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奖发下来的那天,公司群里炸了锅。
我盯着手机银行到账短信那串数字,1.2万,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没错,一万二。
隔壁工位那哥们,今年打卡记录上迟到了四十七次,上班时间不是在刷短视频就是在跟人聊闲篇,他拿了一百二十七万。
财务把这数报出来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底,走到饮水机那儿接了杯水。
杯子是去年年会发的,印着公司logo,底部有一道裂纹,我一直没换。
回到工位坐下,打开季度报表,继续核对上个月的回款数据。
旁边有人拿余光瞟我,我没搭理。
五年了。
这家公司刚成立那年我进来的,工号排到第七。
头三年公司没几个像样的客户,我一个人背着包,夏天挤绿皮火车,冬天在客户公司门口冻得直跺脚,硬是把销售业绩从零做到了区域前三。
去年我一个人扛下了整个部门百分之六十七的业绩,公司百分之四十的利润是从我签的合同里来的。
这些数据都在系统里摆着,谁都能查。
总监李明在群里发了个鼓掌的表情,紧接着是条语音,点开一听,他说今年公司效益好,大家辛苦了,年终奖是按综合贡献度发的,公平公正,希望明年再接再厉。
语音三十七秒,我听完就关了。
下班路过电梯口,撞见那摸鱼同事王磊。
他手里拎着个纸袋,里头露出两瓶茅台的盒子,见我过来,咧嘴笑了笑,说张哥,晚上约了几个朋友聚聚,你一起来呗?
我说家里有事,改天。
他拍拍我肩膀,说行,那改天,然后转身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那一瞬间,我闻到他身上那股古龙水的味道,浓得呛人。
回家路上我骑电动车,冬天晚上风硬,吹得耳朵疼。
车是四年前买的,电瓶早不行了,充满电跑不到十五公里。
我一直想换,但总觉得还能将就。
路过菜市场门口,看见那家卖炒栗子的还亮着灯,就停下来称了十块钱的。
老板娘认识我,多抓了一把塞进纸袋里,说天冷,趁热吃。
我说了声谢,把钱扫给她。
到家六点四十。
老婆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隆隆响。
儿子在客厅写作业,四年级了,数学题老算错,我蹲旁边看了两眼,给他指了一道,他哦了一声拿橡皮擦掉重写。
手机震了一下,是李明发的私信,问我在不在,说明天上班前先去他办公室一趟,有工作要沟通。
我回了个好字。
晚上躺床上,老婆问今年年终发了多少。
我说一万二。
她手里的手机停了一下,说就这些?
我说嗯。
她说那你那个同事呢?
我说一百多万。
她没再说话,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客厅电视还开着,综艺节目里的笑声一阵一阵传进来,隔着一道门,听着有点远。
我没睡着,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角落有一块水渍,是楼上暖气漏过一次留下的,淡黄色的印子,形状像片树叶。
我跟物业说过两回,来了人拿桶接了一下就走了,说回头修,然后就没然后了。
第二天一早到公司,李明办公室门半掩着。
我敲了两下,他让我进去。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杯子冒着热气,是那种便携式的养生壶,壶里泡着枸杞和红枣。
他招呼我坐,笑着说小张来了,来,坐。
我坐在他对面那把椅子上,椅面有点塌,坐上去身子往后仰。
李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说你昨天看到年终奖的数目了吧。
我说看到了。
他说那你有啥想法没?
我说没啥想法,公司有公司的安排。
他点点头,手指敲了敲桌面,说小张,你在公司时间最长,我跟你也不说虚的。
今年这个分配方案,是上面定的,你也知道,现在大环境不太好,公司要保现金流,业绩好的肯定要往高了发,这是为了刺激大家积极性。
你这边呢,我跟上面也争取过,但是你也清楚,你这个工资基数在那儿摆着,绩效系数算下来,就这么多。
我看着他。
他视线往下移了一下,去够杯子,又抿了一口茶,说当然,你的能力我是认可的,明年还有机会,好好干,不会亏待你的。
我说知道了李总。
他说那行,你先去忙吧。
起身的时候我看见他桌角那盆绿萝,叶子蔫了一半,土都干裂了。
我转头走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接下来那几个月,我没再像以前那么拼命。
以前的客户该维护的还维护,但新客户我不主动跑了,那些需要出差蹲点的项目,我推给王磊。
王磊刚开始接了两个,回来就喊累,跟李明抱怨说这种小地方的项目跑一趟不够油钱的。
李明让他先顶着,说公司现在人手紧。
四月份的时候,我之前跟了大半年的那个大客户突然打来电话,说他们新项目的采购方案批下来了,让我报个价。
我在电话里说行,我整理一下发你。
挂完电话我没着急,把这事儿搁了两天。
第三天客户又打过来,说你们公司还做不做,不做我找别家了。
我说做,我在走流程,让他稍等。
我把报价单做好,发给李明。
李明回电话说价格压得有点低了吧,利润空间不够。
我说张总那边我熟,这个数他能接受,而且后面还有二期三期。
李明想了想,说那你签吧。
签合同那天我去的客户公司,张总亲自接待的。
他递给我根烟,我说戒了。
他笑笑说你还挺自律。
