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父,你这收款码是什么意思?”
沈晨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高速路,声音压得很低。
副驾驶上的赵德柱翘着二郎腿,手机屏幕举到沈晨眼前,上面的收款码格外刺眼。
“什么意思?你新车刚提,我坐你的车回老家,这油费过路费不得算算?”赵德柱说得理所当然,“我这也是替你考虑,亲兄弟明算账,免得以后扯皮。”
沈晨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紧了紧。
这车是他省吃俭用三年才买下来的。
十万出头,不是什么好车,但每一分钱都是他自己挣的。
高中毕业那年父亲走了,母亲第二年也跟着去了。
大伯沈建国把他接到家里,供他读完大学。
毕业后他在城里找了份销售的工作,租住在城中村,一个月两千块的房租,每天挤地铁跑业务。
三年,他没给自己买过一件超过两百块的衣服。
去年年底业绩不错,加上年终奖,他终于凑够了首付。
提车那天,他第一个电话就打给了大伯。
电话那头大伯的声音有些哽咽,说好啊好啊,咱家晨晨有出息了。
沈晨本来想趁着周末把车开回老家给大伯看看,顺便把大伯接到城里住几天。
结果昨天姑姑沈秀梅打来电话,说姑父赵德柱正好也要回老家办事,让他顺路捎上。
沈晨当时没多想,答应了。
现在他后悔了。
“姑父,这车是我自己买的,我回老家看大伯,顺路带你一程,怎么还要收油钱?”
沈晨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
赵德柱把手机收回口袋,啧了一声。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我这不是跟你客气,是教你做人。你以为挣钱容易啊?油钱过路费加起来也不少,我帮你分担一半,你还不知好歹?”
沈晨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赵德柱是什么样的人。
姑姑嫁给赵德柱二十年,没过一天好日子。
赵德柱开了个小五金店,生意一般,但架子不小,在家里说一不二。
姑姑在他面前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逢年过节走亲戚,赵德柱永远是嗓门最大的那个,吹嘘自己一年赚多少多少钱,认识多少多少大人物。
可一到买单的时候,他就开始装傻。
沈晨记得小时候有一次过年,赵德柱带着姑姑回娘家,在饭桌上拍着胸脯说要请大家去饭店吃一顿。
结果吃完饭,他说钱包忘带了,最后还是大伯掏的钱。
后来大伯母私下跟沈晨说过,你那个姑父啊,就是个铁公鸡,一毛不拔的主儿。
“姑父,这趟回去油钱过路费我来出就行了,您不用操心。”
沈晨说完这话,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
没想到赵德柱不依不饶。
“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占你便宜似的。我赵德柱是那种人吗?我是替你想!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买了车还得还贷款,手头紧巴巴的。我这当长辈的,能眼睁睁看着你吃亏?”
赵德柱说着,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这样吧,我也不跟你争了。你靠边停,前面有个服务区,咱们进去算清楚。你先把这趟的路费转给我,回头到了老家,我再给你。”
沈晨愣了一下。
“靠边停?”
“对,前面那个服务区,拐进去。”赵德柱指了指前方,“快点,别磨蹭。”
沈晨没动。
“怎么了?舍不得那点油钱?”赵德柱的语气开始不耐烦,“我跟你说,你这孩子就是太小气。你大伯把你养这么大,容易吗?你现在有车了,翅膀硬了,连这点小钱都斤斤计较?”
沈晨咬了咬牙。
他把转向灯打开,驶入了服务区。
车子停稳后,赵德柱解开安全带,转过身来看着他。
“转账还是扫码?”
沈晨看着他,没说话。
“你看我干什么?我又不是抢劫。我这是明明白白跟你说清楚,免得以后有人说我这个当姑父的占晚辈便宜。”赵德柱说着,又把收款码亮了出来,“一共三百,油钱加过路费,一人一半,一百五。再加上我这一路上的辛苦费,凑个整,三百。”
沈晨以为自己听错了。
“辛苦费?”
“对啊,我坐你的车,一路上陪你聊天,给你指路,这不叫辛苦?你知道现在陪聊一个小时多少钱吗?我没跟你多要。”
赵德柱说得理直气壮。
沈晨忽然笑了。
他想起去年中秋节,赵德柱在酒桌上吹牛,说自己一年能赚三十万。
三十万的人,跟他这个月薪八千的人要三百块的辛苦费。
“姑父,你是不是觉得我好欺负?”
沈晨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赵德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我什么时候欺负你了?我这是在教你做人!”
“教我做人?”沈晨看着他,“你坐我的车,让我付油钱,还收辛苦费,这叫教我做人?”
“你——”
“行了,姑父。”沈晨打断了他,“这车我不开了,你下去吧。”
赵德柱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请你下车。”沈晨一字一句地说,“这车是我的,我不想开了,你下去自己想办法回老家。”
赵德柱的脸色变了。
“沈晨,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可是你姑父!”
“我知道你是我姑父。”沈晨看着他,“正因为你是我姑父,我才让你上车。但你刚才做的事,不是一个长辈该做的。”
“我做什么了我?我不就是想帮你分担点费用——”
“你要真想分担,就不会在车上跟我说这些。”沈晨打断他,“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出钱,你就是想从我这里抠点钱出来。你以为我不知道?”
赵德柱的脸涨得通红。
“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你自己心里清楚。”沈晨说着,打开了车门锁,“下车吧。”
赵德柱坐在副驾驶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沈晨,你今天要是把我扔在这儿,回去我看你怎么跟你姑姑交代!”
“我会跟姑姑解释的。”
“你——”赵德柱气得说不出话来,“好,好,你有种!你给我等着!”
