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八岁的我跟随丈夫房车踏遍异乡,本以为悠闲快活,全程心力交瘁受尽磨难,奉劝各位不要冲动效仿房车出游

引子

手机屏幕的光映着我浮肿的眼袋,凌晨三点,戈壁滩的风刮得房车像片随时要翻的叶子。我攥着那张皱巴巴的拖车发票,上面的数字刺得眼眶生疼——四千三百块,从乌兰察布拖到最近镇子上的修理铺,就五十公里路。老周在旁边打着鼾,那鼾声比外面的风还让人心慌,我盯着车门把手上挂着的那个褪色的平安结,那是出发前闺女硬塞给我的,说妈你俩路上平平安安的。我伸手碰了碰,穗子已经散了,像我这五十八岁这把老骨头,晃晃悠悠撑了八个月。当初卖了我们那套六十平的老房,老周说咱俩辛苦一辈子了,该像电视里演的那样,开着房车去看看诗和远方。我被他说得心动,想象里是黄昏里煮一壶茶,两个人依偎着看落日。可真上了路才知道,那茶壶三天两头被颠得磕掉漆,落日倒是天天有,可我满眼都是怎么找驻车地、怎么省着用水、怎么对付老周越来越大的脾气。他退休金每月六千二,我退休金四千八,我们俩加起来一万出头,原以为够用了,可上路头三个月就花进去三万七,油费过路费驻车费,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修车钱。老周总说我不懂,说车这东西就这样,跑起来就得往里填。可我怎么不懂?我活了五十八年,菜场里多花一毛钱我都心疼。昨天在修理铺,那个穿油腻工装裤的小伙子拿扳手指着底盘说大姐你这车传动轴旷量大,不换总成撑不过下个服务区,开价四千八。我当时就觉得嘴里发苦,想跟老周商量,他倒好,蹲在铺子门口抽烟,头也不抬说换。那语气轻松得像是说买包烟。我攥着手机跑到厕所隔间里,给闺女发微信,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句“都好”。手机那头闺女回了个笑脸,跟着又发来条语音,我没敢点开听,怕听见她的声音我就绷不住了。我当时就想着,必须得把这笔账算清楚,哪怕是把这几个月所有发票翻出来一张一张对,我也要看看钱到底流到哪儿去了。我回到车里,趁老周去给水箱接水的工夫,拉开了副驾前面那个杂物箱,我记得他上回把一张服务区的消费单随手塞进去了。可翻出来的不是消费单,是一张揉成团的纸,展开一看,我手指尖都凉了——是一张手写的借条,老周的字迹,抬头写着“今借到赵永强叁万贰仟元整”,日期是一个半月前,我们刚到青海那会儿。下面没按手印,也没写利息,就签了个名。我听见车门外脚步声响,老周拎着水桶回来了,我赶紧把借条塞回原处,心脏咚咚跳得耳鸣,身子往后一靠,后背全是冷汗。那借条像块烧红的铁,烙在我心口上,我问自己,老周瞒着我借这么多钱干什么?他那个老战友赵永强,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我隐约觉得,这趟房车之旅背后的东西,远比我看见的可怕得多。

