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中年下岗了,我一边考大专,一边跑货运养家,大姑姐抱着我说:你比那些坐办公室的男人强多了,我鼻子一酸

货运站的铁皮棚子底下,我蹲在车轮边啃馒头,手机屏幕上是刚刷出来的考试成绩单。

四十三岁,我考上了大专,学的物流管理。

手机壳裂了一道缝,用了三年没舍得换,屏幕上的字看得有点费劲。

隔壁车位的刘师傅正拿扳手敲轮胎,敲两下抬头看我一眼,又敲两下。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这岁数了还考什么大专,跑货运挣的钱够过日子就行了,瞎折腾啥。

我没搭理他,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车是去年买的,二手东风天龙,首付八万,月供四千三。

原来在机械厂干了十五年,去年九月厂子倒了,老板跑路,欠了仨月工资没发。

我去劳动局排队填表的时候,看见前面站着的小伙子比我儿子大不了几岁,手里攥着毕业证复印件,指节捏得发白。

那天晚上回家,我媳妇没问我工作的事,就端了碗面条放在桌上,碗里卧着俩荷包蛋。

我吃了两口,放下筷子说:“我想跑货运。 ”她没吭声,转身去柜子里翻出张存折,推到我面前:“这里头有六万八,是给小宝攒的大学学费,你先拿去凑个首付。 ”
我鼻子一酸,没敢抬头看她。

跑货运这行不好干,油价涨了,运费没涨。

上个月跑了一趟成都,来回两千多公里,除去油钱过路费吃饭,净挣一千六。

碰上货主压价,还得陪着笑脸递烟。

有时候在服务区歇脚,看见那些坐办公室的男人,穿着干净的衬衫,拿着保温杯,我就在想,我要是没下岗,现在是不是也跟他们一样。

可我想不了太久,货单来了就得走。

大姑姐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高速服务区排队加油。

她说:“听说你考大专了? ”我说嗯。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你一个跑货运的,考那玩意儿干啥? 能当饭吃? ”我没接话,她又说:“妈那边你甭操心,有我呢。 不过你每个月那五百块钱养老钱,该给还得给。 ”
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

我媳妇的姐姐,也就是我大姑姐,在街道办上班,平时说话就带点官腔。

她看不上我跑货运,觉得丢人。

逢年过节家庭聚会,她总要在饭桌上提一嘴:“我们家那口子好歹是个公务员,你们家那个,成天在外面跑,也不知道挣几个钱。 ”我媳妇不吱声,我也不吱声,闷头喝酒。

其实我知道,她心里有气。

当初我岳父生病住院,医药费花了七万多,我出了三万,她出了四万。

后来岳父走了,办丧事收的礼金,她拿走了一大半,说是她朋友多,人情往来多。

我媳妇没说什么,我也没说什么。

但这事儿在我心里一直是个疙瘩。

这次考大专,我谁都没告诉,就自己偷偷报了名。

白天跑车,晚上在服务区休息的时候,拿手机看网课。

有时候实在太累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手机砸在脸上才醒。

我媳妇知道,她没拦我,就是每天晚上给我发条微信,说“注意安全”。

那天在货运站,大姑姐突然来了。

她穿件红呢子大衣,站在一堆货车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她看见我,快步走过来,一把抱住我。

我整个人都懵了,手里还攥着半瓶矿泉水。

她抱着我,声音有点抖:“你比那些坐办公室的男人强多了。 ”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但我知道她为什么来。

昨天我媳妇给她打电话,说小宝下学期的学费还没凑齐,想跟她借两万。

她没答应,也没拒绝,今天这是来堵我的。

我松开她,往后退了一步:“姐,你有啥事直说。 ”
她擦了擦眼角,说:“没啥事,就是听说你考上了,替你高兴。 你姐夫前两天还说,现在像你这样肯上进的男的不多了。 ”
我没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她果然说了:“小宝学费的事,我跟你姐夫商量了,家里也不宽裕。 你姐夫那个单位,效益也不好,年终奖都发不出来了。 要不,你让小宝先办个助学贷款? ”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穿着两千多块钱的呢子大衣,手腕上戴着金镯子,跟我说家里不宽裕。

我没戳穿她,就说:“行,我知道了。 ”
她走了以后,我蹲在车轮边抽了根烟。

刘师傅过来递了瓶水,说:“你大姑姐那人,嘴甜心苦,你甭往心里去。 ”我说我知道。

晚上回到家,我媳妇正在厨房炒菜。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系着围裙的背影,突然说:“小宝的学费,我来想办法。 你别去求你姐了。 ”
她没回头,炒菜的手顿了一下:“她今天找你了? ”
我说嗯。

她关了火,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我姐那人,从小就那样。 当初我嫁给你,她就说我没出息,找个工人。 后来你下岗了,她更觉得自己有先见之明。 我不怕她笑话,我就是怕你心里难受。 ”
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我皮实。 ”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想的是下个月的月供,小宝的学费,还有那大专的课业。

