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年会上,人事总监把年终奖信封递到我面前时,脸上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我拆开,里面躺着一张支票,金额:6000。
全场四十多个人,只有我,是四位数。
我旁边的同事刘明辉,随手晃了晃他的信封,随口说了句:「十二万,比去年少了两万,真没劲。」
周围响起一片附和的笑声。
我坐在那里,没说话。
人事总监周明远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不大不小:「赵衍,公司对你很照顾,年前合同续签,你考虑一下,签三年。」
我看着他,笑了笑。
「周总,我有份文件,想先给您看看。」
01
我叫赵衍,在一家做企业软件的公司干了六年。
六年,我从一个普通开发,做到项目组副主管,带过三个千万级项目,客户满意度全公司第一。
但六年,我的工资涨幅,加起来不到三千块。
第一年进公司,底薪八千,年终奖两万。
第二年,底薪八千五,年终奖两万五。
第三年,底薪九千,年终奖三万。
第四年,公司开始搞绩效考核,我的绩效评分一直是A,但年终奖变成了两万。
第五年,一万。
第六年,就是这个月,6000。
我一开始以为只是我运气不好,或者公司确实遇到了困难。
直到上周,我无意中看了一眼刘明辉的工资条。
他入职比我晚两年,做的是客户对接,技术含量不如我,但他是人事总监周明远的表弟。
他的底薪,一万八。
他的年终奖,十二万。
我那天晚上坐在自己租的房子里,对着那张工资条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电脑,开始查东西。
我查的不是公司怎么对我不好,而是我手里,到底有什么。
我手里有六个项目的完整代码库,其中三个是我独立架构的。
我手里有公司核心产品的底层算法,那是我花了两年时间从零写出来的,公司现在的整个产品线都跑在这套算法上。
我手里还有一份合同。
那份合同是四年前,公司创始人、当时的总经理张总,亲笔签的技术入股协议。
协议里写得清清楚楚:我以核心技术入股,占公司技术股权的百分之十五,享受分红权,且在公司重大决策上拥有否决权。
但这份协议,从签完那天起,就再没人提过。
张总三年前离职了,公司被现在的管理层接手,新来的总经理姓陈,根本不知道这份协议的存在。
或者说,他们知道,但假装不知道。
我一直没拿出来,是因为总觉得,大家都是同事,没必要撕破脸。
但6000这个数字,把我最后一点体面,彻底打碎了。
周二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一趟律师事务所。
律师姓方,是我大学同学的师兄,专门做商业合同纠纷的。
我把那份协议原件给他看,他看了五分钟,抬头看我的眼神就变了。
「赵先生,这份协议,你保存得很好。」
「还有效吗?」
「有效。技术入股协议,只要没有解除,就一直有效。而且根据协议条款,你不仅有分红权,还有否决权。也就是说,公司任何重大决策,包括股权变更、管理层任命、合同续签,都需要你签字同意。」
方律师推了推眼镜:「你猜,他们这些年有没有做过需要你签字才能做的事?」
我摇了摇头。
「那我告诉你,他们肯定做了。而且,不止一次。」
他递给我一张名片:「如果你想启动程序,随时联系我。」
我收好名片,走出律所,站在门口抽了根烟。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打开电脑,把公司过去三年的项目文档、财务公开数据、管理层会议记录,全部下载了一份。
这些东西,我作为技术负责人,本来就有权限访问。
但以前,我从来没想过要用它们。
现在,我用了。
02
周三上午,我像往常一样到公司,打卡,泡了杯茶,坐到工位上。
刘明辉从我身后走过,拍了拍我的椅背:「赵哥,听说你年终奖才6000?真的假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小,周围几个同事都转过头来看我。
我笑了笑:「真的。」
「那也太惨了吧。」刘明辉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优越感,「我跟你讲,你得学会跟领导搞好关系,做技术有什么用?技术再好,领导不认,你也就是个写代码的。」
我没接话。
他继续说:「我表舅说了,今年公司效益不好,能发就不错了。你那个6000,估计是公司看你待的时间长,照顾你的。」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嗯,你说得对。」
刘明辉见我没反应,似乎觉得有点无趣,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把茶杯放下,打开电脑,继续整理我昨晚下载的那些文件。
十点半,人事部发了一条群通知:下午两点,所有合同到期员工到会议室,统一进行续签面谈。
我看着那条通知,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续签面谈。
我入职六年,每次续签,都是人事部直接通知我签字,从来没有面谈过。
这次搞了个面谈,意思很明显:年终奖的事情,想让我当面接受。