【01】

我假装什么都没发现,把杂物箱关上,顺手拿了块抹布擦仪表台。老周拉开车门,带进来一股子柴油和尘土混着的味道,他把水桶放下,嘴里嘟囔着说这地方水碱大,烧开了都有一层白沫子。我没接话,盯着他把水倒进车载净水箱的入口,那动作很熟练,说明这几个月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但我脑子里转的全是那张借条,三万二,这数字像个秤砣坠着我的胃。我记得一个半月前我们在青海湖边一个驻车地待了三天,那三天老周总说头疼,一个人去镇上买药,一去就是大半天。我当时还以为他高血压犯了,吓得把药箱翻了个底朝天,找出降压片放在他枕头边上。现在看来,他哪儿是买药,是去见那个赵永强了。赵永强这人我有点印象,老周以前在厂里上班时候的同事,爱喝酒,后来听说做生意赔了,离了婚,混得不怎么样。老周出发前几个月跟几个老战友吃了顿饭,回来提起过一嘴,说赵永强现在搞什么新能源投资项目,好像是西北那边有门路。我当时没往心里去,男人在一块喝酒吹牛,什么都敢说。可这张借条让我浑身发冷,一个混得不怎么样的人,突然能拿出三万二借给老周,这钱是哪儿来的?总不能是他做生意赚的。我尽量让语气平稳,问老周,说咱那水箱里的水还能撑几天?咱们下站往哪儿走?老周把抹布往水池子边一扔,说往西,听说那边有个野景点,不收停车费,不少车友在群里推荐。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点飘,没看我,手指头在手机屏幕上划拉。我心里咯噔一下,群推荐?我怎么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加了什么车友群。这八个月我一直以为他跟我一样,就是闷头看导航,随走随停。我装作好奇凑过去看他手机,他立马把屏幕按灭了,说我看看地图。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得不像一个正常人的反应。我忍住没追问,转身去整理后面床铺上的被子,被子褥子都潮乎乎的,这地方昼夜温差大,晚上得盖两层。我一边叠被子一边说,老周,咱们出来快八个月了吧,钱还够不够?你心里有个数没有?他坐在驾驶座上,头也没回,说够,怎么不够,退休金月月进账,咱们省着点花就行。省着点花?我心里冷笑,你借那三万二怎么不提?我盯着他后脑勺上那几撮白头发,突然觉得这个人好陌生。结婚三十年,我一直以为他老实本分,工资全交,大事跟我商量,可现在他背着我去借钱,还瞒了我一个半月。我攥着被角,指甲隔着布料掐进手心里,我得先弄清楚赵永强到底让他投了什么项目,还有没有后续的钱要往外掏。正在这时候,老周手机响了,那铃声响得突兀,他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说了句“嗯,在路上了”,就挂了。我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点二十。他挂完电话转过头来,脸上挤出个笑,说老婆,前面那个驻车地听说有免费WiFi,咱们去那儿住两天,我下两部电影看。那笑容挂在他晒得黝黑的脸上,有点不自然,我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分。

