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敏把那张年终奖扣款单拍在餐桌上的时候,陈建刚正把最后一口荷包蛋塞进嘴里。
蛋煎得有点老,边儿焦得发黑,他嚼了两下,没吭声。
“你们公司今年效益不好,年终奖砍了百分之四十。 我跟财务打过招呼了,你的那份直接划到家庭账户里统一支配。 ”苏敏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把掉在桌沿的一粒米弹进垃圾桶,“你那个项目组今年没做出什么成绩,这钱就当给你个教训。 ”
陈建刚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他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
“行。 ”
就一个字。
苏敏皱了皱眉。
她预想过几种反应,摔筷子、争辩、甚至拍桌子,唯独没料到这一个字。
她盯着陈建刚的背影看了几秒,他肩膀比去年塌了一些,灰色家居服的领口洗得起了毛边。
“你那个智能仓储的副业,我看了下数据,投入产出比太低,别再往里砸钱了。 下个月把设备挂二手平台处理掉。 ”
陈建刚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了擦手,毛巾挂回原处,边角对齐。
“好。 ”
苏敏心里莫名堵了一下。
她习惯了他据理力争的样子,习惯了他拿着报表跟她掰扯到半夜,习惯了他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
现在这个闷葫芦,让她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
接下来半个月,苏敏注意到陈建刚变了。
以前她加班到十点回家,玄关的灯总是亮着,厨房灶上温着一盅汤。
现在推开门,客厅漆黑一片,陈建刚房间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推开看,他已经睡了,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充电,屏幕朝下。
以前周末她会收到他发来的投资分析文章,附带几句个人见解,她通常回个“嗯”或者“再议”。
现在周末手机安静得像块砖头,微信聊天记录往上翻,最后一条是半个月前他问“晚上回不回来吃饭”,她回了个“忙”字。
以前他总爱凑过来看她操作家庭账户,问东问西,被她嫌烦。
现在她故意把电脑屏幕转过去对着他,他端着茶杯从旁边走过,连头都没偏一下。
苏敏告诉自己,这样挺好。
清净。
变化是从第三周开始让她不舒服的。
那天她跟几个商圈朋友吃饭,席间聊起家庭理财,某位太太问:“你家陈先生最近没搞什么新项目? ”苏敏愣了一下,她发现自己居然不知道陈建刚最近在干什么。
以前他什么都跟她汇报,连买台新打印机都要发三个链接让她选。
回家路上她给他打电话,响了七声才接。
“在哪? ”
“外面。 ”
“几点回来? ”
“看情况。 ”
电话那头有风噪声,还有隐约的汽车鸣笛。
苏敏攥着手机的手指发紧。
“你最近到底在忙什么? ”
“一点私事。 ”
“陈建刚,你什么态度? ”
“信号不好,先挂了。 ”
嘟——嘟——嘟——
苏敏坐在车里,盯着暗掉的手机屏幕,后视镜里映出她拧紧的眉毛。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敢说话。
第五周,苏敏的母亲打来电话。
“小敏,陈建刚上次说的那个养老社区项目,怎么没下文了? 我跟你爸还等着去看呢。 ”
苏敏握着手机的手一僵。
她根本不知道什么养老社区项目。
挂了电话她翻家庭微信群,往上刷了几百条消息,才找到陈建刚三个月前发的一份项目计划书,被淹没在亲戚们转发的养生文章里。
她当时没点开,现在点开看,PDF文件做了足足四十页,从选址到预算到医疗配套,每一页都做得扎扎实实。
她翻到最后一页,制作人签名那里写着“陈建刚”,旁边附了一行小字:待与苏敏商议后推进。
苏敏把手机扣在办公桌上,突然觉得胸闷。
她拨陈建刚的电话,这次直接关机。
她又给家里座机打,响了十几声没人接。
她打开手机定位,发现他的头像停在一个她从没去过的地方——城东老工业区。
晚上九点,苏敏没回家,直接开车去了城东。
跟着导航拐进一条窄路,路灯坏了两盏,车灯扫过一排老厂房,最里面那栋二层小楼的窗户亮着灯。
她推开门的时候,陈建刚正蹲在地上组装一个铁架子,旁边摆着电钻、扳手和一堆零件。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手上的活没停。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
“你什么意思? ”苏敏站在门口,风灌进来吹得她大衣下摆翻飞,“我妈说的养老社区项目,为什么我不知道? ”
陈建刚拧紧最后一颗螺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三个月前发在你邮箱里,已读回执显示你点开看了两秒。 ”
“我——”
“两秒够干什么? 够点开,够扫一眼标题,够关掉。 ”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口水,杯壁上坑坑洼洼,磕掉好几块漆,“那天你跟我说什么来着,你让我别搞这些没用的,专心把本职工作做好。 ”
苏敏张了张嘴,她想起来了。
那天她刚丢了一个大客户,心情差到极点,邮箱里躺着十几封未读,她挨个点开又挨个关掉。
她确实点开过那个文件,也确实没看。
