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老陈干了十几年交警,平时回家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可那天他下班回来,鞋都没换利索,就站在玄关那儿跟我说了一句:“今天又劝了一个,还是没劝住。”
我正炒菜,油烟机嗡嗡响,没听清,问他劝什么。
“一个开了十二年车的老哥,今年只买交强险,商业险全退了。”他把帽子挂在门后,坐下来倒了杯凉白开,“我跟他说了半天,他就回我一句:‘陈警官,我不是逞能,我是真算过了。’”
我把火关小,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脸上那种表情我熟,不是生气,也不是无奈,是心里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一时半会儿消化不了。
那顿饭他吃得慢,筷子夹着菜停在半空好几次。我问他是不是觉得那人这么做很危险。他摇头,说危险是明摆着的,但他更在意的是那句“算过了”。“以前碰见这种司机,我心里多少觉得对方是心存侥幸,或者舍不得花钱。今天这个不一样。他车保养得比我的还仔细。”
第二天是周六,老陈轮休。他本来打算补觉,结果早上七点多就醒了,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刷着刷着突然坐起来,说要去趟城东的老周那儿。
老周是他以前处理过事故认识的一个修理厂老板,专修老车。铺子在一条断头路尽头,门口堆着旧轮胎,屋里一股机油和橡胶混在一起的味道。老周正蹲在一辆银色卡罗拉旁边拆前保险杠,见老陈进来,拿抹布擦了擦手:“稀客,今天不查车?”
“找你聊天。”老陈拉了个塑料凳坐下,“你手上这些车,今年是不是好多都只买交强险了?”
老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才知道?我这半年保养的车,十个里有六个商业险都停了。有的连车损都退了,就留个交强和三者,三者还往低了买。”
“为什么?”
老周没马上回答,拿螺丝刀指了指门口那辆卡罗拉:“这车一二年上的牌,跑了十九万公里。车主姓吴,跑工程的,以前全险一年四千多。今年他让我帮他看看,说只买交强行不行。我问他你差这点钱?他说不是差,是算完账觉得不划算。”
老周把螺丝刀往兜里一插,开始掰手指:“你算啊,车现在二手市场值两万出头。全险一年四千多,车损险占大头。真出了事,小刮小蹭你自己修,三百五百的事,报险明年保费还涨。真撞报废了,保险公司按现在的车价赔,顶天赔你两万。你一年交四千,交五年,两万没了。吴哥说他这车再开三年就该换了,三年保费一万二,够他买辆差不多的二手代步车了。”
老陈没说话,从兜里摸出烟,想起来这是修理厂,又塞回去了。
我那天下午去铺子找老陈,正好听见老周在讲这些。老周的爱人端了两杯茶出来,插了一句:“话是这么说,可万一撞了人呢?交强险那点额度哪够。”
老周看了他爱人一眼:“所以我才劝他三者别退。三者是赔别人的,这个不能省。可车损是赔自己车的,老车真没必要。很多人不是不懂,是以前没细想过。现在钱紧,一算就明白了。”
老陈这才开口:“我今天来就是想问问,这些人退险,是真觉得没必要,还是手头实在周转不开?”