他推开车门,气冲冲地下了车。
沈晨看着他站在服务区的广场上,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他知道赵德柱肯定是打给姑姑告状了。
果然,不到五分钟,沈晨的手机就响了。
来电显示是姑姑沈秀梅。
沈晨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头就传来姑姑焦急的声音。
“晨晨,怎么回事?你姑父说你把他扔在服务区了?”
“姑姑,事情是这样的——”
“你别跟我解释,你先去接他!”沈秀梅的声音带着哭腔,“他刚才打电话来把我骂了一顿,说你不懂事,不尊重长辈。你快去接他,有什么事回来再说。”
沈晨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姑姑,我不是不尊重他。是他先在车上让我付油钱,还说什么辛苦费——”
“他那人就那样,你又不是不知道。”沈秀梅叹了口气,“晨晨,你就当给姑姑一个面子,先去接他,好不好?”
沈晨闭上眼睛。
他想起小时候,姑姑对他还不错。
逢年过节,总会偷偷塞给他零花钱。
虽然嫁给了赵德柱那样的男人,但她对这个侄子一直挺好。
“好,我去接他。”
沈晨挂了电话,发动车子。
他在服务区绕了一圈,找到了赵德柱。
赵德柱正蹲在便利店门口抽烟,看到沈晨的车开过来,故意把头扭到一边。
沈晨把车停在他面前,摇下车窗。
“上车吧。”
赵德柱弹了弹烟灰,慢悠悠地站起来。
“怎么?想通了?”
沈晨没说话。
赵德柱拉开车门,坐回副驾驶。
“这就对了嘛,一家人有什么好吵的。”他系上安全带,语气缓和了不少,“我刚才也是一时冲动,说话有点重。你别往心里去。”
沈晨没接话,发动车子继续上路。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赵德柱偶尔接几个电话,都是在跟别人吹嘘自己最近生意有多好。
沈晨专心开车,脑子里却在想着别的事情。
他想起大伯沈建国。
大伯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
年轻时在工地干活,落了一身病。
好不容易把沈晨供到大学毕业,自己也老了。
沈晨一直想报答大伯,所以才拼命工作,攒钱买车。
他想把大伯接到城里住几天,带他去医院做个全面体检,再带他去吃点好吃的。
这是他心里最朴素的想法。
可现在,他觉得自己可能想得太简单了。
车子开了两个小时,终于到了县城。
沈晨把车停在村口,赵德柱先下了车。
“行了,我先回去了。你姑姑在家等你呢。”
赵德柱说着,拎着他的包走了。
沈晨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发动车子,往大伯家开去。
大伯家在村子的最里面,是一栋老式的二层小楼。
沈晨把车停在门口,还没熄火,就看到大伯母刘桂芳从屋里走出来。
“晨晨回来了!”刘桂芳笑着迎上来,“哎哟,这就是你买的新车?真漂亮!”
沈晨下了车,笑着喊了一声大伯母。
“大伯呢?”
“在屋里看电视呢。”刘桂芳拉着他的手,“快进屋,外面冷。”
沈晨跟着大伯母进了屋。
沈建国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看到沈晨进来,脸上露出了笑容。
“回来了?”
“嗯,大伯。”沈晨在沙发上坐下,“路上有点堵,晚了点。”
“没事没事,回来就好。”沈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车开得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
沈晨话还没说完,手机突然响了。
他低头一看,是姑姑打来的。
“喂,姑姑?”
“晨晨,你到家了吗?”沈秀梅的声音有些急促。
“到了,在大伯家。”
“那你赶紧过来一趟,你姑父他——”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赵德柱的声音,很大声,像是在骂人。
沈晨皱了皱眉。
“姑姑,怎么了?”
“你姑父他……他说你偷了他的钱包。”
沈晨愣住了。
“什么?”
“他说他的钱包不见了,怀疑是你拿的。”沈秀梅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快过来解释一下吧,他现在闹得厉害。”
沈晨握着手机,手指微微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好,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沈建国看着他,问怎么了。
沈晨把刚才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沈建国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这是讹你呢。”
“我知道。”沈晨站起来,“大伯,我先过去一趟。”
“我跟你一起去。”沈建国也站了起来,“我倒要看看,他赵德柱想干什么。”
两人走出屋子,沈晨发动了车子。
一路上,沈建国没有说话。
沈晨知道大伯心里憋着火。
赵德柱这个人,这些年没少给沈家添堵。
每次回娘家,都要闹出点幺蛾子。
不是嫌菜不好吃,就是说房间太小。
姑姑在他面前唯唯诺诺,大气都不敢喘。
沈晨有时候真想问问姑姑,你到底图他什么?
可他不敢问。
他知道姑姑命苦,嫁错了人,却已经没有勇气回头。
车子很快就到了姑姑家。
这是一栋两层的自建房,外表看起来还不错,但里面的装修很简陋。
沈晨刚把车停好,就听到屋里传来赵德柱的吼声。
“我今天非要把话说清楚!他沈晨要是没拿,我的钱包怎么会不见?!”
沈晨推开门,看到赵德柱正站在客厅中间,脸红脖子粗地喊着。
姑姑沈秀梅站在一旁,眼眶红红的,显然已经哭过。
“姑父,你说我拿了你的钱包,证据呢?”
沈晨的声音很平静。
赵德柱转过头,看到他进来,冷笑了一声。
“证据?我的钱包在车上还好好的,下了车就不见了。不是你拿的,还能是谁?”
“车上就我们两个人,你凭什么说是沈晨拿的?”沈建国跟在沈晨后面走了进来,“你自己的东西自己保管不好,反倒怪别人?”