五十八岁的我跟随丈夫房车踏遍异乡,本以为悠闲快活,全程心力交瘁受尽磨难,奉劝各位不要冲动效仿房车出游-有驾

【02】

车沿着戈壁上的便道开了将近三个小时,一路上颠得我后脊梁骨生疼,腰上那颗老毛病都犯了。到了老周说的那个驻车地,就一片被车轱辘压平的沙土地,旁边杵着两个掉了漆的垃圾桶,远处有个旱厕,味道隔着老远都能飘过来。说是免费WiFi,连个信号塔的影子都没见着,手机信号都断断续续的。我心里更凉了半截,老周这又是被群里谁忽悠了?驻车地还停着两辆房车,一辆是灰色的国产C型,车身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贴纸,旁边支着遮阳棚,棚下一对看着比我们还大几岁的老夫妻在择菜。另一辆是辆白色的拖挂,停在最角落,窗户拉着帘子,安安静静的。老周把车停稳,熄了火,说下去透透气。我看他往那辆灰色房车走过去,跟那对老夫妻搭上了话,隔着车窗,我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能看见他又是递烟又是点头,那热络劲儿让我心里发堵。我没下车,把副驾的遮阳板掰下来,对着上面的化妆镜看自己,头发白了大半,眼角的褶子刀刻似的,这八个月风吹日晒,我老得比以往十年都快。我伸手摸了摸脸颊,干的,裂着细小的口子,都是从青海那会儿天天吹风留下的。我深吸一口气,把杂物箱又打开了,这回我不光看那张借条,把里面所有乱七八糟的纸都掏了出来。有加油站的发票,一张一张理,从出发到现在,油费一共花了一万九千多。有高速过路费的票据,ETC扣费记录我手机里也有,加起来八千多。还有超市的购物小票,零零碎碎。可我翻来翻去,就是找不到任何一笔转给赵永强那个名字的交易记录。这说明三万二是现金给的。老周每个月取现金的习惯我知道,他说有些偏远地方刷不了卡,身上得备着现钱。他每次取个两三千,我不觉得奇怪。但他居然能从这些零零碎碎的取款里攒出三万二给出去,这得省下多少顿饭,少加多少升油?我正算着,手机震了一下,闺女发来微信,问我们到哪儿了,说天气预报说西北有沙尘暴,让我们注意安全。我回了个“到了,放心”,手指头悬在屏幕上方,想问她爸最近有没有跟她提过什么赵叔叔,又打住了。我不想把闺女扯进来,她自己在省城上班,房贷车贷压着,日子也不轻松。我放下手机,掀开车窗帘子一角往外看,老周跟那对老夫妻聊完了,正往回走,手里多了把韭菜。他拉开车门,把韭菜递给我,说那个老李头两口子给咱的,自家在车上种的无土韭菜,你晚上做个韭菜盒子吃。我接过韭菜,叶子嫩绿嫩绿的,跟这满眼黄沙比特别扎眼。我说老周,刚才你给那大哥递烟,聊什么呢?老周坐下来,拧开保温杯喝水,说没聊啥,他们也是退休了瞎转悠,说前面一百多公里有个大峡谷,建议咱去看看。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而是看着车窗外那辆白色的拖挂房车,看了一会儿,又说,那辆车里不知道住的什么人,一整天没见开过窗户。他转移话题的意图太明显了,明显到让我觉得可笑。我把韭菜放在水池边上,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我不能再让他牵着鼻子走,我得知道那三万二买的到底是什么,我还得把剩下的钱攥在自己手里。我把手伸进裤兜摸到了我的工资卡,还好,那张卡一直是我自己收着的,老周没动过。我算了一下里面还有不到两万块钱,是他不知道的私房钱,这些年从家用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本来想给闺女添置点嫁妆,没想到现在成了我最后的退路。

【03】

傍晚起风了,沙子打得车皮噼啪响,像下雹子。我揉面做韭菜盒子,油热起来香味冲淡了点心里的憋闷,但耳朵一直竖着听老周那边的动静。他吃完两个韭菜盒子就说困了,爬到后面床上躺着,手机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映了好一阵子,我假装刷碗没回头,水流声哗哗的,但我能听见他打字的声音,很密,不像只是回条消息。等他手机屏幕灭了,鼾声响起来,我才擦干了手,轻手轻脚走到驾驶室,把他扔在仪表台上的手机拿起来。他设了密码,我试了他的生日,不对。试了闺女的生日,也不对。我手心开始出汗,又试了我们结婚纪念日,屏幕锁解开了,我心里酸了一下,他居然还记得这个。我打开微信,消息列表往下划,置顶的是个叫“西北聚能”的群,头像是个蓝色的太阳,看不出来路数。我点进去,群里只有九个人,老周的微信名改成了“老周寻梦”,看着有点可笑。最后一条消息是老周发的,他说“明天下午三点到,在你们说的那个达坂服务区碰头”。下面有人回了个OK的手势,头像是个戴墨镜的中年男人,看着眼熟,但我想不起来在哪见过。我翻聊天记录,手指头划得飞快,看到了一段话,大概是老周问什么时候能见到项目负责人,对方回让他别急,先带他去看几处“示范区”。示范区?我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什么项目要看戈壁滩上的示范区?我正想往前翻更多记录,突然听见床那边老周翻了个身,含含糊糊问了句“老婆你还没睡?”我吓得心脏猛一跳,手机差点脱手,我赶紧把屏幕按灭,随口应了句“上趟厕所”,把手机放回仪表台上,趿拉着鞋开了车门。冷风灌进来,我打了个激灵。旱厕那边连个灯都没有,黑黢黢一片,我没真走过去,就站在车边,拉紧外套领子,让风刮着脸。那个“西北聚能”群,什么聚能?又聚什么能?太阳能还是风能?老周那个退休机械工的脑子,被人用新能源这种大词一忽悠就转了向,我觉得这事八九不离十就是骗局。我正想着,眼角余光瞥见角落里那辆白色拖挂房车的窗户帘子动了一下,好像有人也在往外看。我心里咯噔一下,那车停在那儿一整天了,没见有人下来,也没见生火做饭,现在大半夜的,里面的人在看什么?我怕惊动老周,赶紧回了车上,轻手轻脚爬回副驾,把座椅放倒躺着。脑子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周说明天下午三点要去什么达坂服务区碰头,那他肯定要开车往那个方向走。我要不要跟他去?去的话,我就能亲眼看见那个赵永强到底长什么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去了万一真有什么冲突,我这把老骨头能兜住吗?我翻了个身,听见老周的鼾声停了一下,又续上了。黑暗中我睁着眼,琢磨着那条聊天记录里提到的“示范区”,心里那个念头定了,去,必须去。我摸了摸裤兜里自己的那张工资卡,硬的,凉的,这是我现在唯一能抓住的实底。

