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半,我拎着单位发的十斤大米和一桶花生油进家门,听见厨房有动静。
马翠云围着我的碎花围裙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炖着排骨,咕嘟咕嘟冒泡。
她听见门响,头也没回,说陈辉你把那油拎储藏室去,米放阳台就行。
我把东西放下,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腊月二十八刚打到卡上的年终奖,我取了两万现金,其余存着。
马翠云是公司行政总监,年薪四十万,我是技术研发部的一个老员工,每年年终奖固定三万,今年效益好,涨到三万六。
我把信封搁在餐桌上,说今年的,三万六。
马翠云关了火,走过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拿起信封掂了掂,没拆。
她说陈辉,我跟你商量个事。
这话一出我就知道没好事,她每次用这语气开头,后面跟的都是我的钱要往别处去。
上次是我妈住院,上上次是她侄子升学。
我没吭声,等着。
她说公司新来了个实习生,叫孙浩宇,小伙子挺机灵,家里条件不好,快过年了连件新羽绒服都舍不得买,我看他怪可怜,你这年终奖,先给他应应急。
两万现金,她说要给一个才来两个月的大学生。
我说他是你什么人。
马翠云说我带的人,我得管。
排骨汤的蒸汽扑在厨房玻璃上,外面天已经全黑,对面楼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我说三万六不是大风刮来的,我加了多少班你也清楚。
马翠云把信封拍在桌上,声音不大,但瓷碗跟着颤了一下。
她说不就几万块钱,你一年到头也就挣这么点,人家小孩子刚入社会,你多理解理解,他比你年轻,机会比你多,咱们帮他一把怎么了。
我没再说话。
她把信封塞进自己包里,说明天我给他,你回头去银行再取点,过年给你妈买点东西。
我转身进卧室,把门关上。
手机屏碎了三个月我一直没换,上面一道裂痕从左上角斜到右下角,屏幕亮起来的时候那条线刚好划过她的名字。
我坐在床沿,听见她在客厅打电话,声音轻快,说浩宇啊,姐给你准备了点过年钱,明天到公司拿。
那头大概推辞了几句,她笑着说别跟姐客气。
我拉开床头柜抽屉,最底下压着一份专利申请书。
三年前公司立项做新型电机温控系统,整个研发组六个人,最后核心算法是我一个人熬了四十多个晚上跑出来的。
项目结题那天,技术总监周明在会上说这是集体智慧的结晶,我坐在底下没说话。
后来专利申请人那一栏,填的是公司名义,发明人写了整个研发组,我排第一个。
但前两个月我无意中在系统里看到一份内部文件,周明已经把这个专利的后续商业授权谈好了一家南方厂商,授权费一年八十万,公司拿七成,研发组分三成,按人头分。
我算过,一年到我手上大概四千块。
而周明的年终奖,今年是十五万。
马翠云是行政口,不直接管研发,但她跟周明私交好,上个月周明来家里吃饭,两人在书房聊了一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马翠云满面春风,说陈辉你们那个温控专利明年要落地了,你等着数钱吧。
我当时笑了一下,没说别的。
第二天早上马翠云比我出门早,餐桌上留了张字条:钱我给浩宇了,你妈那边我转了两千到她卡上,过年够花了。
字条旁边是我那个空了的信封,她连壳都拿走了。
我到公司的时候前台小刘递给我一盒草莓,说孙浩宇请大家吃的,说谢谢各位哥哥姐姐照顾。
我问多少钱一盒,小刘说得四五十吧,他买了好几盒呢。
我没接话,进工位坐下,打开电脑,把那个温控系统的全部底层代码和原始设计日志从个人加密盘里拷出来,备份到一个蓝色U盘上。
这些东西在公司服务器上也有一份,但权限只到周明和几个高层,我们普通研发人员只有调阅权,没有修改和下载权。
我的加密盘里这套东西是当初做项目时我自己留的底,按规定不能留,但做技术的谁没个备份。
一整天我没怎么说话。
中午食堂吃饭,孙浩宇端着盘子坐我对面,穿着新羽绒服,北面那个牌子,吊牌还在袖口晃着。
他说陈哥谢谢马姐,你帮我跟她说一声。
我扒拉米饭,说你跟她说吧。
他笑笑,把羽绒服脱了搭在椅背上,说这衣服打完折还一千八呢,要不是马姐我真不舍得买。
我看了眼袖口的吊牌,确实没摘。
下午三点,周明叫我去他办公室,说温控专利开春就要正式签约授权了,到时候研发组每个人有份,让我把最新的测试数据整理一份给他。
我说好,回来把数据拷给他,但我拷的那份里面有两个关键参数我调了小数点后两位的数值,差的这点量不至于让系统出问题,但足够让他们的商业合同在验收阶段卡住三个月的流程。
