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帘门拉到一半卡住了,我又使了把劲,哗啦一声到底。
铺子里那股味儿还没散干净,胶皮、机油,还有电瓶水的那股酸。
摸黑把扳手往抽屉里塞,手背碰到一样凉东西。
是把钥匙。
红绳磨得发白,绳头起了毛。
车没了,钥匙还剩一把备用的。
我捏了一会儿,又放回抽屉最底下。
底下压着一张纸,叠成四折。
没动它。
锁了侧门,从巷子口往家走。
以前这段路骑车五分钟,现在走,二十分钟。
路灯坏了一盏,一闪一闪,照着地上的梧桐叶子。
有人推着婴儿车过去,轮子吱吱响。
走到楼下抬头看,六楼亮着灯,厨房那扇窗是黄的。
抽油烟机的声音从楼上飘下来,嗡嗡的。
爬到四楼,闻见了萝卜干炒腊肉的味儿。
是岳母来了。
门一开,热气扑脸。
“回来了?洗手。”岳母在厨房里回头看我一眼。
“嗯。”
苏敏坐在沙发上,超市的工装还没换,眼皮底下有青影。
周念趴在茶几上写作业,橡皮渣子掉了一地。
客厅里还坐着一个人。
苏强,我媳妇的弟弟。
我们这片说话糙,媳妇的弟弟,有叫小舅子的,也有跟着老辈子叫小叔子的,我们家一直叫小叔子,叫了十来年。
他今天穿了件新冲锋衣,蓝的,领口的商标还挂着半截没剪。
“姐夫。”他站起来,又坐下了。
“来了。”
我换了鞋,进卫生间洗手。
水是凉的,龙头拧到最大还是凉的,老楼都这样。
镜子上有一层水汽,我拿手抹了一道。
镜子里那张脸,胡子两天没刮,下巴上一片青。
出来的时候,菜已经摆上了。
红烧肉、醋溜白菜、萝卜干炒腊肉、拍黄瓜,中间一碗鸡蛋羹。
鸡蛋羹是给周念的,上面滴了两滴香油。
汤在灶上咕嘟着,紫菜蛋花。
“妈,你坐。”苏敏把椅子往外拉了拉。
岳母解了围裙,搭在椅背上,围裙带子松松垮垮垂着。
“建华,倒酒。”
“他不喝。”苏敏说。
“那就倒一杯,今天有话说。”
我从柜子里摸出那瓶开了半年的白酒,倒了小半杯。
苏强自己倒的,倒得满,杯口都快平了。
周念扒了两口饭,眼睛往苏强那件新衣服上瞟。
“念念,吃饭。”苏敏说。
“哦。”
岳母夹了块红烧肉放我碗里。
“你瘦了。”
“没瘦。”
“瘦了。”她说,“脸上没肉了。”
我没接话,扒了口饭。
肉炖得烂,肥的地方一抿就化,是岳母的手艺。
苏强把筷子放下,又拿起来。
“姐夫。”
“嗯。”
“我跟你商量个事。”
苏敏抬头看了他一眼。
岳母没抬头,一直在给我夹菜,好像早就知道他要说什么。
“你说。”
苏强搓了搓手,新冲锋衣的袖子蹭着桌沿,窸窸窣窣。
“我想跑闪送。”
“嗯。”
“租车太贵,一个月六百。我跑了大半年,钱全给车行了。”
他顿了顿。
“我想借你那电动车,跑一年。一年以后我自己买一辆。”
桌上安静了一下。
抽油烟机早关了,只有冰箱在响。
我还没开口,岳母把筷子一放。
“行啊。”
她说得特别快,像早就想好了。
“你姐夫那车闲着,放楼道里落灰。小强你骑走。”
我抬起头。
苏敏也抬起头,看了她妈一眼,又看我。
“妈……”苏敏说。
“咋了?”岳母说,“一家人,一辆车。你弟又不是外人。”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建华,钥匙呢?给小强。”
桌上的菜还在冒气。
周念的勺子停在半空。
我把嘴里的饭咽下去。
“不巧,前天刚过户给二手车平台,合同都签了。”
桌上没人说话。
冰箱还在响。
岳母脸上的笑还挂着,挂了两秒钟,慢慢掉下来。
“你说啥?”