我媳妇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你要是太累,那学就别上了。 ”
我说:“不行,得上的。 ”
她没再说话,呼吸渐渐均匀了。

我侧过头看她,月光透过窗帘照在她脸上,眼角有细纹了。

跟了我二十年,没享过什么福,倒跟着我担惊受怕。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出车。

货单是拉一车建材去邻市,三百多公里,运费八百。

我算了算,除去油钱过路费,能剩四百。

我媳妇往我包里塞了俩煮鸡蛋,说:“路上吃。 ”
我点点头,发动了车。

到了地方,货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副金丝眼镜,站在仓库门口打电话。

我下车递了根烟,他摆摆手没接,对着电话说:“行了行了,这批货你看着办,别亏太多就行。 ”
挂了电话,他看了我一眼:“运费降一百,这趟活你拉不拉? ”
我说:“老板,这价不对啊,说好的八百。 ”
他皱了皱眉:“现在行情就这样,你不拉有人拉。 ”
我站在那儿,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

想发火,又忍住了。

家里等着用钱,这一趟不拉,空车回去更亏。

我咬了咬牙:“行,七百就七百。 ”
他脸上露出点笑模样,拍了拍我肩膀:“这就对了嘛,灵活点。 ”
我装货的时候,听见他在旁边打电话:“那傻逼司机,降了一百块钱运费,屁都没放一个。 ”
我没吭声,把绳子勒紧,心里记着这笔账。

晚上在服务区吃饭,我点了份最便宜的炒面,十二块钱。

旁边桌坐着俩年轻人,穿着快递公司的工服,正拿手机刷视频。

其中一个说:“现在跑货运的都是些老家伙,年轻人都干不了这活。 ”
另一个说:“可不是嘛,又累又不挣钱。 ”
我低头吃面,没搭话。

吃完面,我拿出手机看网课,物流管理第一章,讲的是供应链基础。

看了不到十分钟,眼皮就开始打架。

我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继续看。

那段时间,我白天跑车,晚上看课,有时候一天就睡四五个小时。

我媳妇心疼我,偷偷往我包里塞了罐红牛,说:“别硬撑。 ”我说没事,等考完试就好了。

考试那天,我特意换了件干净的衬衫。

坐在考场里,周围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就我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人。

监考老师走过来,看了眼我的准考证,没说什么。

考完最后一科,我走出考场,阳光刺得眼睛疼。

我掏出手机,看见我媳妇发了条微信:“考得咋样? ”我回:“还行。 ”
她发了个笑脸:“回来给你做红烧肉。 ”
我鼻子一酸,把手机揣回兜里。

成绩出来那天,我正在高速上。

找了个服务区停下来,手抖着点开查询页面。

看到分数的那一刻,我愣了好一会儿。

过了,过了分数线。

我给我媳妇打电话,她接起来,我说:“考上了。 ”她沉默了两秒,声音有点哽咽:“我就知道你能行。 ”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媳妇做了一桌子菜。

我大姑姐不知道从哪儿听的消息,也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箱牛奶,脸上带着笑:“听说你考上了? 我特意来祝贺祝贺。 ”
我媳妇给她倒了杯水,没接话。

大姑姐坐下来,看了看桌上的菜,说:“哎呀,就这几个菜啊? 也不说去饭店搓一顿。 ”我媳妇说:“在家吃挺好。 ”
大姑姐又看向我:“你说你,都这岁数了还考啥大专,图啥呢? 就算你考上了,还能去坐办公室? 还不是照样跑货运。 ”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姐,我考这个,不是为了坐办公室。 我就是想学点东西,不想这辈子就这么稀里糊涂过下去。 ”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过了一会儿,她笑了笑:“行行行,你有志气,是姐说错话了。 ”
那顿饭吃得有点尴尬。

大姑姐走的时候,在门口拉着我媳妇的手说:“你男人是条汉子,比我们家那个强。 ”我媳妇没说话,把门关上了。

后来,我一边跑货运,一边上大专。

网课在手机上,作业在手机上,考试有时候也得跑外地去考。

我媳妇心疼我,说要不把车卖了,找个轻松点的活干。

我说不行,车卖了,小宝的学费怎么办。

小宝今年高二,学习不错,老师说考个一本没问题。

我跟他聊过一次,他说爸,你别太累,我以后挣钱了养你。

我拍了拍他肩膀:“你管好你自己就行,爸还干得动。 ”
那天在货运站,我正蹲在地上检查轮胎,大姑姐又来了。

这次她没穿红呢子大衣,穿了件灰色羽绒服,手里提着个保温桶。

她走到我面前,把保温桶递给我:“炖了点排骨汤,你趁热喝。 ”
我愣住了,没接。

她叹了口气:“上次是姐不对,说话难听了。 你姐夫前两天查出来高血压,住院了,我才知道,家里有个顶梁柱多不容易。 你跑货运,风里来雨里去的,比我那口子辛苦多了。 ”
我接过保温桶,打开盖子,热气扑在脸上。

