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几十年间合资汽车一直是汽车工业最稳定的“底盘”。它给生产线、质量管理、供应链标准以及成熟的车型打下了基础,在很多城市也形成了规模庞大的产业集群。长春、上海、武汉、广州、重庆等地曾经因为汽车合资项目而获得持续的投资,税收和就业机会。
目前市场正经历着变革。
新能源车渗透率不断上升,燃油车增长空间被压缩,传统合资品牌在中国市场的存在感明显降低。部分品牌开始关闭低效产能、调整工厂布局甚至退出中国市场。从表面上看是销量、利润的变化,在深层次上属于原有产业分工的重新排列。
许多人把合资品牌的困境归结为“没有跟上电动化”。这个判断是有道理的,但是还不够完整。
真正拉开差距的不是电池、电机和智能座舱,而是产品决策与组织效率。
以往一个车型有较长的生命周期,在外观、动力以及配置上经过几年的变化后仍然可以保持竞争力。如今消费者对于智能驾驶、车机系统、补能效率以及软件更新的要求越来越高的时候,车型迭代速度明显加快。
中国车企更熟悉本土用户,也更容易调动本地供应链。一个功能能不能上线,一个配置要不要修改,在较短时间内就可以得到反馈。跨国合资企业还要面对总部审批、全球平台规划和各个市场的协调问题。一旦决策周期拉长起来,产品还没上市市场就已发生变化了。
这也是很多传统品牌最难受的地方:它们并不完全缺乏技术,但是原有的技术体系和管理方式越来越难以适应快速变化的市场环境。
燃油车时代中发动机、变速箱、底盘调校为竞争壁垒。新能源车时代里电池成本、电子电气架构、软件能力及供应链协同变得更加重要。竞争重点发生变化之后,企业反应速度也要随之改变。
合资模式曾经解决的是“技术差距”的问题。
在汽车工业起步的时候,中国企业通过合资获得生产经验,学习质量控制和制造管理,并利用庞大的国内市场完成规模积累。该种合作方式曾经非常有效。自主品牌也在合资品牌占据主流市场的过程中从低端市场起步,逐步向中高端突破。
但是当产业能力发生变化之后原来的合作伙伴关系就不再自然地保持下去了。
中国已经形成了完整的新能源汽车产业链,动力电池、电机、电控、车联网和智能制造等环节具有较强的本土配套能力。过去需要从海外引进的部分能力现在已经可以在中国完成整合。
这就意味着中国车企所要面对的任务已经由“学习别人是怎么造车的”转变为“自己决定下一代汽车应该怎样”。变化给汽车产业带来的压力不是只有汽车行业承受,其他行业也一样会受到冲击。
一座大型整车厂关闭或者缩减产能,会影响到车间里所有的工人、零部件企业、物流公司、经销商、维修网点和周边服务业。
对于长期依靠传统汽车产业的地区来说,厂区转型还会伴随着税收减少、岗位调整以及产业链重新寻找出口。
特别是那些在传统动力系统领域工作多年的技术人员所积累的经验并不能自然地转化为新能源岗位上的经验。发动机装配和变速箱维修等技能仍然有其价值,但是需求规模及岗位结构已经发生改变。转岗培训、职业保障和产业承接决定产业升级能否平稳进行。
自主品牌不能把合资退潮简单地认为是机会已经到手了。国内市场的竞争只会更加激烈。合资品牌留下的空间会吸引自主品牌争夺,并且促使新能源汽车企业降价、扩张和加快推出新车。最终留下来的是声量大的企业,但并不是能够控制成本、保持研发投入并且建立稳定售后体系的企业。
出口又给增长提供了一条途径,但是它也不是容易的解决方式。
近些年来中国汽车出口规模不断扩大起来的同时也开始了对欧洲、东南亚以及拉美等地区市场的进军。但是海外市场的门槛远远不是产品价格。关税、原产地规则、当地建厂要求、售后网络、品牌认知和合规管理都会影响到一辆车能否长期卖出去。
在国内生产,运往海外销售,只是第一阶段的工作内容。要实现真正的国际化,在国外设立工厂的同时还要建立好当地的制造体系、供应链体系以及售后服务系统等。投入大而回报慢,并且要适应各个国家的政策及消费者的消费习惯。只有那些能够完成这一步的企业才能把出口规模转化为全球竞争力。
因此,合资车企的退潮并不是中国汽车已经完成了“从追赶到领先”的全部过程。它更像是一个新的考试,过去依靠市场规模和合作模式获得的优势正在逐步变成企业自身的研发能力、管理效率以及全球运营能力。
汽车产业没有永远不变的靠山。合资品牌曾经给中国市场提供过重要的支撑,但是现在它们已经不再是主导力量了,也表明着中国市场的竞争阶段已经发生了变化。它不是谁替谁让出多少市场的问题,而是在产品变化、产业转型和国际竞争三重压力之下如何承担责任的题目。
所以合资车企退潮并不代表中国汽车业完成了从追赶到领先的过程。它是新的考试,在过去依靠市场规模以及合作模式得到的优势,正慢慢变成企业自身研发能力、管理效率和全球运营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