亮升到头顶,他才站起身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明天,我跟你一起回去。”
我点了点头,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温暖。
第二天一早,我们收拾好东西,锁上了客栈的门。
我爸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木牌子,然后转身坐上了车。
车子启动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着那座越来越远的小镇,沉默了很久。
“以后还会回来吗?”我问他。
“不回来了。”他说,“家在哪,人就在哪。”
我笑了笑,踩下油门。
车子沿着山路蜿蜒而下,朝着广州的方向驶去。
一路上,我爸跟我说了很多以前的事。
关于他年轻时候的创业经历,关于那个卷款跑路的合伙人,关于他这些年在外面的所见所闻。
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当初太相信别人。
“但你不一样,”他看着我说,“你比我有眼光。”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一眼就看穿了那个姓林的姑娘是什么样的人。”
我忍不住笑了:“那也是吃了不少亏才学会的。”
“吃亏是好事。”他说,“吃得越多,看得越清。”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疾驰,窗外的风景不断变换。
山峦、田野、村庄,一一从眼前掠过。
快到广州的时候,我爸忽然说了一句话。
“回去之后,我想去你妈的坟前看看。”
我的手猛地握紧了方向盘。
“妈还没死。”我说,“她在家等着你呢。”
他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妈活得好好的。”我说,“她一直在等你回去。”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可她给我写的信里说……”
“她骗你的。”我说,“她怕你在外面不回来,才编了那个谎。”
他靠在座椅上,用手捂住了脸。
肩膀轻轻地抖动着。
我没有打扰他,只是默默地开着车。
傍晚时分,车子终于驶入了广州市区。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高楼,熟悉的烟火气。
我爸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景色,一言不发。
我把车停在了我家楼下。
“到了。”我说。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我跟着他下了车,锁好车门,带着他上了楼。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看到我妈已经站在门口了。
她穿着一件干净的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眶红红的。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互相看着对方。
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我妈走上前去,一把抱住了我爸。
“你这个混蛋。”
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肩膀上,带着哭腔。
我爸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她。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鼻子也有点发酸。
但我忍住了。
因为我知道,从今天开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饭。
我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都是我爸以前爱吃的。
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番茄蛋汤。
我爸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了很久。
好像在品尝这些年缺失的那些味道。
饭后,我收拾碗筷的时候,我妈把我拉到一边。
“你爸瘦了好多。”
“在外面吃苦了。”
“以后不会再让他受苦了。”她说,“咱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
我点了点头,心里暖暖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久久无法入睡。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新闻推送。
标题写着:“商务部鼓励中小企业走出去,多家企业获政策扶持。”
我点进去看了一眼,发现里面提到了我的公司。
“广州远洋国际贸易有限公司作为中小企业代表,在越南投资项目获得当地政府大力支持……”
我盯着那段文字看了很久,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一切都来得太快了。
快到让我有些不真实。
我拿起手机,想给刘总打个电话,但想了想还是放下了。
有些事情,等明天再说吧。
第二天一早,我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了。
我打开门,看到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站在门口。
“请问是陆远洲陆先生吗?”
“是我,您是?”
“我是商务部外贸发展局的工作人员,姓王。我们之前通过电话,约好了今天见面。”
我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想起来了。
对,之前确实约好了今天见面。
“您稍等,我换身衣服。”
我飞快地洗漱完毕,换上了一套正式的西装。
出门的时候,我妈问我:“这么早去哪?”
“有个重要的会要开。”
“晚上回来吃饭吗?”