我说没办法,家里孩子小。
合同签完他又跟我聊了会儿,问最近怎么没见我来跑,我说公司调整,我负责别的事。
他说你们那个姓王的销售上回来过一趟,说话办事跟你差远了。
我没接话,笑了笑把合同收进包里。
回来之后我没主动跟李明汇报合同金额,他知道多少,反正财务走账的时候会显示。
五月中旬发工资那天,我看工资条,基本工资没变,绩效打了六折,扣完五险一金到手不到四千。
老婆那天问我一嘴,我说公司最近效益不好。
她没再往下问,但脸色不好看。
五月下旬李明找我,说南边那个地级市的代理准备撤了,想让我过去跑一趟,把那边的渠道接过来。
我说那地方我去过,前年跑过三个月,渠道都是现成的,让王磊去就行,他手里客户不多,有时间。
李明皱眉说王磊经验不够。
我说经验都是跑出来的,我在旁边帮着盯一下出不了事。
李明没再坚持。
王磊出发那天我给他发了条微信,说了几个要点,他回了个OK的手势。
六月份公司整体业绩挂零,一个单子没成。
七月份上半月也差不多,老客户续费了几个小单,加起来不到十万。
李明在例会上发了火,拍了桌子,说全员都动起来,别坐在办公室等死。
底下人低着头不说话。
王磊从南边回来了,没带回来任何订单,理由是说那边的代理商态度很强硬,不愿意配合。
八月初,财务那边出了半年报,全公司销售回款不到去年同期的百分之十五。
周五下午,李明把我叫到会议室,门关上了。
他坐在靠窗那头,身后百叶窗拉了一半,外头的阳光斜着打进来,落在他肩膀上。
他看着我,说小张,我也不绕弯子了。
公司现在什么情况你也看到了,五个月没正经业绩了,上面给的压力很大。
南边那个项目,还是得你亲自跑一趟。
代理那边我打听了,人家就认你,说你去他们就续签,别人去免谈。
我没说话。
他顿了顿,又说这样,只要你把这个项目拿下来,提成点按最高档走,年终奖的事我帮你争取翻倍。
我说李总,我五月份工资扣了绩效,六月份也是,七月份还没看,估计也悬。
家里房贷每个月五千二,孩子补课费一个月八百,我妈上个月住院花了四千多,走医保报了不到一半。
我媳妇那个厂效益也不好,上个月发了一半工资。
我不去南边,不是跟你较劲,是我去不起。
来回一趟差旅费就得垫几千,我手里没这个钱。
李明愣了两秒,说差旅费你先走报销,财务那边我跟她说。
我说李总,上回我去河北的差旅费到现在还没报下来,四个月了。
我自己垫的那六千二,到现在公司都没给我。
他不说话了,手指在桌面上来回划了两下。
会议室空调温度打得低,我穿着短袖,胳膊上起了层鸡皮疙瘩。
窗外马路上有辆洒水车过去,放的那段音乐隔了层玻璃传进来,听着有点变调。
李明换了副口气,声音放软了,说小张,公司跟你是老交情了,我也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
但是你看,眼下这个坎儿要过不去,大家都没好日子过。
你这么聪明的人,肯定知道轻重。
我看着他,他额头上有汗,空调开着,室温二十三度,但他确实在出汗。
我说李总,你之前跟我说年终奖按综合贡献度来,我认了。
你说要保现金流,刺激积极性,我也没闹。
但我有个问题想问问你,去年你统计综合贡献度的时候,算没算过我每天几点下班,周末接了多少个客户电话,出差住过多少次那种没有窗户的快捷酒店。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又说王磊拿一百二十七万的那个季度,他成单率是百分之十三,我那个季度成单率百分之六十八。
这些数你有,财务也有,你跟我说综合贡献度,我到现在没弄明白这个综合是怎么个综合法。
李明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他说小张,过去的事咱先放一放,眼下这个项目……
我打断他,说项目我可以去。
他眼睛一亮。
我接着说,但我有个条件。
你先把我去河北那六千二报了,再把南边这趟的差旅费预支给我,按公司最高标准。
然后,我要签个补充协议,这个项目的提成点,在合同里写死。
他靠在椅背上,拿起手机看了两眼又放下,说补充协议的事我得跟上面商量。
我说行,你商量,商量好了告诉我。
我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坐在那儿,手里捏着那部手机,指关节有点发白。
我说李总,另外跟你说个事。
南边那个代理,我上周自己打过电话了。
人家说愿意跟咱们续,条件是不换销售对接人,只要我还在,他们就签三年。
李明猛地抬头看我,嘴唇微微张着,那表情说不上是惊喜还是别的什么。
我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吹得身后那张门砰地一声轻响。
回工位坐下,隔壁刚来实习的小姑娘递给我一瓶水,说张哥你喝。
我说了声谢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是常温的,不凉不热,咽下去的时候胃里觉得踏实了一点。
电脑屏幕上那封未读邮件是客户发来的,标题写着“三期项目意向书”。
我没点开,先端起杯子又喝了口水。
旁边的打印机嗡嗡响着,出纸口那边卡了一张,一个新来的行政正蹲在那儿往外拽。
我伸手把鼠标挪了一下,光标移到那封邮件上,食指搁在左键上面。
窗外有只麻雀落在空调外机上,歪着头啄了啄自己翅膀底下的羽毛。
我点了下去。
从前我以为把活干好比什么都强,后来才明白,你的价值从来不取决于你干了多少,而取决于你手里攥着别人够不着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