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茶几上那个行车记录仪,是我花了三百二十块钱从网上买的,专门给小舅子赵磊新提的那辆二手帕萨特配的。
他跑外卖,说怕路上有个剐蹭说不清楚,求了我两天。
我老公周强当时还笑他,说一个破记录仪至于吗,赵磊挠着头说姐夫你不懂,现在路上神经病多。
我没想到,这东西最后录下来的东西,能把我这个家炸个稀碎。
那天是周六,赵磊把车停在我家楼下,上来吃饭。
他跟我老公在客厅喝酒,我进厨房给他们热排骨。
赵磊喝到兴头上,把车钥匙往茶几上一扔,说姐,你下午帮我把车里的快递拿一下,我懒得跑了。
我应了一声,顺手把钥匙揣进兜里。
吃完饭他们俩歪在沙发上看球赛,我下楼去拿快递。
赵磊的车里确实堆了三四个纸箱子,我弯腰去抱的时候,膝盖顶到了副驾驶座底下那个行车记录仪。
屏幕亮着,显示正在循环录制。
我本来没想看的,但手一滑,把内存卡碰了出来。
我捡起来,鬼使神差地,揣进了自己口袋。
晚上回家,周强已经睡了。
我坐在马桶盖上,把那张内存卡插进旧手机里。
我以为是赵磊跑外卖时跟顾客吵架的录像,想看看这小子在外面到底什么德行。
结果我点开最近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今天中午的录像。
画面是车内的视角,副驾驶坐着一个女人,烫着大波浪,涂着红指甲。
她侧过头去,声音又软又腻,说:“老公你真棒,比我家那个强多了。 ”
我手一抖,手机差点掉进马桶里。
那个声音,我太熟了。
是林晓。
周强的前女友,谈了五年,分手不到半年就跟我结了婚。
当时周强跟我说,他跟林晓早就断了,干干净净。
我信了。
结婚八年,我从来没翻过他的手机,没查过他的岗。
我接着往下看。
赵磊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带着笑:“那可不,我姐夫那人,中看不中用,你跟他那几年,委屈你了。 ”林晓咯咯地笑,说:“别提他了,提他我就烦。 你说他要是知道咱俩的事儿,会不会气死? ”
赵磊说:“气死正好,他那套房子,还有他爸妈那俩退休金,不就都是你的了? ”
我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里,一点都没觉得疼。
我脑子里嗡嗡响,像是有台电钻在太阳穴上打孔。
我关了视频,又点开前面几个。
有在停车场拍的,有在路边拍的,都是林晓跟赵磊。
他们俩好了至少三个月了。
我坐在马桶盖上,坐了很久。
卫生间里那盏灯瓦数低,照得我影子歪歪扭扭的。
我听见卧室里周强翻了个身,鼾声停了停,又响起来。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墙走回客厅。
我把内存卡拔出来,藏进我那个装针线的小铁盒里,压在抽屉最底下。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给周强煮了小米粥,煎了两个鸡蛋。
他一边喝粥一边刷手机,头也不抬地说:“今天我妈生日,晚上去那边吃饭,你早点把菜买了。 ”我说好。
他又说:“赵磊那车记录仪你给他送回去没有? 他下午要跑单。 ”我说送了,放他车上了。
周强“嗯”了一声,把碗放下,拿纸巾擦了擦嘴,出门上班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手里的锅铲“哐当”掉进水池里。
我扶着灶台,弯下腰,干呕了两声,什么都没吐出来。
我盯着水池里那层油花,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比我家那个强多了。
我婆婆生日那天,我买了条一百八十块钱的丝巾,又去熟食店切了半只烧鸭。
婆婆接过去,翻了翻丝巾的牌子,撇了撇嘴,说:“这料子不行,扎脖子。 ”我笑了笑,没说话。
周强在旁边打圆场,说妈你就戴着吧,她挑了半天呢。
饭桌上,赵磊也来了,带着林晓。
他介绍的时候说这是他一朋友,正好路过,就一起上来吃口饭。
林晓穿着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披着,笑盈盈地叫了声阿姨。
我婆婆眼睛一亮,拉着她的手说这姑娘长得真俊,有对象没有?
