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车那天,朋友居然把我新车钥匙扔进河里,还调侃是开玩笑,我没生气,掏出备用钥匙走向旁边那辆豪车,他立刻傻眼了

提车那天,我特意穿了件新买的夹克,两百三十块,在商场三楼男装区淘的。

销售把钥匙递过来的时候,手有点抖,那把钥匙冰凉,金属齿痕硌着掌心。

二十一万八千八,全款,其中八万是找我姑借的,说好两年还清,不算利息。

车是白色的,停在4S店门口,车头上绑着红绸子,风一吹,绸子角扫过引擎盖,发出细碎的响。

我绕着车走了三圈,蹲下来看轮胎,胎毛还在,一根根竖着,像刚割过的麦茬。

销售站在旁边笑,说哥你放心,PDI检测都做完了,油也加满了。

我点点头,掏出手机想拍张照,屏幕裂了一道缝,从左上角斜到右下角,用了三年的旧手机,一直没舍得换。

刚对准车头,手机响了,是赵大强。

“老李,提车了? 在哪儿呢? 我过来看看。 ”赵大强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背景里有麻将牌碰撞的脆响。

我说在城东汽车城,一汽丰田。

他说二十分钟到,电话就挂了。

我站在车旁边等,风从展厅大门灌进来,带着一股新车皮子和清洗剂混合的味道。

销售给我倒了杯水,纸杯太软,捏着捏着就瘪了。

赵大强来的时候不是一个人,还带了两个我不认识的男的,一个瘦高个叼着烟,一个矮胖子脖子上挂着金链子,链子粗得像狗链。

赵大强拍我肩膀,说老李可以啊,这车落地得二十多万吧。

我说贷款买的,他嘿嘿一笑,没接话,绕着车转了一圈,手在引擎盖上拍了两下,咚咚响。

“钥匙呢? 我试试。 ”他伸出手。

我从兜里掏出钥匙,递过去。

赵大强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说这钥匙挺沉。

那个瘦高个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丰田钥匙都这样,塑料壳子。

矮胖子在旁边笑,说赵哥你开开呗,让老李坐副驾感受感受。

赵大强拿着钥匙往驾驶座走,走了两步,突然转身,胳膊一扬,那把钥匙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噗通一声掉进了展厅旁边的景观河里。

河不宽,三四米,水是死水,绿汪汪的,漂着几片睡莲叶子。

钥匙沉下去的时候冒了几个泡,水面上的红绸子倒影晃了晃,散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

赵大强转身看着我,脸上挂着笑,嘴角咧得很开,说开玩笑的,老李你不会生气吧?

瘦高个跟着笑,说赵哥你这玩笑开大了。

矮胖子也笑,说没事没事,捞上来就行。

河不深,但底下是淤泥,钥匙掉进去跟掉进浆糊里一样,捞是捞不上来的。

销售跑过来,脸都白了,说哥这怎么办,配一把钥匙得两千多,还得等厂家发。

赵大强摆摆手,说两千多我出,老李你别急。

我没说话。

手伸进兜里,摸到了另一把钥匙,备用钥匙,提车的时候销售一起给的,我揣在内兜里,拉链拉得严严实实。

手指碰到钥匙冰凉的金属面,我慢慢把它掏出来,握在掌心。

赵大强还在那儿说,说老李你别拉着脸,不就一把钥匙嘛,我赔你。

瘦高个在旁边掏手机,说要不叫个捞鱼的来。

矮胖子说这水太浑了,捞也白捞。

我转身往展厅后面走。

赵大强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老李你干嘛去? ”
我没回头。

展厅后面是另一个停车区,停的都是好车,奔驰宝马奥迪,还有一辆保时捷卡宴,黑色的,车漆锃亮,映着展厅的玻璃幕墙。

我走到那辆卡宴旁边,掏出备用钥匙,按了解锁键。

车灯闪了两下,后视镜自动展开,发出轻微的电机声。

赵大强的笑声停了。

我拉开驾驶座车门,皮座椅的味儿涌出来,比那辆丰田重得多,一股子钱的味道。

我坐进去,关上门,车窗降下来一半。

赵大强站在展厅门口,脸上的笑还挂着,但嘴角已经僵了,像冬天没化干净的冰碴子。

“老李,这……”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发动车子,V6发动机的声音低低沉沉的,跟那辆四缸丰田完全两回事。

我把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他。

瘦高个和矮胖子站在他身后,两个人嘴都张着,烟烧到过滤嘴了都没发觉。

“赵大强,”我说,“这车是我表哥的,他出国了,让我帮着开半年。 我那辆丰田,首付八万是借的,月供三千六,分三年。 钥匙你扔了,没关系,备用钥匙还在。 但你得知道一件事——”
我停了一下。