赵德柱看到沈建国,气势稍微弱了一点。
“大哥,我不是怪他,我就是想把事情弄清楚。那钱包里有三千块钱,还有银行卡身份证,丢了麻烦大了。”
“那你也不能张口就说是沈晨拿的啊。”沈建国皱着眉头,“你这叫诬陷,你知道吗?”
“我怎么诬陷他了?我坐他的车,钱包不见了,我不找他找谁?”
赵德柱说着,又看向沈晨。
“沈晨,你要是真拿了,现在就拿出来,这件事我就当没发生过。你要是不承认,那咱们就只能报警了。”
沈晨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这个人是他的姑父。
是他姑姑的丈夫。
是他名义上的长辈。
可现在,这个长辈正在诬陷他偷东西。
“姑父,我再问你一遍,你确定你的钱包是在我车上丢的吗?”
“确定!”
“好。”沈晨掏出手机,“那就报警吧。”
赵德柱愣了一下。
“你、你真要报警?”
“你不是说要报警吗?那就报啊。”沈晨说着,拨出了号码,“让警察来处理,查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德柱的脸色变了。
“沈晨,你别冲动——”
“我没有冲动。”沈晨看着他,“我只是想知道,到底是谁在说谎。”
电话接通了。
沈晨对着电话说:“你好,我要报警……”
“等等!”赵德柱突然冲过来,一把抢过他的手机,“别报警!”
沈晨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德柱握着手机,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
“那个……我、我刚才想了想,可能是我记错了。钱包可能落在店里了,不关你的事。”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沈建国冷冷地看着他。
沈秀梅低着头,不说话。
沈晨从赵德柱手里拿回手机,挂断了电话。
“姑父,你真的记错了吗?”
“真的真的,是我记错了。”赵德柱擦了擦汗,“那个……晨晨,对不起啊,姑父刚才说话有点冲,你别往心里去。”
沈晨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他不是没脾气。
他只是不想让姑姑难做。
“算了。”沈晨转身往外走,“大伯,我们回去吧。”
沈建国跟着他走出了屋子。
两人上了车,沈建国叹了口气。
“晨晨,委屈你了。”
“没事,大伯。”沈晨发动车子,“习惯了。”
车子缓缓驶出巷子。
沈晨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姑姑家的房子。
赵德柱正站在门口,不知道在跟姑姑说什么。
他看到姑姑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沈晨踩下油门,车子加速驶离。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总有一天,他要让姑姑离开那个男人。
不管用什么办法。
第二天一早,沈晨是被外面的嘈杂声吵醒的。
他揉了揉眼睛,从床上爬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院子里站了好几个人,都是村里的邻居。
大伯沈建国正站在门口,跟那些人说着什么。
沈晨穿上衣服,下了楼。
刚走到楼梯口,就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
“建国哥,你家晨晨这事做得可不地道啊。怎么说德柱也是他姑父,把人扔在高速上,这像什么话?”
沈晨认出那是隔壁的王婶。
平时见面笑呵呵的,逢年过节还会互相送点自家种的菜。
“就是啊,”另一个声音接话,“年轻人买了车是好事,但不能有了车就忘了本。长辈都不放在眼里,以后还得了?”
沈晨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楼梯转角处,听着外面的对话。
“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沈建国的声音有些无奈,“这里面有误会——”
“有什么误会?”王婶打断了沈建国,“德柱亲口跟我们说的,说他坐晨晨的车回老家,路上晨晨嫌他话多,就把他扔服务区了。德柱一个人在服务区等了两个多小时,最后还是打车回来的。”
“德柱是这么说的?”沈建国的声音提高了些。
“可不是嘛,”另一个邻居插嘴,“德柱昨晚在村口的小卖部说的,好多人都听到了。他还说晨晨这孩子现在有钱了,瞧不起穷亲戚了。”
沈晨站在楼梯口,握紧了拳头。
他明白了。
赵德柱昨晚在村口说的话,比他想象的要恶毒得多。
他不是说自己丢了钱包。
他是直接把脏水泼到了沈晨身上。
说沈晨嫌贫爱富,目中无人。
“德柱还说,”王婶的声音又响起来,“晨晨在路上跟他要油钱,他不给,晨晨就生气了,把他赶下了车。”
沈晨听到这话,差点气笑了。
他跟自己要钱,反倒成了沈晨跟他要钱?
这人颠倒黑白的本事,真是炉火纯青。
“不可能!”沈建国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晨晨不是那种孩子!”
“建国哥,你别护短,”王婶的语气带着几分得意,“德柱可是发了誓的,说要是他撒谎,天打雷劈。人家敢发这种毒誓,你觉得还能有假?”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沈晨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有些刺眼。
他眯着眼睛,看着院子里的几个人。
王婶看到他出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变,随即又恢复了笑容。
“哟,晨晨醒了?昨晚睡得还好吧?”
“挺好的。”沈晨看着她,“王婶,您刚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王婶的笑容僵了一下。
“那个……晨晨啊,王婶也不是故意要说你,就是觉得吧,做人不能太——”
“王婶,”沈晨打断了她,“您知道我姑父在车上做了什么吗?”
王婶愣了一下。
“他做了什么?”
“他一上车就让我靠边停车,掏出收款码,让我付他三百块钱。说是油钱加过路费,再加他的辛苦费。”
院子里的人都愣住了。
“辛苦费?”另一个邻居瞪大了眼睛,“什么辛苦费?”
“他说他坐我的车,陪我聊天,给我指路,这算是辛苦费。”沈晨的语气很平静,“我没给,他就骂我小气,说我不懂事。我让他下车,他就打电话给我姑姑告状。”
王婶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婶,您说我嫌贫爱富,可我买这辆车花了十万,我姑父一年赚三十万,他却跟我这个月薪八千的人要三百块的辛苦费。您觉得,到底是谁嫌贫爱富?”
