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管所业务大厅的叫号声刺得耳膜发麻,我把身份证和机动车登记证书从窗口递进去,指甲盖在“鲁B”开头的车牌号上敲了两下。
窗口里的女警抬头看我一眼,又低头核对电脑屏幕上的信息。
这辆宝马X3是去年十月买的,裸车价三十九万八,落地四十三万出头。
首付是我从嫁妆卡里刷的,十五万整。
当时他在4S店展厅里搂着我肩膀说,媳妇儿,这车写我名,以后加油保养都我来,你只管坐副驾。
现在副驾的座椅记忆还是我调的,他从来没动过。
女警递回来一张表格让我签字,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我手机震了。
屏幕亮起来,是他发的微信语音,我摁掉没接。
紧接着第二条弹出来,文字消息:车呢?
我没回。
第三条:我妈问你晚上过不过去吃饭。
第四条隔了半分钟:你把我车开哪去了?
我把手机翻扣在柜台上,接过女警递来的受理凭证。
那张纸很薄,油墨味有点冲,我折了两下塞进外套口袋。
出门的时候太阳偏西,二手车市场门口的保安正蹲在台阶上扒拉盒饭,一次性筷子掰得毛刺拉碴。
早上出门前我最后一次坐进那辆宝马的驾驶座。
座椅真皮的味道已经淡了,中控屏上还留着昨天导航去儿童医院的记录。
我伸手把行车记录仪的存储卡抠出来,装进羽绒服内兜。
那个卡里存着上个月十八号到二十一号的录像,足够证明那三天他把车借给谁开了。
二手车贩子姓赵,上个月陪同事来卖车时加的微信。
他围着车转了两圈,拿漆膜仪在右后门打了一下,数值跳到238。
他抬眼看我,嫂子,这钣金喷过漆啊。
我知道。
去年冬天他妹妹倒车撞的,去4S店修的,花了四千六,走的保险。
赵贩子蹲下来看轮胎,花纹深度还行,就是左前轮扎过钉子,补胎的胶条还露在外面一截。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嫂子,这车况我给不了高价,三十一万顶天了。
我说行。
他愣了一下,又说,嫂子你要不再问问别家?
不用,就这个价。
他大概没见过这么爽快的卖家,挠了挠后脑勺,那行吧,签合同。
我让他把购车款打到我的工资卡上,那张卡他不知道,是单位去年统一换的建行卡,绑的我的手机号。
签完合同等打款的间隙,我坐在赵贩子办公室的塑料椅上,把手机相册翻到最底下。
有一张截图是去年九月拍的,银行APP的转账记录,我的嫁妆卡转出十五万,收款方是某某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
下面还有一张,是今年三月,嫁妆卡转出二十八万,收款方是他妹妹的名字。
二十八万。
养老院一次性缴清的费用。
我查过那家养老院的收费标准,不能自理老人每月六千八,半自理四千五,能自理的只要两千九。
他妹妹刚过完四十一岁生日,无儿无女,离了两次婚,在超市做理货员的时候摔了一跤,股骨头裂了,没做手术,保守治疗躺了三个月。
医生说以后走路会有点跛,但不影响基本生活。
他跟我商量这事的时候是三月十七号晚上,饭桌上就一盘西红柿炒鸡蛋和一碟子咸菜。
他说妹妹命苦,说小时候家里穷,妹妹把上学的机会让给他了,说现在不能不管。
我说管可以,每月给点生活费,请个钟点工。
他筷子往桌上一拍,那是我亲妹妹!
我没再说话。
第二天他去银行办了转账,嫁妆卡里的二十八万整整齐齐划到了养老院账上。
那张卡的短信提醒绑的是他手机号,我后来去银行改了。
手机屏幕又亮了。
这次他直接打电话过来,铃声是系统默认的,嗡嗡嗡震得手心发麻。
我按了静音,屏幕上的来电头像跳了七下,暗了。
赵贩子把转账回单递给我,嫂子,到了。
我看了眼手机银行,余额三十一万零四百。
加上嫁妆卡里剩下的九万三,够我在单位附近租个一居室,再给我妈转两万过去。
我妈去年做心脏支架,他拎着两箱牛奶去医院看了一眼,待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走了,说公司有事。
其实那天他带妹妹去康复医院做理疗了。
从二手车市场出来我坐的公交。
晚高峰的302路挤得前胸贴后背,一个戴红领巾的小男孩踩了我的白鞋,他奶奶赶紧拽他,快跟阿姨说对不起。
我摆摆手说没事。
手机里他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蹦。
先是问车呢,然后是打我电话你不接什么意思,接着是妈做了一桌子菜等你呢,最后一条是语音转文字,语气明显急了:李红梅我告诉你,那车是夫妻共同财产,你没权利私自处理。
我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三站路。
到站下车的时候给他回了一条:你的嫁妆车呢?
