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妈那四十九万到账了没有?我这边销售催着交尾款呢,你赶紧看一眼手机。”
周远航坐在出租屋那张三条腿有点歪的餐桌前,筷子夹着半块红烧肉,眼皮都没抬。他面前摊着车行发的电子合同,屏幕亮得刺眼,茶几那头还搁着他昨晚上网查的砍价攻略,上面用红笔画了好几条线。
窗外的阳光正好打在他新买的运动外套上,标签还没拆,斜斜地露了一小截领口。
我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还沾着炒菜的油星子。手机握在手里,拇指刚按亮屏幕,银行的到账短信就跳出来——四十九万,整整齐齐,我妈的名字。
我没说话。
周远航把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我跟你说,那家店我磨了三天,原价三十九万八的车,硬让我砍下来五千。五千块啊!够咱俩加半年油了。”他得意地晃了晃手机,“明天请假提车去,你跟我一块儿。”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忽然觉得厨房里抽油烟机的声音特别大。
“车我不买。”
我说得很轻,但足够清楚。
周远航的筷子停住了。他抬头看我,眉头拧起来:“你说什么?”
“我说,车我不买。”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灶台上,声音还是那个调,“你自己想买,自己掏钱。”
“你疯了吧?”他把筷子啪地拍在桌上,碗里的汤汁溅出来两滴,“咱俩说好的,你妈给的那笔钱不就是为了咱俩结婚置办大件?房子首付你嫌贵不买,车你也不买,那钱留着干嘛?给你弟上大学?”
他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嘴角勾了一下。
我认识他三年了,那个嘴角的弧度我太熟悉了。每次他觉得占了上风、准备拿话噎我的时候,都会这样。
厨房窗户没关,隔壁邻居炒辣椒的味儿飘进来,呛得我眼睛有点发涩。我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搭在椅背上,然后拉开椅子坐下,跟他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
“周远航,我问你件事。”
“你说。”他往后一靠,双臂抱在胸前,摆出谈判的姿态。
“咱俩谈恋爱三年,你送过我什么?”
他一愣:“什么意思?”
“就这个问题。”我看着他,“三年,你送过我什么?”
他张了张嘴,眼珠子转了转:“去年你生日我不是……不是请你吃了顿火锅吗?还有前年,我给你买过条围巾,就是那条……灰的,你不常戴而已。”
“那条围巾是淘宝二十九块九包邮,吊牌上写的。”我语气不变,“火锅咱俩AA,我转了你一半钱,转完你还说下次换你请,到现在也没下文。”
他的脸开始发红。从耳根到脖子,一片一片地往上翻,像被人泼了热水的白瓷。
“你今天怎么回事?”他坐直了,“咱俩说车呢,你扯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干什么?我工资不也交给你管了吗?”
“每月五千三,交给我四千,剩下的一千三你自己花。房租两千二我出,水电物业我出,菜我买,饭我做。你交的那四千,每月月底还剩两千多,我都存着呢,一分没动。”我站起来,把手机拿过来解锁,翻出记账软件推到他面前,“你自己看,三年,我存了你十一万。你有意见?”
周远航没看手机。他只是盯着我,嘴唇抿得发白。
“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忽然低下来,带着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虚张声势。
我笑了一下。
“你妈那四十九万,是我爸赔给她的。”我坐下来,“你记得吗?去年我去你家过年,你妈问我家里情况,我说我爸出过事,她当时什么表情?”
周远航僵住了。
“你妈说,哦,那可得把彩礼看紧点,别让姑娘家把钱都贴回娘家去了。”我一字一字地重复他母亲的语气,“你坐在旁边,一声没吭。”
“那是我妈随口说的——”
“你当时点头了。”我说,“我看着你点的。”
出租屋里安静了大约五秒。楼下收废品的三轮车哐当哐当过去,喇叭里喊着旧冰箱旧彩电,声音拖得很长。
周远航忽然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声音高了,“你说车不买,行,不买就不买。那你把钱转我,我明天自己去提,回头写你名。”
“凭什么?”