王婶的脸涨红了。
“这……这事我也不是很清楚……”
“您不清楚,就跑到我大伯家门口来说我的坏话?”沈晨看着她,“您是听了我姑父的一面之词,就来指责我。您觉得这样公平吗?”
王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旁边的几个邻居也都低下了头。
沈建国走过来,拍了拍沈晨的肩膀。
“行了,晨晨,别说了。大家都是一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没必要把关系搞僵。”
沈晨看了大伯一眼,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大伯是好意,不想让他得罪人。
可他心里憋着一口气。
这口气咽不下去。
王婶和几个邻居讪讪地离开了。
院子里只剩下沈晨和大伯两个人。
“大伯,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沈晨低着头,声音有些沙哑。
沈建国叹了口气。
“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这事不怪你,是德柱那人太不是东西。”
“可村里人不会这么想。”沈晨抬起头,“他们只会觉得是我做错了。”
“那又怎样?”沈建国看着他,“你行得正坐得直,怕什么人说?他们爱怎么嚼舌根就怎么嚼,反正咱们问心无愧。”
沈晨点了点头,心里的郁结却没有散去。
他知道大伯说得对。
可他也知道,在农村,名声这东西,有时候比命还重要。
吃过早饭,沈晨想去村口的小卖部买瓶水。
刚走到村口,就看到一群人围在一起聊天。
看到他走过来,那些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有人窃窃私语。
有人故意咳嗽了一声。
还有人直接扭过头去,装作没看到他。
沈晨的脚步顿了顿,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张叔,早啊。”
他朝一个中年男人打招呼。
那人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没有搭理他。
沈晨尴尬地站在原地。
旁边的一个老太太开了口。
“晨晨啊,你买了车,是好事。但你也不能仗着有车就看不起人啊。你姑父再怎么说也是长辈,你把他扔高速上,这像话吗?”
沈晨深吸一口气。
“刘奶奶,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我们想的哪样?”老太太打断了他,“德柱都跟我们说了,说你嫌他穷,不愿意带他。你这孩子,小时候多乖啊,怎么现在变成这样了?”
沈晨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什么都没用。
这些人已经相信了赵德柱的话。
他说什么都没用了。
“算了。”沈晨转身往回走。
身后传来那些人的议论声。
“你看看,还不让人说了。”
“现在的年轻人啊,有钱就变坏。”
“他爸妈走得早,没人管教,能好到哪去?”
沈晨的脚步越来越快。
他没有回头。
回到大伯家,沈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发呆。
手机震动了。
是公司同事发来的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回去上班。
沈晨回了消息,说周一回去。
放下手机,他又想起了刚才的事。
那些人说的话,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
可他在乎大伯的感受。
大伯在这个村子里生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被人指指点点的。
现在因为他,大伯也跟着被人说闲话。
沈晨觉得自己对不起大伯。
中午吃饭的时候,大伯母刘桂芳做了几个菜。
沈晨没什么胃口,随便扒了两口饭。
“晨晨,多吃点。”刘桂芳给他夹了一块排骨,“你看你都瘦了。”
“谢谢大伯母。”
沈晨低着头,吃着碗里的饭。
沈建国放下筷子,看着他。
“晨晨,下午要不要去镇上转转?我听说镇上新开了个超市,挺大的。”
沈晨摇了摇头。
“不去了,大伯。我想在家待着。”
沈建国没有再说什么。
吃完饭,沈晨帮着收拾了碗筷。
他正准备上楼,手机突然响了。
是姑姑沈秀梅打来的。
“喂,姑姑。”
“晨晨,你……你还好吗?”沈秀梅的声音有些犹豫。
“我挺好的,姑姑。”
“那个……你姑父他……他今天又出去了,说要去找你大伯聊聊。”沈秀梅的声音很低,“我怕他又去闹事,你让你大伯小心点。”
沈晨的心沉了一下。
“他来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他早上接了个电话,然后就气冲冲地出门了。我问他去哪,他也不说。”
“好,我知道了,姑姑。您别担心。”
挂了电话,沈晨下楼找到大伯。
“大伯,我姑父可能要来。”
沈建国正在院子里劈柴,听到这话,手里的斧头顿了顿。
“他来干什么?”
“不知道。姑姑说他早上接了个电话就出门了,应该是来找您的。”
沈建国把斧头放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来就来吧,我还怕他不成?”
话音刚落,院子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沈晨抬头看去,就看到赵德柱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很难看,像是吃了火药一样。
“大哥,我有话跟你说。”
赵德柱站在院子中间,声音很大。
沈建国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知不知道你家晨晨在外面干了什么好事?”赵德柱指着沈晨,“他昨天在村口跟王婶她们吵架,把王婶气得高血压都犯了!”
沈晨愣住了。
“我没有跟她吵架,我只是把事情说清楚了而已。”
“说清楚?你那是说清楚吗?你那是狡辩!”赵德柱的声音越来越大,“你一个晚辈,跟长辈顶嘴,你还有理了?”
“姑父,我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你说的哪句是实话?”赵德柱瞪着他,“你说我跟你要钱,谁看见了?谁能证明?”
沈晨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赵德柱这是来翻案的。
他知道自己在村口说的话站不住脚,所以提前去找王婶她们串通好了。
只要没有人证,沈晨说的话就成了空口无凭。
“姑父,车上就我们两个人,你说没人能证明。那你说我嫌贫爱富,把你扔在高速上,又有谁能证明?”