老周把抹布往肩上一搭:“都有。但你要说全是穷得买不起,那也不对。上个月有个开沃尔沃的,车八年了,照样把车损退了。人家住江景房,差那几千块?他就是觉得不值。他说这车我打算开到报废,小碰自己修,大碰直接换车,不想年年给保险公司送钱。”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有点复杂。我自己那辆开了七年的小polo,每年续保的时候我也犹豫过。业务员在电话里一口一个“姐”,说全险放心,说万一呢,说路上那么多豪车。我每次都“嗯嗯嗯”地应着,最后还是续了全险,多花两千多买个踏实。但要说这笔钱花得值不值,我从来没认真算过。
老陈从修理厂回来那天晚上,破天荒跟我聊了很久。他说他当交警这些年,见过太多事故,按理说应该最主张买全险,但他今天听完老周算的账,心里有点乱。
“你说这些人不清醒吗?他们比谁都清醒。”他靠在床头,眼睛看着天花板,“他们知道交强险额度低,知道出事可能自己掏钱,但他们也算过概率。开了十几年车,没出过大事,小刮小蹭自己修,一年省下的保费够应付好几次小事故。他们赌的不是运气,是概率。”
我说那万一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万一就是万一。可你想过没有,为什么以前大家不敢这么算?因为以前车贵,修车也贵,信息也不透明。现在不一样了,二手车价透明,修车价格透明,保险条款也透明。人一旦能算清楚账,就不愿意再稀里糊涂交钱了。”
事情要是到这儿就完了,也就是个茶余饭后的闲聊。可偏偏过了一个礼拜,老陈单位出了件事。
他队里一个年轻辅警,姓孙,二十六岁,刚买车不到一年。小伙子平时挺精神,那天早上却红着眼圈来上班。老陈问他怎么了,他说他爸昨晚把他骂了一顿。
细问才知道,小孙他爸开了二十多年货车,去年把旧货车卖了,换了辆二手SUV家用。今年续保的时候,老爷子只买了交强险和一百万三者,把车损退了。小孙不放心,偷偷帮他爸把车损险续上了,花了三千多。老爷子知道后,硬逼着他去退掉,说你要是不退,这钱我自己出。
“我爸说,我开了一辈子车,什么路况没见过,这车我一年开不了五千公里,你花三千多给我买车损,你是嫌我钱多还是嫌我命硬?”小孙学他爸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哑了,“可我真不是心疼钱,我是怕万一。”
老陈听完,拍了拍小孙的肩膀,没说话。他后来跟我说,那一刻他忽然想起自己父亲。老爷子以前骑摩托车,头盔都不愿意戴,说闷得慌。老陈给他买了个最好的,老爷子转头就送人了。那时候他也不理解,觉得老人固执、不听劝。现在想想,老爷子不是不知道危险,是觉得为了那点概率,天天戴个闷罐子,不值。
“人跟人对‘值’的定义不一样。”老陈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阳台上给花换盆,手上全是泥,“你觉得花钱买安心值,他觉得花钱买安心是浪费。没有谁对谁错,就是账本不一样。”
我问他,那你现在什么态度?是支持只买交强险,还是反对?
他想了想,说都不是。他说他反对的是“闭着眼睛买”和“闭着眼睛退”。“以前好多人买全险,是业务员说该买,身边人都买,就买了。现在退险的人里,有一部分也是听人说没必要,脑子一热就退了。这两种他都不赞成。”
“那什么才是对的?”
“你得知道自己那辆值多少钱,修一次多少钱,自己一年跑多少路,出大事故的概率大概多少,然后把账算一遍。算完觉得全险值,就买全险;算完觉得只买交强够用,那就留交强,但三者别省。关键不是买什么,是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买、为什么退。”
他这段话让我愣了半天。因为我发现,我每年续保的时候,其实从来没算过这笔账。业务员说该买,我就买了。我怕的不是出事,我怕的是“万一出事我没买”。可这个“万一”到底有多大,我从来没想过。
又过了几天,老陈下班回来,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他说是白天处理一起小事故,两个车主在路边等保险的时候,其中一个从车里翻出来的。
纸上用圆珠笔写得密密麻麻,左边一栏是“全险”,右边一栏是“交强+三者”。全险下面写着:车损3200,三者1500,座位100,不计免赔400,合计5200。交强+三者下面写着:交强950,三者1000,合计1950。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一年省3250,五年省一万六。再下面还有一行:五年内小刮蹭自己修,按每年两次、每次四百算,五年四千。净省一万二。最后画了个圈,写着:够给孩子报两年辅导班。
老陈把纸摊在桌上,我们俩看了很久。
“这车我看了,一四年的朗逸,跑了十四万公里。”老陈说,“车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做销售的。她说她算完这笔账,一晚上没睡着。不是因为省了钱高兴,是因为她突然发现,过去五年她多花了一万二,而她一直以为那是‘必须花的钱’。”
我说那她后悔吗。
“她说谈不上后悔,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今年退了车损,但三者买到两百万。她说她想明白了,怕的不是自己车撞坏,怕的是撞了人赔不起。车坏了可以不开,人伤了赔不起才是真麻烦。”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我那辆小polo,想起每年续保时业务员说的那些话,想起我从来没算过的那笔账。我推了推老陈,问他:“你说我明年要不要也退了车损?”