“凭咱俩要结婚了!”他猛地一拍桌子,筷子滚到地上,“凭我是你男朋友!你那个钱放你那儿跟放我这儿有什么区别?咱俩是一家人!”
我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的鼻翼,忽然想起上个月我发烧三十九度,让他下楼买盒退烧药,他打了三个小时游戏才去。回来的时候药是买了,还捎带了一瓶可乐,他自己喝的。
“周远航。”我叫他全名,“你说咱俩是一家人,那我问你,我爸在哪儿?”
他的表情裂开了。
“去年你妈问我爸出过什么事,我说他判了十五年,你当场就拽我袖子让我别说了。从那天到现在,一年多了,你问过一句我爸到底为什么进去吗?你关心过我妈一个人怎么过的吗?你只知道那四十九万是赔款,你算过这笔钱是我爸用多少年换来的吗?”
我一句比一句快,但声音没高。
周远航后退了半步,撞在沙发扶手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那副模样,跟三年前在朋友聚会上第一次见我时判若两人。当时他说“这姑娘看着就踏实”,笑得腼腆又干净。
茶几上他的手机亮了,销售发来消息:“哥,明天几点到?我给您把车洗好。”
我没看那条消息的内容,只看见屏幕弹出来一个微信头像,是个穿黑丝的女销售,备注写着“李经理-4S店”。
周远航下意识地把手机扣过去。
“你心虚什么?”我问。
“我有什么好心虚的!”他梗着脖子,“你少转移话题,钱你到底转不转?”
“不转。”
“行。”他忽然冷静下来,那种冷静比发火更可怕。他抓起沙发上的外套,一边往身上套一边往门口走,“你爱转不转。我告诉你沈玥,你别以为你手里攥着那点钱就有什么了不起。我周远航离了你照样活,外头追我的人多了去了。”
他拉开门的时候,一阵穿堂风灌进来,把餐桌上那张车行合同吹得哗哗响。
“你等等。”我说。
他站住了,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起,像是在等着我服软。
“钥匙留下。”我指了指鞋柜上的备用钥匙,“这房子是我租的,合同签的我名。”
他猛地转过身,脸涨得通红:“沈玥你——”
“还有。”我打断他,“你衣柜里那几件衬衫,是我买的。你那个游戏键盘,是我去年双十一熬夜抢的。你抽屉里那三双新袜子,标签都没拆。你要走,把这些都带走,我不留。”
他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框,胸膛剧烈起伏。
楼道里有人上楼,脚步声越来越近。周远航忽然弯下腰,从鞋柜上抓起那把钥匙,狠狠摔在地上。金属撞瓷砖的声音又脆又响。
“你狠。”他咬着牙说,“沈玥,你真狠。”
然后他走了。门没关,虚掩着,露出一道缝。
我站在原地,听见他的脚步声噔噔噔地下楼,越来越远,最后被楼下小孩的哭闹声盖过去。客厅里还残留着他身上的香水味,那瓶香水也是我买的,情人节礼物,他挑的,我付的钱。
我弯腰把钥匙捡起来放在鞋柜上,转身走进厨房,把灶台上那盘红烧肉倒进垃圾桶。锅还没刷,油渍凝在锅壁上,映着天花板的灯,晃出一圈一圈的晕。
手机又亮了。我妈发的消息,就一句话:“钱收到了?别乱花。”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打字回她:“收到了。妈,我改天回去看你。”
发送。
然后我翻开通话记录,找到一个三年没拨过的号码,上面备注是三个字:徐律师。
我没拨。先把手机放下,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眼角有点红,但嘴角是平的。
镜子旁边的架子上还挂着周远航的毛巾,蓝色那条,边上起毛了。我把它取下来,扔进垃圾桶。
客厅里那张茶几下面,压着一张我们去年在游乐场拍的合照,两个人笑得见牙不见眼,他手里还举着个赢来的劣质玩偶。我蹲下去把照片抽出来,翻到背面,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日期和两个字:永远。
我把照片撕成四片,扔进垃圾桶,和那盘红烧肉在一起。
然后我坐回沙发上,拿起手机,拨通了徐律师的号码。
嘟声响了两下,那头接起来,是个沉稳的男声:“喂?”