展厅门口围过来几个人,销售站在最前面,手里还攥着那个瘪了的纸杯。

“——你扔的不是我的钥匙,是你自己的脸。 ”
赵大强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矮胖子在后面拽他袖子,说赵哥走吧。

瘦高个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了碾,碾了半天。

我升起车窗,挂挡,松手刹。

车子缓缓滑出去,经过展厅门口的时候,我看见赵大强站在原地,两只手垂着,指尖在抖。

那条金链子挂在矮胖子脖子上,太阳一照,反光刺得人眼睛疼。

开出汽车城大门,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摊开,掌心全是汗,备用钥匙硌出了一道红印。

我掏出那个裂了屏的手机,给表哥发了条语音:“哥,车我开回来了,明天给你送过去。 ”表哥回得很快:“不急,你开着,油卡在手套箱里。 ”
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头靠在头枕上,闭了会儿眼。

耳鸣声从下午一直持续到现在,嗡嗡的,像有只蝉在耳朵里叫。

胃里一阵翻涌,我推开车门,蹲在路沿石上干呕了两下,什么也没吐出来。

赵大强是我认识了十二年的朋友。

当年我离婚,是他帮我搬的家,两个纸箱一个编织袋,从城西拉到城东,运费他出的。

前年他做生意亏了钱,找我借了两万,到现在没还。

上个月他还在酒桌上说,老李这个人实在,值得交。

我站起来,擦了擦嘴角。

路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枯叶打着旋儿落在挡风玻璃上。

我把叶子拨开,坐回车里,发动车子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老婆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轰响。

她听见门响,探出头来问:“车提了? ”我说提了。

她又问:“赵大强是不是去了? ”我说去了。

她没再问,缩回头继续炒菜,铲子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

我坐在沙发上,把备用钥匙和那个裂屏手机并排放在茶几上。

电视开着,地方台在放调解节目,一对夫妻在台上吵,男的拍桌子,女的抹眼泪。

我拿起手机,把赵大强的微信从置顶取消了。

他的头像是一张自拍,站在一辆借来的宝马车前面,比着剪刀手。

手机震了一下,赵大强发来消息:“老李,今天的事是我不对,改天请你吃饭赔罪。 ”
我没回。

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屏幕的光从边缘漏出来,暗红色的,像烧乏的炭。

老婆端菜出来,一盘青椒炒肉,一盘醋溜白菜,两碗米饭。

她坐下,看了我一眼,说:“你脸色不好。 ”我说没事,饿了。

她给我夹了块肉,说:“赵大强那个人,你以后少来往。 ”我扒了口饭,没接话。

吃到一半,手机又震了。

赵大强发来第二条消息:“那钥匙我真不是故意的,手滑了。 ”我放下筷子,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打字回复:“手滑能滑出三米远,你臂力挺好。 ”
发完我把手机静音,继续吃饭。

老婆没问我发了什么,她从来不看我的手机。

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进来,在餐桌上铺了一块,筷子影子拉得细长。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赵大强那一下扔钥匙的动作在脑子里一遍遍过,他转身的时候,眼睛是看着我的,嘴角带着笑,那笑里有东西,说不清楚,像小时候过年,堂哥把我攒了半年的玻璃弹珠一颗颗扔进茅厕,也是这个表情,也是说“开玩笑的”。

我摸黑从床头柜里翻出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几张借条,赵大强那张两万的也在,纸已经有点发黄了。

我把借条抽出来,折好,塞进明天要穿的外套口袋里。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赵大强家。

他住城北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我爬上去,敲门,他开的门,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把借条递过去,说:“两万,你说去年年底还,现在十月了。 ”
他接过借条看了一眼,脸沉下来,说:“老李你至于吗? 昨天的事我道歉了。 ”
我说:“道歉是你的事,还钱是你的事。 ”
他站在门口,手撑着门框,堵着不让我进。

屋里传来他老婆的声音:“谁啊? ”他没回答,压低声音跟我说:“下个月,下个月一定还。 ”
我说:“行,下个月一号,我再来。 ”
转身下楼的时候,我听见他在背后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也不重要了。

楼梯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带着楼下早餐摊的油条味儿。

我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六楼阳台,晾着一排衣服,其中一件夹克跟我的那件一模一样,两百三十块那件。

我掏出手机,把赵大强的微信备注从“大强”改成“赵大强”,然后删掉了对话框。

屏幕上跳出来一条推送,本地新闻,说城东景观河清淤,捞上来一堆共享单车和手机。

我划掉推送,打开通讯录,找到表哥的号码,拨过去。

“哥,卡宴今天给你送过去,油我加满了。 ”
表哥说:“不急,你开着。 ”
我说:“不了,开自己的车踏实。 ”
挂了电话,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