“车卖了。”
“卖了?”
“前天卖的。”
苏强把冲锋衣的拉链往上拉了拉,又拉下来。
“姐夫,你这就没意思了。”他说。
“真卖了。”
“你要是不想借,你直说。”
“我不是不想借。”
“那你啥意思?”
岳母把碗往前推了推,推到桌子中间。
“建华,”她说,“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嫌小强?”
“不是。”
“那是为啥?”
“缺钱。”
“你缺啥钱?”岳母的声音高了一点,“你那铺子好好的,一天到晚有人来修车,你缺啥钱?”
苏敏在旁边小声说:“妈,你先吃饭。”
“我吃得下吗我?”
苏强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大口,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姐夫,我给你钱。”他说,“一个月一百,一年一千二,我认。”
“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我没说话。
岳母把椅子往后一推,瓷砖上刮出一声。
“建华,我跟你讲,”她说,“小强这孩子不容易,二十六了,连个车都没有。你当姐夫的,帮一把怎么了?”
“妈。”苏敏说。
“你别插嘴。”
周念把勺子放下了,看看她妈,看看她姥姥,又看我。
我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把筷子摆平。
“上个月你住院,”我说,“自费八千六。”
岳母的手停在半空。
“啥?”
“自费八千六。”
“不是说都报了吗?”
苏敏低下头,手指头抠着桌布上的一个线头。
苏强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我不是给了吗。”
“你给了一千。”我说。
“我那不是手头紧吗,我说了后面补。”
“你补了吗?”
苏强不说话了。
岳母看看他,又看看我。
“八千六?”她问,“你交的?”
“我交的。”
“你哪来的钱?”
我没答。
岳母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电视柜那边,拉开第二个抽屉。
她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手在里头翻,翻出一堆过期的药盒子。
我把手机摸出来,翻了一会儿,放在桌上。
“啥?”岳母说。
“你自己看。”
岳母把手机拿起来,凑到灯底下,眯着眼。
她不怎么认字,看了半天,只认得那几个数字。
苏敏把手机接过去。
她念出声:“您的小刀电动车已完成过户,成交价一千八百元,款项已到账。”
念完,她把手机放下。
桌上又安静了。
苏强盯着那行字看,看了很久。
“一千八?”他说。
“一千八。”
“你那车四千多买的。”
“骑了三年。”
岳母坐回椅子上,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
“你把车卖了,”她说,“干啥?”
我从裤兜里摸出钱包,抽出一张纸。
是住院收费的单子,边角磨毛了,一直揣在身上。
我把它摊在桌上,用手掌抹平。
单子上印着黑字,一行一行的。
最底下那个数,八千六百二十三。
岳母不认得几个字,但她认得数字。
她伸出手指头,在那行数字上按了一下。
“这么多?”
“嗯。”
“不是说……”
“没人跟你说。”我说,“出院那天强子没来,我去结的账。”
苏强的头低下去,下巴快贴到胸口了。
“我给了一千。”他说。
“嗯,一千。”
“那剩下的……”
“剩下七千六,我垫的。”
岳母的手从单子上拿开,放在膝盖上。
“你哪来的七千六?”
“铺子里挪了四千六,”我说,“跟老陈借了三千。”
“老陈?”
“隔壁烟酒店的老陈。”
“你跟他借钱了?”
“借了。”
“前天他儿子要交学费,来问了一嘴。”我说,“我把车卖了,一千八,先还了他。”
“还欠一千二。”
岳母没说话。
她低头看那张单子,看了很久。
苏敏的眼圈红了,她背过身去,开了水龙头,哗哗地冲碗。
周念小声说:“妈,你怎么了?”
