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电梯门开的时候,我手里拎着从菜市场买的芹菜和半斤瘦肉。
地下车库的日光灯管坏了两根,剩下那几根把整个B2层照得发青,像停尸房。
我的车位在C区17号,靠墙,不挨柱子,当年选房时候托了关系才拿到的。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二十三年,从车间技术员做到设备科副科长,最大的福利就是分到这套两居室和一个固定车位。
那辆黑色奥迪A6L就停在我车位上,车头朝里,车屁股正对着通道,崭新的,牌照还没挂。
挡风玻璃上夹着一张纸条,我抽出来看——王科长,新提的车,临时没地方停,借您车位用三天,多谢。小周。
小周,周明远。
去年刚调进设备科的年轻人,三十出头,开上了奥迪A6。
我把芹菜换到左手,右手摸出车钥匙。
我的老捷达还停在十米外的临时车位上,早上出门时候我把它挪过去的。
钥匙扣是女儿上大学前给我买的,一个褪了色的皮卡丘,尾巴断了半截,我用502粘过三次。
我绕着奥迪走了三圈。
第一圈,看轮胎。
倍耐力P ,245/45 R18,一条一千八往上。
第二圈,看漆面。
灯光下发蓝,不是纯黑,叫传奇黑金属漆,选装加八千的那种。
第三圈,我停在驾驶室旁边,透过玻璃看里面。
棕色真皮座椅,中控屏上的保护膜还没撕,后视镜上挂了个平安符,金线绣的,看着眼熟。
我没划车。
我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老张吗?我设备科王建国。你们叉车队现在有空没有?来一趟公司家属院地下车库B2层C区,有辆车需要移一下。
挂掉电话,我从公文包里翻出一张轮胎订货单。
上午刚去倍耐力专卖店问的价,本来想给捷达换两条前胎,一听价钱没舍得。
我把订货单背面翻过来,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压在奥迪的雨刮器下面。
做完这些,我拎着芹菜和瘦肉走向电梯。
地下车库的排风扇嗡嗡转,声音像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
按键板上的数字1被按得掉了漆,露出下面的铁皮。
我盯着那个光点,想起早上科长李国富把我叫进办公室。
老王啊,坐。李国富没抬头,翻着桌上的一份文件。
我坐下来,先把包放在膝盖上——这个动作跟了我三十年,从进厂第一天就这样。
明年设备科要竞聘上岗,你知道吧?李国富终于抬起头,摘下老花镜,上面意思,五十岁以上的副科级,原则上不再续聘。
我五十二。
当然,你情况特殊。李国富顿了顿,你在科里二十三年,没出过大错。但是你也知道,现在讲究年轻化、专业化。周明远他们这批年轻人,有学历,有冲劲……
李科长,我打断他,设备科的中央空调系统是我一手调试的,厂区供配电改造也是我盯下来的。这些,年轻人干不了。
没人说你干不了。李国富把老花镜折好放进眼镜盒,这个动作意味着谈话快结束了,但是你得让人看到你的价值。明年的竞聘方案,要有创新提案,要有业绩亮点。老王,你得动起来。
我站起来。
我知道了。
走到门口,李国富又在背后说了一句:小周最近在推一个智能仓储项目,上面很感兴趣。你要是能参与进去,对你竞聘有帮助。
我没回头。
出办公楼的时候,厂区的法国梧桐正在掉叶子,清洁工老孙拿大扫帚一下一下扫,扫帚划过水泥地的声音沙沙的。
我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想起二十三年前刚进厂,也是秋天,也是老孙在扫叶子。
那时候老孙头发是黑的,现在全白了。
我的头发呢?
我伸手摸了摸,还好,只是鬓角白了。
电梯到一层,叮的一声。
我走出去,一楼走廊里碰到对门的刘阿姨,她拎着垃圾袋正准备下楼。
王科长回来了?买了芹菜啊,晚上包饺子?
嗯,包饺子。我点点头。
你家小敏这个月回来不?
不知道,没打电话。
孩子忙,你得多打电话问问。刘阿姨说着进了电梯。
我没接话。
小敏上次打电话是两个月前,说在深圳加班,国庆不一定回来。
我说好,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老伴问我闺女回不回来,我说不一定。
老伴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们俩就着一盘炒青菜吃了两碗粥,谁都没开电视。
开门进屋,老伴在厨房择菜。
我把芹菜和肉放在灶台上,洗了手,坐到客厅的藤椅上。
藤椅扶手被磨得发亮,那是二十年蹭出来的包浆。
车位的事解决了?老伴在厨房问。
解决了。
小周那人,你怎么说的?
