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让我顺路送她回家,我在她家楼下等着,她妈一开口就骂:怎么这么磨蹭!
我握着方向盘没接话,她却把三个大行李箱塞进后备箱
车刚停稳,后视镜里就冲过来一个穿碎花棉袄的老太太,巴掌拍在引擎盖上,震得我行车记录仪都抖了一下。
“磨磨蹭蹭的,不知道老人在楼下等啊? 冻出毛病你负责? ”
我握着方向盘没动,手指头攥得发白。
副驾车门开了,同事赵敏一屁股坐进来,头发都没梳利索,张嘴就是:“妈,你少说两句。 ”
她妈压根不搭理,转身就往后备箱走。
我听见“咣”一声,第一个行李箱砸进去。
第二个箱子轮子卡在后备箱边沿,老太太抬脚就踹。
第三个箱子塞进来的时候,后视镜里已经看不见后窗了。
赵敏系上安全带,掏出手机刷短视频。
外放声音很大,是那种“家人们把赞点起来”的直播。
我拧钥匙打火,发动机响了两下没着。
她妈又在外面拍后盖:“赶紧走啊,这破车! ”
车是2011年的捷达,去年刚花两千八换的离合片。
早上送孩子去幼儿园,仪表盘就亮了个黄灯。
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事。
赵敏在公司坐我隔壁工位,做报表的。
上周三下午她凑过来,说家里有点事,能不能顺路捎她一段。
我说不顺路,我家在城西,她家在城东。
她说就今天一天,她妈腰扭了,她得回去送膏药。
“你打车不行吗? ”
“打车多贵啊,起步价就十一块。 你反正开车,油钱我回头给你。 ”
油钱的事再没提过。
第二天她又来,说膏药贴了不管用,得送医院。
第三天说复查。
第四天说拿片子。
今天第五天,直接让我在楼下等了二十分钟。
车终于发动了。
赵敏把手机音量又调大两格,是卖海鲜的直播:“家人们看这螃蟹,满膏满黄,四斤装只要九十九! ”
“你妈腰好了? ”我问。
“嗨,老毛病了,一到阴天就犯。 ”她头都没抬,“对了,明天早上你能来接下我吗? 我妈要去早市买白菜,三百斤,我一个人搬不动。 ”
我踩了脚刹车。
后面她妈“咚”一声撞在座椅上,骂了句什么没听清。
“明天我要送孩子。 ”
“你孩子不是有他爸送吗? ”
“他爸出差了,去石家庄,下周三才回来。 ”
赵敏终于把手机放下,转过脸看着我。
她嘴唇动了动,像在算什么账:“那你六点半能出门不? 先来接我,再去幼儿园,耽误不了。 ”
我没接话。
车拐上建设路,晚高峰堵得一动不动。
旁边公交车里挤满了人,脸贴在玻璃上,像一罐沙丁鱼。
赵敏她妈从后面探过身子,手指头戳我肩膀:“小伙子,你这车有暖风没? 冻死个人。 ”
“坏了。 ”
“坏了不修? 这大冷天的。 ”
“修一次四百。 ”
老太太撇撇嘴,缩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又凑上来:“那你明天来接的时候带个热水袋,我腰怕凉。 ”
我看了眼后视镜。
后座堆满了行李箱,老太太挤在角落,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面是CT片子。
赵敏说过,她妈腰扭了是搬咸菜缸闪的,家里腌了二百斤萝卜。
车挪到赵敏家楼下已经六点四十。
我熄了火,赵敏开始解安全带,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你等我五分钟,我上去拿个东西。 ”
“什么东西? ”
“就一点土特产,我妈让带的。 ”
我看了眼后座。
三个行李箱,一个装咸菜的泡沫箱,两袋土豆。
后备箱盖用绳子绑着才没弹开。
这趟跑完,油表下去四分之一格。
赵敏上楼了。
她妈也跟上去,楼道灯一层层亮起来。
我坐在车里,雨刮器上落了片枯叶,被风吹得直抖。
手机响了,幼儿园老师发来语音:“乐乐爸爸,今天孩子又最后一个被接走,你什么时候到? ”
我回了句“马上”,发动车。
赵敏正好下来,手里又拎着两个编织袋,装着粉条和干豆角。
她拉开后门往里塞,塞不进去,用膝盖顶。
“后备箱真放不下了。 ”
“那你把后座那个咸菜箱子挪挪。 ”
“那是你妈的CT片子。 ”
她顿了一下,把编织袋硬挤进去,关车门时夹住了一角,又使劲拽出来重关。
上车后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先送我姨家,在纺织厂那边。 ”
“纺织厂? 那得绕二环。 ”
“绕就绕呗,反正你也没事。 ”
我看着她。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好像这一切都理所当然。
油表指针又往下掉了一点。
我想起早上加油,两百块,加完就剩九十二。
乐乐幼儿园下个月要交取暖费,三百八。
他妈上个月住院的账单还在副驾手套箱里,四千六,一分没报。