“徐律师,我是沈玥。”我说,“我爸那个案子,申诉材料我准备好了,明天送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沈玥,你确定?这个案子翻过来,牵扯的人不少。”
“我知道。”我看着窗外那棵被风吹得沙沙响的梧桐树,“所以才拖了三年。”
挂了电话之后,我退出通话界面,微信上蹦出来十几条未读消息。最上面是周远航发的一条,只有六个字:
“你等着后悔吧。”
我没回。点开我妈的对话框,把银行转账截图发给她,附了一句:“一分不少,都在。”
她回了个“嗯”字。过了一分钟又发来一条:“闺女,妈对不住你。”
我鼻子忽然一酸。但只是酸了一下。
我关掉微信,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条,只打了三个字:
“开始了。”
放下手机的时候,余光扫到茶几缝里夹着一张纸片。我抽出来一看,是周远航的购车意向书,上面他的签名歪歪扭扭,旁边还画了个笑脸。
我把它叠好,放进抽屉最底层。抽屉里还有一个信封,里面装着这三年我每一笔花销的存根和收据,从房租到水电到超市小票,一张没扔。
我关上抽屉。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起身把虚掩的门关上,落了锁。
手机又亮。这次是个陌生号码,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
“你爸让我带句话:别查了,危险。”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最终什么都没回。
我把手机关了静音,扔在沙发上,走进卧室。床上还摆着两个枕头,一个是我买的荞麦枕,一个是周远航从网上淘的乳胶枕,他说乳胶枕对颈椎好,其实是他嫌荞麦枕硬。
我把那个乳胶枕抽出来,搁在门口,明天扔。
躺下来的时候,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蔓延到墙角。刚租这房子的时候就看见了,周远航说没事不用修,省得花那冤枉钱。
我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把这三年的日子像翻账本一样一页一页翻过去。每翻一页,心里就凉一分。翻到最后,凉透了,反倒清爽了。
闭上眼之前,我拿起手机给徐律师补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早上九点,您办公室见。”
发完关机。
黑暗里,隔壁电视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有人在笑,笑得特别开心。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今晚先睡个好觉。
第2章
我从出租屋醒来的第二天早晨,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不是关于我跟我爸的案子,也不是关于那四十九万,而是关于早餐。我把冰箱里剩的半袋速冻水饺煮了,就着老干妈吃完,然后把周远航留在这间屋子里所有能带走的东西一件一件装进塑料袋。剃须刀、充电器、那三双还没拆标签的袜子、还有他床头柜里翻出来的半盒没拆封的避孕套——我全塞进一个黑色垃圾袋,扎紧了口,搁在门外。
然后我出了门。
外面下雨,不大,毛毛细雨,像从天上筛下来的。我在楼下包子铺买了杯豆浆,一边喝一边往地铁站走,雨点打在塑料杯盖上啪嗒啪嗒地响。手机开机之后弹出来十几条消息,昨晚那个陌生号码后来又发了一条:“你妈当年签过一份协议,你找找。”
我没回。把那条消息截了图,存进加密相册。
到了徐律师办公室楼下的时候,我的鞋已经湿了半截。他的事务所在老城区一栋灰色写字楼的七层,电梯咯吱咯吱响,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小额贷款广告,有几个被人用马克笔划掉了联系方式。
徐律师今年大概四十五六岁,头发白了一半,戴一副金丝边眼镜。他是我爸当年唯一的徒弟,我爸进去之后,他每个月都会给我妈打一次电话问情况。这三年我没主动找过他,他也没催过我。我们之间有一种默契,像两根绷了太久的弦,谁先动谁先断。
他给我倒了杯热水,杯子是那种印着律师事务所LOGO的廉价陶瓷杯,边沿还有个小缺口。
“材料我看过了。”他把一沓A4纸推到我面前,上面密密麻麻贴了好几种颜色的小标签,“你做的很细。但是沈玥,我得跟你说实话,这个案子翻过来最大的问题不是证据链,是时间。”
“时间怎么了?”