我关掉通知,继续整理文件。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去了公司楼下那家小面馆,要了一碗牛肉面,加了个蛋。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我妈。
「小衍,过年回来吗?你爸让我问问你,今年年终奖发了吗?够不够买车票?」
我夹面的手顿了一下。
「发了,够。」
「那就好,那就好。你一个人在外面,别太省,该吃吃该喝喝……」
「妈,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面,突然有点吃不下去了。
6000块钱。
除去来回车票,给爸妈买点东西,再给几个亲戚小孩包个红包,基本就没了。
我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下午一点五十,我走进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长桌两边,坐了大概十几个人,都是这次合同到期的。
人事总监周明远坐在主位上,旁边坐着法务部的小王,还有两个副经理。
周明远见我来,笑了笑:「赵衍,坐。」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周明远开始讲话,大意是:公司今年效益一般,但管理层很重视大家,决定给大家续签三年,待遇会有小幅提升,希望大家继续努力。
说完,他示意法务部小王把合同发下去。
小王抱着一摞合同,一个个发到每个人手里。
发到我面前时,他犹豫了一下,把合同放在我桌上,然后迅速走开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
合同上,工资那一栏,写着:9500。
我入职六年的工资,比一个新来的前台多五百块。
旁边的人已经开始签字了,有人甚至看都没看,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名字。
我坐在那里,没动。
周明远似乎注意到了我,笑着问:「赵衍,怎么了?对工资不满意?」
会议室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我。
我抬起头,看着周明远:「周总,我想问一下,我这个工资,是根据什么标准定的?」
周明远脸上的笑容滞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根据公司今年的薪酬体系啊,你也是老员工了,应该理解。」
「公司今年的薪酬体系,是什么标准?」
「这个……具体的,我不方便在这里说,你可以会后单独找我聊。」
「那我能问一下,为什么刘明辉的工资是一万八,年终奖十二万,而我的工资是九千五,年终奖六千?」
会议室里,空气突然安静了。
所有人的表情都很微妙。
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假装在看合同,有人偷偷瞄了周明远一眼。
周明远的脸色,终于变了。
03
「赵衍,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周明远的声音冷了下来,「公司发工资有公司的标准,你不用拿别人来比。」
「那标准是什么?」我看着他,语气很平静,「我入职六年,带过三个千万级项目,客户满意度全公司第一,年度绩效连续三年是A。刘明辉入职四年,主要负责客户对接,技术上基本不参与。我想知道,这个标准,是怎么得出他工资比我高将近一倍,年终奖比我高二十倍的结论的?」
周明远没说话,但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旁边法务部的小王赶紧打圆场:「赵哥,这个……工资的事情比较复杂,不是光看绩效和年限的……」
「那看什么?」我转头看他,「看谁跟领导关系好?」
小王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周明远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赵衍!你这是什么态度?不想干了是不是?」
我看着他,没说话。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
过了大概十秒钟,我拿起桌上的合同,放回桌上。
「周总,这份合同,我暂时不签。」
「你说什么?」周明远瞪大了眼睛。
「我说,我暂时不签。」
「不签?你知不知道,不签合同意味着什么?公司可以立刻辞退你,一分钱补偿都没有!」
「我知道。」我站起来,看着他,「但周总,你知道我手里有什么吗?」
周明远愣了一下。
我没再看他,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我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刘明辉发来的消息。
「赵哥,你疯了吧?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跟周总吵?你不想干了?」
我没回。
我站在公司楼下,抬头看了看那栋写字楼,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拨通了方律师的电话。