赵德柱被他问住了。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沈晨看着他,“你说我冤枉你,那你告诉我,昨天在车上,你到底有没有跟我提要钱的事?”
赵德柱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我……我没有!”
“你敢发誓吗?”
赵德柱愣住了。
“你说王婶她们可以作证,说你在村口说的是实话。那我也敢发誓,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你敢不敢发誓,说你没有跟我要过钱?”
赵德柱的脸涨得通红。
“你、你这是逼我!”
“我没有逼你。我只是想知道,到底是谁在说谎。”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赵德柱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沈建国开了口。
“德柱,你走吧。这事我不想再追究了。但你记住,人在做,天在看。你要是真做了亏心事,迟早会有报应的。”
赵德柱的脸色变了变。
他看了看沈建国,又看了看沈晨,最终一跺脚,转身走了。
沈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大伯,对不起。”
“又说对不起。”沈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这事翻篇了。你回屋休息去吧。”
沈晨点了点头,转身往屋里走。
他刚走到门口,手机又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沈晨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请问是沈晨先生吗?”
“是我,您是哪位?”
“我是镇上派出所的,有人报案说你涉嫌敲诈勒索,请你配合调查一下。”
沈晨愣住了。
“敲诈勒索?谁报的案?”
“报案人不方便透露姓名。请你尽快来一趟派出所,我们需要核实一些情况。”
电话挂断了。
沈晨握着手机,手指微微发抖。
他知道是谁报的案。
除了赵德柱,不会有第二个人。
沈建国走了过来,看到他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沈晨把电话的事告诉了他。
沈建国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这是要往死里整你啊。”
沈晨没有说话。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
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累。
他只想好好过日子,为什么就这么难呢?
沈晨站在派出所门口,整个人都是懵的。
活了二十六年,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跟这个地方打交道。
而且还是以嫌疑人的身份。
接待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制服,表情严肃。
“你就是沈晨?”
“是我。”
“进来吧。”
沈晨跟着他走进一间办公室。
屋子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规章制度。
中年男人在桌子后面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
沈晨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手心全是汗。
“今天叫你过来,是因为有人报案,说你涉嫌敲诈勒索。”中年男人翻开桌上的文件夹,“你对这个情况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没有敲诈勒索任何人。”沈晨的声音很坚定,“我不知道是谁报的案,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沈晨面前。
“这是报案人提交的材料,你看看。”
沈晨低头看去。
纸上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但能辨认出来。
报案人:赵德柱。
被报案人:沈晨。
事由:沈晨以搭车为由,向赵德柱索要三百元路费,赵德柱拒绝后,沈晨将其遗弃在高速公路服务区,导致赵德柱遭受精神损失和经济损失。
沈晨看完,差点笑出声来。
这人倒打一耙的本事,真是登峰造极。
明明是他跟自己要钱,现在反倒成了自己跟他要钱。
“同志,事情不是这样的。”
沈晨深吸一口气,把昨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他接到姑姑的电话,到赵德柱上车,再到赵德柱掏出收款码让他付钱。
一字不漏,原原本本。
中年男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赵德柱跟你索要三百块钱,有证据吗?”
“没有。”沈晨摇头,“车上就我们两个人,没有录音,也没有监控。”
“那就是各执一词了。”中年男人靠在椅背上,“这种情况,我们也没法判断谁说的是真话。”
沈晨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如果没有证据,这件事就会变成一笔糊涂账。
赵德柱咬死了说是他勒索,他也拿不出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
最后的结果,很可能就是不了了之。
但这对沈晨来说,就已经是一种伤害了。
因为只要这件事没有结论,村里人就会继续相信赵德柱的话。
他会永远背着一个“敲诈勒索”的名声。
“同志,我真的没有——”
“我知道。”中年男人打断了他,“但我办案讲究证据。你没有证据,我也没法帮你。”
沈晨沉默了。
他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探进头来。
“王队,外面有人找沈晨。”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看向沈晨。
“你家里人来了?”
沈晨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谁会在这个时候来找他。
年轻工作人员补充了一句:“是个女的,说是沈晨的姑姑。”
沈晨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姑姑?
她怎么来了?
“让她进来吧。”中年男人说。
片刻之后,沈秀梅走了进来。
她的眼睛红肿着,显然是哭过。
看到沈晨,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晨晨……”
“姑姑,您怎么来了?”
沈晨站起来,走过去扶住她。
沈秀梅抓着他的胳膊,声音颤抖。
“晨晨,对不起,是姑姑对不起你……”
沈晨愣住了。
“姑姑,您在说什么?”
沈秀梅没有回答他。
她转过身,看向那个中年男人。
“同志,我要报案。”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
“报案?您要报什么案?”
沈秀梅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我要举报我丈夫赵德柱,他诬陷沈晨,谎报警情。”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沈晨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姑姑,您——”
“晨晨,你别说话。”沈秀梅打断了他,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这些年,姑姑对不起你。你姑父那个人,我知道他是什么德行。我一直忍着他,让着他,以为这样能换来太平。可我现在知道了,我越忍,他就越过分。”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同志,我这里有一段录音,是昨天晚上赵德柱在家里说的话。他跟别人打电话,说他要整沈晨,要让沈晨在村里抬不起头来。”
中年男人接过手机,按下了播放键。
赵德柱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你放心,我已经报案了。派出所那边我打过招呼了,沈晨这回跑不掉。他一个毛头小子,还想跟我斗?我吃的盐比他吃的米还多!”
“等他进了派出所,我看他还怎么嚣张。到时候我再跟村里人说,他是因为敲诈勒索被抓的,看他还有脸在村里待下去!”