“十五年。”他看着我的眼睛,“十五年能改变的东西太多了。你爸当年的同事,有的退了休,有的调了岗,还有两个已经不在本地了。证人找不齐,光靠书面材料,启动再审的难度很大。”
我喝了口水,杯沿那个缺口硌着下嘴唇,有点疼。
“那就从原审卷宗入手。”我说,“当年开庭的时候,有一份关键证词后来被替换了。我找到了一份复印件,跟我妈留在老家箱子底的材料比对过,编号都不一致。”
徐律师愣了一下,然后摘下眼镜擦了擦:“你妈跟你说过这事?”
“我自己翻出来的。”我把手机相册调出来,翻到一张泛黄纸片的照片,递给他,“半年前我回老家收拾房子,我妈以为我在整理旧书,其实我把她锁在柜子里那个铁皮盒子撬了。”
徐律师看了那张照片大概有三十秒。然后他把手机还给我,靠回椅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你爸要是知道你干这事,得骂你。”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他骂不着。”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雨大了一点,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对面楼顶的招牌字冲得模模糊糊,“他在里头待了十五年,够久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空调嗡嗡响,出风口挂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绸带,不知道是哪个案子胜诉之后客户送的。
徐律师忽然说:“你那个男朋友知道你在做这些吗?”
“分了。”
“昨天分的?”
“前天。”
他哦了一声,没再追问。我转过身,看着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份新文件:“既然你决定要翻,我给你引荐一个人。当年你爸那个案子的主办检察官姓张,现在已经退了。他在省里待了二十多年,那些人脉还在。”
“他能帮忙?”
“他不一定帮。”徐律师把文件名那面朝下扣在桌上,“但你至少得让他知道你在动这件事。当年的水有多深,只有趟过的人才知道深浅。你爸不让你查,不一定是怕你出事,可能是怕你……”
他顿了一下。
“怕我被淹死?”我说。
徐律师没接这句话。他写了张纸条推过来,上面是个人名和一串手机号。张树明。括号里写着“原省检二处”。
“这个人脾气怪得很。”徐律师说,“你打电话别说是我介绍的,就说你是沈国强的女儿。他自己会决定见不见你。”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外套内袋,拉链拉上。
“好。”
走到门口的时候,徐律师忽然叫住我:“沈玥。”
我回头。
“你妈那笔钱,”他说,“你留着。别乱花,但该用的时候也别省。这个案子光复印材料就得不少钱。”
我点了下头,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灯光昏黄,有个清洁工阿姨正拖着墩布来回擦地,看见我出来,往旁边让了让。
我站在电梯前面等,低头翻手机。周远航昨晚那个“你等着后悔吧”之后又发了两条,一条是“你把我东西扔门口了?真有你的”,另一条是一张自拍,他坐在一辆新车驾驶室里,方向盘上的LOGO用马赛克打了码,但那个形状我认得出来,就是他那款车。
配文是:“自己提了,销售说今天有个现货,颜色是我最想要的那款。啧,可惜某些人没福气坐。”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然后退出对话框,把他的备注从“远航”改成了全名“周远航”,又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最近三个月,我们的对话几乎全是他说“晚上吃什么”和“给我转二百”以及“你到哪儿了怎么还没回来”。我回得最多的字是“嗯”和“好”和“马上”。
电梯到了,叮一声,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看手机,我侧身让了让,他没抬头,从我旁边擦着肩膀过去。
我走进去,按下1楼按钮,电梯门缓缓合上的时候,我从门缝里最后看了一眼徐律师办公室那扇半掩的门,门缝里透出来一点黄色的灯光。
上午十点半,我坐在事务所楼下的一家便利店门口,塑料凳子上落了点雨,我用纸巾擦了才坐。手机响了,是我妈。
“玥玥,你今天回来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这三年她跟我说话都这样,像怕问重了我会烦。
“今天不回了,明天吧。”我捏着豆浆杯,“妈,我问你个事。”
“你说。”
“当年我爸出事之后,你是不是签过什么协议?”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四秒钟。便利店自动门开了又关,有个小孩跑出来举着根烤肠,他妈在后面喊“慢点跑”。
“谁跟你说的?”我妈的声音变了,变紧了,像一根被人攥住的弦。
“你别管谁说的,你就告诉我,签没签?”