没说什么。我闭上眼睛。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很稳。
我的手机响了。
周明远发来的微信:王科长,叉车来了?我那奥迪……
我没回。
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茶几上还摆着一张照片,是小敏大学毕业时候照的。
她穿着学士服,我站在旁边,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搭在她肩膀上。
那天的太阳很大,我们俩都眯着眼。
02.
叉车是下午三点到的。
老张给我打电话说车已经挪到临时车位上了,奥迪车主在边上看着,脸都绿了。
我说行,费用的事回头我跟财务说。
老张嘿嘿笑了两声,说王科长你这一手够狠的。
我没觉得狠。
我只是把一张轮胎订货单放在他雨刮器下面,单子上写着四条防爆胎的报价,背面加了一句:叉车移车费用从你年终奖扣。
周明远的电话在四点十分打进来。
王科长,他的声音很年轻,带着一股被压住的火气,我留了条说借停三天,您至于叫叉车吗?新车要是剐了蹭了算谁的?
剐了算我的。我说。
那行,有您这句话就行。他顿了顿,但是王科长,借个车位而已,您要是不愿意可以直说,用不着这样。
我直说了。不愿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行,我知道了。周明远挂掉电话。
我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明年的设备科竞聘方案初稿。
这份方案是周明远牵头写的,上面提了智能化设备管理平台物联网巡检系统一堆新词,我看得懂一半。
另一半,我得查百度。
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的是孙晓红,设备科的文员,四十五岁,在科里干了十二年。
她进来先把门虚掩上,然后在我对面坐下,坐下来先把包放在膝盖上——看到这个动作,我心里动了一下。
王科长,孙晓红压低声音,上午李科长找你谈竞聘的事了?
谈了。
那您知道周明远那个智能仓储项目,谁在后面推吗?
我看着她。
李科长的外甥,赵凯。孙晓红说,赵凯在集团公司信息部当副经理,这个项目就是他批下来的。周明远是他的人。
窗外的法国梧桐又落了一层叶子。
老孙推着垃圾车经过,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响声,像骨头被踩碎。
项目预算是多少?我问。
三百七十万。孙晓红从包里掏出一张打印纸,上面是预算明细,其中软件采购这一项,两百一十万。中标的是深圳一家叫‘锐智科技’的公司。
新公司?
成立不到一年。孙晓红看着我,法人姓赵。
我没说话。
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抽屉里。
抽屉合上的声音很轻,但孙晓红听懂了。
王科长,还有一件事。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您的车位,周明远不是临时借停。他上周在科里说过,那车位迟早是他的。他说……等您退了,车位和办公室,都是他的。
门关上了。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对面的墙壁。
墙上挂着一张设备科的集体照,是五年前拍的。
那时候我站在第二排中间,头发还是黑的,旁边是当时的科长刘长河。
刘长河退休那年我送了条烟,他拉着我的手说,建国,科里以后靠你了。
我没当上科长,李国富空降过来,我继续当副科长。
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女儿小敏。
爸。她的声音有点哑。
怎么了?
没事,就是……国庆我回去。
不是说加班吗?
请到假了。她顿了顿,爸,你是不是跟公司闹矛盾了?
我皱眉:谁跟你说的?
周明远。小敏的声音低下去,他给我发微信,说你最近工作状态不太好,让我劝劝你。还说……你叫人用叉车挪了他的车。
我的手指收紧,握着手机的关节发白。
小敏,你怎么认识周明远?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爸,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小敏的声音变得很小心,周明远……是我大学同学。当年就是他介绍我来深圳这家公司的。他在深圳待过两年,去年才回的咱们那边。
窗外的天暗下来。
老孙推着垃圾车走远了,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双双摊开的手。
所以你们一直有联系?
偶尔。他在科里的事我知道一些。爸,他说他那个智能仓储项目要是做成了,对你也有好处。你为什么不愿意配合他?