「方律师,我想启动程序。」
「你确定?」
「确定。」
「好,那明天上午,你带上协议原件,来我律所一趟。」
挂了电话,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回了家。
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里,把那份技术入股协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协议上,张总的签名,清清楚楚。
我拿起手机,给张总发了一条信息。
「张总,我是赵衍。您还记得四年前那份技术入股协议吗?」
信息发出去,等了大概十分钟,那边回了一句话。
「记得。那份协议,我一直没告诉新管理层。」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告诉了,他们第一件事就是把你踢出去。」
我看着那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张总,我想用这份协议。」
「你想好了?用了,你在公司就待不下去了。」
「他们给了我一封6000的年终奖。」
对面沉默了几秒。
「明白了。明天我让律师把资料发给你。」
「谢谢张总。」
我放下手机,窗外已经是深夜了。
我坐在窗边,看着楼下那条马路,偶尔有车经过,车灯划过黑暗,又很快消失。
6000块。
他们用6000块,买了我六年的心血。
我闭了闭眼,脑海里浮现出周明远那张脸,还有刘明辉那副优越的嘴脸。
明天,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04
第二天上午,我准时出现在方律师的律所。
方律师已经准备好了所有材料,桌面上摊开了一排文件,包括那份协议的复印件、公司近年来的股权变更记录、以及一份我昨晚整理出来的技术贡献清单。
「赵先生,我昨晚仔细研究了一下。你这份协议,在四年前张总在职期间,是合法有效的。但问题在于,张总离职后,公司股权结构发生了变更,新管理层可能不承认这份协议的效力。」
「那怎么办?」
「有两种方式。第一种,直接起诉,要求法院确认协议效力,并主张分红权和否决权。但这需要时间,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
「第二种呢?」
「第二种,不通过法院,通过公司内部程序。你手里的否决权,是对公司重大决策的否决权。而根据公司法,公司重大决策,包括股权变更、管理层任命、重大资产处置,都需要经过全体股东或者股东会表决。如果你的协议有效,那么公司过去三年所有没有经过你同意的重大决策,都是无效的。」
方律师看着我:「也就是说,你手里这把牌,比他们想象的大得多。」
我沉默了一会儿。
「方律师,如果我选择第二种方式,最快什么时候能见效?」
「今天下午。」方律师笑了笑,「你把协议原件拍个照,发到公司工作群里,然后附上一句话:根据四年前的技术入股协议,我拥有公司百分之十五的技术股权,以及重大决策否决权。过去三年内,所有未经我同意的重大决策,我均不认可。」
「这样会不会太直接?」
「直接,但有效。他们要么承认,去法院撤销无效决策,要么不承认,你去法院起诉。但无论哪种,他们都得先面对你。」
我接过方律师递过来的协议原件,拍了张照片。
然后我打开手机,找到公司的工作群。
群里,周明远刚发了一条消息:「下午三点,所有部门主管到会议室开会,讨论年终奖分配方案。」
我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发送键上。
方律师看着我:「怕吗?」
我摇了摇头。
「那就发。」
我按下了发送键。
照片发出去后,我附上了一段话:「各位同事,我有一份四年前的技术入股协议,根据协议内容,我拥有公司百分之十五的技术股权,以及重大决策否决权。过去三年内,所有未经我同意的重大决策,我均不认可。请管理层对此予以重视。」
消息发出去后,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炸了。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全是问号、震惊的表情包、以及「这是真的吗?」的质问。
我退出群聊,把手机放在桌上。
方律师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他们来找我。」
果然,不到五分钟,我的手机就响了。
是周明远的电话。
我接了,没说话。
「赵衍!你他妈在群里发什么东西?!」周明远的声音几乎是在吼。
「周总,我发的很清楚,一份协议。」
「你哪来的协议?什么技术入股?公司什么时候跟你有这种协议?」
「四年前,张总在的时候签的。您不知道,不代表它不存在。」
「张总已经走了!那份协议根本不算数!」
「算不算数,不是您说了算的。方律师说,可以走法律程序。」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大概十秒钟,周明远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赵衍,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就是在跟整个公司对着干?」