“没事,写你的作业去。”
周念没动,抱着作业本坐在沙发上,眼睛一眨不眨。
苏强站起来,又坐下。
“姐夫。”
“嗯。”
“你咋不早说。”
“说啥。”
“说钱的事。”
“说了你能咋。”
苏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岳母忽然开口:“建华。”
“嗯。”
“你卖车那天,咋不跟我说一声。”
“跟你说啥。”
“那是你的车。”
“嗯。”
“你天天骑的。”
“嗯。”
岳母的眼眶红了,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把那张单子叠好,叠成很小的一块,塞进自己兜里。
“这个我拿着。”
“你拿着吧。”
“钱我还你。”
“不用。”
“我说还就还。”
她站起来,把桌上的碗摞起来,摞得歪歪的。
碗边上还挂着汤汁,滴在桌布上。
那顿饭就这么散了。
苏强走的时候,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头,领子立起来,遮了半张脸。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
“姐夫,我那个事……”
“你自己想辙吧。”
“嗯。”
门关上,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
岳母在厨房洗碗,水开得很小,一只一只慢慢搓。
苏敏在旁边擦桌子,擦了三遍。
我坐在沙发上,周念靠过来,脑袋搁在我胳膊上。
“爸。”
“嗯。”
“你的车真卖了?”
“真卖了。”
“那你以后咋上班?”
“走路。”
“走路多累啊。”
“不累。”
她想了想,说:“那我把我的压岁钱给你。”
我笑了一下。
“留着买文具。”
“我有文具。”
“留着吧。”
岳母洗完碗出来,手上还带着水。
她没看我,径直走到门口,把她的布袋子拎起来。
“妈,住这儿吧。”苏敏说。
“不了,我回去。”
“这么晚了。”
“两站地,公交还没停。”
她穿上鞋,站在门口,忽然回头。
“建华。”
“嗯。”
“明天你还开门不?”
“开。”
“那我明天过去。”
“嗯。”
门关上了。
苏敏站在门口,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咋不跟我说。”
“说啥。”
“七千六。”
“说了你能咋。”
“我能跟你一块儿扛。”
“你一个月三千二。”
“三千二也是钱。”
我没说话。
她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把手放在我手背上。
她的手凉,是超市冷柜里搬货搬的。
“明天我给你煮面。”她说。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躺在那儿,能听见楼上的水管响,还有谁家的电视在放。
我想起那辆车。
二〇二二年三月买的,四千三百九十九。
那天我跟苏敏去了城东的专卖店,挑了半天颜色。
她喜欢白的,我喜欢绿的。
最后买的是绿的,因为绿的那辆便宜一百五。
发票还夹在家里那个铁盒子里,跟周念的出生证明搁一块儿。
买车那阵子,我刚开始做上门修车的活儿。
铺子是租的,一个月一千二,押一付三,把家底掏空了。
有了车,我能从城南跑到城北,一天多接两单。
三年,那辆车跑了三万多公里。
后座原来绑过儿童座椅,周念上二年级的时候还坐过。
后来她长高了,坐不下了,座椅拆了,留下一圈黑印子。
车筐里常年搁着一卷胶带,一把钳子,还有半盒创可贴。
下雨天我给它盖雨布,夏天怕电瓶晒,就推进楼道里。
三年了,车把上的皮都磨亮了。
这些事,岳母不一定知道。
她知道的是,她儿子没车。
她这辈子就认一个理:儿子的事,是天大的事。
岳父走得早,五年前,脑梗,晚上睡觉走的,没受什么罪。
那以后岳母一个人住在老房子,两室一厅,朝北。
苏强是她四十岁上生的,捧在手心里长大。
我跟苏敏结婚那年,苏强才十四,瘦得像根竹竿。
苏敏常说,她妈这半辈子,就为这一个儿子活着。
我信。
苏敏嫁过来的时候,岳母没要彩礼,也没陪嫁。
她就说了一句:“以后你弟有事,你们搭把手。”
我当时点了头。
前年苏强开口借过五千,说是进货。
到现在还了两千,剩下的没提过。
苏敏提过一次,岳母说:“他还小。”
他二十六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到了铺子。
卷帘门拉起来,灰扑扑的光漏进去。
货架空了一半,那半边是空的。
我拿抹布把柜台擦了一遍。
八点多,老陈端着茶杯过来。
“昨天那事,你媳妇知道了?”
