侄子拿钥匙在我那辆迈巴赫车门上划了道半米长的口子,底漆都翻出来了。
4S店报价一万八。
大嫂站在车旁边嗑瓜子,瓜子皮吐在轮胎边上,说小孩子懂什么,你一个当叔叔的跟六岁孩子计较,丢不丢人。
我没说话,把车开走了。
第二天我拎着个红色塑料袋去了大嫂家。
侄子开的门,看见我就往屋里跑。
我把塑料袋放茶几上,里面是一套儿童拆卸工具,塑料螺丝刀、小扳手、还有一把能拧动内六角螺丝的起子。
说明书上写着适合三岁以上儿童,开发动手能力。
大嫂从厨房探出头,哟,还给小宝买玩具,知道疼孩子了。
我说是啊,男孩子得练练手。
侄子把包装撕了,举着螺丝刀在沙发上戳来戳去。
大嫂笑着说别戳沙发,戳你爸去。
我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临走前摸了摸侄子的头,跟他说,这工具什么都能拆,你试试。
三天后接到大哥电话,声音是抖的,说你赶紧来一趟,你大嫂要疯了。
我到的时候楼下围了一圈人。
大嫂那辆新提的白色保时捷卡宴停在车位上,四个车门全卸了,靠在墙边。
引擎盖敞着,里面的管线被拔得七零八落。
中控屏掉在驾驶座上,线头子露着。
方向盘歪在副驾驶脚垫上。
侄子坐在后座一堆螺丝钉中间,手里攥着那把塑料螺丝刀,脸上蹭的全是机油。
大嫂坐在地上拍大腿,哭得嗓子都劈了。
这车落地九十七万,提回来才十二天。
大哥蹲在花坛边上抽烟,烟灰掉在裤子上也没管。
看见我来了,站起来说,你那天给他买的什么工具。
我说拆卸工具,淘宝九块九包邮。
大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大嫂听见我声音,从地上弹起来,指着我的鼻子,你故意的,你报复我。
我说大嫂你这话说的,男孩子拆东西不是正常吗。
你上次不是说小孩子懂什么吗,他确实不懂,你也没教他什么能拆什么不能拆。
大嫂愣在那儿,脸上眼泪鼻涕糊着。
旁边邻居交头接耳,有人说这得报保险吧,有人说保险不赔这个,人为损坏。
大哥把烟头踩灭,说别吵了,先联系拖车。
拖车师傅来了一看,说这车没法拖,得叫板车。
板车八百。
大哥掏手机扫码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侄子从车里爬出来,跑到大嫂跟前,举着螺丝刀说妈妈你看,我把车拆了。
大嫂一巴掌甩过去,侄子坐在地上嚎。
大哥吼了一声,你打孩子干什么。
大嫂说都是你弟害的。
我说大嫂,车是孩子拆的,工具是我买的,但让孩子拿着工具去拆车的不是我。
你天天打麻将不管他,他在家拿剪刀剪你窗帘的时候你说孩子小,拿打火机点你衣柜的时候你说孩子小,现在他把车拆了你还是说孩子小。
六岁了,不小了。
大嫂张着嘴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大哥给我转了五千块钱,说修你那迈巴赫不够,剩下的我慢慢凑。
我没收,退回去了。
我说车我自己修,你留着钱修卡宴吧。
大哥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哑的,说兄弟,对不住。
我说哥,你对不起的不是我。
你儿子在客厅拿螺丝刀捅插座的时候,你在工地上。
你媳妇在棋牌室输了两万的时候,你在工地上。
你儿子把车拆了,你还在工地上。
钱你挣了,家你没管过。
孩子今天拆的是车,明天拆什么,你想过没有。
大哥没再回消息。
过了两天大嫂给我打电话,语气变了,不再是那副趾高气扬的腔调,带着哭过的鼻音。
她说修车厂报价二十三万,保险不赔,家里拿不出这么多。
我说大嫂,那辆迈巴赫的维修单我还留着,一万八。
我当时找你要过,你说小孩子不懂事,一分没给。
现在你儿子把你自己车拆了,你知道心疼了。
大嫂在电话那头吸鼻子。
我说钱的事我帮不了你,但有一句话我跟你说。
孩子不是天生就会拆东西的,他第一次拿钥匙划车的时候你笑,第二次拿剪刀剪窗帘的时候你骂了两句又去搓麻将,第三次拿打火机点衣柜你关起门打了两下屁股,然后继续把他一个人锁在家里。
你每一步都在告诉他,做坏事没关系,反正有人兜底。
大嫂哭了,这次是真哭,不是撒泼那种。
她说那我怎么办。
我说你把麻将戒了,把车卖了,把欠的修车钱还上。
每天陪他写作业,告诉他什么东西能动什么东西不能动。
六岁还来得及,十六岁就真来不及了。
大嫂说卖车亏太多。
我说那你就留着,天天看着那辆拆散了的卡宴,想想你儿子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电话挂了。
大哥后来把卡宴修了,花了十九万。
二手车贩子出价四十五万收,他没卖。
他把车停在楼下,每天上下班开那辆旧朗逸。
侄子被他送去了一个专门带孩子的托管班,一个月三千二。
大嫂把麻将戒了,在小区门口超市找了份理货的活,一个月两千八。
上个月我在大哥家吃饭。
侄子坐在餐桌前写作业,写完数学写语文。
大哥在旁边削苹果,削完切成小块放碗里推过去。
大嫂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
侄子抬头看见我,说叔叔,你那辆迈巴赫修好了吗。
我说修好了。
他说我以后不拆车了。
我说那你拆什么。
他说我拆作业,把不会的题拆开一步步做。
大哥笑了一声,眼眶有点红。
吃完饭我下楼,经过那辆白色卡宴。
车门装回去了,但缝隙不匀,右后门比左后门高出一截,中控屏换了个副厂的,倒车影像有点偏。
大哥说凑合开,等孩子上初中再换。
我发动迈巴赫,车门上那道划痕补的漆在路灯下看不太出来。
一万八,我自己掏的。
没让大哥赔,也没让大嫂赔。
那道划痕提醒我一件事,有些账不能算太清,算清了亲情就没了。
但也有些账必须算,不算的话,孩子就废了。
车开出小区,手机响了,大嫂发来一条微信:弟,周末来家吃饭,我包饺子。
我回了一个字:好。
有些家是港湾,有些家是窟窿。
你不能指望窟窿自己填上,你得拿土拿石头,一锹一锹往里填。
填不满也得填,因为那是你哥的家,你侄子的家。
你不管,就真没人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