“不一定,你们先吃。”
我跟着那位王先生下了楼,看到他开来的是一辆黑色的奥迪A6。
上车之后,他递给我一份文件。
“陆先生,这是我们局里针对中小企业走出去的一些扶持政策,你先看一下。到了办事处之后,我们领导会亲自跟你谈。”
我接过文件,翻开看了看。
里面密密麻麻地列着各种条款和政策,每一项都跟我公司的业务息息相关。
我越看越心惊。
因为这些政策的力度,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
如果真的能落实下来,我的公司规模至少能扩大三倍。
车子在珠江新城的一栋办公楼前停了下来。
我跟着王先生走进大楼,乘电梯上了二十八层。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门牌上写着“会议室”三个字。
王先生推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
中间那位看起来五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
他站起来,朝我伸出手。
“陆先生,久仰大名。我是外贸发展局的副局长,姓杨。”
我握住他的手,感觉到他的手掌干燥有力。
“杨局长,您好。”
“请坐。”
我坐下来,环顾了一下四周。
会议室很大,落地窗外可以看到珠江的景色。
墙上挂着一幅字,上面写着四个大字:“海纳百川”。
“陆先生,我们今天请你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你在越南那边的项目情况。”杨局长开门见山地说,“我们局里最近在推一个‘中小企业走出去’的计划,你的项目非常符合我们的扶持标准。”
“谢谢杨局长的认可。”
“不用客气。”他笑了笑,“我们看过你的资料,觉得你的商业模式很有代表性。从一个普通业务员做起,白手起家,短短几年时间就做到了现在的规模。这种经历本身就是最好的广告。”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所以我们想请你作为中小企业的代表,在下个月的一个全国性会议上做个分享。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我愣了一下。
全国性会议?
那可是面向全国各地的企业家和政府官员的场合。
“杨局长,我怕我经验不够,讲不好。”
“你太谦虚了。”他说,“我们需要的不是什么高大上的理论,而是实实在在的经验。你是怎么走出来的,遇到了什么困难,又是怎么解决的。这些东西,比任何书本知识都更有说服力。”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试试。”
“那就这么说定了。”杨局长站起来,再次跟我握了握手,“具体的时间和地点,王秘书会跟你沟通。”
从办公楼里出来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阳光,感觉一切都像在做梦。
一个月前,我还是一个被人抹黑的“业务员”。
一个月后,我成了商务部扶持的中小企业代表。
这反转来得太快,快到我有些措手不及。
我掏出手机,想把这个消息告诉刘总。
但就在这时候,一个陌生的号码打了进来。
我接起来,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
“陆远洲,你满意了吗?”
是林曼。
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哭了很久。
“你把我毁了,你满意了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不是我毁了你,是你自己毁了自己。”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
然后她挂断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心里没有同情,也没有快意。
只有一种平静。
因为我知道,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她选择了欺骗,就要承受被揭穿的后果。
我选择了诚实,也得到了应有的回报。
这个世界,终究是公平的。
我收起手机,迈步走进了阳光里。
身后,那栋办公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前方,是一条宽阔的大道,通向我不知道的远方。
但我知道,无论前方是什么,我都会走下去。
因为我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躲藏的人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忙得脚不沾地。
一方面要处理越南项目的后续事宜,另一方面要准备全国会议的演讲稿。再加上我爸刚回来,家里有很多事情需要安顿,我几乎是连轴转。
但忙归忙,心里却是踏实的。
因为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我爸回来后,家里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我妈脸上的笑容多了,做饭也更用心了。每天早上起来,都能闻到厨房里飘来的香味,听到他们两个人在厨房里拌嘴的声音。
“这个盐放多了。”
“你行你来。”
“我来就我来,你让开。”
我坐在餐桌旁,看着他们在厨房里忙活的身影,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这才是家的样子。
有一天晚上,我爸忽然问我:“你那个演讲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还在修改。”
“讲给我听听。”
我愣了一下,然后拿出稿子,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他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别念稿子。”
“啊?”