卖煎饼的摊子前排着队,一个女的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说“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公交站台上一群学生背着书包,打打闹闹。

太阳升到楼顶了,光照下来,不热,温吞吞的。

我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去城东汽车城。

我的白色丰田还停在展厅门口,红绸子没了,销售说被风吹掉了。

我坐进去,插上备用钥匙,打火,发动机声音正常,仪表盘亮起来,里程数23公里。

开出汽车城的时候,我摇下车窗,风灌进来,吹得眼睛有点干。

手机支架上夹着那个裂屏手机,导航开着,目的地是家。

前面路口红灯,我停下来,旁边车道停着一辆黑色卡宴,跟我昨天开的那辆一模一样。

车窗降下来,一个光头男人在打电话,脖子上挂着金链子,跟赵大强那个矮胖子朋友的很像。

绿灯亮了。

我踩油门,白色丰田蹿出去,把那辆卡宴甩在后面。

后视镜里,光头还在打电话,嘴巴一张一合。

到家楼下,我把车停好,熄火。

坐在驾驶座上没动,手搭在方向盘上,喇叭按键上有个小小的丰田标。

我按了一下,嘀——声音短促,在安静的地下车库里回荡。

上楼,开门,老婆在拖地。

她抬头看我一眼,说:“车没事吧? ”我说没事。

她说:“赵大强钱要回来了? ”我说下个月。

她没再问,继续拖地,拖把拧得半干,地板上留下一道道水痕,很快就干了。

我坐到沙发上,掏出手机,把赵大强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通讯录里少了一个人,看着空了一格。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茶几上,那把备用钥匙还在,金属面反着光,齿痕清晰。

我拿起钥匙,攥在手里,掌心渐渐暖了。

楼下传来小孩的笑声,追着跑着,尖叫着。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往下看,几个孩子在玩抓人,一个胖小子跑得慢,被抓住了,蹲在地上耍赖。

我笑了笑,转身回屋。

老婆把拖把靠在墙角,正在洗手。

我走过去,说:“晚上吃啥? ”她说:“你想吃啥? ”我说:“下碗面吧,多放点青菜。 ”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说行。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烧水,切葱花,从冰箱里拿鸡蛋。

水开了,咕嘟咕嘟冒泡,她下面条,筷子搅了两下,热气扑上来,窗户玻璃蒙了一层雾。

手机在客厅响了,我没去接。

管他是谁。

面端上来,我低头吃,荷包蛋煎得正好,溏心,戳破了黄澄澄的流出来,拌在面里。

老婆坐在对面,问我:“明天周末,去哪儿转转? ”我说:“随便,你定。 ”
她想了想,说:“去湿地公园吧,听说芦苇白了。 ”我说行。

吃完面,我洗碗,她擦桌子。

水龙头哗哗响,洗洁精的泡沫堆在池子里,映着厨房顶灯,五颜六色的。

我把碗摞好,控水,擦干手。

走到客厅,从茶几上拿起那个裂屏手机,打开相册,把昨天在4S店拍的那张照片删了。

照片里只有车头,红绸子还在,引擎盖上倒映着展厅的灯。

删完照片,我打开备忘录,打了四个字:“十一月一号。 ”然后锁屏,把手机放进口袋。

窗外的路灯又亮了,跟昨天一样。

楼下的孩子散了,各回各家。

远处有狗叫,一声两声,不真切。

老婆在卧室喊我:“洗澡水烧好了。 ”我应了一声,往卫生间走。

经过玄关,那串丰田钥匙挂在挂钩上,备用钥匙和主钥匙并排,金属碰金属,叮当响。

我停下来,看了两秒。

然后伸手,把主钥匙从挂钩上取下来,攥在手心,冰凉的。

走进卫生间,把钥匙放在洗手台上,拧开热水,蒸汽腾起来,镜子上全是雾。

我对着镜子抹了一把,露出脸来。

眼睛有点红,其他都正常。

洗完澡出来,钥匙还放在洗手台上,我拿起来,走回玄关,重新挂上去。

这一次,只挂了一把。

那串备用钥匙,我放进了床头柜的铁盒子里,跟那几张借条放在一起。

盒子盖上,扣紧。

赵大强的借条在最上面,纸边有点卷,我用手压了压,压平了。

关灯,躺下。

老婆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窄窄的亮线,横在天花板上。

我闭上眼。

脑子里最后闪过的画面,是赵大强站在展厅门口,手垂着,指尖在抖。

那个画面停了两秒,然后慢慢淡了,像水面上的油膜,散开,没了。

人跟人之间,有些钥匙不能给,有些门不能开。

你把真心掏出来当钥匙使,别人只当是块废铁,顺手就扔了。

扔了也好,正好腾出手来,握紧自己的备用钥匙。

0
全部评论 (0)
暂无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