“那你不能再说一次? ”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说了三次。 ”陈建刚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次在饭桌上,你说等忙完这阵。 第二次在卧室,你说改天。 第三次我给你发了条微信,你回了个‘忙’字。 ”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图纸哗哗响。
“所以你就不说了? ”苏敏的声音里带上了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所以你连年终奖的事也不争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
陈建刚看着她,眼神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争了五年,累了。 ”
苏敏的呼吸一下子堵在嗓子眼。
她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他比结婚时瘦了十五斤,眼角多了三条细纹,鬓角冒出一片白茬。
她突然意识到,她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他的脸了。
“你那个智能仓储副业,设备卖了没? ”她问。
“卖了。 ”
“卖了多少钱? ”
“一万二。 ”
“你之前投了多少? ”
“前后加起来六万七。 ”
苏敏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亏了五万多。
搁以前,她肯定会脱口而出“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但现在她说不出口。
“那笔钱是我自己攒的,没动家里账户。 ”陈建刚补了一句,语气平淡。
苏敏看着他转身去收拾工具,把扳手一把把挂回墙上的铁架,电钻线绕得整整齐齐。
这个动作她太熟悉了,他干什么都爱归置得井井有条。
茶几上遥控器必须按大小排列,冰箱里鸡蛋要摆在最上层左边,阳台上晾衣服按颜色由浅到深。
她以前笑他强迫症。
现在她发现,他归置好的所有东西里,唯独没有他自己。
那天晚上苏敏跟着陈建刚回了家。
一路上两人没说话,车里只有导航的机械女声在报路口。
到家后陈建刚洗了澡,出来时苏敏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两杯茶,一杯是他的,一杯是她的。
他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放下。
“离婚协议我放你书房桌上了,你抽空看看。 ”
苏敏手一抖,茶水溅出来几滴,烫在手背上。
“你说什么? ”
“律师拟的,财产分割那部分我做了让步,房子归你,车归你,家庭账户里的钱一人一半。 ”
“陈建刚你疯了吧? ”苏敏站起来,茶杯被带翻,茶水顺着茶几流到地板上,“就因为扣了你年终奖? 就因为没看你的项目? ”
“因为五年里我发的每一条消息都是已读不回。 ”陈建刚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因为你永远在教我怎么做事,永远在告诉我我的判断是错的,永远在把我往你以为对的方向上拽。 ”
他顿了顿。
“我累了。 不想再当你的下属了。 ”
苏敏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她抬手去擦,越擦越多,最后干脆用手掌捂住整张脸。
她的肩膀在发抖,喉咙里发出一种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陈建刚站在原地,没有上前。
“协议里有一页附件,”他说,“是我那六万七的支出明细,每一笔都有记录。 我没花家里一分钱。 你可以查。 ”
苏敏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眼睛肿得通红。
“你什么时候找的律师? ”
“上个月。 ”
“上个月? ”苏敏的声音嘶哑,“上个月你还在给我做早饭。 ”
“最后一个月。 ”
苏敏觉得胸口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她想起这一个月里每一个早晨,桌上的煎蛋、温好的牛奶、削好皮切成块的水果。
她以为是理所当然,她甚至没说过一句谢谢。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
“说了你会听吗? ”
苏敏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陈建刚转身走向卧室,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养老社区那个项目,我后来自己找人合投了,就在城东老厂房那块地。 下个月开工。 ”他背对着她,“你总说我做什么都做不成。 这次我想试试。 ”
卧室门轻轻关上。
苏敏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茶杯还在往外渗水,顺着茶几边缘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她扭头看见茶几角落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他们的结婚照,她穿着白纱笑得张扬,陈建刚站她旁边,领带有点歪,笑得有点憨。
相框旁边放着一管护手霜,是她常用的牌子,还剩半管。