他迷迷糊糊地说:“你别问我,你自己算。”
第二天我真的拿了张纸,趴在餐桌上算了一笔账。我的车八年了,二手市场大概值三万。全险一年四千二,车损占两千八。我一年开不到八千公里,主要在市区,六年没出过险。小刮蹭有过两次,一次自己倒车蹭墙,修了三百;一次被人蹭了找不到人,自己花四百补的漆。
我算来算去,发现如果我把车损退了,一年省两千八,六年省一万六千八。就算我每年自己修两次,每次按五百算,六年六千。净省一万。而这六年里,我真正需要车损险的概率——车撞到报废或者大修——按我自己的驾驶记录,其实很低。
但算完我还是有点犹豫。那种犹豫说不清,不是算不过来,是心里那关过不去。好像退了车损,就是在赌自己不出事。虽然我知道自己其实一直在赌,只是以前把赌注交给了保险公司。
后来我跟一个做保险的朋友聊起这事。她听完笑了,说你终于想明白了。她说她们内部其实都知道,老车买车损,对保险公司来说是稳赚的买卖。“你想啊,一辆市值三万的车,你每年交两千八车损,交五年就是一万四。这五年里,你只要不把车撞报废,保险公司就赚。就算你真撞报废了,按折旧赔你两万,保险公司还是赚。所以你交的车损险,本质上是给保险公司提供了一个稳赚不赔的生意。”
我说那你们不怕大家都退吗。
她说:“怕啊,但拦不住。以前信息不对称,大家不懂,现在都懂了。你去看,越是老司机、越是算得清的人,越不买车损。反倒是新手、刚买新车的,买得最全。这不是胆大胆小的问题,是会不会算账的问题。”
她最后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保险这东西,买的是你承受不起的风险。你承受得起的风险,就不该买。交强险是国家强制你买的,三者险是赔别人的,这两个不能省。车损险是赔你自己车的,你自己车值多少钱、修得起修不起,自己心里得有数。”
我把这话转述给老陈听。他听完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道理是这个道理。”他说,“但我还是那句话,你得真算过,不能听别人一说就退了。我见过有人听人说没必要,退了车损,结果第二年撞了,修车花了一万八,自己掏的。那才叫亏。”
我说那到底该怎么选。
他想了想,说:“你要是问我,我就一句话:新车、贷款车、修车贵的车,车损别退。老车、便宜车、自己修得起的小刮小蹭,退了也就退了。但三者险,不管新车老车,别省。还有就是,不管你买什么,你得知道自己买的是什么。别稀里糊涂买,也别稀里糊涂退。”
后来我把这事写了条朋友圈,没配图,就写了几行字。底下评论挺多,有人说“早该退了”,有人说“还是买着放心”,还有人问我“到底该不该退”。
我一个都没回。因为我知道,这事没有标准答案。每辆车值多少钱不一样,每个人开车的习惯不一样,每个人对“万一”的承受能力也不一样。别人算的账,替代不了你自己的账。
只有一件事我特别确定:那个在路边翻出皱巴巴算账单的女销售,那个逼着儿子去退车损的老货车司机,那个开了十二年车跟老陈说“我不是逞能是算过了”的老哥,他们不是胆子大。他们只是比过去的自己多算了一步。
而这一步,可能比买不买保险本身,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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