“上台的时候,别念稿子。”他说,“把你心里想的,直接说出来。稿子写得再好,也比不上真心话。”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我知道了。”
“还有,”他补充道,“别忘了感谢你妈。没有她,就没有今天的你。”
我点了点头,心里暖暖的。
演讲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会议在北京举行,地点在国家会议中心。
我提前一天到了北京,住在主办方安排的酒店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想着明天的演讲,想着台下那些陌生的面孔,想着可能会出现的各种状况。
我拿起手机,给我爸发了一条消息。
“爸,我紧张。”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一条消息。
“紧张说明你在乎。在乎就能做好。”
我看着那条消息,笑了笑,然后关掉手机,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穿上了那套定制西装,系好了领带,对着镜子整理了好几遍。
然后我下楼,吃了早饭,坐上了主办方安排的车。
国家会议中心很大,比我之前参加过的任何一个会场都要气派。
我走进后台的时候,看到已经有几个人在那里准备了。有的是跟我一样的企业代表,有的是政府官员,还有一些媒体的记者。
王秘书迎了上来:“陆先生,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好,你是第三个上台的。前面还有两位,大概半小时后就轮到你了。”
我点了点头,找了个角落坐下来,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过了一遍演讲的内容。
“下一位,广州远洋国际贸易有限公司总经理,陆远洲先生。”
听到自己的名字,我睁开眼睛,站了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大步走上了台。
台下黑压压的一片,至少有上千人。
灯光打在我身上,有些刺眼。
我走到讲台中央,扶着话筒,看着台下的人群。
然后我开口了。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大家好。我叫陆远洲,来自广州。”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我今天想跟大家分享的,不是一个成功的故事,而是一个普通人如何从谷底爬上来的故事。”
我没有念稿子。
我把稿子上的内容记在了脑子里,然后用最朴素的语言,把它们说了出来。
我说了我的起点——三万块钱,一间出租屋,一张二手办公桌。
我说了我遇到的第一个难关——被客户骗了一批货,差点血本无归。
我说了我怎么熬过来的——白天跑业务,晚上学英语,周末研究市场。
我说了我为什么能走到今天——因为我始终相信,只要不放弃,就一定会有出路。
台下的掌声一次又一次地响起。
讲到后半段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我爸说的话。
“别忘了感谢你妈。”
于是我在结尾的时候,加了一段即兴的内容。
“最后,我想感谢一个人。那就是我的母亲。是她用她的坚韧和包容,支撑起了我们这个家。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她只是默默地支持着我,相信着我。如果没有她,就不会有站在这里的我。”
说到这里,我的声音有些哽咽。
台下安静了几秒。
然后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我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走下了舞台。
回到后台的时候,王秘书迎了上来,脸上带着笑容。
“陆先生,讲得太好了!杨局长让我转告你,他很满意。”
“谢谢。”
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时,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过来,朝我伸出手。
“陆先生你好,我是《经济日报》的记者,姓陈。刚才听了你的演讲,非常感动。能不能占用你几分钟时间,做个简短的采访?”
我看了看时间,点了点头。
“可以。”
采访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
陈记者问了很多问题,从我的创业经历到未来的发展规划,问得很详细。
我一一作答,尽量说得简单明了。
采访结束的时候,他忽然问了一个让我意外的问题。
“陆先生,你觉得自己成功的最大秘诀是什么?”
我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话。
“不要害怕失败。因为失败不是终点,而是通往成功的必经之路。”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句话,我可以写进报道里吗?”
“当然可以。”
他收起录音笔,再次跟我握了握手:“谢谢陆先生,今天的采访很愉快。”
“我也是。”
送走了陈记者,我站在后台的走廊里,看着窗外的阳光,心情前所未有的轻松。
手机震了一下。
是我爸发来的消息:“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讲得很好。”
我笑了笑,回了一条消息:“谢谢爸。”
然后我又收到了一条消息。
是刘总发来的:“恭喜,一战成名。”
我回了一个笑脸。
这时,王秘书又走了过来。
“陆先生,杨局长请你过去一趟,说有事要跟你商量。”
我跟着他走到了会议中心的一个小型会客室。
杨局长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壶茶。
看到我进来,他笑着招了招手:“小陆,过来坐。”
我坐下来,他给我倒了一杯茶。
“今天的演讲很成功。我刚才收到了好几个电话,都是各地商会打来的,想邀请你去他们那里做分享。”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而且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
“我们局里决定,把你的公司列为‘中小企业走出去’的重点扶持对象。接下来会有专门的团队跟你对接,帮你拓展海外市场。”
我愣住了。
重点扶持对象?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的公司将得到国家层面的支持和资源倾斜。
“杨局长,这……这太突然了。”
“不突然。”他放下茶杯,看着我,“我们考察了你很长时间。你的商业模式、你的管理能力、你的诚信记录,都符合我们的标准。而且你今天在台上的表现,更加坚定了我们的信心。”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好干,小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未来是你们的。”
从会客室里出来的时候,我的脚步有些发飘。
这一切来得太快了。
快到我有些不敢相信。
我掏出手机,想给家里打个电话,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
但就在这时候,我的手机先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起来,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陆远洲,恭喜你啊。”
是林曼。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
“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
“你现在的电话号码又不是秘密。”她说,“我听说你今天在北京演讲,讲得很好。”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恭喜你一下。”她顿了顿,“顺便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爸当年的那个合伙人,我找到他了。”
我的手猛地握紧了手机。
“你说什么?”