我闭上眼睛。
小敏,我说,你妈最近腿疼,你回来时候给她带点膏药。深圳那边的黄道益活络油,买两瓶。
爸——
国庆回来再说。
挂掉电话,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停车场里,那辆黑色奥迪A6停在临时车位上,车顶落了几片梧桐叶。
周明远正站在车旁,仰头朝办公楼这边看。
我们隔着四层楼对视了一眼。
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落叶上,步子很快,像踩着什么节奏。
我重新坐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在搜索框里输入锐智科技。
搜索结果不多,公司注册地在深圳前海,注册资本五百万,经营范围是软件开发、系统集成。
法人代表一栏写着:赵文斌。
赵文斌。
我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不认识。
但我认识赵这个姓。
李国富的老婆姓赵,他外甥叫赵凯。
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我脸上,我盯着那些搜索结果,手放在鼠标上,很久没动。
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周明远在设备科的工作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下周一智能仓储项目启动会,请各位同事准时参加。地点:三楼会议室。时间:上午九点。
底下跟了一串收到。
我也打了两个字:收到。
03.
周末我没出门。
老伴说想去趟银行,我说周一再去。
她把存折放回抽屉里,那个抽屉的锁有点涩,每次开关都要使点劲。
我听见她在里屋捣鼓了半天,锁才咔哒一声合上。
周六下午,我翻出了二十年前的旧笔记本。
这本子封皮是人造革的,烫金的工作笔记四个字磨掉了一半。
第一页写着1998年3月,那是我进设备科的第一个月。
那时候全厂的设备台账都是手写的,一台一台登记,型号、功率、出厂日期、保养周期。
我翻到中间,找到了中央空调系统的调试记录。
2003年7月,三号机组冷凝器漏水,厂家报价维修费两万六。
我带着两个徒弟拆了三天,发现是密封圈老化,换了六个密封圈,成本八十七块钱。
记录旁边我画了个圈,写了一个字:查。
再往后翻,2008年配电柜改造。
合同价四十五万,实际施工过程中我发现电缆规格不对,中标方偷换了低一档的型号。
我把对方项目经理堵在配电室,让他当场更换。
那天下着雨,配电室里闷热,我站着看了六个小时,直到全部电缆换完。
记录末尾我写了四个字:不做假账。
合上笔记本,我靠在藤椅上。
老伴端了杯茶放在茶几上,什么都没说,又回厨房去了。
厨房里飘来炖排骨的香味,高压锅的气阀在转,嗤嗤响。
我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
响了五声,对方接了。
刘科长,我建国。
建国?刘长河的声音苍老了很多,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你等等,我戴上助听器。
一阵窸窣声后,他的声音清楚了:说吧,什么事?
刘科长,您退休那年跟我说过一句话,还记得吗?
什么话?
您说,厂里的钱,一分都不能乱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刘长河咳了一声:建国,你是不是碰上什么事了?
我把智能仓储项目的事简单说了。
刘长河听完,很久没说话。
我听见他在那边倒水,杯子磕在桌沿上,响了三下。
那个李国富,刘长河终于开口,当年他空降过来我就觉得不对劲。他是上面有人的人,你斗不过他。
我没想斗。
那你想干什么?
我想把账查清楚。
刘长河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更长,我几乎以为他挂了电话。
建国,他的声音变得很轻,你还记得孙晓红她爱人是怎么出的事吗?
我的手一紧。
记得。我说。
那就行了。有些事,查太清楚,对自己没好处。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出了汗。
孙晓红的爱人叫马建军,原来是厂里纪检办公室的。
十年前他查了一起采购违规案,查到一半,被人举报受贿。
后来查清了是诬告,但他在留置期间心梗发作,没救回来。
那年他才四十六岁。
孙晓红后来跟我说过一句话:建军走的时候,连个清白都没要到。
她来设备科那年,是我面试的。
她坐在对面,先把包放在膝盖上,然后说:王科长,我没什么要求,有口饭吃就行。
我把她留下了。
厨房里高压锅的气阀不转了。
老伴喊我吃饭。
排骨炖得烂,筷子一夹就脱骨。
我吃了两碗米饭,把骨头啃干净。
老伴看着我,说:你今天话少。
在想事。
想什么?
