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车场的水泥柱子还留着白天的热乎气,手摸上去烫手。
我掏出车钥匙按了解锁,十几米外那辆白色哈弗H6的车灯闪了两下。
张薇站在副驾驶门边上没动,手搭在门把上,指头一下一下敲着车漆。
山上带下来的松针沾在她运动鞋底,她在水泥地上蹭了两下脚。
“你不想和我一起过夜吗。 ”
这句话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停车场的声控灯正好灭了。
黑暗里只剩远处收费岗亭亮着一条黄边。
我手还举在半空,钥匙上的铁环硌着掌心。
灯又亮了。
张薇歪着头看我,嘴角带着笑,头发被山风吹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
她说你一路都在盯着我看,别以为我没发现。
语气像在说今天爬山天气不错。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钥匙,长城车标,2021年买的,落地十一万八,贷款刚还完三个月。
我把钥匙塞回裤兜,布料磨得钥匙齿发出呲的一声。
“今晚各自回家。 ”
张薇脸上的笑顿住了。
停车场保安从岗亭探出头往这边瞅了一眼,又缩回去。
远处蟠龙山黑黢黢的轮廓压在天边,山道上我们下午走过的台阶隐在树影里。
今天早上八点在公司楼下集合的时候,张薇穿了一身浅灰色运动套装,头发扎成马尾,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
她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看见我开车过来,小跑着下了台阶。
面包店飘出来的甜味混着柏油路被晒热的气味,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说王哥你这车后排空间真大。
财务部张薇,来公司两年,坐我斜对面工位。
平时中午热饭在茶水间碰见会聊两句,她说她老公在开发区一家物流公司跑调度,经常夜班。
上个月她问我借过两百块钱充话费,第二天就还了,用微信转的,多转了两块说请我喝水。
爬山是她三天前在钉钉上提的。
她说蟠龙山的台阶修好了,一起去活动活动筋骨,周末反正没事。
我犹豫了一下,她说李姐也去,人多热闹。
今早到了集合点,李姐发来消息说孩子发烧去不了。
张薇把手机递给我看聊天记录,说那咱俩爬,来都来了。
上山用了两小时四十分钟。
她体力不错,一直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等我。
半山腰凉亭歇脚的时候她掏出保温杯喝水,问我带没带吃的。
我包里装着昨晚在超市买的打折吐司,七块九一袋,还有两根香蕉。
她接过香蕉说了句王哥你真会过日子。
下山走的是另一条道,经过一片板栗林。
她指着树上的青刺球说小时候她奶奶家也有板栗树,秋天用竹竿打下来,刺球砸在头上能砸出包。
她笑起来声音很脆。
一路上她说了很多话,她老公上个月只拿回家四千六,房贷三千八,孩子幼儿园托费一千五,她说这些的时候脚步没慢下来。
到停车场已经六点出头。
太阳卡在西边山坳里,把岗亭的玻璃映得发红。
我按了解锁,她没上车。
然后那句话就出来了。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停车场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和远处国道上呼啸而过的货车声。
她往前走了一步,运动鞋底碾过一粒石子,发出咯吱的响。
“王哥,你装什么。 ”她声音压低了,眼睛还盯着我。
我退后半步,后背抵上身后一辆黑色帕萨特的前机盖,车标冰凉硌着腰。
我说张薇,你老公在物流公司,你孩子上幼儿园中班,上个月你在茶水间说你婆婆从老家过来帮忙带孩子。
她脸色变了。
嘴角那个笑还挂着,但眼睛里的东西没了。
“你盯了我一路,我看得清清楚楚。 ”她手从车门上拿开,攥住了双肩包的肩带。
我说对,我盯着你看了一路。
你运动裤膝盖位置磨得起球了,你那双鞋是安踏旧款,鞋底纹路快平了还在穿。
你保温杯是公司三年前年会发的,上面印的logo都掉了一半。
你借我那两百块钱是给孩子交托费凑不齐吧。
你们家账本我不用看都知道,四千六加你五千二,九千八,房贷三千八,托费一千五,物业水电五百,你老公抽烟一天十五,你婆婆高血压药每月三百二。
我一口气说完,嗓子发干。
停车场灯又灭了。
黑暗里她呼吸声变粗了。
灯亮的时候她眼睛红了,但没哭出来。
她说你都知道还跟我爬山。
我说是你约的我。
她说那你为什么来。
我说因为上个月借你两百块钱那天,我看见你在楼梯间啃馒头就咸菜,你说你在减肥。
张薇站在原地,肩膀塌下去。
她说王哥,我实在是撑不下去了。
她老公上个月跑夜班出了两次事故,老板扣了绩效,到手三千九。
她婆婆的药在老家拿不到,在这边自费买。
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念一张购物小票。
我把车钥匙从兜里掏出来,按了解锁。
哈弗车灯又闪了两下。
“上车,我送你到公交站。 ”
她没动。
她说你就不想吗,我不让你负责,谁也不知道。
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打着火。
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带着发动机的热气。
我把副驾驶车窗摇下来,看着站在原地的张薇。
“你孩子明天上幼儿园,你今晚不回去他明早没人送。 你老公夜班回来进不了门,他钥匙上个月不是丢了吗。 ”
张薇的手从双肩包上松开了。
她慢慢走到副驾驶门边,拉开门坐进来,把包放在脚垫上。
我挂挡倒车,后视镜里岗亭保安又探出头来。
路上她没说话。
我把车拐上国道,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
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屏保是她儿子照片,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举着一根烤肠笑。
她看了一眼就按灭了屏幕。
到公交站台,她下车。
关门前她扶着车门说了句王哥,今天对不住。
我说没事,明天公司见。
她说嗯。
公交车来了,她上去刷了卡,坐在最后一排靠窗位置。
车开走的时候她没往我这边看。
我掉头回家,路上媳妇打来电话问我到哪了。
我说下山了,半小时到家。
她说给你留了饭,土豆丝和西红柿炒鸡蛋,在电饭煲里温着。
我说行。
到家七点四十。
媳妇在沙发上叠衣服,闺女趴在茶几上写拼音。
桌上扣着两个碗。
我洗手坐下吃饭,媳妇问我今天爬得怎么样。
我说还行,台阶挺陡。
她说那个张薇体力不错吧。
我说嗯,还行。
吃完饭我去阳台抽烟,楼下小区广场舞音乐传上来,是《荷塘月色》。
手机响了一下,张薇发来微信:王哥,明天我把那两百块还你。
我回了一个字:嗯。
她又发来一条:今天的事烂肚子里。
我把烟掐灭在花盆边沿,打火机搁在窗台上。
回屋看见媳妇在给闺女扎辫子,闺女明天要表演节目。
媳妇说你明天早上送孩子,我七点半得到单位开会。
我说知道。
晚上躺床上,媳妇很快睡着了。
我盯着天花板,想起下山路上张薇说过一句话。
她说她最怕的不是穷,是穷得没有盼头。
我当时没接话。
现在想起来,她那双磨平了的运动鞋,鞋底纹路里嵌着蟠龙山道的黄泥。
她明天还得穿那双鞋上班,我也还得坐那个斜对面的工位。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部门群消息,李姐问下周团建爬山谁去。
张薇回了个“我去”。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窗外月亮照进来,衣柜镜子上贴着我闺女的小红花,上周拼音得了优。
我想起张薇儿子那根烤肠,还有她说的那句“烂肚子里”。
有些事,烂在肚子里比说出来强。
有些路,各自回家比一起过夜强。
日子再难,也得走能见光的那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