“玥玥,这些事你别管了行吗?你爸再有两年就出来了,你现在折腾这些——”
“妈。”我打断她,“你签了什么东西?”
长久的沉默。雨滴打在便利店门口的遮阳棚上,啪嗒啪嗒地响。我听见她在电话那头吸了一下鼻子。
“就是一份……保证书。”她终于开口,声音更轻了,“当年有人来找我,说如果你爸的案子再往上查,咱家谁都保不住。让我签个东西,承诺不申诉、不上访、不起诉。签了,他们就给我那笔钱。”
“四十九万。”
“嗯。”
我闭了一下眼睛。雨从遮阳棚边缘滑下来,有一滴溅在我手背上,凉的。
“妈,你签之前跟我商量过吗?”
“那时候你才上高中……”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没办法,玥玥,我真的是没办法。你爸被人带走那天,家里来了好多人,翻得乱七八糟的,你放学回来吓得直哭。后来有人找上门,说你爸的事别再提了,再提连你上学都有影响。我能怎么办?我总得让你把书念完吧?”
我把豆浆杯捏扁了,里面的残液从吸管口挤出来一点,沾在手指上。我站起来,把杯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塑料凳蹭着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响。
“妈,明天我回去,你把那份协议找出来。我知道你留着。”
“你怎么——”
“因为你是我妈。”我说,“你什么性格我太清楚了。你嘴上说别管了,但你肯定会留后手。”
电话那头没声了。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地笑了一下,那种笑带着哭腔。
“你真是你爸的女儿。”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对面马路上的车流。一辆公交车停下来,下来几个人,撑着伞匆匆忙忙往小区里跑。有个老太太拎着一兜菜,伞被风吹翻过去,她手忙脚乱地拽。
“妈,我明天到。”我说,“你把协议找出来就行。别的我来办。”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便利店里买了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两口,然后站在货架前面,看着那排摆得整整齐齐的泡面发呆。
手机又震了。周远航发了一条语音,我本来不想听,但拇指滑了一下,自动播放了。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得意洋洋的轻浮劲儿:“哎,沈玥,我今天提完车回来路过咱小区,你猜我看见谁了?你那个大学同学,叫什么来着,林什么,就那个追过你的,开个破大众,还往你楼下瞅呢。啧,你这行情也不行啊,就剩这种了?”
我听完,把语音条删了。
然后我翻到通讯录里周远航他妈的电话——备注存的是“周阿姨”。我打了过去。
响了三声,接了。
“喂?”
“周阿姨,我是沈玥。”我的声音很平,“我跟远航分手了。之前您让我存的十万块彩礼钱,我明天给您转回去。不用谢,以后别联系了。”
电话那头愣了两秒:“哎你这孩子你说什么呢——”
“就这样,阿姨您保重。”
我挂了电话。
便利店店员在收银台后面偷偷瞟了我一眼,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推开门走出去。雨停了,天还是灰的,但空气里那股潮湿的铁锈味淡了一些。
我站在路边,把徐律师给的那张纸条掏出来,手指头沾了雨水把字迹洇开了一点,但还能看清。
张树明。
我拨过去。
嘟,嘟,嘟。
第五声的时候,接起来了。一个老人的声音,带着那种抽烟抽了几十年的沙哑:“哪位?”