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陈建刚的字:天冷了记得擦。
便利贴边缘卷了角,显然贴了有一阵子了。
苏敏把那张便利贴揭下来,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写了一半划掉了,划痕很深,看不清原句。
她举到灯下仔细辨认,只认出最后一个字——“累”。
她捏着那张便利贴,在大腿上攥成一团。
第二天早上苏敏醒来的时候,屋里已经没人了。
餐桌上摆着一份早餐,煎蛋、牛奶、切好的水果。
和过去五年每一个早晨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餐桌正中央放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律师事务所的名字。
苏敏坐下来,翻开第一页。
陈建刚的签名工工整整落在最后,日期是昨天。
她拿起笔,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建刚发来的消息:早餐趁热吃。
养老社区开工仪式定在下周三,你要是想来,我把地址发你。
苏敏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她没有回复,而是翻开协议继续往下看。
翻到财产分割那页时,她停住了。
房子归她,车归她,存款一人一半,保险受益人改成她。
陈建刚几乎净身出户。
她又翻回第一页,在签名栏里签下自己的名字。
签完之后她把笔搁下,拿起煎蛋咬了一口。
蛋煎得刚好,溏心流出来沾在嘴角。
她伸手去抽纸巾,发现纸巾盒旁边放着那管护手霜,盖子拧开了,像刚被人用过。
苏敏把护手霜拧好,放进自己包里。
然后她给陈建刚回了一条消息:下周三我去。
发完她又补了一句:项目计划书能不能再发我一遍,我这次认真看。
陈建刚没回。
苏敏握着手机等了十分钟,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最后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开始收拾餐桌。
碗放进水槽,牛奶杯冲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水果盘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
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慢,像在学一样新技能。
窗外传来隔壁装修的电钻声,突突突地响。
苏敏站在厨房里,手里攥着抹布,突然发现这是五年来她第一次一个人吃早餐,第一次自己收拾碗筷,第一次知道家里的洗碗布放在哪个抽屉。
她拉开抽屉,洗碗布叠得方方正正,旁边摆着三块备用的,按颜色深浅排列。
眼泪又下来了。
她没擦,任由它流进嘴角,咸的,混着刚才那口煎蛋的余味。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陈建刚的消息:地址发你了,下周三早上九点,别迟到。
苏敏盯着那个“别迟到”看了很久。
这三个字太熟悉了,以前都是她对他说。
她打了一行字:你那个项目,缺不缺投资人?
发送之后她攥着手机,心跳声大得像打鼓。
三分钟后,陈建刚回复:缺。
但这次我说了算。
苏敏看着这六个字,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压平。
她打字:行,你说了算。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擦灶台。
电钻声停了,窗外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
烟火气从窗户缝里挤进来,混着油烟和洗衣粉的味道。
苏敏把抹布洗干净挂好,抬头看见冰箱门上贴着一张超市促销单,鸡蛋三块八一斤,旁边用红笔圈了一下。
那是陈建刚的字。
她伸手把促销单揭下来,折好,放进围裙口袋里。
然后她拿起包出门,走到楼下才想起来,今天周六,公司没事。
她站在小区门口愣了几秒,转身往菜市场方向走。
路过水果摊时称了两斤橘子,陈建刚爱吃的那种,皮薄,酸甜口。
摊主找零的时候她问了一句:你知道城东老工业区那边怎么走最近?
摊主说了一串路名,她认真听着,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来。
有些路,得自己走一遍才知道远近。
有些人,得真失去了才明白分量。
苏敏提着橘子往家走,阳光落在肩上,暖的。
她掏出手机给陈建刚发了今天的第三条消息:晚上回来吃饭吗?
我买了橘子。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回。
就一个字。
苏敏看着这个字,突然觉得它比过去五年所有的长篇大论都重。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橘子换到另一只手上。
上楼的时候脚步比下楼时沉了一些,也稳了一些。
门关上,屋里安安静静的。
苏敏把橘子放在茶几上,旁边是那张签了字的离婚协议。
她看了它一眼,没有收起来,也没有撕掉。
就让它在那儿放着吧。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粘回去也有裂纹。
但裂纹里能透进光,比完整的黑要好。
苏敏拿起一瓣橘子塞进嘴里,酸得眯起眼睛,又甜得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