想小敏国庆回来,给她包什么馅的饺子。
老伴没再问。
她收拾碗筷的时候,我听见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包韭菜鸡蛋的吧,她爱吃。
晚上我打开电脑,开始查锐智科技的更多信息。
深圳的市场主体信息公示系统可以查到公司的工商登记资料,我一条一条翻。
股东名单里除了赵文斌,还有一个人:周明远。
持股比例:30%。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窗外下起了雨。
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滴滴答答,像有人在敲铁皮。
这个声音让我想起地下车库的排风扇,呜呜转着,像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周明远。
三十岁。
我女儿大学同学。
去年调进设备科。
持股锐智科技30%。
推一个三百七十万的智能仓储项目,软件采购两百一十万,中标公司是他持股的公司。
我把这些信息写在一张A4纸上,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
写完后折好,夹进那本旧工作笔记里。
雨下大了。
空调外机上的敲击声越来越密。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楼下那辆黑色奥迪还停在临时车位上,雨水打在车顶上溅起水花。
尾灯在雨里亮了一下——有人在远处按了遥控钥匙。
周明远从单元门走出来,撑着一把黑伞,上了车。
车灯亮了,照得雨丝发白。
奥迪无声滑出车位,消失在雨夜里。
我站在阳台上,雨水飘进来打湿了我的衬衫袖子。
周一早上,设备科全员在三楼会议室开智能仓储项目启动会。
周明远站在投影幕布前面,西装笔挺,手里拿着激光笔。
做得漂亮,柱状图、饼状图、流程图,一堆我半懂不懂的术语。
李国富坐在第一排,不时点头。
我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摊着笔记本。
圆珠笔在手指间转了三圈,我在本子上写下了一行字:软件采购,锐智科技,210万。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
结束时候周明远说:这个项目对设备科明年的竞聘考核至关重要,希望大家全力配合。
李国富带头鼓掌。
散会时候我站起来,周明远叫住了我。
王科长,他走过来,脸上带着笑,之前车位的事,是我不对。我那奥迪停哪儿都行,您别往心里去。
没往心里去。
那就好。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小敏国庆回来是吧?到时候一起吃个饭,我请客。
我没说话。
他看着我的眼睛,笑意没减:王科长,您年纪大了,有些事该放手就放手。厂里不会亏待老同志的。
他转身走了。
皮鞋踩在地板砖上,嗒嗒嗒,节奏很稳。
我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支圆珠笔。
孙晓红从我身边走过,看了我一眼。
我把笔记本合上,朝她点了点头。
04.
国庆前一天,小敏回来了。
她坐高铁到市里,我去车站接她。
出站口挤满了人,我站在护栏外面踮着脚找她。
她先看见了我,喊了一声爸,拖着箱子跑过来。
瘦了。
下巴尖了,眼底下有青色的眼圈。
我接过她的箱子,问她车上吃了没有。
她说吃了,三十八块钱的高铁盒饭,不好吃。
车开出地下停车场,小敏坐在副驾驶,低头看手机。
我瞄了一眼,她在跟人聊微信,备注名是明远。
小敏。
嗯?
你跟周明远,是什么关系?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大学同学啊,怎么了?
只是同学?
她不说话了。
车窗外是城郊的农田,稻子收完了,田里剩下一茬一茬的稻茬,灰扑扑的。
远处有个老人牵着一头牛慢慢走。
爸,小敏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你是不是对他有意见?
我问你一个问题。我把车速放慢,你知不知道周明远在深圳注册了一家公司?
她转过头看我。
那家公司叫锐智科技,法人赵文斌,周明远持股30%。我继续说,现在他在设备科推一个智能仓储项目,软件采购两百一十万,中标的就是他持股的这家公司。
车子颠了一下。
路面上有个坑,我没避开。
不可能。小敏的声音很紧,明远跟我说过这个项目,他说是他一手策划的,对厂里对他自己都是机会——
对,是他自己的机会。两百一十万的合同,他持股30%,你算算是多少钱。
爸!小敏突然提高了声音,你是不是查他了?
我没说话。
你凭什么查他?就因为他不小心停了你的车位?你就把人查个底朝天?小敏的脸涨红了,爸你知道吗,明远一直很尊重你。他说你在科里干了二十多年,技术过硬,就是太保守。他说他推这个项目,也是想帮你——
帮我?我差点笑出来,他帮你找了深圳的工作,帮你租了房子,是不是?
小敏愣住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我握紧方向盘,你毕业那年找不到工作,是他帮你联系的深圳那家公司。你一直觉得欠他人情,所以他找你劝我的时候,你没法拒绝。对不对?