【04】

第二天一早老周就催着赶路,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把昨晚吃剩的韭菜盒子热了两个让他带着路上吃。车开出去大概一个多小时,路越来越窄,导航上那条蓝线弯弯绕绕,最后拐进了一条连铺装都没有的土路上。我心里越来越沉,这像是去看什么“示范区”?倒像是要把人往无人区带。老周开着车嘴里还哼着歌,调子走音走得厉害,那是他年轻时爱唱的一首老歌,我听了三十年,头一回觉得这歌声让人烦躁。我攥着安全带,看着车窗外越来越荒凉的景色,终于没忍住,开口问了句,老周,你这是往哪儿开?导航上怎么没路了?他顿了一下,歌声停了,说没事,车友群里说有条近道能省五十公里油钱。省油钱?我心里冷笑,你省那点油钱够抵你借出去的三万二吗?我正想再问,前面土路尽头出现了一个用铁皮围起来的院子,院子里杵着两个白色的储油罐样的大桶,旁边搭了个简易的彩钢棚,棚下面停着辆黑色SUV,车旁边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穿夹克的,我认出来了,就是群里回OK手势那个。另一个穿深蓝色工装,戴着安全帽,看着倒像那么回事。老周把车停在那辆SUV旁边,熄了火,脸上堆着笑就跳下去了,跟那个穿夹克的握手,嘴里喊着“赵哥赵哥”。我隔着车窗玻璃盯着那个穿夹克的看,四十多岁,瘦长脸,嘴角往下撇着,看着就不像好人。赵永强?不像。老周不是说赵永强跟他差不多大年纪吗?这人明显年轻一大截。老周跟那人说了几句,回头朝车窗这边招手,意思是让我下去。我推开车门,脚踩在沙土上,鞋底陷进去半寸,迎面一股铁锈味混着柴油味,呛得我喉咙发紧。那个穿夹克的看见我,咧嘴笑了一下,露出颗金牙,说嫂子好,我是小刘,赵哥的朋友,赵哥今天临时有事来不了,让我带你们看看咱们的“光伏储能示范区”。光伏储能?我看了看那个破铁皮院子,又看了看那两个油罐,这两个油罐跟光伏有个屁关系?我心里翻了个白眼,脸上没动,扯着嘴角笑了一下说,哦,那麻烦小刘同志了,你们这项目,投资门槛高不高?老周在旁边拉我袖子,使眼色叫我别乱说。那个小刘倒是大方,说嫂子你放心,门槛不高,咱们现在搞推广,初期认购一个储能单元才五万块,后期收益按季度返,年化回报率保底百分之二十。他说“才五万块”的时候,那语气就像在说五十块钱。我后脊梁那根筋又抽紧了,五万?他这胃口不小,一开口就要五万。老周那个三万二,看来只是“定金”之类的东西。我脑袋嗡嗡的,嘴上却笑着说,那挺好啊,老周你说呢?咱们要不要投一个?我把球踢给老周,老周脸上僵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态度转得这么快,他含糊地嗯了一声。那个小刘眼睛亮了,说嫂子有眼光,这样,今天你们要是定下来,我还能帮你们申请个优先认购名额。他说着掏出一份皱巴巴的合同,递到我面前,我接过来,纸面粗糙,上面印着个什么“聚源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的红章,字体看着就不正规。我捏着那张纸,指甲在“五万元”那几个字上掐了个印子。