发送成功之后我把他微信设置了免打扰。
晚上七点二十我到了家。
防盗门半掩着,厨房灯亮着,他坐在沙发上,茶几上的烟灰缸里戳着三个烟头。
听见开门声他猛地站起来,拖鞋底在地砖上蹭出一声尖响。
车呢?
我换鞋,把外套挂在门口衣架上。
我问你车呢?
他往前迈了一步,脖子上的筋绷起来,你今天不把车给我开回来这事没完。
我走到餐桌前倒了杯凉白开,一口气喝了半杯。
玻璃杯磕在桌面上,当的一声。
“你的宝马我卖了,三十一万。 ”
他愣了两秒,随即一巴掌拍在桌上,桌上的遥控器蹦起来掉在地上,后盖摔开了,两节七号电池滚到电视柜底下。
“你疯了? 那车是——”
“那车是夫妻共同财产。 ”我打断他,从兜里把二手车买卖合同掏出来展开铺在桌上,手指点着合同上的车牌号和成交价,“跟你卖我嫁妆车的时候一样,夫妻共同财产。 ”
他嘴张了张,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厨房水龙头没关紧的滴水声,一下一下砸在不锈钢水槽里。
“那是我妹的救命钱! ”
“我的嫁妆车是你的共同财产,你的宝马就不是我的共同财产? ”
他脸涨得通红,伸手要来抓我胳膊,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餐椅靠背上。
椅腿在地上划出刺啦一声。
“李红梅,我妹瘫在床上你知不知道? ”
“她瘫没瘫你心里清楚。 养老院收的是能自理的老人,每月两千九,你交了二十八万,剩下二十多万呢? ”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他站在原地,那只伸出来的手慢慢缩回去,垂在身侧,指头攥了攥又松开。
客厅墙角放着妹妹上个月送来的两箱特仑苏,箱子上印的生产日期是二月十八号,保质期六个月。
我弯腰把两节电池捡起来,装回遥控器后盖,扣好,放回茶几上。
“那二十八万,够你妹在养老院住八年。 你急什么? ”
他往后退了一步坐到沙发上,弹簧吱呀一声。
电视没开,黑色的屏幕映出他弓着背的影子,脑袋耷拉着,像被人抽了脊梁骨。
我走进卧室,从衣柜顶上拽下那个用了五年的行李箱,拉链头断了半截,拿钥匙环扣着才没散开。
我开始往里面装衣服,羽绒服塞进去拉不上拉链,我整个人压在上面才勉强扣住。
他跟到卧室门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早就想好了是吧? ”
我把行李箱立起来,轮子在地板上滑了半圈。
“三月十七号晚上你把筷子拍在桌上的时候,我就想好了。 ”
“所以你嫁妆卡里那十五万——”
“十五万是我妈给我的陪嫁。 二十八万是我爸工伤去世的抚恤金。 ”我把行李箱拉杆抽出来,咔哒锁死,“你妹的命是命,我爸的命就不是命? ”
他的脸刷地白了。
我拉着箱子往外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他身上的烟味,混着中午吃的韭菜盒子的味儿,还有没洗的头发上那层油腻气。
这个味道我闻了七年,今天第一次觉得呛鼻子。
大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我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墙上。
我拖着箱子下楼,楼道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
到二楼的时候对面邻居的门开了一条缝,老刘太太探出半个脑袋看了我一眼,又轻轻关上了。
楼下的风很硬,刮在脸上像细砂纸。
我掏出手机,把那条“你的嫁妆车呢”的微信截了图,连同银行转账记录和养老院的收费标准截图一起,存进了一个加密相册。
箱子里最底下压着一张我爸的照片,二寸黑白照,是办抚恤金的时候从户口本上揭下来的。
照片上他穿着那件蓝工装,嘴唇抿着,眼睛看着镜头,像有很多话要说但没来得及说。
我蹲在小区花坛边上,拿袖子把照片玻璃上的灰擦了擦。
身后那栋楼三楼的灯亮了,有人影在窗户前晃了一下,又没了。
风把地上的枯叶卷起来打了个旋儿。
远处十字路口的烧烤摊刚出摊,炭火的红光在铁槽子里一跳一跳的,孜然味混着汽车尾气飘过来。
我站起来,拉着箱子往巷子口走。
行李箱轮子磕在水泥路面的裂缝上,咯噔咯噔响了一路。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银行到账短信,工资卡余额更新为三十一万零四百二十八块三毛。
下面紧跟着一条微信,他发的:你走了就别回来。
我没删对话框,也没回。
把手机揣好,继续往前走。
巷子口的路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地闪。
经过那辆停了三年的旧面包车时,车底窜出一只野猫,黄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一瞬,倏地钻进墙根的冬青丛里不见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然后转过头,拖着箱子走进了巷子外面的夜色里。
有些账不是不算,是还没到算的时候。
等到了,连本带利都得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