「我知道。」
「你知道后果吗?」
「我知道。」
「好,好,好。」周明远连说了三个好,「你等着。」
电话挂了。
我放下手机,看着方律师。
「方律师,接下来,他们可能会采取什么动作?」
「第一,找律师来反驳协议效力。第二,找你私下和解。第三,直接开除你,赌你不敢起诉。」
「那我应该怎么做?」
「第一,不要私下和解。第二,如果他们开除你,立刻起诉。第三,把你手里的所有技术资料,备份好,不要让他们有机会销毁证据。」
我点了点头。
方律师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赵先生,你做了很多人不敢做的事。但我得提醒你,这是一场硬仗。你可能会输,也可能赢。但无论输赢,你都不会再是那个默默无闻的技术副主管了。」
我笑了笑。
「方律师,我已经不是了。」
05
下午三点,我准时到了公司。
会议室里,周明远、法务部小王、人力资源部副经理,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西装男人,坐在长桌对面。
我进去的时候,周明远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
我坐下,看了一眼那两个西装男人。
「这两位是公司的法律顾问,李律师和张律师。」周明远介绍道。
李律师大概四十多岁,戴着金边眼镜,看起来很沉稳。他看了我一眼,语气平淡:「赵先生,我先确认一下,您那份协议,是原件吗?」
「是。」
「我能看一下吗?」
我把协议原件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李律师接过去,仔细翻看了几页,然后抬头看向周明远,表情有些微妙。
「周总,这份协议,确实是四年前张总在职期间签署的。协议内容清晰,技术入股条款明确,有张总的亲笔签名和公司公章。」
周明远的脸抽搐了一下。
「李律师,这份协议,在张总离职后,是否还继续有效?」
「这个……需要看协议的具体条款。如果协议中没有明确约定张总离职后协议自动失效,那么从法律角度来说,协议仍然有效。」
「那如果协议有效,赵衍真的拥有百分之十五的技术股权和否决权?」
「理论上是这样。」
周明远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看向法务部小王,小王一脸无辜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李律师把协议还给我,看着我:「赵先生,您这份协议,确实有法律效力。但我想提醒您,公司现在的股权结构,和四年前已经完全不同了。张总离职后,公司进行过两次股权变更,您这份协议中提到的股权,可能已经被稀释或者转移了。」
「李律师,股权变更,有没有经过我的同意?」
「这个……没有。」
「那股权变更,是否有效?」
李律师沉默了一下。
「从法律角度来说,如果您的否决权确实有效,那么股权变更,在没有经过您同意的情况下,确实存在效力瑕疵。」
周明远猛地站起来:「李律师,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们公司这几年的股权变更都不算数?」
「周总,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说,从法律角度,存在效力瑕疵。但具体如何认定,需要法院判决。」
会议室里,气氛已经紧张到了极点。
周明远站在桌前,双手撑着桌子,死死盯着我。
「赵衍,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看着他,语气很平静:「周总,我只想要一个公平。我入职六年,干了六个项目,技术贡献全公司第一。但我的工资,比不上一个刚入职两年的关系户。我的年终奖,是别人的二十分之一。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尊严的问题。」
「尊严?」周明远冷笑了一声,「你知不知道,你这份协议一旦捅出去,公司会面临什么?股权重新分配,管理层全部换人,公司可能直接倒闭!你一个人,毁了几十个人的饭碗!」
「周总,那不是我毁的。是你们毁的。你们当初签这份协议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会有今天。」
「你……」
「周总,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我赵衍,不是你们可以随便欺负的。我手里的东西,足够让你们所有人,都坐不住。」
我说完,站起来,拿起协议,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我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周明远的声音:「赵衍,你别后悔!」
我没回头。
我走到电梯口,按了电梯。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看到了刘明辉。
他站在电梯里,看着我,表情复杂。
「赵哥……你……」
「我没事。」
我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刘明辉突然开口:「赵哥,那份协议……是真的吗?」