【05】

我把那份合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上面的条款写得驴唇不对马嘴,什么“储能单元租赁收益权”,什么“风险提示参见附件四”,附件四压根就没有。那个叫小刘的一直在旁边催,说嫂子你放心,咱们赵哥跟周哥是老战友了,还能骗他不成?老周也在旁边帮腔,说对啊,老赵那人我了解,实在。我心里那股火腾腾往上蹿,实在?实在能让你填三万二的坑现在还不见回头钱?我脸上没露,把合同叠了叠塞进自己外套兜里,说我得拿回去仔细看看,毕竟五万块钱不是小数目,我得算算利息。老周脸色有点不好看,小刘倒是打了个哈哈,说行,嫂子谨慎是好事,那你们先考虑着,回头联系。他塞给老周一张名片,上面就印了个电话和“刘经理”三个字。往回开的路上,老周一声不吭,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头发白,车厢里气压低得我胸口闷。我捏着口袋里的那张合同纸,想着等找个有信号的地方,我得想办法查查这个“聚源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车开了快两个小时,终于看见路边有个简陋的服务区,停了辆小货车和一辆摩托车,手机信号格跳出来两格。我说老周,停一下,我下去买瓶水。他没理我,但还是把车停下了。我拿着手机进了服务区那个兼卖小卖部的屋子,里面一个戴头巾的大姐在看手机视频,我买了两瓶矿泉水,借着她家充电口的插座给手机充上电,当着她的面,我打开了浏览器,搜了一下那个公司名。搜索结果让人心里发凉——压根搜不到任何工商注册信息,跳出来的全是些“新能源投资骗局”“警惕虚假储能项目”的新闻链接。我点开一篇看,里面说的高息揽储套路跟小刘说的如出一辙,先拉人头交定金,再让人追加认购,等钱收够了,操盘手连夜跑路。我喉头发紧,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黑字,想着老周那三万二,想着他刚才在小刘面前那个低眉顺眼的模样,心里又气又疼。我得让他亲眼看看这些东西。我正打算把那些网页截图,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对面是个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说你叫周嫂是吧?我愣了一下,问你是谁?她说我是那辆白色拖挂房车的主人,你是不是也在查那个“西北聚能”的群?我猛地攥紧了手机,脑袋里轰的一声,想起昨夜那辆停在角落里一动不动的白色拖挂。她怎么知道我?她又怎么知道我查过那个群?那女人没等我回答,紧接着说,我住你们隔壁,昨晚上看见你蹲在车外面拿着手机,后来又翻了你家那位手机吧?你们家那位跟我家那位一样,都被人拉进去了。我老公已经往里搭了八万块钱,上周说要去看“示范区”,到现在人没回来,电话也打不通。你赶紧把你家那位看住了,别让他再往外拿一分钱。她声音里有种压到极点的恐慌,像绷紧的弦随时要断。我张了张嘴,喉咙里跟塞了团棉花似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画面——老周那些躲闪的眼神,那个叫小刘的金牙,还有那张写着赵永强名字的借条。这摊浑水比我想的深得多。我问她报警了吗?她说报了,可警察说属于经济纠纷,让她去法院起诉,她一个外地女人,在这人生地不熟的,能找谁起诉去?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闷的抽泣,随即又压住了,她说我就想提醒你一句,别跟他们硬来,那些人手眼通天,你一个外地人斗不过的。她说完就把电话挂了。我攥着手机站在小卖部里,周围尘土和廉价零食的味道混在一起,头巾大姐还在看她的视频,嘎嘎笑着。我浑身的血都往脑门上涌,耳鸣声嗡嗡地响,膝盖发软差点没站住。不是怕,是气,气得浑身打颤。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几篇防骗文章截图存好,又买了包最便宜的榨菜,转身推门出去。阳光白晃晃地刺眼,我看见老周把车倒到了加油机旁边,正跟加油站的人说话,手里捏着几张钞票。他还想加油?还想往西走?我把那包榨菜攥在手心里,塑料包装被捏得嘶啦响。