车里的空气像凝固了。
捷达的发动机嗡嗡响,仪表盘上的塑料件跟着震动,发出细小的咔咔声。
爸,小敏的声音软下来,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把账查清楚。
查清楚了又怎么样?你能斗得过他们吗?小敏的眼圈红了,李国富是他姨父,赵凯在集团信息部,他们是一家人。你一个快退休的副科长,你拿什么跟人家斗?
前面是红灯。
我踩下刹车,捷达停稳了。
小敏,我看着后视镜里女儿的脸,你还记得你小时候,我带你去厂里加班。配电室里有台变压器坏了,我一个人修到半夜。你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困得东倒西歪。修好了我抱你回家,你说爸爸真厉害。
小敏的眼泪掉下来了。
爸,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是二十年前。我说,但有些东西,二十年不能变。
红灯变绿了。
我松开刹车,捷达继续往前开。
国庆假期家里很安静。
老伴包了韭菜鸡蛋的饺子,小敏吃了两大盘,说深圳那边的饺子皮太厚,馅太少。
我没怎么说话,吃完饭照例坐到藤椅上,翻开那本旧工作笔记。
假期第三天,我去了趟厂里的档案室。
档案室在地下室,跟地下车库同一层,隔了两道防火门。
管理员老秦正在打盹,听见开门声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王科长?放假还来查资料?
查点旧档案。我在登记本上签了字,2003年中央空调维修记录,2008年配电柜改造合同,还有2015年的采购管理办法。
老秦去里面翻了半天,抱出来三摞泛黄的档案盒。
都在这里了。2003年的不太全,那年档案室漏过一次水,泡烂了一些。
我坐在档案室角落的桌子前,一页一页翻。
档案室里只有日光灯嗡嗡响的声音,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的霉味和樟脑丸的气味。
2008年的配电柜改造合同还在。
我翻到合同附件,找到了当年的电缆规格清单。
中标方是宏达机电,法人叫赵建国——我顿了一下,继续往下看。
施工负责人签名那一栏,签的是:赵凯。
赵凯。
那年他才二十出头,刚进集团信息部,就参与了设备科的配电柜改造项目。
我继续翻。
2015年的采购管理办法是我参与修订的,第十七条规定,单笔采购超过五十万的项目,必须三家以上供应商比价,且中标方与项目相关人员不得存在关联关系。
这一条下面,当年是我亲手画了红线。
地下室很安静。
只有日光灯管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电流声,像什么虫子在叫。
我合上档案盒,闭了一会儿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
孙晓红发来一条微信:王科长,查到一个信息。锐智科技的实际经营地址,跟周明远在深圳租的房子,是同一个小区。
我回了一个字:好。
站起来还档案的时候,老秦忽然说了一句:王科长,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地下室闷的。
你多注意身体。老秦把档案盒放回架子上,背对着我说,咱们这些老家伙,身体是本钱。别的都是假的。
我走出档案室,穿过防火门,走进了地下车库。
日光灯管还是坏的那两根,整个车库发青。
我的车位空着,墙上C区17号的牌子歪了,我伸手把它扶正。
那辆奥迪不在。
我站在那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明远调进设备科那天的欢迎会上,他端着一杯茶走到我面前,说:王科长,久仰大名。小敏经常跟我提起您。
当时我以为那是客套话。
现在想起来,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05.
十一月中旬,厂里下发了明年的竞聘方案。
文件是李国富亲自送到我办公室的。
他坐下来,先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然后说:老王,方案你看看。上面定了,设备科正副科长各竞聘一个名额,年龄上限放宽到五十五岁。对你是个机会。
我看了一遍。
竞聘条件第三条写着:须提交三年内主持或参与的重大项目成果。
第五条:须有两名以上集团中层干部推荐。
项目成果,我说,智能仓储那个项目,我没参与。
所以你得抓紧。李国富站起来,拍了拍椅背,周明远那边,项目进展很快。下个月就要签正式合同了。你要是想参与进去,现在还来得及。
李科长,我靠在椅背上,您知道锐智科技是谁的公司吗?