“他现在在深圳,改名换姓了,活得还挺滋润的。”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你想不想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
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那个毁了我爸一生的人。
那个让我们家支离破碎的人。
他终于出现了。
“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恨你。”她说,“但我更恨他。”
我沉默了几秒。
“把他的信息给我。”
“好。”她说,“我会发到你手机上。”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握紧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
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
我看着那个名字,瞳孔猛地收缩。
因为这个人的名字,我见过。
就在前几天,在一份商务部的扶持企业名单上。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名字,大脑飞速运转。
王建国。
这个名字在商务部那份名单上排在第十七位,公司注册地在深圳,主营业务是电子元器件出口。
当时我扫了一眼,没有太在意。
但现在看来,这不是巧合。
我立刻拨通了刘总的电话。
“刘总,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知不知道一个叫王建国的人,在深圳做电子元器件出口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
“你先告诉我,你认不认识他?”
“认识。”刘总的声音变得低沉,“他就是当年坑了你爸的那个人。”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
“他现在在商务部扶持企业的名单上。”
“我知道。”刘总说,“我早就发现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想先确认一件事。”他说,“我怀疑他背后还有人。”
“什么意思?”
“以他的能力和资源,不可能在短短几年时间里东山再起。他背后一定有人在帮他。那个人,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那个人是谁?”
“我还在查。”刘总说,“但已经有了一些线索。你爸当年那个项目,涉及到几个关键部门的审批。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把所有手续都办下来,说明背后的人能量不小。”
“你是说,当年的事不是简单的卷款跑路,而是有人设局?”
“很有可能。”
我深吸一口气。
“刘总,我想当面跟你谈谈这件事。”
“好。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
“到了给我电话。”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里,久久没有动弹。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北京的夜晚华灯初上。
我看着那些闪烁的灯光,心里却是一片黑暗。
原来这一切,从来都不是巧合。
我爸的破产,林曼的出现,商务部的关注,王建国的名字出现在名单上——这些事情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把它们串联在了一起。
而我,正站在这条线的中心。
第二天一早,我飞回了广州。
刘总已经在家里等我了。
茶几上摊着一堆文件,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信息。
“坐下说。”他指了指沙发。
我坐下来,他递给我一份文件。
“这是我这段时间查到的所有资料。”
我翻开文件,一页一页地看下去。
越看,心越凉。
王建国在离开广州之后,先是去了深圳,在一家小公司打工。两年后,他突然有了一大笔资金,注册了自己的公司。资金来源不明,但数额巨大。
与此同时,他的人际关系网络中出现了一个关键人物——一个姓吴的男人,据说在某个政府部门担任要职。这个人,恰好跟我爸当年那个项目的审批流程有关。
“这个姓吴的,现在在哪?”
“退休了。”刘总说,“但影响力还在。他儿子现在是一家投资公司的老板,专门做进出口贸易的投资。”
“王建国跟他是什么关系?”
“据我了解,他们是亲戚。吴某的老婆是王建国的表姐。”
我放下文件,揉了揉太阳穴。
“所以,当年是他们联手设局,坑了我爸?”
“目前来看,可能性很大。”刘总说,“但还需要更确凿的证据。”
“证据在哪里?”
“在王建国手里。”他说,“当年他卷走的那些钱,有一部分是通过吴某的关系转移出去的。如果能找到转账记录,就能证明他们之间的勾结。”
“怎么才能拿到那些记录?”
刘总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你去找王建国,当面跟他谈。”
我愣了一下。
“你让我去找他?”
“对。”刘总说,“你现在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毛头小子了。你有自己的公司,有商务部的关系,有足够的筹码跟他谈判。你可以用合作的名义接近他,想办法套出他的话。”
我沉思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去。”
“但是你要记住,”刘总加重了语气,“王建国这个人很狡猾。你不要暴露自己的真实意图,否则他会立刻警觉。”
“我明白。”
当天下午,我就订了去深圳的机票。
出发之前,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我要去深圳见一个人。”
“谁?”
“王建国。”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找到他了?”
“找到了。”
“你想做什么?”