【06】

我走回房车边上,没上车,就站在驾驶座窗外,隔着玻璃看着老周。他把油钱付了,扭过头来看见我站在那儿,表情有点意外,又有点心虚,开了车门问怎么不上车。我没理他的话,把手里的手机举起来,屏幕冲着他,上面是我刚截的图,那几篇写着“新能源投资骗局”标题的新闻文章排成一列。我说老周,你先别急着开车,你看看这个。他伸头看了一眼,脸色刷一下变了,嘴里嘟囔着你看这些乱七八糟的干什么。我说你自己看清楚,你在那个群里投的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我没提赵永强借条的事,也没提白色拖挂房车那个女人的电话,我得先看他反应。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坐在驾驶座上半天没动,手指头抠着方向盘上的皮套。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下去不少,说那是老赵介绍的朋友,老赵他不会坑我。这句话让我心里那根弦彻底断了,都到这时候了,他还把赵永强那三个字当护身符。我说你把赵永强电话给我,我现在就给他打,问他那个“聚源新能源”到底几斤几两。老周猛地抬头,眼神里有种我从没见过的慌张,说你别瞎掺和行不行,这是男人之间的事。男人之间的事?我真是气笑了,我说老周,这钱是咱俩的退休金,不是你的私房钱,你瞒着我往外借,现在又瞒着我要往里再投五万,你跟我谈男人之间的事?我话音一落,老周猛地拍了一下方向盘,车喇叭哔一声短响,在空旷的服务区里特别刺耳。他说你以为我想啊?我跟你说,老赵说了,这项目下个月就上市,到时候投十万能返二十万,我是想着趁咱俩还能动弹,给闺女留点家底!他嗓门大起来,脖子上的青筋都鼓着,可我盯着他眼睛,看见底下一层湿漉漉的光。他急眼了,也害怕了,只是不愿意认。我压着嗓子说,老周,你投进去那三万二,回来过一分钱吗?他没吭声,头低下去,后颈上的肉堆出几道褶子,汗湿的。我顺势拉开车门坐进副驾,把那几篇防骗文章一张一张翻给他看,我说你仔细看看这些人怎么说的,先给甜头再收网,等你把棺材本都填进去,那个赵永强连人带钱都找不着了。我一边说一边观察他,他盯着屏幕,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说那……那咱那三万二就白扔了?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刮铁皮。这句话让我心里一酸,他心疼钱,也心疼面子,可事到如今面子值几个钱?我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现在把那个群退了,把赵永强和小刘的电话都拉黑,咱不能再往里填了。他看着我,没点头也没摇头,那眼神复杂得要命。我知道他还没完全死心,心里还抱着侥幸,想着万一项目是真的呢。我得让他彻底死心,光这几篇网上的文章不够,得有更实打实的东西拍在他面前。我正想着怎么弄到那个“聚源新能源”的工商底档,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条短信,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就一句话:“服务区东边旱厕后面等你,我知道他们老窝在哪儿。”我脊梁骨猛地一紧,手指头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谁?是那个白色拖挂房车的女人?还是别的什么人?老周还在旁边烦躁地按手机,没注意我的表情。我攥紧手机,指甲掐进掌心,脑子里飞速转着,去还是不去?那个“老窝”又是什么意思?