林晓瞟了赵磊一眼,说:“阿姨,我离过婚,现在不敢想这些了。 ”
我婆婆说:“离婚怕啥,现在这年头,谁还没点过去。 ”
我低头扒饭,一口一口嚼着米饭粒,嚼得腮帮子发酸。
周强坐在我旁边,给林晓倒了杯饮料,说:“晓晓,你尝尝这个,我妈炖的排骨,比外头馆子强。 ”林晓接过去,手指头在杯沿上划了一圈,笑着说:“周强,你还是这么会照顾人。 ”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那菜叶子苦得我差点咽不下去。
吃完饭,我婆婆拉着林晓在沙发上聊天,问她在哪上班,一个月挣多少,家里几口人。
林晓说她在商场卖化妆品,一个月四千多,家里就她一个。
我婆婆啧啧两声,说那挺好,会打扮,不像我们家那个,整天素着个脸,跟谁欠她钱似的。
周强在旁边笑,没接话。
赵磊靠在阳台上抽烟,冲我招招手,说:“姐,你过来一下。 ”
我走过去。
他压低声音说:“姐,那个行车记录仪,你昨天是不是动过? ”我说没有啊,我就拿了个快递。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说:“那内存卡怎么松了? ”我说可能是你颠的,那卡槽本来就松。
他没再说话,把烟头摁灭在栏杆上,转身进屋了。
我站在阳台上,风灌进领口里,凉飕飕的。
楼下有个老太太在喊孙子回家吃饭,声音又尖又长。
我攥着栏杆,指节发白。
那天晚上回到家,周强脱了鞋就往沙发上一躺,说:“今天累死了,你妈那饭吃得我撑得慌。 ”我说那是我婆婆。
他“哦”了一声,说都一样。
我站在玄关,看着他四仰八叉躺在那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在刷短视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针线盒,打开,里面除了内存卡,还有一张银行卡。
那张卡是我偷偷办的,每个月从买菜钱里抠出三百五百存进去,存了四年,里面有两万七。
我没跟周强说过。
我盯着那张卡看了很久,又放回去。
接下来的日子,我照常上班,照常买菜做饭,照常伺候周强和他爸妈。
只是我每天中午休息的时候,会去楼下那个小公园坐一会儿。
公园里有个老头在拉二胡,拉得断断续续的,像锯木头。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前面那棵银杏树叶子一天天变黄,心里那个念头一天比一天清楚。
周强跟林晓的事,我没打算捅破。
我捅破了又能怎么样?
他爸妈肯定站他那边,赵磊是他小舅子,更不会向着我。
我要是闹起来,最后被赶出门的,八成是我。
我得让他们自己咬起来。
那天晚上,周强又加班,说项目赶进度,十点多才回来。
我给他热了饭,他一边吃一边说:“赵磊那小子最近手头紧,跟我借了两千,说是车要保养。 ”我说你借了?
他说借了,小舅子开口,能不借吗。
我说:“他那个行车记录仪,好像坏了,你让他拿去修修。 ”周强说:“坏了就坏了呗,那玩意儿有啥用。 ”我说:“万一出个事,没个证据不好说。 ”他嚼着饭,含糊地“嗯”了一声。
第二天,我趁周强上班,把他手机拿过来。
他手机密码是我生日,他懒得改。
我翻到微信,找到赵磊的聊天记录。
最近一条是昨天晚上的,赵磊发了个笑脸,说:“姐夫,钱收到了,谢了。 ”周强回了个“客气啥”。
我又翻到林晓的微信。
周强把她备注改成了“客户刘姐”。
我点进去,聊天记录被清空了,只有今天早上一条,林晓发了个定位,是城东那个如家酒店。
周强回了个“收到”。
我把手机放回去,心跳得厉害,手心里全是汗。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了。
我婆婆生日后第十天,是周强他爸的七十大寿。
周强说这回得办大点,订了酒店,请了二十多桌。
他让我提前把礼金准备好,再给老爷子买件像样的衣服。
我说好。
寿宴那天,我穿了一件去年买的暗红色外套,头发扎得整整齐齐。
周强穿了他那件藏青色西装,站在门口迎客。
赵磊也来了,穿得人模狗样的,身边跟着林晓。
林晓今天换了条黑色连衣裙,脖子上戴了条细细的金链子,在灯光底下晃眼。
我婆婆看见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拉着她往主桌坐。
我端着茶壶,挨桌倒水,走到主桌的时候,林晓正跟我婆婆说笑。
她看见我,笑着叫了声:“嫂子,你今天真好看。 ”
我说:“哪有你好看。 ”然后我拎着茶壶走了。
开席之后,周强他爸站起来讲话,说感谢大家来捧场,老周家这些年不容易,如今儿子有出息,儿媳妇也贤惠。
底下人鼓掌,我跟着拍了两下手。
周强在旁边笑,伸手揽了一下我的肩膀,说:“爸,你少喝点。 ”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汤,油花一圈一圈荡开。
等老爷子讲完话,大家开始动筷子。
我站起来,从包里掏出手机,点开那段录音。