“我想让他把当年吞掉的东西,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我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小心点。”
“我会的。”
挂了电话,我提着行李,走出了家门。
深圳离广州很近,高铁只需要半个小时。
我到达深圳北站的时候,天色还早。
我没有急着去找王建国,而是先在车站附近找了一家酒店住下来。
然后我打开手机,翻出了那份商务部扶持企业的名单,找到了王建国的公司信息。
公司名称:深圳华鑫电子科技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王建国
注册资本:一千万
经营范围:电子元器件、通讯设备、计算机软硬件的技术开发与销售
我盯着那些信息看了很久,然后拨通了名单上留的电话。
“你好,华鑫电子。”
“你好,请问是王建国王总吗?”
“我是,你是哪位?”
“王总你好,我叫陆远洲,是做外贸的。我在商务部的扶持企业名单上看到贵公司的信息,想跟你谈谈合作的可能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陆远洲?”他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广州那个陆远洲?”
我心里一紧。
他认识我。
“王总听说过我?”
“当然听说过。”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你最近风头很盛啊。商务部重点扶持的中小企业代表,我在新闻上看到过你。”
“王总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实话。”他说,“既然你想谈合作,那正好,我也有些想法想跟你交流。你什么时候有空?”
“我现在就在深圳,随时都可以。”
“那太好了。明天上午十点,你来我公司,我们当面聊。”
“好,明天见。”
挂了电话,我坐在酒店的床上,看着窗外的城市天际线。
王建国的声音听起来很友善,甚至有些热情。
但这恰恰让我更加警惕。
因为一个真正友善的人,不需要伪装。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我准时出现在了华鑫电子的办公楼前。
这是一栋位于南山区的写字楼,地段不错,装修也很气派。
我走进大堂,在前台登记了信息,然后乘电梯上了十五楼。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年轻女人已经在等我了。
“陆先生你好,王总在办公室等你,请跟我来。”
我跟着她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来到了一扇紧闭的木门前。
她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很宽敞,落地窗外可以看到深圳湾的海景。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身材微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他看起来比我爸年轻很多,保养得很好,皮肤红润,精神饱满。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他的真实年龄,我可能会以为他才四十出头。
“陆总,久仰久仰。”他站起来,热情地朝我伸出手。
我握住他的手,感觉到他的手掌柔软而有力。
“王总客气了。”
“坐坐坐,别站着说话。”
我坐到沙发上,他亲自给我倒了一杯茶。
“陆总,你比电视上看起来还要年轻。”他笑着说,“真是后生可畏啊。”
“王总过奖了,我还要多向您学习。”
“学习谈不上,互相交流。”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那个越南的项目,我研究过,做得很不错。东南亚市场确实有很大的潜力,我们公司也有意向那边拓展业务。”
“那我们可以合作的地方就很多了。”
“是啊。”他放下茶杯,看着我,“我听说你在商务部那边关系很硬,能不能帮我们也牵个线?”
我心里冷笑一声。
原来他打的是这个主意。
“王总说笑了,我跟商务部也只是正常的业务往来,谈不上什么关系。”
“陆总太谦虚了。”他笑着说,“能被列为重点扶持对象,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那也是因为我们的项目符合政策方向。”
“对对对,政策方向很重要。”他点了点头,“所以我们更应该加强合作,资源共享,互利共赢嘛。”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我们聊了很多关于合作的事情。
他表现得非常热情,甚至主动提出要带我去参观他们的工厂。
我一一应承下来,心里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
我需要找到一个机会,切入到当年那件事的话题。
但王建国很谨慎,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到任何与我爸有关的内容。
直到临走的时候,我才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王总,说起来,我有个长辈以前也是在深圳做电子元器件的,说不定你们还认识。”
他愣了一下:“哦?叫什么名字?”
“姓陆,叫陆振华。”
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但我注意到他端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陆振华……”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摇了摇头,“没印象。可能是圈子不同吧。”
“也是。”我笑了笑,“那就不打扰王总了,改天再来拜访。”
“好,随时欢迎。”
我走出他的办公室,关上门的瞬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撒谎了。
他不可能不认识我爸。
因为当年,他就是我爸最信任的合伙人。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深圳湾的海景,心里有了一个计划。
既然他不肯承认,那我就逼他承认。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刘总的电话。
“刘总,帮我查一件事。”
“你说。”
“王建国最近有没有什么大的资金动向?”