“知道了。”
“吵了?”
“没吵。”
“那就行。”他喝了口茶,“剩下的不急,年底前给我就成。”
“嗯。”
他站了一会儿,看了看空着的货架。
“你那车卖亏了。”
“没亏,值这个价。”
“我是说……”
“我知道你是说啥。”
他叹口气,走了。
九点半,苏强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进来。”
他进来,蹲在门口,手插在兜里。
“姐夫。”
“嗯。”
“我昨天想了一宿。”
“想啥了。”
“那七千六,我认一半。”
“你哪来的钱。”
“我去送水,一个月四千五,管吃。”
“三轮车?”
“嗯,公司的三轮,不要押金。”
“那挺好。”
“姐夫,那三千八,我分十个月给你。”
“不用。”
“你不让我给,我这心里……”
他停住了。
我把手里的螺丝刀放下。
“你要是真觉得过不去,”我说,“以后你妈的事,你上点心。”
苏强蹲在那儿,没抬头。
过了会儿,他“嗯”了一声。
他站起来,帮我把那半拉货架挪了挪,挪到墙根。
走的时候,他在门口回头。
“姐夫,你那车……可惜了。”
“不可惜。”
十一点,岳母来了。
她手里拎着个玻璃罐,是我家那个,原先装萝卜干的。
罐子洗得干干净净,里头装了新腌的辣椒,红彤彤的。
她把罐子往柜台上一放。
“你爱吃辣。”
“嗯。”
她站在柜台前,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从兜里摸出一个信封,往柜台上一放。
“两千。”
“妈。”
“你拿着。”
“我不要。”
“你不要我扔这儿。”
她说完就走,走得挺快,走到门口,又停下。
“建华。”
“嗯。”
“小强那孩子,让我惯坏了。”
“他还行。”
“不行。”她说,“我心里有数。”
她走了。
信封我没拆,塞进抽屉最底下,压在那张合同上头。
中午苏敏来送饭,一个饭盒,面条,上面卧着个蛋。
她看见柜台上的罐子。
“我妈来过了?”
“来过了。”
“她哭了没?”
“没哭。”
“她在家哭了。”苏敏说,“我早上回去拿东西,看见她眼睛肿着。”
她说着,把饭盒往我面前推了推。
“吃吧,凉了就坨了。”
我拿起筷子。
面条是手擀的,有点粗。
蛋煎得老,边上一圈焦。
我吃完了,把饭盒盖上。
苏敏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看着街对面。
“你那车……”
“别提了。”
“嗯。”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我上班去了。”
“路上慢点。”
她走了两步,回头。
“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那就炖个白菜。”
“行。”
下午来了三个修车的,一个换电瓶,两个补胎。
换电瓶的是个外卖小哥,急着走,钱扔下就跑了。
我把旧电瓶码在墙角,码得整整齐齐。
天黑得早了,五点半就得开灯。
灯管有一根在闪,一直没换。
六点,我锁门。
锁完门,我又拉开抽屉看了一眼。
那把备用钥匙还在,红绳还是白的。
我把它拿出来,揣进了兜里。
回家上楼,六层,走到第四层歇了一下。
手里那把钥匙在兜里硌着,硬的。
开门,周念在写作业,苏敏在厨房。
我把钥匙掏出来,放在茶几上。
“这是啥?”周念拿起来看。
“备用钥匙。”
“车不是卖了吗?”
“嗯。”
“那留着干啥?”