“张叔叔您好,”我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我是沈国强的女儿,沈玥。”
那头安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老人说:“你在哪儿?”
“市中心,正阳路。”
“你找个地方坐着别动。”他说,“我下午三点到。”
电话挂了。
我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屏幕上映出我自己的脸,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嘴唇没什么血色。但眼睛是亮的。
我转身走进路边的沙县小吃,点了碗馄饨,坐下等。
窗外又开始下毛毛雨了。
馄饨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了我一脸。我低头吃了两个,又看了一眼手机,周远航那个号码再没发消息过来。倒是微信上多了一个新的好友申请,备注是两个字:“林深”。
我看了那个名字一眼,没点通过,也没拒绝。
把手机扣在桌上,埋头吃馄饨。
第3章
我吃完那碗馄饨,坐在沙县小吃门口的塑料椅上等了两个小时。中途把手机玩到剩百分之十的电,又把昨天那条陌生短信翻出来看了几遍。“你爸当年的事,你妈……”后面是省略号,但那个句式让我脑子里反复打转。我妈签过协议,协议让她闭嘴十五年。那这个发短信的人是谁?他又是怎么知道我妈签过东西的?
我把那个号码存进通讯录,备注了个“未知”。然后翻到林深的好友申请,拇指在“通过验证”上悬了五秒,还是点了拒绝。
下午两点四十,一辆老旧的黑色桑塔纳停在我面前。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皱纹很深的脸,头发全白了,穿一件灰色的夹克衫,领口磨得发毛。张树明看了我一眼,只说了一个字:“上。”
我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车里有一股浓重的烟味和薄荷糖混在一起的气味。中控台上放着一个保温杯,盖子上缠了一圈胶带。
他也没问我住哪儿,直接把车开上了绕城高速。雨刷一下一下扫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天灰蒙蒙的,高速两边的树在风里倾斜成同一个角度。
“你爸出来之前,你找过我三次。”他开口了,声音还是电话里那种沙哑劲儿,“三次你都挂了电话,没打通就挂。”
“我不知道说什么。”我说。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沉,像秤砣一样压在空气里。然后他伸手从手套箱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扔在我腿上。
“打开看看。”
我解开绕线的扣子,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是几张复印纸,有些地方被水泡过,字迹洇得模糊。但关键的地方还能看清——一份笔录,问话人签名是张树明,被问人签名是我爸。日期是案发前两个月。
“这上面写的什么,你能看懂吗?”
我一行一行看过去。我爸在笔录里承认了一件事,说他收了某建筑公司一笔二十万的好处费,用来“疏通关系”。但后面有一句话被笔划掉了,划掉之前写的是:“这笔钱不是我主动要的,是对方硬塞的,塞完第二天他们就拿到了中标书。”
“这句话,”我指着划掉的部分,“谁划的?”
张树明没回答。他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乡道,两边开始出现成片的农田。雨变小了,车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你爸当年是我抓的。”他说。
我攥着档案袋的手指紧了紧。
“抓完之后我往上打报告,说这个案子有问题。证据链有缺口,时间线对不上,关键证人说的跟笔录对不上。报告打上去,上面批了一行字,就一行。”他从保温杯里喝了口水,“‘证据确凿,依法移送。’然后那个字是你爸亲手签的。”
“他认罪了?”
“他认了。”张树明把车靠边停下,熄了火。四周安静下来,只有雨点落在车顶的噼啪声。他转过头看我,眼皮耷拉着,但眼神里的东西很锐利,“你爸当年签认罪书的时候,我在场。他签之前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到现在都记得。他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知道,我也知道,但我不能说。”
我靠在座椅上,档案袋摊在膝盖上。上面那张复印件里我爸的字迹我认得,他的签名跟我的字有点像,横平竖直,一笔一划都用力。
“徐律师跟我说,我爸当年不止收了那笔钱,还替人扛了一件别的事。”
张树明笑了一下,但那笑容比不笑还难看:“你爸扛的事,跟当年你妈签的那份协议是一根藤上的两个瓜。有人用你和你妈的安全换你爸闭嘴。你爸答应了,案子就这么结了。”
“谁?”