“我查查看。”
挂了电话,我乘电梯下了楼。
走出大堂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写字楼。
十五楼的窗户反射着阳光,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但我能感觉到,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我。
我笑了笑,转身走向了停车场。
游戏才刚刚开始。
而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他跑掉了。
回到广州之后,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整整想了一天。
王建国的事情,不能急。
他有备而来,背后还有人撑腰。如果我贸然出手,很可能打草惊蛇,让他再次跑掉。
我需要一个完整的计划。
第一步,是搞清楚他背后那个人到底是谁。
刘总那边很快传来了消息。
王建国最近确实有大动作。他正在跟一家香港的投资公司洽谈融资,金额高达五千万。如果这笔钱到位,他的公司规模将扩大一倍以上。
而那家香港投资公司的法人代表,恰好姓吴。
“吴某的儿子?”我问刘总。
“对。”刘总说,“就是吴某的儿子,吴天赐。”
“他老子在政府部门当过领导,他儿子在香港做投资。这对父子,还真是分工明确。”
“现在的问题是,”刘总说,“我们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他们跟当年那件事有关。”
“证据会有的。”我说,“只要他们还在活动,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你想怎么做?”
“我要给他们设一个局。”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是通过商务部的渠道,放出风声说越南项目需要找一个大型的电子元器件供应商,订单金额高达三千万。
第二件事,是让刘总在圈子里散布消息,说我正在物色合作伙伴,优先考虑深圳的企业。
第三件事,是等。
等王建国上钩。
果不其然,三天之后,王建国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陆总,听说你那边有个大项目?”
“王总消息很灵通啊。”
“做生意的,消息不灵通怎么行。”他笑着说,“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合作?”
“当然有。”我说,“不过我这边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实地考察一下贵公司的生产能力和管理水平。如果合格,我们可以签一份长期合作协议。”
“没问题。”他说,“你什么时候有空,我随时欢迎你来考察。”
“那就下周吧。”
挂了电话,我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鱼,上钩了。
但我等的,不只是王建国。
还有他背后那个人。
一周后,我再次来到了深圳。
这一次,王建国亲自到楼下迎接我。
“陆总,欢迎欢迎。”他热情地握着我的手,“走,我带你去参观我们的生产线。”
工厂位于龙岗区,规模不小,占地大概有五千平方米。车间里机器轰鸣,工人们穿着统一的制服,在流水线上忙碌着。
王建国一边走一边介绍,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我们这条生产线是从德国进口的,精度高,效率好,在华南地区都算得上是顶尖水平。”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王总,你们的原材料主要从哪里采购?”
“大部分是国内采购,也有一些是从日本进口的。”
“有没有考虑过从越南进口?”
“暂时还没有。”他说,“不过如果陆总那边有好的渠道,我们可以合作。”
“可以考虑。”我说,“不过在这之前,我想先见见你们公司的股东和管理团队。”
王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这个好办,晚上我组个局,把大家都叫上。”
晚上,王建国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包厢里设宴。
到场的有七八个人,都是华鑫电子的高层管理人员。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王建国端着酒杯,走到我身边。
“陆总,我敬你一杯。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我举起杯,跟他碰了一下。
“合作愉快。”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王建国看到他的时候,脸色明显变了一下。
“吴叔,您怎么来了?”
那个被称为“吴叔”的男人笑了笑,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我身上。
“听说你今天有贵客,我就过来看看。”
我心里一动。
吴叔。
应该就是吴某了。
他看起来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很锐利,像是能把人看穿。
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
“你好,我是吴德昌。”
我握住他的手:“陆远洲,幸会。”
“年轻人,不错。”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我听建国说起过你,后生可畏。”
“吴叔过奖了。”
他笑了笑,然后转头对王建国说:“你们继续,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包厢。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
但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信息。
吴德昌,就是那个幕后的人。
宴会结束后,我回到了酒店。
刚进门,手机就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
“陆远洲,你今晚的表现很好。”
是吴德昌。
“吴叔,您过奖了。”
“不用叫我吴叔。”他说,“你应该知道我是谁。”
“我知道。”
“那你应该也知道,我为什么给你打这个电话。”
“愿闻其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爸的事情,我很抱歉。”
我的手猛地握紧了手机。
“当年那个项目,确实是我让建国撤资的。但不是为了害你爸,而是为了救他。”
“救他?”