录音很短,只有几十秒。
但已经足够了。
中年男人听完,脸色变得很严肃。
“这段录音是什么时候录的?”
“昨天晚上。”沈秀梅的声音很轻,“他打完电话就睡了,我偷偷录的。”
“你知道你这么做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沈秀梅抬起头,眼神坚定,“这意味着我要跟他离婚。但我已经不在乎了。这些年,我受够了他的窝囊气。他欺负我可以,但他不能欺负我侄子。”
沈晨站在一旁,眼眶发热。
他看着姑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他一直以为姑姑是软弱的,是没有主见的。
可今天他才发现,姑姑比他想象的要坚强得多。
中年男人沉思了一会儿,开口说道:“这件事的性质比较严重。赵德柱的行为已经构成了诬告陷害,我们会依法处理的。”
沈秀梅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她的腰板挺得很直。
沈晨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姑姑,谢谢您。”
沈秀梅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晨晨,是姑姑对不起你。这些年,姑姑没能保护好你。”
“不,姑姑,您已经做得很好了。”
沈晨的声音有些哽咽。
他想起小时候,每次赵德柱发脾气,姑姑都会把他护在身后。
那时候他不理解,觉得姑姑太懦弱。
现在他懂了。
姑姑不是懦弱,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他。
当天下午,赵德柱被带到了派出所。
他一开始还很嚣张,嚷嚷着要找律师。
但当沈秀梅把那段录音放给他听的时候,他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你竟然录音?”
赵德柱瞪着沈秀梅,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
沈秀梅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赵德柱,我们结婚二十年了。这二十年里,你对我怎么样,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我只是不想跟你计较。”
“可你不该动晨晨。他是我们沈家的人,是我哥的孩子。你欺负他可以,但你不能毁了他。”
赵德柱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瘫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中年男人走过来,看着赵德柱。
“赵德柱,你涉嫌诬告陷害,我们现在正式对你采取相应措施。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成为依据。”
赵德柱低着头,没有说话。
沈秀梅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沈晨跟在她身后,走出了派出所的大门。
外面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沈秀梅站在门口,仰着头看着天空。
“晨晨,你说姑姑是不是很傻?”
“不傻。”沈晨站在她身边,“姑姑,您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
沈秀梅笑了笑,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晨晨,姑姑想求你一件事。”
“您说。”
“帮姑姑找个律师,我要跟赵德柱离婚。”
沈晨看着姑姑,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
两天后,沈晨回到了城里。
他请了半天假,专门去找了一个做律师的朋友。
朋友听了他的描述,告诉他这件事不难办。
赵德柱的行为已经构成了诬告陷害,而且有录音作为证据,胜算很大。
沈晨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姑姑。
沈秀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谢谢你,晨晨。”
沈晨挂了电话,坐在出租屋里发呆。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
他想起这几天发生的事,觉得像做梦一样。
从赵德柱在车上跟他要钱,到被扔在服务区,再到被全村人指指点点。
然后是派出所,是姑姑的录音,是赵德柱被抓。
这一切来得太快,让他有些反应不过来。
但他知道,有一件事是真的。
姑姑终于要解脱了。
那个让她痛苦了二十年的男人,终于要付出代价了。
沈晨拿起手机,给大伯打了个电话。
“大伯,姑姑的事,您知道了吧?”
“知道了。”沈建国的声音有些沉重,“她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说要离婚。”
“您怎么看?”
“我能怎么看?”沈建国叹了口气,“她想离就离吧。这些年,她也够苦的了。”
沈晨沉默了一会儿。
“大伯,我想把姑姑接到城里来住。”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确定?”
“确定。”沈晨说,“我在城里租的房子虽然不大,但两个人住还是可以的。姑姑一个人在老家,我不放心。”
沈建国沉默了很久。
“晨晨,你长大了。”
沈晨笑了笑,没有说话。
挂了电话,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他知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周后,沈秀梅的离婚手续办完了。
沈晨特意请了两天假,回老家接姑姑。
他到的时候,沈秀梅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
东西不多,就两个编织袋。
一个是她的衣服,一个是锅碗瓢盆。
二十年的婚姻,到头来就剩这点东西。
沈晨看着那两个袋子,鼻子有点酸。
“姑姑,就这些了?”
“就这些了。”沈秀梅笑了笑,“其他的都是他的,我不要。”
沈晨点了点头,把袋子拎上车。
沈建国和刘桂芳站在门口送他们。
刘桂芳的眼眶红红的,拉着沈秀梅的手不肯松开。
“秀梅,到了城里要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就给家里打电话。”
“嫂子,我知道了。”沈秀梅拍了拍她的手,“你们也要保重身体。”
沈建国站在一旁,沉默了很久。
他走到沈秀梅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拿着。”
沈秀梅愣了一下,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现金。
“哥,你这是——”
“别废话,拿着。”沈建国的声音有些沙哑,“到了城里,处处都要花钱。晨晨那孩子也不容易,你别给他添负担。”
沈秀梅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哥,我对不起你——”
“说什么傻话。”沈建国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是我妹妹,我不帮你谁帮你?”
沈晨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起父亲去世那年,大伯也是这样。
把所有的担子都扛在自己肩上,从不抱怨一句。
这些年,要不是大伯,他可能连书都读不完。
沈晨发动了车子。
后视镜里,大伯和大伯母的身影越来越小。
沈秀梅坐在副驾驶上,一直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车子开出了村子,上了国道。
路两边是大片的农田,稻子已经收割了,只剩下一茬茬的稻茬。
秋天的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泥土的气息。
“晨晨,你说姑姑是不是很没用?”
沈秀梅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沈晨愣了一下。
“姑姑,您怎么会这么想?”