“赵敏。 ”我嗓子有点紧,“明天你自己打车吧。 ”
她正在刷手机,手指停了一下。
“你说什么? ”
“明天我接不了你。 以后也接不了。 ”
她放下手机,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笑了:“就因为让你等了会儿? 你这人怎么这么小心眼。 ”
我没说话。
发动车,挂挡,松手刹。
车往前窜了一下,她妈在后座喊:“慢点开! 我这腰! ”
车开出去两个路口,赵敏突然说:“停车。 ”
我靠边停下。
她拉开车门,把两个编织袋拽下去,又打开后备箱,拽那个装咸菜的泡沫箱。
箱子太沉,拖到地上时洒了一地汤,淌进路边的雨水篦子。
“油钱回头给你。 ”她拎着东西往小区里走,头都没回。
她妈从后座探过来,手里攥着那张CT片子:“小伙子,明天真不来了? 我腰真不行。 ”
我把车掉头,没看她。
“让你闺女打车吧。 ”
老太太下了车,站在马路牙子上骂了两句。
我关上车窗,玻璃升到一半,听见她说“什么人啊”。
车开回家已经八点。
乐乐在邻居家吃了饭,作业本摊在桌上没写完。
我给他检查数学,错了两道应用题。
他趴在我腿上问:“爸爸,明天能第一个接我吗? ”
“能。 ”
“那能给我买个奥特曼吗? 小卖部新到的,十五块。 ”
我摸了摸他脑袋。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敏发来的转账——三十块。
下面跟着一行字:“今天油钱,两清。 ”
我没收。
过了五分钟她又发一条:“明天真不来了? 我跟我妈说好了。 ”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乐乐已经睡着了,铅笔还攥在手里。
窗外开始下雨,打在空调外机上啪啪响。
我看着那三十块钱,想起今天早上出门时,乐乐说爸爸你车里有股味。
是咸菜味。
上次拉赵敏她妈去医院,老太太洒了半袋腌萝卜汤在脚垫上。
第二天我没去接赵敏。
到公司时她已经在工位上了,脸拉得老长。
中午吃饭她跟别人说:“有些人啊,帮点忙就觉得自己了不起。 ”
声音不大,但整个办公室都听得见。
我没理她,扒完饭盒里的米饭。
下午她报表做错了,被主管骂了一顿。
她红着眼圈回来,把鼠标摔得啪啪响。
下班时她在电梯口堵我:“你真行。 ”
“嗯。 ”
“你知不知道我为了搭你车,跟我妈说了多少好话? ”
我看着她。
电梯到了,里面挤满了人。
我走楼梯下去的。
车停在马路对面,挡风玻璃上贴了张纸条,是交警的违法停车告知单,一百块。
我把纸条揭下来,发动车。
仪表盘上那个黄灯还亮着,该去修了。
但我没去,先拐到幼儿园。
乐乐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个东西冲我跑过来。
“爸爸! 你看! ”
是那个奥特曼。
十五块。
他攒了三个星期的零花钱。
我把他抱上车,系好安全带。
他举着奥特曼在仪表盘上比划,突然说:“爸爸,车里没味了。 ”
我闻了闻。
咸菜味确实散了,只有一点雨后的土腥气。
后座上的CT片子还在,是赵敏她妈落下的。
我拿起来看了眼,腰椎间盘突出,建议手术,费用大概两万。
我把片子扔进副驾手套箱,和那张四千六的住院账单放在一起。
车开上建设路,晚高峰还是堵。
旁边公交车里换了一批人,还是挤。
乐乐在后座唱奥特曼主题曲,调跑得没边。
我看着前面一眼望不到头的刹车灯,突然笑了一声。
乐乐问:“爸爸你笑什么? ”
“没什么。 明天早上爸爸送你,第一个到。 ”
“真的? ”
“真的。 ”
他高兴得拍手。
我踩油门跟上前车,黄灯灭了。
雨又开始下,刮水器吱嘎吱嘎响。
我伸手调了调收音机,交通台在报路况,二环堵,三环堵,全城都堵。
但往城西这条路,还算好走。
我把车窗摇下一条缝,冷风灌进来,脑子清楚了不少。
手套箱里那两张纸随着车身颠簸轻轻响。
我没去管。
乐乐在后面问:“爸爸,赵阿姨明天还坐我们车吗? ”
“不坐了。 ”
“为什么? ”
“因为她该自己走路了。 ”
他似懂非懂地点头,继续玩奥特曼。
我看了眼后视镜,那三个大行李箱早卸了,后备箱空荡荡的。
油表还剩小半格,够撑到家门口那个加油站。
加油员问加多少。
“加满。 ”
“好嘞! ”
枪跳了,三百二十七。
我刷卡的时候手没抖。
乐乐从车窗探出头喊:“爸爸,那个奥特曼能变成大飞机! ”
“能。 ”
“那它能带着我们飞吗? ”
“能。 你想飞哪就飞哪。 ”
他乐得在座位上蹦。
我发动车,往家开。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把前面照得透亮。
那两张纸还在手套箱里躺着,但我心里那本账,已经翻篇了。
你借出去的每一次顺路,都在给别人攒得寸进尺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