“那个项目本身就是一个坑。有人在背后设局,想把所有参与的人都拖下水。我发现了之后,就让建国赶紧抽身。如果不这么做,你爸现在可能还在监狱里。”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那个项目的甲方,根本不是正经公司。他们是一个诈骗团伙,专门用虚假项目骗取投资。你爸是被他们盯上的目标之一。”
“那你们为什么不报警?”
“报警?”他苦笑了一声,“当时的局面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那个诈骗团伙背后也有人,而且势力很大。如果我们报警,不但救不了你爸,反而会把我们自己搭进去。”
我靠在墙上,感觉大脑一片混乱。
“所以你选择了牺牲我爸?”
“我选择了保住大多数人。”他说,“建国是你爸的好兄弟,他也不想这样。但有时候,在商场上,你没有完美的选择。你只能在坏的选择和更坏的选择之间做出决定。”
“那为什么这么多年,你们都不告诉他真相?”
“因为告诉他真相,只会让他更痛苦。”吴德昌说,“让他以为自己是被兄弟背叛了,比让他知道自己是被一个庞大的诈骗集团盯上了要好得多。至少前者还能让他保留一点尊严。”
我闭上眼睛,久久没有说话。
“陆远洲,我今天给你打这个电话,不是为了求你原谅。我只是想告诉你,你爸这辈子没有看错人。建国是他最好的兄弟,从来没有背叛过他。”
“那你们现在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你长大了。”他说,“你有能力知道真相了。而且,那个诈骗集团的头目,最近又出现了。”
我猛地睁开眼睛。
“他在哪?”
“也在深圳。”吴德昌说,“他换了一个身份,重新开始做生意了。而且,他盯上了你。”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
“盯上了我?”
“对。”吴德昌说,“因为你最近风头太盛了。你那个越南项目,已经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想故技重施,把你当成下一个目标。”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他在联系我。”吴德昌说,“他想让我帮他牵线,跟你合作。”
我握紧手机,指关节发白。
“他叫什么名字?”
“陈永昌。”
又是一个熟悉的名字。
我在商务部那份名单上也看到过这个名字。
“他在那份扶持企业名单上。”
“对。”吴德昌说,“他现在的身份是正经商人,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如果你贸然跟他合作,很可能会重蹈你爸的覆辙。”
“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这是我欠你爸的。”吴德昌说,“当年我没能保护好他,现在我不能再让你出事。”
我沉默了很久。
“我需要证据。”
“证据我会给你。”吴德昌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要轻举妄动。”他说,“陈永昌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一个完整的网络。如果你打草惊蛇,不但抓不到他,反而会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那我要怎么做?”
“等。”吴德昌说,“等他主动来找你。然后,把他引出来。”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深圳的夜景。
这座城市灯火辉煌,繁华似锦。
但在这繁华的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黑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从今天开始,我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
我有我爸,有我妈,有刘总,有吴德昌。
还有那些愿意站在正义这一边的人。
第二天一早,我飞回了广州。
飞机降落的时候,我打开手机,看到了一条消息。
是吴德昌发来的。
上面是一个地址和时间。
“下周三,香港。他会在这里见一个人。如果你想见他,就来。”
我看着那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回了一条消息。
“好。”
收起手机,我走出机舱。
广州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了出口。
前方,还有一场硬仗在等着我。
但我不怕。
因为我知道,正义也许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
一个月后,陈永昌在香港被捕。
警方在他名下的一套豪宅里搜出了大量证据,包括当年那个诈骗项目的原始合同、资金流向记录,以及他跟多个同伙的通话录音。
消息传出后,整个行业都震惊了。
那些曾经被他骗过的人,纷纷站出来指证他。
他的公司被查封,资产被冻结,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而王建国和吴德昌,因为主动提供线索和证据,获得了从轻处理。
至于我爸,他终于知道了当年的真相。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坐在客厅里,他看完所有的材料之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空。
我跟着他走出去,站在他身边。
“爸,你还好吗?”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眶有些红。
“儿子,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我没有看错人。”
我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妈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他点了点头,跟着我走进了屋里。
餐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我妈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我们。
我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就是这个味道。
家的味道。
窗外,广州的夜空繁星点点。
远处的小蛮腰闪烁着柔和的光芒。
这座城市,见证了太多人的悲欢离合。
但它也给了每一个人重新开始的机会。
而我,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片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