当天晚上马翠云回来得很晚,快十一点了,一身酒气,说是跟几个部门聚餐。
她歪在沙发上刷手机,忽然坐直了,说陈辉你那个专利怎么回事,周明刚才跟我说授权方看了材料,说有一组数据跟之前的不太一样,让他们重新核验。
我说是吗,可能是测试批次不同。
她说你可别乱来,这合同签了大家都有钱拿。
我说我知道,你放心。
她用那双化了妆的眼睛盯着我看了几秒,没再问,起身去洗澡。
她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没存名字的号,写着:姐,衣服穿着可合适了,过年我请你吃饭。
我没点开,但她之前跟孙浩宇的聊天记录我瞥见过几行,上个月她夜里十二点给他发过一个红包,附言是别太累。
我坐在沙发上,客厅灯没开,对面楼的光透进来,地板上有一条窄窄的亮带。
隔壁在吵架,声音闷闷的,听不清内容,但摔了个什么东西,咣当一声。
我把那个蓝色U盘从兜里掏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里面除了专利底料,还有一件事,是孙浩宇入职那天在前台登记的信息表,我趁没人注意用手机拍了一张。
他家不在外地,本市人,父母开了一个小五金店,谈不上什么困难。
他在入职简历上写的家庭情况是无父母、农村低保,这项信息马翠云作为行政负责人,面试的时候就应该核实过,但孙浩宇过了。
年三十那天马翠云说回她妈家吃饭,我跟着去。
饭桌上她爸喝了半斤白酒,拍着我肩膀说你媳妇能干,你得好好支持她。
她妈在旁边夹菜,说辉子你一年到头挣那点钱够干啥,还不是得靠我们家翠云撑着,你那个工作该换换了。
我端着酒杯说妈说的是,一仰脖干了。
白酒辣喉咙,我咳了两声,马翠云在桌子对面低头剥虾,没看我。
窗外有人放烟花,炸裂的声音一阵接一阵,餐桌上的转盘被谁转了一下,一盘红烧鱼从我面前转走,转回来的时候只剩骨头了。
初八上班,我带着那份专利的全部原始材料和孙浩宇的入职登记表复印件,去了集团总部人事总监的办公室。
我没有找周明,也没有找马翠云。
我把材料摆在总监桌上,说温控专利的发明人实际贡献和申请人存在信息偏差,同时补充了一项关于公司新员工入职背景审查流程的漏洞问题。
总监看完材料,抬头看了我三次。
他问你想怎样。
我说我不怎样,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一周之后的事我在家里从马翠云接电话的语气里听了个大概。
那天傍晚她接了个电话,开始还好好说着,忽然声音拔高了八度,说什么叫流程违规,那是我们部门自己定的标准,我怎么知道他的家庭情况是假的。
那头又说了几句,她忽然不说话了,整个人靠在厨房台面上,眼睛盯着窗外。
挂了电话她站在那儿好半天没动,锅里煮的饺子都黏在底上了,一股糊味飘过来。
她把手机往台面上一扣,问陈辉你是不是去总部了。
我说去了。
她说你知不知道因为这件事,董事会要问责整个行政体系,我今年的绩效可能全扣,孙浩宇今天已经办离职了。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我说跟你商量,你会让我去吗。
她不吭声了,水龙头没关严,滴答滴答。
她伸手拧紧,手有点抖。
隔天我到公司,周明在走廊拦住我,脸色铁青,说陈辉你行,专利那边对方要求重新核定发明人顺序,你的排名要调整到第一位,公司分成比例也得重新谈,我这边的授权提成估计要全吐出来。
我说周总,那本来就是我的东西。
他指着我鼻子,手指头都快戳到我脸上了,说你以为你赢了吗,你在这一行还想不想混。
我把他手指头拨开,说周总,我去年加了九十四天班,年终奖三万六,你年终奖十五万,你来告诉我,我为什么不能要回我自己的东西。
他转身走了,皮鞋磕在地上咔咔响。
工位上几个同事抬头看我,又低下去。
我在自己座位上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看了看那条裂痕。
马翠云发了一条消息过来:晚上回来吃饭。
我没回。
过了半小时她又发:饺子我重新包了,韭菜鸡蛋的,你爱吃的那种。
我还是没回。
到下班的时候她打了三个电话,我都按了静音。
我坐在工位上等所有人走光了才起来,关电脑前把那张入职登记表的照片从手机里删了,但U盘我留着。
那里面不只有孙浩宇的事,还有些别的东西。
回家的时候楼道灯坏了,我摸黑上楼,在三楼拐角踩到一个软东西,是楼上小孩掉的一只毛绒拖鞋。
我捡起来搁在扶手上,继续往上走。
开门进去,客厅灯亮着,餐桌上摆了一盘饺子,醋碟和蒜瓣都备好了,筷子放在右手边。