“你现在还不能知道。”他把钥匙拔下来,“但你可以去见一个人。他姓吴,叫吴建国,当年跟你爸一个办公室的同事,现在在城南一个养老院里住着。他比你爸早退了三年,退了之后没两年就中风了,半边身子动不了,说话也不利索。但他心里清楚,比谁都清楚。”
“他知道什么?”
“他知道那二十万到底是谁给的。”张树明重新发动了车,“你去找他,别多说话,先让他看看你。你长得很像你爸,他见了你自然会说。”
车子掉头往回开的时候,我手机响了。屏幕上是周远航他妈的来电,我没接。响了四声之后挂断,然后又响,我又没接。
第三次响的时候我接了,但没说话。
“沈玥你什么意思!”电话那头周远航他妈的声音又尖又高,“你给我发那条消息什么意思?你跟远航分手你跟我说干什么?你还把那十万块钱打我账上了?你这是打谁的脸呢?”
“周阿姨。”我开口,“钱是您之前让我存的,说彩礼先放我这儿,等定日子再拿出来。现在日子不定 了,钱原路退回,天经地义。”
“什么天经地义!你跟远航三年了你说分就分?我告诉你沈玥,你别以为你——”
我把电话挂了,然后把她号码拉黑。
车里的空气安静了两秒。张树明一边开车一边从鼻子哼了一声:“你男朋友?”
“前男友。”
“挺果断。”
“拖了三年才果断的。”
他没再说什么,把车停在一条巷子口。巷子很窄,两边的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红褐色的砖。养老院的招牌掉了一个角,挂在铁门旁边的墙上,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进去吧,他在二楼最里面那间。”张树明靠在驾驶座上,点了一根烟,“我在车里等你。”
我推开车门,雨已经很小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空气里有一股泥巴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我踩着湿漉漉的水泥地走进养老院的大门,门厅里有个护工正在看手机,抬头看了我一眼,大概因为是生面孔,多打量了两下。
“找谁?”
“吴建国,我是他侄女。”
护工没多问,指了指楼梯。我上楼,二楼走廊的灯坏了两盏,光线昏暗。最里面那间房门半掩着,我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含含糊糊的一声“嗯”。
我推门进去。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柜子,窗户外面是一棵老槐树,树枝探到窗玻璃上,叶子被雨洗得发亮。床上躺着一个老人,瘦得像一把干柴,右边的手蜷缩在被子外面,指头攥不拢。他看见我进门的时候,浑浊的眼睛突然定住了。
我走到床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吴叔叔,我是沈国强的大女儿,沈玥。”
他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我看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瘦削凹陷的脸颊上面显得大得不成比例,此刻正死死盯着我的脸。
他抬起左手,颤巍巍地指了一下柜子。
“您要什么东西?”我站起来走过去打开柜门,里面塞着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最底下压着一个铁皮饼干盒。我把盒子拿出来放在他面前,他的手摸到盒盖上,抖了好几下才打开。
里面是一张老照片。
照片上三个男人穿着老式制服站成一排,中间那个是我爸,年轻时候,头发茂密,笑得露出两颗虎牙。左边那个是张树明,比现在瘦很多。右边那个眉目清秀的年轻男人,我不认识。
吴建国用左手食指点了点那个人,然后点了点照片的背面。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庆祝调任,95年秋。”下面还有三个签名,我爸的、张树明的,还有一个名字——陈远志。
“陈远志是谁?”我问。
吴建国喉咙里的声音更急了,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照片上那个人,然后做了一个往嘴里塞东西的动作。
我看着他,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陈远志……收了钱?”
