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伙子第八次到门店看奔驰车,女销售开玩笑说,他要是买得起车,立刻就跟他去领证结婚。

那话落进耳朵里的时候,我正把一杯凉透的速溶咖啡往嘴边送。手停了一下,塑料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淌下来,滴在键盘旁边的报销单上,洇开一小团灰。我没抬头,但耳朵已经竖起来了。

办公室不大,二十来个工位挤在一起,谁说话都藏不住。说这话的是刘畅,九七年的姑娘,做行政的。她刚跟男朋友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故意的、轻飘飘的狠劲儿。

她说那小伙子来了八回,每回都试同一款C级,问配置问油耗,最后一分钱定金没掏过。第八回的时候,她实在烦了,就这么说了一句。

我听见自己喉咙里咽咖啡的声音,咕咚一下,特别响。

对,我在一家卖车的4S店做内勤,快五年了。工位就在销售区后面隔着一道玻璃,每天看人来人往,看那些穿着各色鞋子的人踩在展厅锃亮的地砖上。

时间长了,我养成一个习惯:先看鞋。鞋底磨得歪了的人,多半只是进来蹭空调的。皮鞋后跟打了掌的,可能真会坐下来算月供。

刘畅那句话说出来之后,销售区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笑,有人假装咳嗽。那个小伙子当时什么表情,我没看见。我背对着那边。但我能想象出来,因为这种安静我听过太多次了。

我那时候突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有个中年男人带着他爸来看车。老父亲穿一件洗得领口松垮的羽绒服,一直拿手去摸展厅里那辆越野车的后视镜,摸一下,手缩回去,又摸一下。

儿子在旁边跟销售谈价格,声音压得低,但我听见他说,我爸这辈子没坐过好车。后来他们没买,儿子临走时在门口抽了根烟,抽完把烟头摁在垃圾桶顶上的石子里,摁了很久。

刘畅还在说,说那小伙子听完她的话,脸红到脖子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转身走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转得飞快。有人接了一句,说刘畅你太狠了。刘畅说,我开玩笑的呀。

我知道她确实是开玩笑。可我也知道,那个小伙子不会觉得是玩笑。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表格,数字开始模糊。我想起自己第一次来这个城市的时候,兜里一共两千三百块。租完房子买完被子锅碗,剩八百。

那时候我每天路过楼下一家卤味店,玻璃窗后面码着酱红色的鸭脖和鸡爪,油亮亮的。我一次都没买过。不是买不起,是怕开了这个头,后面就收不住了。

有些东西不是拿来享受的,是拿来提醒自己还差得远。

我站起来去接水。经过销售区的时候,扫了一眼门口。外面天阴着,风把门口的展架吹得晃了一下。那个小伙子早走了。刘畅还在跟同事说笑,说现在的男的,没实力还爱看,看了又买不起,买不起还生气。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里堵了一下。

可能是因为,我见过太多“看车”的人了。他们推门进来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眼睛在那些亮闪闪的车漆上游走,像在参观一个暂时还不属于自己的梦。有人会伸手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手握方向盘,也不动,就那么坐着。表情很静,像在脑子里开着这车跑了好远。

我从来不去展厅。我买不起。但我懂那种感觉。

我回到工位,咖啡凉得彻底。窗外飘起雨丝,细得像粉。我忽然想起老家一个堂哥,早年在县里修摩托车,手永远洗不干净,指甲缝里嵌着黑油。

他每次来城里,都去商场一楼的珠宝柜台转一圈,趴着玻璃看那些金链子。不买,就看。柜员都认识他了,懒得理他。他看够了,心满意足地走,去负一楼吃碗七块钱的面。

后来他死了。在国道上被一辆大货车带倒,人没来得及哼一声。他口袋里还揣着一张珠宝柜台的宣传单,折得整整齐齐。

我不是突然想讲惨事。我就是想说,人活着,总得有个念想撑着。那个小伙子看车,可能看的不是车。他看的是自己将来某一天能坐进去的样子。刘畅那句话,往轻了说是不耐烦,往重了说,是把人心里那盏灯给吹了。