我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放在转盘上,轻轻一推,转盘带着手机,慢慢转到主桌中间。
录音里,林晓的声音又娇又软:“老公你真棒,比我家那个强多了。 ”
赵磊的声音跟着响起来:“那可不,我姐夫那人,中看不中用。 ”
整个大厅安静下来。
筷子停在半空,酒杯搁在桌上,所有人都扭头看向主桌。
林晓的脸一下子白了,手里的勺子“啪嗒”掉在盘子里。
赵磊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
周强愣在那里,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他爸的脸铁青,他妈手里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指着赵磊:“你……你个小畜生! ”
赵磊脸涨得通红,指着我说:“你他妈阴我! ”我说:“我阴你什么了? 你自己干的事,还怕人听? ”林晓站起来,拎着包就要走,被我婆婆一把拽住:“你别走! 你给我说清楚,你跟赵磊到底怎么回事! ”
林晓甩开她的手,声音尖起来:“你拽我干什么! 你儿子什么德行你不知道啊? 他当年跟我分手,转头就娶了她,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东西? ”
周强终于反应过来,站起来吼了一嗓子:“都闭嘴! ”
他扭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说:“你什么时候录的? ”我说:“你管我什么时候录的。 ”他说:“你疯了? 这是咱爸的寿宴! ”我说:“我知道是寿宴,所以我才挑今天。 ”
他爸气得直哆嗦,指着他妈说:“你看看你养的好儿子! 还有那个好女婿! ”他妈脸上挂不住,拉着林晓往外走,林晓甩开她,踩着高跟鞋“噔噔噔”跑出去了。
赵磊追出去,在门口被服务员拦住,他回头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要把我吃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满桌的人,有看热闹的,有交头接耳的,有低头玩手机假装没看见的。
周强走过来,压低声音说:“你满意了? ”我说:“我满意什么? 我老公跟我弟弟的老婆搞在一起,我满意什么? ”
他说:“你胡说什么! 林晓跟赵磊的事我根本不知道! ”我说:“你不知道? 你手机里那个‘客户刘姐’是谁? 你昨天去城东如家酒店干什么? ”
他脸色一下子变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我婆婆在旁边喊:“周强! 她说的是真的? ”周强没吭声。
我婆婆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拍着大腿哭起来:“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
那天晚上,酒店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剩下我们一家人在包间里坐着。
周强他爸气得血压高,被周强他妈扶着先回去了。
赵磊不知道跑哪去了,林晓也没影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盘没动几口的红烧鱼,鱼眼睛白花花地瞪着我。
周强站在窗边,抽了半包烟,才开口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说:“我不想怎么样。 我就想让你知道,我不是傻子。 ”他说:“我跟林晓……是上个月才重新联系的,就吃了顿饭,没别的。 ”我说:“你骗鬼呢? 行车记录仪里录了三个月了。 ”
他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把手机揣回兜里,说:“离婚吧。 ”他猛地转过身:“你说什么? ”我说:“我说离婚。 房子归我,孩子归我,你净身出户。 ”他说:“你做梦! 那房子是我爸妈出钱买的! ”
我说:“房产证上写的是咱俩的名字,首付是你爸妈出的,但贷款是我跟你一起还的。 你要打官司,我奉陪。 你出轨的证据在我手里,赵磊跟林晓的事我也录了音,你要是不怕丢人,咱就上法院。 ”
他盯着我,烟头烫到手指头,他“嘶”了一声,把烟扔在地上踩灭。
他说:“你狠。 ”我说:“我跟你学的。 ”
那天晚上,周强没回家。
我躺在卧室那张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宿没合眼。
隔壁装修的电钻声早上七点准时响起来,我爬起来,洗了把脸,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