李国富的手停在椅背上。
那个停顿只有一秒钟,但我看见了。
深圳的公司,我怎么知道。他戴上老花镜,老王,你年纪不小了,别整天疑神疑鬼的。厂里的事,按规矩办就行。
他走了。
门没关严,走廊里传来他跟别人打招呼的声音,笑声很响。
我打开电脑,把这两个月整理的材料全部打印出来。
锐智科技的工商信息、股东名单、周明远的持股比例、赵凯与赵文斌的亲属关系证明、2008年配电柜改造合同上的签名、智能仓储项目的预算明细、采购管理办法第十七条的红线标记。
一共十七页纸。
我把它们装进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封好口。
当天下午,我去了一趟集团公司纪检办公室。
接待我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方,戴一副无框眼镜。
他听我说明来意,接过档案袋,没有当场打开。
王建国同志,他把档案袋放在桌上,你反映的问题,我们会按程序处理。但是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我建议你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包括你的家人。
我知道。
还有,他看着我的眼睛,你本人也要做好心理准备。这类调查,周期可能很长。中间会有各种压力。
我知道。
方主任点点头,站起来跟我握了握手。
他的手很干燥,握力很轻,但掌心是热的。
走出纪检办公室,天已经黑了。
厂区的路灯亮着,法国梧桐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
老孙不在,扫帚靠在树干上,垃圾车停在旁边。
我在梧桐树下站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
老伴打来的。
建国,你回来没有?饭做好了。
在路上。
今天炖了萝卜排骨汤,小敏说深圳喝不到这么浓的汤。
马上到。
挂掉电话,我朝家属楼走去。
路过地下车库入口的时候,我看见周明远的奥迪停在入口旁边的临时车位上。
车里亮着灯,他坐在驾驶座上打电话,车窗关着,我只能看见他的嘴唇在动。
他忽然转过头,看见了车窗外的我。
我们对视了三秒钟。
然后他移开目光,挂了电话,发动车子,缓缓开出了小区。
尾灯在夜色中越来越远,最后拐过一个弯,消失了。
回到家,老伴已经把汤端上了桌。
小敏给我盛了一碗,萝卜炖得透明,排骨的骨髓都煮出来了,汤是奶白色的。
我喝了一口。
烫。
但是香。
爸,小敏坐在对面,我下周回深圳。
嗯。
明远那个项目,你能不能……她咬了咬嘴唇,算了,不说了。
我放下碗,看着她。
小敏,你是不是觉得爸太较真了?
她没说话。
我二十二岁进厂,从学徒干起。我靠在椅背上,手指摸着藤椅磨亮的扶手,第一任师傅姓陈,教我的第一件事不是技术,是规矩。他说,厂里的东西,一颗螺丝钉都不能往家拿。他自己在厂里干了四十年,退休时候全部家当装了两个蛇皮袋。
老伴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响。
后来我当了副科长,管设备采购。这些年经手的合同加起来几千万,我没有拿过一分钱回扣。我看着小敏,不是因为我高尚,是因为我怕。我怕对不起陈师傅,怕对不起刘科长,怕对不起那些把一辈子扔在这个厂里的老家伙。也怕你长大了,别人指着你说——你爸是个贪官。
小敏的眼泪流下来了。
但是周明远不怕。我说,他三十岁开奥迪,持股公司接厂里的合同,他觉得这是本事。我没法拦着他觉得这是本事。但是合同的事,我必须说清楚。
老伴从厨房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到我旁边。
她什么都没说,把手放在我手背上。
她的手很粗糙,指节上有洗洁精的味道。
吃饭吧。我说,汤凉了。
十二月初,厂里传出一个消息:智能仓储项目的合同审批被集团纪检部门暂停了。
消息是孙晓红告诉我的。
她早上进我办公室的时候,眼圈是红的。
王科长,她把门虚掩上,声音压得很低,纪检那边开始查了。赵凯被叫去谈话了。
嗯。
您知道这事?
知道。
她看着我,忽然深深鞠了一躬。
孙晓红——我站起来扶她。
建军走的时候,没人替他说话。她直起身,眼泪掉下来,十年了,终于有人敢查了。
我说不出话。
办公室外面有人在走动,脚步声来来去去。
远处车间的机器声传过来,嗡嗡的,像地下车库的排风扇,又像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哼一首老歌。
当天下午,周明远冲进了我的办公室。
他没敲门。
门撞在墙上,弹了一下。
王建国。他站在门口,脸色发白,是你举报的?