“我活了四十多年,到头来什么都没有。”沈秀梅低下头,“工作没有,存款没有,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姑姑,您有我呢。”沈晨握着方向盘,“您不是一个人。”
沈秀梅抬起头,看着沈晨的侧脸。
这孩子长得像他爸,眉眼间有一股倔强劲儿。
“晨晨,姑姑不想拖累你。”
“您说什么呢?”沈晨皱起眉头,“您是我姑姑,怎么能说是拖累?”
“可你也不容易啊。”沈秀梅叹了口气,“一个月就那么点工资,还要还车贷,现在又要养我——”
“姑姑,”沈晨打断了她,“我养得起您。”
沈秀梅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没有再说话,转过头看着窗外。
车子开了三个小时,终于到了城里。
沈晨租的房子在城东的一个老旧小区里。
两室一厅,六十平米,一个月两千块。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沈晨把沈秀梅的行李拎上楼,给她安排了朝南的那间卧室。
“姑姑,您住这间。采光好,冬天暖和。”
沈秀梅站在门口,看着房间里简单的布置。
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
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长得很精神。
“挺好的。”沈秀梅点了点头,“比我想象的好多了。”
沈晨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姑姑,条件简陋了点,您先将就住着。等我再攒点钱,换个大的。”
“不用换,这就挺好。”沈秀梅走进房间,摸了摸床单,“干净的?”
“干净的,我前两天刚洗的。”
沈秀梅点了点头,在床边坐了下来。
她环顾四周,忽然笑了。
“晨晨,你说奇不奇怪?我在那个家里住了二十年,从来没有觉得那是我的家。可到了你这儿,才刚进门,我就觉得踏实了。”
沈晨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姑姑,这里就是您的家。”
晚上,沈晨做了一顿饭。
他的手艺一般,但沈秀梅吃得很开心。
“好吃。”她夹了一块红烧肉,连连点头,“比我的手艺好多了。”
沈晨笑了。
“姑姑,您就别夸我了。我这是瞎做的。”
“瞎做都能做这么好,说明你有天赋。”沈秀梅又夹了一块,“以后你教教我。”
“行啊,您想学什么我都教您。”
两个人边吃边聊,气氛轻松了很多。
吃完饭,沈晨收拾碗筷,沈秀梅非要帮忙。
两个人挤在狭小的厨房里,一个洗碗,一个擦碗。
“晨晨,你谈对象了吗?”
沈秀梅忽然问了一句。
沈晨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
“没呢,工作忙,没时间。”
“也该考虑了。”沈秀梅看着他,“你都二十六了,不小了。”
“不急,先把日子过好再说。”
“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要强。”沈秀梅叹了口气,“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也不找人分担。”
沈晨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知道姑姑是为他好。
可他现在真的没有心思考虑这些。
他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让姑姑过上好日子。
至于其他的,随缘吧。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沈晨每天早出晚归,忙着跑业务。
沈秀梅在家也没闲着,把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还学会了做饭,每天变着花样给沈晨做好吃的。
有时候沈晨加班回来晚了,她就把饭菜热好,坐在客厅里等他。
沈晨说过好几次,让她别等,自己吃就行。
沈秀梅嘴上答应,第二天还是照等不误。
“我一个人吃不下。”她说,“等你一起吃,热闹。”
沈晨拿她没办法,只好由着她去了。
一个月后的周末,沈晨带着沈秀梅去逛商场。
他想给姑姑买几件新衣服。
沈秀梅一开始死活不肯,说自己的衣服还能穿。
沈晨不由分说,拉着她进了商场。
两个人逛了一上午,沈晨给沈秀梅买了两件外套和三件毛衣。
沈秀梅心疼得直念叨,说花这么多钱干嘛。
沈晨笑着说,赚钱不就是用来花的吗?
沈秀梅嘴上说着浪费,脸上的笑容却藏不住。
中午,两个人在商场的美食城里吃饭。
沈秀梅吃了一口酸菜鱼,忽然感慨了一句。
“晨晨,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呢?”
沈晨愣了一下。
“姑姑,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想不明白。”沈秀梅放下筷子,“我以前觉得,女人嫁个好男人,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就是幸福。可我现在才知道,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沈晨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这辈子,前半辈子活给别人看了,后半辈子,我想为自己活。”沈秀梅抬起头,看着沈晨,“晨晨,你说姑姑现在还来得及吗?”
“当然来得及。”沈晨握住她的手,“姑姑,您才四十五岁,还有大把的时间呢。”
沈秀梅笑了,眼角有泪光闪烁。
“那你说,姑姑能干点什么?”
沈晨想了想。
“姑姑,您不是会做腌菜吗?您做的萝卜干特别好吃,比外面卖的强多了。”
沈秀梅愣了一下。
“你是说,让我卖腌菜?”
“对啊。”沈晨说,“现在城里人就喜欢吃这种手工做的土特产。您手艺这么好,肯定有人买。”
沈秀梅犹豫了一下。
“我行吗?”
“怎么不行?”沈晨鼓励她,“您先试着做一些,我帮您拿到朋友圈里卖。要是卖得好,咱们就扩大规模。”
沈秀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姑姑试试。”
说干就干。
周末,沈晨开车带着沈秀梅去了批发市场。
买了二十斤萝卜,十斤辣椒,还有各种调料。
回到家,沈秀梅就忙活开了。
洗萝卜,切萝卜,腌萝卜。
她的动作很麻利,一看就是老手。
沈晨在旁边帮忙打下手,两个人忙了一整天。
三天后,第一批腌菜做好了。
沈晨拍了照片,发到朋友圈里。
“姑姑亲手做的农家腌菜,纯天然无添加,欢迎下单。”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就有好几个同事留言说要买。
沈晨一一回复,统计数量。
第一批二十斤萝卜干,不到两天就卖完了。
沈秀梅高兴得合不拢嘴。
“晨晨,真的卖出去了?”