马翠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声音,画面在放一个综艺节目,几个人在笑,张着嘴但一点声音出不来。
她说饺子好了你趁热吃。
我脱了外套挂在门后挂钩上,坐下来夹了一个咬了一口,韭菜鸡蛋的,咸了。
她说董事会今天开了一下午会,周明那边受了处分,我的行政体系也要重新梳理流程,今年的高管年终奖全部暂缓发放。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盯着电视里那些无声的笑脸。
她说孙浩宇今天走的时候来办公室找我了,把羽绒服钱折现还给了我,他问我是不是他连累了我,我说不是。
她把脸转过来,说其实他跟我说了实话,他爸妈的小五金店前年年底因为一场火灾烧光了,欠了三十多万债,他是真穷,不是编的,只是家庭情况那栏他怕填了真实信息过不了面试,才那么写的。
我没说话,又咬了一口饺子。
她说我给他那两万他拿去还了一部分债,这孩子每天中午只吃一个馒头就咸菜,我看不过去,我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说完这句停了一下,嗓子好像有什么东西堵着。
窗外那家又开始放烟花了,砰砰砰的,闷响传进来,桌上的醋碟跟着微微震动。
我说我知道。
我说我不是冲你去的,是冲那个专利,冲周明。
她站起来走到餐桌边上,倒了半杯水喝了,水顺着嘴角流了一点,她用手背擦掉。
她说那两万,我下个月发工资了还你。
我说不用了,我那份专利重新核定之后,授权分成直接打到个人账户,每年能多出万把块,够了。
她站在那儿没动,一只手攥着水杯,指节发白。
她说那饺子你还吃不吃。
我说吃。
我吃完了一盘,把碗筷收进厨房水池里,回来的时候她还在那儿站着。
电视里的综艺节目换了一个广告,卖洗衣液的,音量突然震了一下,她吓一跳,赶紧去找遥控器把声音按小了。
客厅恢复安静之后,楼上的小孩在跑来跑去,咚咚咚的,像谁的心跳。
那晚我睡得早,她什么时候上床的我不知道。
迷迷糊糊里听见她在翻身,床垫弹簧吱呀响了好几回。
第二天早上起来她去上班了,桌上留了一碗粥,旁边压了张字条,上面写着:醋放多了,下次少放点。
我没扔那张字条,夹在笔记本里了。
我的手机屏还是裂着,但我也没换。
三月中旬专利授权正式签了新合同,我的发明人排名第一位,公司分成降到了五成,研发组个人分成按贡献分配,我拿到手一年大概两万出头。
孙浩宇没有再联系马翠云。
周明调去了一个边缘部门,年终奖自然也没了。
马翠云在高管会上做了流程整改的报告,据说是她这些年写得最认真的一份材料,改了十几遍。
入夏之后有一天傍晚,马翠云回来得早,在阳台上浇花,夕阳照在她后背上,那件碎花围裙又系上了。
我站在厨房里切西瓜,刀碰在菜板上笃笃笃。
她忽然隔着玻璃门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把门推开。
她说我那两万还没还你呢。
我说不急。
她说那我就慢慢还,一年还一点。
我说好。
切好的西瓜端出去,一人一块,蹲在阳台地上啃,汁水滴在瓷砖上。
对面楼的灯又亮了,一家一家的,有的窗帘拉着有的没拉,能看到人影在走动,跟去年这时候一模一样。
隔壁那家不知道什么时候搬走了,新搬来的两口子不爱吵架,安安静静的,偶尔传来电视的声音。
马翠云啃完一块西瓜把皮搁在窗台上,站起来擦了擦嘴,说陈辉,你那三万六,其实有一部分我借给我弟了,他上个月才还我,我没跟你说。
我说我知道。
她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你弟上个月发了条朋友圈,说终于把债还清了,感谢姐。
她没再问。
我也没再解释。
有些事知道了就行,不用非说出来。
那些年她塞给娘家的钱,明面上的暗地里的,我心里有数,但我从来没有跟她当面算过账。
那天她说要还我两万,也没说什么时候还清,我也没催。
两口子过日子,有些账算不清,有些账算清了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晚上收衣服的时候我把她那条碎花围裙从晾衣架上取下来,叠好搁在沙发上。
她正在浴室洗澡,水声哗啦哗啦的,蒸汽从门缝里涌出来,模糊了走廊那面镜子。
我走回卧室,把那份专利证书和当初拍的那张入职登记表打印件一起锁进了抽屉最底层。
手机屏上那道裂痕在黑暗里亮了一下,是天气预报推送,说明天有雨。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那道光灭了。
过日子就像那道裂痕,看着碍眼,但还能用。
谁也不换了,换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