我没回答。
电梯缓缓下降,我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心里突然很平静。
6000块钱。
他们用6000块钱,买了我六年的心血。
现在,他们知道了,这份心血,值多少钱。
我走出办公楼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方律师发来的消息:「赵先生,公司刚刚给你发了一封律师函,要求你在24小时内撤回群里的消息,并销毁协议原件,否则将追究你的法律责任。」
我看完消息,没回。
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公司的工作群。
群里,周明远刚刚发了一条消息:「各位同事,关于赵衍在群里发的协议,公司正在核实,请各位不要传播未经证实的消息。公司会依法处理此事。」
消息下面,已经有几十条回复。
有人表示支持公司,有人表示震惊,有人还在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关掉手机,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明天,就是年前最后一天上班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给方律师回了一条消息:「方律师,明天上午,我们去公司。」
06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准时出现在公司门口。
方律师站在我身边,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里面装着协议原件、法务文件,以及几份我昨晚连夜整理出来的技术贡献清单。
公司大门前,已经站了七八个人。周明远站在最前面,身后是法务部小王,还有两个副总,以及几个部门主管。
周明远看到我,脸色铁青:「赵衍,你还敢来?」
「我为什么不敢来?」我看着他,「合同还在,我还没离职。」
「你没离职?你昨天在群里发那种东西,你以为你还能待下去?」
「能待不能待,不是你说了算的。」我拿出手机,打开工作群,把昨晚周明远发的那条消息翻出来,「周总,你昨天说,公司会依法处理。我现在来了,你打算怎么处理?」
周明远嘴角抽搐了一下,没说话。
旁边法务部小王上前一步,看着方律师:「这位是?」
「我是赵先生的代理律师,姓方。」方律师递过去一张名片,「关于赵先生与公司之间的技术入股协议纠纷,我今天代表赵先生,正式与公司进行交涉。」
小王接过名片,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周明远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赵衍,我们私下谈,行不行?」
「私下谈?」我看着他,「昨天在会议室里,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你开个条件,只要合理,公司可以考虑。」
「我的条件很简单。」我看着他的眼睛,「第一,承认我百分之十五的技术股权,并按照协议规定,补发过去三年的分红。第二,撤销公司过去三年内,所有未经我同意的重大决策。第三,重新签订合同,按市场价确定我的工资和年终奖。」
周明远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白。
「赵衍,你疯了?你知道这三个条件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公司要重新洗牌!」
「周总,这是你们当初签的协议,不是我逼你们签的。」
周明远死死盯着我,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笑了,笑得很难看。
「赵衍,你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公司已经查过了,你那份协议,在张总离职后,已经被公司内部宣布作废了。你拿到的,不过是一张废纸。」
「内部宣布作废?」方律师突然开口,「周总,内部宣布作废,需要全体股东签字同意。请问,你们召开过股东会吗?有会议记录吗?有赵先生的签字同意吗?」
周明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如果没有,那就是无效的。」
周围安静了几秒钟。
我站在那里,看着周明远表情从冷笑变成错愕,从错愕变成慌乱,从慌乱变成一种说不出的恐惧。
那是一种发现自己所有优势都在一条条失效的恐惧。
「周总,您不是说要依法处理吗?我现在给您一个机会,当着大家的面,把话说清楚。」
周明远张嘴,没说出话来。
旁边两个副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开口。
我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转头看向方律师。
「方律师,资料准备好了吗?」
方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展开,递到我手里。