“卖出去了,姑姑。”沈晨把手机递给她看,“您看,还有人问什么时候能做第二批呢。”
沈秀梅看着手机上的订单信息,眼眶有些湿润。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这把年纪了,还能靠自己的双手赚钱。
“晨晨,谢谢你。”
“姑姑,您谢我干什么?这是您自己的本事。”
沈秀梅擦了擦眼角,笑了。
“那我明天再去买点萝卜?”
“买!”沈晨大手一挥,“这次多买点,五十斤!”
沈秀梅笑得合不拢嘴。
从那以后,沈秀梅的腌菜生意就做起来了。
从最初的朋友圈售卖,到后来有了固定的客户群。
沈晨帮她注册了一个微信账号,专门用来接单。
沈秀梅每天忙得不亦乐乎,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了。
三个月后,沈秀梅攒下了第一笔钱。
她把钱装在信封里,递给沈晨。
“晨晨,这是五千块,你拿着。”
沈晨愣了一下。
“姑姑,您给我钱干嘛?”
“这几个月,吃你的住你的,我心里过意不去。”沈秀梅把信封塞到他手里,“这钱你收着,就当是姑姑给你的生活费。”
沈晨把钱推了回去。
“姑姑,我不要您的钱。您自己攒着,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
“你这孩子——”
“姑姑,”沈晨打断了她,“您是我姑姑,我养您是应该的。您要是再跟我客气,我就生气了。”
沈秀梅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晨晨,你让姑姑说什么好呢……”
“什么都别说。”沈晨笑了笑,“您好好的,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了。”
沈秀梅抹了抹眼泪,用力地点了点头。
春节前夕,沈晨带着沈秀梅回老家过年。
车子开进村子的时候,沈秀梅的心情有些复杂。
她离开这里才半年,却觉得像是过了很久。
村口的小卖部门口,几个老人正在晒太阳。
看到沈晨的车开过来,他们都抬起头来看。
有人认出了沈秀梅,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那不是秀梅吗?她怎么回来了?”
“听说她在城里做生意,发财了。”
“真的假的?她不是离婚了吗?”
“离婚怎么了?人家现在过得比以前好多了。”
沈秀梅坐在车里,听着外面的议论声,没有说话。
沈晨看了她一眼。
“姑姑,您没事吧?”
“没事。”沈秀梅笑了笑,“走吧,回家。”
车子在大伯家门口停了下来。
沈建国和刘桂芳早就等在门口了。
看到沈秀梅下车,刘桂芳快步迎了上去。
“秀梅!”
“嫂子!”
两个人抱在一起,眼泪止不住地流。
沈建国站在一旁,眼眶也有些泛红。
“行了行了,别哭了,大过年的。”他清了清嗓子,“进屋吧,饭都做好了。”
年夜饭很丰盛。
刘桂芳做了一桌子菜,鸡鸭鱼肉样样齐全。
四个人围坐在桌前,热气腾腾的饭菜冒着香气。
沈建国举起酒杯。
“来,新的一年,咱们一家人都好好的。”
“干杯!”
四个人碰了碰杯,一饮而尽。
沈秀梅放下杯子,看着眼前的哥哥嫂子和侄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她想起半年前的那个夜晚,她偷偷录下赵德柱的电话。
那时候她觉得天都塌了。
可现在回头看,那反而是她人生的转折点。
“哥,嫂子,谢谢你们。”沈秀梅举起酒杯,“这半年,多亏了你们照顾。”
“说什么傻话。”沈建国摆了摆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就是。”刘桂芳附和道,“秀梅,你现在过得好,我们就放心了。”
沈秀梅笑了笑,喝光了杯中的酒。
窗外,烟花在夜空中绽放。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彻整个村子。
新的一年,开始了。
春节过后,沈秀梅的腌菜生意越做越大。
她不仅在微信上卖,还跟附近的一家小超市达成了合作。
超市老板尝了她的腌菜,赞不绝口,主动提出要在店里设一个专柜。
沈秀梅一个人忙不过来了,雇了两个村里的妇女帮忙。
她的腌菜作坊,从一个阳台,变成了一间租来的小店面。
沈晨下班后也会去帮忙,打包发货,忙得团团转。
有时候两个人忙到深夜,就在店里凑合着吃一碗泡面。
虽然累,但心里踏实。
这天晚上,沈晨正在店里整理订单,手机忽然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
“喂,哪位?”
“沈晨,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让沈晨的动作顿住了。
是赵德柱。
“你打电话来干什么?”沈晨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我想跟你姑姑说几句话。”赵德柱的语气有些卑微,“你能让她接个电话吗?”
“不能。”沈晨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你有什么话跟我说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沈晨,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那么对你,也不该那么对你姑姑。我……我想跟她道歉。”
“不需要。”沈晨说,“她现在过得很好,不需要你的道歉。”
“沈晨——”
“赵德柱,”沈晨打断了他,“我姑姑跟你过了二十年,受了二十年的苦。现在她好不容易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请你不要再来打扰她。”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我知道了。”赵德柱的声音很低,“那……祝你们幸福。”
电话挂断了。
沈晨看着手机屏幕,愣了几秒。
他转头看向正在忙碌的沈秀梅。
她正在打包一批新做的萝卜干,动作熟练,脸上带着笑容。
沈晨没有告诉她这个电话。
有些事情,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