【07】

我把老周撂在车里,说去买点泡面,下了车就往服务区东边那排旱厕走。太阳晒得头皮发烫,地上影子缩成黑黑的一团,那排旱厕味道冲得人眼睛发酸,我绕到后面,看见一个人背靠着彩钢瓦墙站着,正是昨晚那辆白色拖挂房车里的女人。她看着比我还大几岁,头发花白,短茬茬的,一张脸被风吹得黑红,眼角全是干裂的纹路,身上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拉链拉到顶,可她整个人的精气神像是被抽干了似的,眼窝深陷。她看见我来,也没寒暄,直接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揉烂了的纸展开给我看,是一张银行转账回单,收款方写着“青海聚源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金额八万元整,日期是四十天前。她指着那个收款方名字说,我查过了,这家公司注册地址在青海,可我托亲戚去那个地址看过,是个空壳,里面就一张桌子和一台旧电脑,连个人影都没有。她压低声音,嗓子沙哑,说我老公姓钱,今年六十二,退休前是中学老师,被赵永强拉进群的时候说是同学介绍,投了八万进去之后每周都给返两百块钱“收益”,返了一个月,上周让他追加认购十二万,说能翻倍,他没跟我说,自己偷着把咱俩的定期存单取了,带着钱开车去了他们说的那个“总指挥部”。她说“总指挥部”三个字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带着明显的讥讽。然后她老公就没了消息,手机打不通,微信不回,她开着拖挂一路从青海找到这边,连个人影都没摸着。我捏着那张转账回单,上面的章跟小刘给我看的那份合同上的章一模一样,字体都是歪的。我说大姐,你报警了吗?她苦笑了一下,报了,在青海报了,人家说属于合同纠纷,让去法院起诉,可起诉连被告都找不着。她又说,我这两天蹲在这个服务区,就是听说那个赵永强时不时会在这附近出现,我想堵他。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突然冒出一股狠劲,像被逼到绝路的兽。我心里盘算着,我们俩加起来,一个损失三万二,一个损失八万,都是半辈子的积蓄。我说大姐,你有赵永强的照片没有?她点了点头,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是张饭局上的合影,看着像偷拍的,赵永强坐在正中间,胖脸,戴着个黑框眼镜,看着确实像是老周那个年纪的人,正举着杯子跟旁边人碰杯,旁边坐着的人赫然是那个小刘,金牙笑得晃眼。我盯着那张照片,心里把赵永强这张脸牢牢记住了。我俩正合计着怎么想办法把这个人引出来,我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猛地回头,看见老周正满脸铁青地冲过来,后面还跟着两个陌生男人,一个穿着保安制服,一个手里拎着根橡胶棍。老周冲到我面前,劈头盖脸就吼了一句,你跑这儿来干什么!然后他猛地拽住我胳膊往回拉,手劲大得吓人,我趔趄了一下差点摔倒。那个穿制服的男人走上前来说,服务区后面不许聚集,你们赶紧回自己车上去。那女人飞快地把转账回单塞回裤兜,低着头快步走了,走的时候连看都没看我一眼。我被老周拽着往回走,胳膊被他掐得生疼,我挣扎了一下没挣脱,压低声音说老周你发什么疯!他咬牙切齿地说,我刚才看见你手机短信了,你知不知道那两个人是赵永强派来盯着我的?你差点把咱俩都害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不是气的,是怕的。我这才反应过来,那个“保安”和“拎棍子的”,根本不是服务区的人,那身制服八成是假的,是赵永强安排的人。他们一直在盯着我们这辆房车。我后怕得后背瞬间出了一层白毛汗,腿肚子都软了。回到车上,老周也不开车,把车门锁死,坐在驾驶座上喘粗气。我捂着被他掐疼的胳膊,看着他侧脸上那道紧咬的牙关线,心里突然明白过来,他比我知道得多,他一直在瞒着我赵永强那边的真实情况,怕我搅进去也怕我拖他后腿。可他越是这样,我越不能让他一个人扛着这事。我开口说,老周,你是不是见过赵永强手底下那些人动粗?他没回答,只是双手抱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手背,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那把火烧得更旺了,可也清楚,光靠我和那个女人两个老太太,根本斗不过这些在戈壁滩上开“公司”的人。我拿起手机,翻到闺女的微信,这次我没有犹豫,直接拨了语音电话过去。