我知道有人会说,买不起看八回,不是耽误人家做生意吗。这话没错。销售的时间也是钱。可那天下午,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一个人如果没有购买能力,连看一眼的资格都要被拿来开玩笑的。

展厅里那辆C级还停在那儿。标价三十多万。每天有无数人从它旁边走过去,有人伸手摸一把门把手,有人掏出手机对着它拍张照。他们都知道自己今天不会买。

但他们明天会不会来,后天会不会来,没人知道。说不定哪一天,他们当中就有人真的发了,真的回来把它开走了。

做销售的,赌的不就是这个“说不定”吗。

窗外的雨大了,打在玻璃上啪啪响。我把空调被往腿上扯了扯,继续录数据。录到一半,想起什么,拿起手机给刘畅发了条微信。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一句:晚上请你喝奶茶。

她回:干嘛,巴结我?

我回:想喝,顺手给你带一杯。

她回了个表情包,一个小人翻白眼。

我放下手机,心里那股堵着的东西散开了一点。我知道刘畅不是坏人。她只是没想过,那个小伙子转身走出去的时候,雨还没下起来。他走得不快不慢,手机捏在手里,屏幕亮着,上面可能是某个汽车论坛的页面,可能是某款车的配置对比,也可能什么都没打开,只是不想让自己显得太狼狈。

我把报销单上的水渍擦干,重新贴了一张。窗外的雨声变得均匀,像谁在天上筛沙子。我想起自己抽屉里有一张信用卡账单,这月又透支了两千。想起下个月要交房租。想起中午吃饭时,楼下快餐店的老板娘说我瘦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手腕,是比前阵子细了。

但我还是想去卤味店买一盒鸭脖。今天就想买。买那种最辣的,辣得嘴里发麻,喝冰水压下去,再麻上来。不是为了庆祝什么,也不是为了安慰什么。

就是突然觉得,人得对自己好一点。今天还在这个城市里活着,还能听雨声,还能闻见隔壁工位飘来的泡面味,还能在键盘上敲出这份月底要交的报表。

这些乱七八糟的、不值一提的瞬间,其实就是一个人还撑着的证据。

快下班的时候,我收拾东西。销售区那边来了个年轻女人,怀里抱个孩子,尿布从包里露出一角。她站在那辆最便宜的A级车旁边,问销售能不能把后备箱打开看看。

销售开了。她探头往里瞅,说这能放下婴儿车吧。销售说能。她噢了一声,把孩子往上颠了颠。孩子咬着手指头,口水顺着下巴滴在她衣服上。

她没买。她说回去跟老公商量一下。销售说好,姐你随时来。

她走的时候,外面还在下雨。她没打伞,拿包挡着孩子的头,小跑着往公交站去。我站在门口等车,看见她在站牌下面躲雨,怀里的孩子已经睡着了。

雨很大。她的鞋子湿了。我摸了一下自己的口袋,想过去给她递包纸巾。车来了,她上车走了。

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刘畅那句话,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这城市每天有太多这样的事,说了就忘了,没人当真。可有些话说出来,就跟钉子在木板上钉了一下。钉子拔了,眼儿还在。

那个小伙子今天回去之后,可能会把汽车论坛的收藏夹清空。也可能不会。他可能会发一条朋友圈,说“努力没用”。也可能什么都不会发,只是睡觉前多刷了半小时手机。

我不知道。

我上了公交,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划过来划过去。窗外的霓虹灯被雨水晕成一片一片的。我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几个字:明天去卤味店。

然后又删了。

不是舍不得买。是觉得,等哪天真想吃了,自然会去。现在这个点,最想干的事,就是回出租屋里洗个热水澡,把头发吹干,躺床上听雨。

那些关于车、关于房子、关于别人一句玩笑话的事,都先放一放。日子还长。有些账,慢慢算。

0
全部评论 (0)
暂无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