面煮烂了,我一口一口吃完,然后把碗洗了,把灶台擦干净。
第三天,周强回来了,跪在我家门外。
他敲了半天的门,我开门,他跪在楼道里,水泥地冰凉,他膝盖底下垫着一张报纸。
他说:“我错了,你原谅我这一回,我保证跟她断了,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底下乌青一片,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
他以前追我的时候,也这么跪过一回,在商场门口,因为我生气不理他。
那时候我心疼,赶紧把他拉起来。
现在我没拉他。
我说:“周强,你跪也没用。 你跟你妈商量好了吧? 她是不是说,先稳住我,等过了这阵子再说? ”他愣了一下,说:“没有,我妈不知道我来找你。 ”
我说:“你妈昨天给我打电话了,说只要我不离婚,她就把她那套老房子过户给咱孩子。 你爸也托人带话,说让我看在孩子的份上,别闹了。 ”他低着头,不说话。
我说:“你听听,你全家都在劝我忍。 可你们谁问过我,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你妈嫌我买的丝巾扎脖子,你爸嫌我做的菜咸了淡了,你嫌我不打扮不会来事。 我一个月工资五千八,买菜做饭交水电费,剩下两千多全贴家里了。 我连件超过两百块的衣服都舍不得买,你给林晓买那条金链子,花了三千八吧? ”
他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
我说:“你手机里那个‘客户刘姐’的转账记录,我没瞎。 ”
他不说话了,跪在那儿,像一截被抽了骨头的木头。
楼道里有人上来,看见这场景,赶紧低着头快步走过去。
我听见楼下有人在喊:“302的,你家水管漏了,漏到我家天花板了! ”
我转身进屋,拿了把扳手,说:“我去看看。 ”周强跪在门口,喊了我一声:“老婆……”我停住脚步,没回头,说:“周强,咱俩完了。 你跪到天黑也没用。 ”
我下楼去修水管。
那家邻居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急得直跺脚,说厨房顶上一大片水渍。
我拧开阀门,换了截胶皮垫圈,水止住了。
老太太拉着我的手说:“闺女,真是麻烦你了。 ”我说没事,顺手帮她把地上的水拖干净。
我上楼的时候,周强已经不在了。
门口地上留着那张报纸,被踩得皱巴巴的。
我弯腰捡起来,叠好,扔进垃圾桶里。
第二天,我把离婚协议打印出来,放在茶几上。
周强晚上回来,看见那份协议,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他说:“房子给你,孩子也给你,我什么都不要,行了吧? ”我说:“行。 明天去民政局。 ”
他说:“你就这么狠心? ”我说:“不是我狠心,是你先不要脸的。 ”
他没再说话。
第二天,我们去民政局办了手续。
出来的时候,太阳挺大,我眯着眼,看见门口那棵梧桐树叶子掉了一地。
周强站在台阶上,说:“以后……还能见孩子吗? ”我说:“每月两次,你提前打电话。 ”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心里空落落的,但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松快。
像是背了八年的麻袋,终于卸下来了。
后来我听说,赵磊跟林晓也掰了。
林晓嫌赵磊没钱,转头跟了个开饭馆的老板。
赵磊那辆二手帕萨特因为违章太多,被扣了十二分,车也卖了。
周强搬回他爸妈那儿住,他妈天天骂他,说他好好的家不要,非去招惹那个狐狸精。
我带着孩子搬进了那套房子,把客厅重新刷了遍墙,换了张新沙发。
孩子问我,爸爸怎么不回来了?
我说爸爸去很远的地方上班了,以后妈妈陪你。
孩子“哦”了一声,低头继续玩积木。
那天晚上,我坐在新沙发上,看着窗外那轮月亮,又圆又亮。
我掏出手机,把那段录音和行车记录仪的视频,存进了一个加密文件夹里。
我没删,留着。
不是为了报复谁,是提醒自己,往后别再犯傻。
隔壁装修的电钻声停了,楼下传来老太太喊孙子吃饭的声音,一切跟从前一样,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我关了灯,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起一句话,是我妈以前常说的:人这一辈子,谁还没遇过几个白眼狼。
遇上了,别哭,别闹,把牙咽进肚子里,日子照样过。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
窗外的月光洒在地板上,白花花一片,像撒了一层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