【08】

闺女接电话的时候明显还在上班,背景音里有电脑键盘噼啪的动静。我没废话,直接说,囡囡,你爸被人骗了,投了三万二进一个假新能源公司,还被人盯上了,你现在能不能想办法联系你那个在省城当律师的同学?我声音压得极低,尽量简短把来龙去脉说清楚。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闺女的声音一下子变了调,说妈你别动,我马上请假,我现在就给我同学打电话,你们把定位发给我。挂了电话,我侧头看了一眼老周,他还伏在方向盘上,肩膀不抖了,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我没再跟他吵,把车上的保温杯拧开,倒了杯温水递到他手边,说你喝口水。他慢慢直起身,接过去,手还在微微颤着。我说老周,咱俩三十年了,什么风浪没见过,这关咱俩一起过,你把你瞒着我的那些事,一件一件跟我说清楚。他捧着保温杯,嘴唇嗫嚅了半天,终于开了口。他说赵永强是他一个工友的亲弟弟,几顿饭的工夫就熟络了,那人特别会说话,句句都戳在他心窝子上,说辛苦一辈子了,不该光靠那点死退休金,得让钱生钱。他说赵永强带他去看过那个“示范区”,其实就是个废弃的农机站,里面堆了几块旧太阳能板,但他当时被灌了迷魂汤,愣是信了。他说他不好意思跟我说,觉得丢人,想自己把那个窟窿堵上,才想着再投五万进去把前面亏的捞回来。他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变成了含混的嘟囔。我听着,没打断他,等他讲完了,我才说,那三万二咱们认了,就当买个教训,但不能让赵永强觉得咱好欺负,他再这样坑下去,下一个就是别的人,那个钱老师到现在连人都找不着了。我把白色拖挂房车里那个女人的遭遇跟他说了,老周脸上最后那点侥幸彻底碎了。当天下午,闺女带着她那个姓林的律师同学开车赶到服务区,车上还下来两个穿便服的警察。原来闺女报警的时候直接说了有人失踪的事,这一下性质就不一样了。林律师帮我们整理好了所有证据——那张借条、合同、聊天记录截图、转账回单,还有我和那个女人的书面证词。警察顺着赵永强那条线查下去,发现他压根儿就是个惯犯,用类似的新能源幌子在西北几个省份流窜作案,受害者不止我们几个。第三天中午,赵永强和小刘在省城一个茶楼里被抓了。消息传来的那一刻,我正在房车里煮挂面,手抖得连盐都撒多了。老周坐在我旁边,整个人瘫在座椅上,长出一口气,像放了气的气球。钱追回来了一部分,老周那三万二退了八千,那个女人追回来两万,大头还在冻结资产里面。可对我们来说,那点钱已经不重要了。我关了炉子,把煮好的挂面盛进两个搪瓷碗里,端了一碗给老周。他接过碗,看了我一眼,眼圈红红的,说你辛苦了。我没说话,就着他递过来的筷子,吸了一口面条。面条煮得有点烂,咸得齁嗓子,可我一口一口全吃完了。吃完面,我站起身来,把车厢里那个一直舍不得用的小电水壶插上电,烧了一壶开水,泡了两杯最普通的茉莉花茶,端了一杯给老周。车窗外头,夕阳把戈壁滩染成一片暗红色,远处的山脊线像刀割的一样清晰。老周端着茶杯,突然说了句,咱回家吧。我点了点头,把那份小刘给的合同从兜里掏出来,撕成几片,扔进了垃圾桶。我心里那片一直悬着的东西终于落了地,说不上痛快,但踏实了。我摸出手机,给闺女发了一条微信:“我们后天到家,给你带你爸在服务区买的那个大红枣,挺甜的。”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那杯茉莉花茶,没再看窗外那一成不变的黄沙。我知道回家以后,还有一堆事要处理,房车要卖,老房子是回不去了,得在闺女附近租个房子先落脚。可我心里清清楚楚,往后不管日子怎么过,自己的钱得攥在自己手里,自己的路也得自己看清楚再迈步。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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