她站在那儿,突然张开胳膊,抱住了我。

我整个人僵在那儿,手里的保温桶差点掉地上。

她抱着我,声音有点哑:“你比那些坐办公室的男人强多了。 ”
我鼻子一酸,眼眶发热。

但我知道,她这话里有真心,也有别的。

她女婿,也就是我外甥,前阵子失业了,在家待了俩月,天天打游戏。

她这是拿我当例子,回去教育她儿子。

我没戳穿她,就说:“姐,汤我收下了,你回去好好照顾姐夫。 ”
她松开我,擦了擦眼角,走了。

我蹲在车轮边,喝了一口排骨汤,咸淡正好。

刘师傅走过来,看了眼保温桶,说:“你大姑姐转性了? ”我说:“谁知道呢。 ”
喝完汤,我拿出手机,看见物流管理课的群里发了条通知,下周要交一篇论文。

我叹了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发动了车。

货单是拉一车农产品去省城,三百五十公里,运费九百。

我算了算,除去油钱过路费,能剩五百。

这趟跑完,小宝下学期的学费就差不多了。

上了高速,天渐渐黑了。

我打开车灯,仪表盘上的数字泛着幽幽的光。

副驾驶座上放着那本物流管理的教材,书页卷了边,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笔记。

我媳妇发来微信:“到哪儿了? ”我回:“刚上高速,别等我吃饭。 ”她发了个“好”,又补了一句:“注意安全。 ”
我放下手机,握紧方向盘。

前方的路被车灯照亮,两边的树影往后退去。

我想到那天大姑姐抱着我说的那句话,鼻子又有点发酸。

但我没让眼泪掉下来。

四十三岁的人,早就不兴这个了。

我只知道,脚下的路还得走,车还得开,日子还得过。

考上的大专,是我给自己争的一口气。

跑货运,是我给这个家挣的一份安稳。

到了服务区,我停下来歇了会儿。

买了杯热水,坐在驾驶座上,翻开教材看了两页。

隔壁车位的司机过来借火,递了根烟,说:“大哥,你这年纪还看书呢? ”
我说:“嗯,考了个大专,得写论文。 ”
他愣了一下,竖起大拇指:“牛。 ”
我笑了笑,没说话。

发动车,继续赶路。

凌晨两点,终于到了省城。

卸完货,货主递过来一沓现金,我数了数,九百,一分不少。

我揣进兜里,给媳妇发了条微信:“到了,钱收了。 ”
她秒回:“赶紧找个地方睡一觉。 ”
我找了个便宜的小旅馆,六十块钱一晚。

躺在床上,浑身骨头跟散了架似的。

我拿出手机,看见物流管理群里有人发了条消息:“论文题目自拟,下周五前交。 ”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转着论文的事。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我开着空车往回赶。

路过一个加油站,看见一个跟我差不多岁数的男人,穿着工装,蹲在路边啃包子。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朝他点了点头,他也点了点头。

谁都不容易。

回到家,我媳妇正在阳台晾衣服。

我进门,她把晾衣杆放下,走过来接过我的包:“累坏了吧? 饭在锅里热着。 ”
我点点头,去厨房盛了碗饭,就着咸菜吃了。

吃完,我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开始写论文。

我媳妇坐在旁边,织毛衣,没打扰我。

写到一半,我卡住了。

物流管理,我跑了这么多年车,其实心里有数,但真要写成论文,又不知道从哪儿下笔。

我媳妇看我发愁,说:“要不你写写你跑货运的体会? 那不就是物流吗? ”
我一想,也对。

于是我开始写,写这些年跑货运的经历,写油价涨了运费没涨,写货主压价,写服务区里那些跟我一样的中年人。

写着写着,我发现自己停不下来了。

论文交上去那天,老师给我回了条消息:“写得很真实,有生活气息。 ”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后来,那篇论文被老师推荐到了学院的公众号上。

我媳妇转发了朋友圈,配了句话:“我男人,跑货运的,也是大学生。 ”
大姑姐在底下点了个赞,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着这些事。

从下岗到现在,快一年了。

这一年,我跑了几万公里路,考了个大专,还清了一部分债。

日子还是紧巴巴的,但心里踏实了。

我媳妇翻了个身,说:“睡吧,明天还得跑车。 ”
我说嗯,闭上了眼睛。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我想起大姑姐那天抱着我说的那句话,鼻子又酸了一下。

但我没睁眼,就这么躺着,听着我媳妇均匀的呼吸声,慢慢睡着了。

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难处。

难处来了,躲不过去,就只能咬着牙往前冲。

冲过去了,回头看,那些当时觉得过不去的坎,其实也就那么回事。

日子还得过,车还得跑,学还得上。

我四十三岁,跑货运,考大专,养家糊口。

我不觉得丢人,反倒觉得,这日子有奔头。

我媳妇说得对,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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