“留着。”
她想了想,从铅笔盒里翻出一根红绳子,把钥匙串起来,挂在自己书包上。
“那我替你保管。”
“行。”
她晃了晃书包,钥匙叮当响。
那天晚上苏敏炖了白菜,里面搁了粉条。
她吃了半碗就放下筷子。
“我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说啥了。”
“她说她把那张单子压在枕头底下了。”
“嗯。”
“她说她这辈子没欠过谁的钱。”
“嗯。”
“她说她攒的那点定期,下个月到期,先还你三千。”
“不用她还。”
“她说不用你管。”
我笑了笑。
苏敏也笑了一下,眼睛还是红的。
“我妈这人,”她说,“你别看她那样。”
“我知道。”
“她就是……”
“我知道。”
她没再说下去。
隔了两天,苏强又来了铺子一趟。
这回他没穿那件冲锋衣,穿了件旧的,袖口起球。
他把手机掏出来给我看。
是送水公司的工作群,红马甲的照片,一排人站在三轮车前面。
“今天第一天。”
“咋样。”
“累。”他说,“六楼七楼,一桶一桶往上扛。”
“扛得动吗。”
“扛得动。”
他站着,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姐夫。”
“嗯。”
“那车……你是真卖了,还是……”
他没说完。
我看着他。
“你想说啥。”
“没啥。”他低下头,“我就是……算了。”
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根。
我不抽这个牌子,还是接了。
他把火给我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根。
两个人站在铺子门口,谁也没说话。
烟抽到一半,他把烟头摁灭在门框上。
“我走了,还有一趟。”
“去吧。”
他骑上一辆破三轮,链条哗啦哗啦响,拐出巷子口。
岳母隔三差五还是来。
来的时候带东西,有时候是一把青菜,有时候是几个鸡蛋。
她不再提车的事,也不提钱的事。
有一回她看见柜台上的罐子,愣了一下。
“辣椒吃完了?”
“还剩半罐。”
“下回我再腌点。”
“行。”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建华,你那铺子,冬天冷不冷?”
“冷。”
“我给你纳双棉鞋。”
“不用。”
“我闲着也是闲着。”
过了半个月,她真纳了一双送来。
黑布面,千层底,鞋码大了半号。
我穿上走了两步,脚底下硬邦邦的。
“咋样?”她问。
“正好。”
“大了就说,我给你改。”
“正好。”
她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那双鞋我搁在铺子后头,下雨天穿。
底子厚,踩着水不渗。
转眼进了十一月。
天冷了,早上骑车得戴手套。
我花八百块钱买了辆二手的,灰的,比原来那辆旧。
电瓶不行,跑一趟得充一次。
我换了组新的,花了两百八。
凑合能骑。
早上骑它去铺子,晚上骑它回来。
路过那家二手车平台的门店,玻璃上贴着“上门收车”的纸。
我没停。
周念的书包挂在门后,那把钥匙一直没摘。
有时候她放学回来,书包往沙发上一扔,钥匙叮当一响。
苏敏听见了就说:“别乱扔。”
“知道了。”
有天晚上我起夜,路过客厅。
月光从窗户进来,照在书包上,那把钥匙亮亮的。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想起卖车那天,收车的小伙子拿手电照了照车架,又捏了捏刹车。
“一千八,最高了。”
“行。”
他当场转的钱,短信响了一声。
我把车筐里的胶带、钳子、创可贴都掏出来,装进一个塑料袋。
钥匙交出去一把,还剩一把备用的。
小伙子把车推走的时候,后轮有点晃,链条咔哒咔哒响。
声音一直响到巷子口。
那天我站在铺子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回屋,把那张合同叠成四折,压进抽屉最底下。
现在那把钥匙挂在门后,一晃一晃的。
屋里暖气不太热,苏敏给周念加了床被子。
岳母的辣椒还剩半罐,搁在柜台角上。
明天还得早起,六点半开门。
风不大,吹得人觉着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