我拿着那份文件,面向所有人。
「各位同事,我今天来,不是来闹事的。我是来拿回属于我的东西。六年前,我进公司的时候,张总跟我说,只要我有技术,公司就不会亏待我。六年过去了,我拿着6000块的年终奖,看着别人拿着12万。我什么都没做错,我唯一做错的,就是太相信公司了。」
我说完,把那份文件举起来。
「这是四年前的技术入股协议,原件,具有完全法律效力。我已经委托方律师,正式向法院提起诉讼。同时,我已经向公司所有股东发了律师函,要求他们在一个月内,确认协议效力,并重新进行股权分配。」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明远的脸,彻底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对了,周总,还有一件事。」
我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已经把公司过去三年所有未经我同意的重大决策,全部整理成了一份清单,包括股权变更、管理层任命、以及去年那笔三千万的融资。我会把这些材料,一并提交给法院。」
周明远的身体晃了一下,身后的法务部小王赶紧扶住了他。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没有任何快感,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周总,我不恨你。但你也别怪我。」
我说完,转身走出了公司大门。
身后的走廊里,一片死寂。
07
走出公司,我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冷空气。
方律师跟在我身后,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赵先生,你刚才的表现,很精彩。」
「谢谢方律师。」
「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接下来的路,不会轻松。公司可能不会就这么认输,他们可能会采取各种手段来阻止你。」
「我知道。」
「你有心理准备就好。」
方律师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我站在公司楼下,看着那栋写字楼,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六年前,我第一次走进这栋楼的时候,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期待。
六年后的今天,我站在同样的地方,却已经准备和它彻底决裂。
我拿出手机,给张总发了一条信息:「张总,事情已经开始了。」
那边很快回了:「我知道。你做得很好。」
我收了手机,转身往地铁站走去。
路过公司楼下那家小面馆的时候,我停下来,看了一眼。
面馆里,老板正在煮面,热气腾腾的,香味飘了出来。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老板,一碗牛肉面,加个蛋。」
「好嘞!」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往。
手机震了一下,是刘明辉发来的消息。
「赵哥,你刚才在公司门口说的话,我听到了。对不起,以前是我嘴欠。」
我看着那条消息,过了好一会儿,才回了一句:「没事。」
刘明辉又发了一条:「赵哥,我支持你。」
我盯着那四个字,笑了笑。
然后我关掉手机,低头吃面。
面很烫,汤很鲜,牛肉很烂。
我吃得很慢,好像要把这六年的委屈,一口一口地咽下去。
08
三天后,方律师给我打来电话。
「赵先生,公司那边有反应了。」
「什么反应?」
「他们不想走法院程序,想私下和解。今天下午,他们派了人过来,想跟你谈一谈。」
「谁?」
「陈总,就是现在的总经理,还有周明远。」
我沉默了一会儿。
「方律师,你觉得我应该去谈吗?」
「我个人建议,可以去。但前提是,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他们可能会开出一个让你很难拒绝的条件,但那些条件,可能都是陷阱。」
「我明白了。」
下午两点,我准时出现在方律师的律所。
会议室里,陈总和周明远已经坐在那里了。
陈总四十多岁,看起来很温和,但眼神里透着精明。他看到我,站起来,主动伸出手:「赵衍,好久不见。」
我握了握他的手:「陈总,好久不见。」
周明远坐在旁边,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但还是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我们坐下后,陈总先开口了。
「赵衍,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谈谈,关于那份协议的事。」
「陈总,您说。」
「我们公司经过内部讨论,决定承认您那份协议的有效性,并按照协议规定,补发您过去三年的分红。同时,我们愿意重新签订合同,按照市场价确定您的工资和年终奖。」
我愣了一下,看向方律师。
方律师微微点了点头,示意我继续听。
