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位
“第二位”出现在屏幕上的时候,没有百分比,也没有上一项和下一项。它只是三个字,停在论坛会场的暗光里。空气里没有解释它是什么东西的第二位。第一项没有显示,统计口径没有显示,样本量也没有显示。
“被看见”和“被相信”之间有一个箭头。箭头的左边是眼睛,右边是一个更慢的东西。那个下午,这个箭头一直停在演讲标题里,没有被单独解释。马振山用“第二位”做了一次轻轻的确认,随后就把话题移到了别处。
这个排序出现得很短。短到像屏幕上一次普通的翻页,不配一个单独的音效。它没有附带表格,没有柱状图,没有脚注。只有“第二”两个字的位置感,告诉台下的人品牌排在哪里,却不告诉人们它前面是谁。
9月9日,车壹传媒举办首届汽车品牌向上论坛。马振山的头衔很长:中国商务广告协会汽车营销委员会联席理事长、中国欧洲经济技术合作协会智能网联汽车分会主任委员、车壹传媒品牌研究院院长。他演讲的标题是《中国汽车品牌向上:从“被看见”到“被相信”》。经济观察报的报道在9月14日发出,时间标注是18点23分。这些头衔和日期,都像“第二位”一样被排在正文之外,不太有人会停下来读。
他当天说,现在很多品牌只是挂着品牌的外衣,相当于白牌,就是产品的名称而已。所以第一步是要成为一个品牌,成为一个内涵丰富的品牌。这句话在报道里没有标注语气,听不出重音落在“只是”还是“名称”上。但“白牌”这个词落得很实,像在说一件包装还没拆开的东西。
他把品牌力拆成三块:差异化、有意义、活跃度。又呼吁把品牌思维前置到产品诞生阶段,砍掉与核心价值观背离的冗余功能,做到造车理念上的“知行合一”。这四个字在价格战打了很久的行业里,听上去有点旧。
过去几年,车企为了追逐销量增长不断降低产品价格,陷入“卖越多亏越多”的困境。这个说法在行业里并不新鲜,马振山把它放在品牌向上的命题下重新说了一次。他提到,传统汽车品牌价值体系被冲击和重构,整个行业处在“旧规则被打破,但新规则未确立”的混沌期。
“第二位”这个排序,就停在这种混沌里。它没有说明第一是什么。报道没有写第一项是价格、续航、安全,还是别的。这个第二位来自哪份调查、样本量多少、统计时点是什么,素材里都没有交代。这一点我拿不准。它像一个只露出半截的台阶,人只能看见第二级,下面那一级被雾遮着。
马振山接着谈流程。国内企业学IPD和IPMS,前者解决研发、采购、项目管理、成本、制造、营销等工程问题,后者解决产品和营销的同步问题。他觉得这两个方法只能保证按时点完成任务,不能保证产品出来之后能否得到用户认可。他用的词是“缺乏价值引导”。这些话如果写在公司内部复盘报告里,大概不会有人觉得刺眼。放到一个讲品牌向上的论坛上,就有点不一样了。
他提出产品的“神和魂要一致”。好的产品得经得起三层判断:用户能否感知;能否形成差异化的判断;能否证明这个特性是有核心价值。产品的一致性要过四问:是否有价值冲突;用户感知是否清晰;个性是否互相冲突和伤害;是否有共同核心思想。三和四之间没有过渡,就在屏幕上列着。
接着他列了中国品牌高端化的乱象。价值观、主张定位不清晰,为了高端而高端;品牌家族基因缺失,设计风格不连续;缺乏原创精神,产品没有体现中国文化;豪华品牌需要与量产品牌具有显著不同的尺寸工程标准、感官质量指标、极致性能指标,这些没有做到;产品谱系命名混乱;随意更改逻辑,干扰用户对高端品牌的信仰和忠诚;有的品牌缺乏叙事,以简单的技术替代品牌叙事,没有形成高端叙事、价值观、技术体验的闭环。
这一串问题没有点名。没有说哪一家车企的哪一款车命名混乱,也没有指出哪个品牌的家族基因断在哪里。它们像一份被隐去公司名称的诊断书,只留下症状。马振山没有在公开报道里把这些问题落到具体品牌头上,这一点是清楚的。
车壹传媒品牌研究院给出七条建议:建立首席品牌官制度,统领研发、技术、产品、营销的战略;建立清晰的母品牌和子品牌框架;从市场洞察这个起点设计产品品位的阀点,实现价值收敛;产品生命周期更迭要平衡品牌DNA的延续和创新;建立品牌独有的设计话语体系和营销话语体系;企业内树立品牌纪律最高位;真正建立以客户为中心的企业内部价值标准。他说,消费者很多表达的话并不代表真正想要的东西。
这句话停在“并不代表真正想要的东西”上,没有展开。消费者说想要大空间,还是想要低价格,还是想要一个更长的续航数字,这些都没有被举例。马振山把“以客户为中心”从口号里抽出来,又把它推到一个更难以执行的位置。
“被看见”是容易的。价格战里,降价可以让一款车被看见,续航数字可以让一款车被看见。“被相信”要慢得多。马振山在演讲标题里用了箭头,没说箭头有多长,也没说从左边走到右边需要几年。他只是在9月9日的下午,把一个“第二位”摆在屏幕上,然后一句句往下讲。
散场后,那张“第二位”的PPT翻过去了。屏幕暗下来,那三个字没有留下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