我没说话。
你他妈知不知道我为了这个项目花了多少心血?他的声音在发抖,你以为你是正义的?你他妈就是个快退休的老东西,见不得年轻人出头!
走廊里围了几个人,孙晓红站在最前面。
你以为你查的那些东西有用?周明远逼近一步,锐智科技的法人是赵文斌,不是我。持股的事我可以说代持。合同还没签,法律上屁事没有。你折腾半天,最后屁用没有!
我还是没说话。
还有,他忽然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你女儿在深圳的工作,是我介绍的。我能帮她找,也能让她丢。
我站起来。
周明远,我说,你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他后退了一步。
小敏的工作,你要是敢动,我看着他的眼睛,我这把老骨头,跟你耗到底。
他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怪异,嘴角扯起来,眼睛却瞪得很大。
行,王建国,你行。咱们走着瞧。
他转身走了。
走廊里围观的人让开一条路。
我重新坐下来。
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凉了,很苦。
06.
调查结果在春节前出来了。
纪检部门认定,智能仓储项目的软件采购环节存在利益关联嫌疑,合同暂停执行。
周明远被调离设备科,去了集团下属一个偏远的分厂。
赵凯被免去信息部副经理职务。
李国富提前退休。
消息传来那天,我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
孙晓红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王科长,竞聘结果出来了。她把信封放在桌上。
我打开。
竞聘公示上写着:设备科科长——王建国。
文件下周正式下发。孙晓红说,李国富的办公室,行政科已经在收拾了。
我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晓红,我说,你坐下。
她坐下来,先把包放在膝盖上。
你爱人马建军的事,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抽屉,十年了。这个结果,算不算一个交代?
孙晓红的眼圈红了。
算。她说,算的。
窗外的法国梧桐开始冒新芽了。
嫩绿的,很小,但很亮。
老孙推着垃圾车经过,抬头看了一眼树,自言自语说了句什么。
我没听清。
下班时候,我收拾东西准备走。
抽屉里那本旧工作笔记还在,我翻到最后一页,拿出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2018年12月,智能仓储项目违规案结。
归档。
合上本子,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很安静。
节能灯发出微微的嗡嗡声,像地下车库的排风扇,又不太像。
这回的声音更轻,更远,像什么人在梦里哼一首老歌。
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下到了地下车库B2层。
日光灯管换过了,C区很亮。
我的车位空着,墙上C区17号的牌子端端正正。
那辆奥迪不在了,临时车位空荡荡的,地面上有一小片油渍,是之前停过车留下的。
我站在自己的车位上,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水泥地面。
这个车位我用了十三年,地面的标线磨模糊了,墙角有我亲手写的17两个字,是当年拿油漆写的,颜色淡了,但还在。
我把捷达开进车位,熄了火,没下车。
车载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不知道名字,旋律很慢。
我靠在座椅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地下车库的水泥墙。
墙上有一条裂缝,从上到下,很细,但很长。
裂缝旁边长着一小丛青苔,绿得很倔强。
手机响了。
小敏打来的。
爸,竞聘结果出来了?
出来了。
科长?
科长。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笑着笑着就哭了。
爸,我跟你说个事。她吸了吸鼻子,我辞职了。
辞了?
嗯。周明远帮我找的那家公司,我不想待了。她顿了顿,我自己投了简历,去了一家新公司。工资没以前高,但是是自己找的。
好。我说。
爸,以前的事,对不起。
没什么对不起的。我握着手机,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丛青苔,你回来过年不?
回。腊月二十八到家。
好。让你妈给你包韭菜鸡蛋饺子。
挂掉电话,我下了车,锁好车门。
走到电梯口,回头看了一眼我的车位。
捷达安静地停在那里。
旁边墙上的裂缝还在,青苔还在。
我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车钥匙,钥匙扣上那个断了尾巴的皮卡丘还在,尾巴用502粘着,有点歪,但没掉。
电梯来了。
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地下车库的排风扇又响了起来,呜呜的,像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哭,又像什么人在唱歌。
我分不清了。
回到家,老伴在厨房炖汤。
高压锅的气阀嗤嗤转,满屋子都是排骨萝卜的香味。
我坐到藤椅上,把包放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茶几上的照片还在。
小敏穿着学士服,我站在旁边,手搭在她肩膀上。
那天的太阳很大,我们俩都眯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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