「但是,我们也有一个条件。」陈总看着我,「您需要放弃否决权,并在新的股权分配中,只保留百分之十的股权,剩下的百分之五,由公司回购。」
我沉默了一会儿。
「陈总,这个条件,我能接受。但您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陈总叹了口气,看了周明远一眼。
「周总,你来说吧。」
周明远低下头,声音有些沙哑:「赵衍,对不起。我承认,公司以前对你确实不公平。那份协议,张总在离职的时候,特意交代过,要我们好好处理,但我们……我们把它压下来了。」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昨晚,张总给我打了电话,跟我说了很多。他说,他当年签这份协议,是因为他觉得你是一个值得培养的技术人才,他不想这份协议变成一张废纸。他说,如果我今天不把这件事处理好,他会亲自来公司,把当年的事,全部说清楚。」
周明远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些发红。
「赵衍,我错了。我承认,我错了。你原谅我,行不行?」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慌乱和悔意,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是快感,也不是同情,而是一种释然。
「周总,我没有恨过你。我只是觉得,不公平。」
「我知道,我知道。以后,不会了。」
我点了点头,看向陈总。
「陈总,您的条件,我可以接受。但我还有一个小小的要求。」
「你说。」
「我希望,公司能给我一个公开的道歉。不是给我一个人,而是给所有像我一样,技术好、不会来事、被公司默默压榨的同事。」
陈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
09
那天下午,我签了新的协议。
百分之十的技术股权,每年分红按协议执行,工资重新调整到市场水平,年终奖按照绩效考核正常发放。
同时,公司发布了一封公开信,向全体员工道歉,承认了在薪酬分配上存在的不公平,并表示将重新调整薪酬体系,建立更加透明的考核机制。
那封公开信,在公司群里炸了锅。
有人拍手叫好,有人沉默不语,有人私信我,问我是不是真的。
我一条都没回。
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里,看着窗外,喝了一瓶啤酒。
手机响了,是张总。
「赵衍,听说你谈成了。」
「嗯,谈成了。」
「感觉怎么样?」
我沉默了一会儿。
「张总,说实话,我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像跑了一场马拉松,终于到了终点,但腿已经没知觉了。」
张总在电话那头笑了:「赵衍,你知道吗?我当年签那份协议的时候,就觉得,你这个人,以后一定会出头的。」
「谢谢张总。」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值那个价。」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车鸣。
我拿起手机,打开公司群,找到那封公开信,看了一遍。
然后我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6000块钱。
那封6000块钱的年终奖,像一个导火索,点燃了我六年来的所有委屈和愤怒。
但现在,那些委屈和愤怒,都已经过去了。
10
年后,我重新回到公司,坐回了那个工位。
一切好像都没变,工位还是那个工位,电脑还是那台电脑,同事还是那帮同事。
但一切又好像都变了。
刘明辉见了我,再也不敢像以前那样拍我的肩膀了,而是客客气气地叫我「赵哥」。
周明远每次在走廊里碰到我,都会主动打招呼,虽然表情还是有些尴尬。
陈总在公司的年度会议上,公开表扬了我,说我是一个「有原则、有底线、有技术」的好员工。
我坐在台下,听着那些赞美,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因为我知道,这所有的一切,不是因为我变了,而是因为他们终于知道,我不是他们可以随便欺负的人了。
年终结算的时候,我拿到了我该拿的分红。
不多,但足够让我在这个城市,有了一个落脚的地方。
我买了一套小房子,不大,但朝南,阳台上能看到一小片天空。
我搬进去那天,我妈打电话来问我:「小衍,你那个年终奖,到底是多少?」
我笑了笑:「妈,不重要了。」
「怎么不重要?你爸还念叨着呢,说你要是钱不够,就回来,家里也不差你这点。」
「妈,够了。真的够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那栋写字楼,那栋我待了六年的楼。
它还在那里,但对我来说,已经不再一样了。
我拿出手机,打开公司群,翻到年前那封公开信,又看了一遍。
然后我关掉手机,回到屋里,把门关上。
那扇门,是新的,锁芯也是新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突然觉得,它好像比什么都重。
因为那扇门后面,是我自己挣来的,没人能再把它关上。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