他猛地点头,头点得很用力,脖子上的青筋都绷出来了。然后他又指了指柜子,这次指向的是柜子最上层的隔板。
我踩着椅子上去摸,隔板里面塞着一个信封,落了一层灰。我拆开,里面是一张银行转账回执单的复印件,金额二十万,收款人陈远志,付款方是那家建筑公司。日期是案发前一个月。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椅子上,低头看着床上的吴建国。他眼睛里有一层水光,嘴唇抖着,含含糊糊挤出来几个字,我蹲下来凑近才听清。
他说:“你爸……替人……顶的。”
我攥着那张回执单从椅子上下来,坐在床边。窗外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有一片湿叶子贴在玻璃上,像一只摊开的手掌。
“陈远志现在在哪儿?”我问。
吴建国闭上眼睛,摇了摇头。不知道是不想说,还是不知道。
我把信封放回柜子里,只把那张回执单复印件折好,塞进外套口袋。临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吴建国。他还睁着眼,看我,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力气笑完整。
“吴叔叔,谢谢你。”我说,“你好好养着。”
我拉开门走出去的时候,听见他在背后含含糊糊地又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站在门口回头问了一句:“您说什么?”
他看着天花板,嘴里吐出来几个字。
“你跟你爸……一个样。”
我关上门下楼,走出养老院铁门的时候,张树明的烟已经抽到第三根了。他看见我出来,把烟头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
“怎么样?”
我坐进副驾,把那张回执单拿出来递给他。他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陈远志。”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低了两度,“这个人……当年案发之后就调走了,调去了省里的一个清闲部门。听说后来下海经商了,发了。”
“他现在在哪儿?”
张树明把回执单还给我:“这事儿我帮你查。但有一句话我得先说在前头。陈远志当年能让你爸替他顶罪,他背后的东西比你想象的深。你查到他头上,就是捅了马蜂窝。”
“马蜂窝也得捅。”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我不太确定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担忧。他没再劝我,发动了车。
回城的路上雨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一道金光,打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晃得人眼睛发花。我靠在副驾座椅上,闭着眼,手指隔着外套摸着口袋里的那张回执单。
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林深发来的好友申请,这次备注多了一行字:“听说你分了?我有个东西要给你看。”
我看了那行字几秒钟,然后点了通过。
第4章
林深发完那张照片之后,对话框上面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输了大概两分钟,最后只发过来一行字:“明天有空吗?当面说。”
我看着那行字,脑子里翻涌的是那张剪报上被红笔圈出的“陈远志”三个字,还有旁边手写的日期。四个月。陈远志被查是在我爸出事前四个月。他被查了,然后我爸被抓了,然后我爸认罪了,然后陈远志调走了,然后他下海经商发了。
这条链条在我脑子里像一串被拉直的珠子,每一颗之间都严丝合缝。
我打了一行字回他:“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扣在腿上,车窗外的夕阳已经沉下去大半,天边只剩一条橘红色的窄带。张树明在十字路口等红灯,手指在方向盘上一下一下地敲。
“那个林深是谁?”他问。
“大学同学。”
“靠得住?”
“以前靠得住。”我说,“现在不知道。”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没再追问。车在市区里穿行,最后停在我租的小区门口。我下车之前把那张回执单复印件从口袋里掏出来拍照存档,然后把原件递回给张树明。
“原件放你那儿更安全。”
他接过去,点了点头,把车窗摇上去之前说了一句话:“陈远志现在在做地产,在省里有几个项目。你查他,绕不开一个人。”
“谁?”
“你妈当年签协议的那个中间人。”他把车窗往上摇,“那个人姓孙,以前是区里的一个主任,退了之后开了家咨询公司。你妈那份协议,就是他牵的线。”
车窗彻底合上之前,他最后补了一句:“孙主任现在住在滨河花园,别墅区。你想办法进去,别硬闯。”
黑色桑塔纳开走了,尾灯在暮色里慢慢变小。
我站在小区门口,风吹过来带着雨后草木的潮湿气。门口的保安大叔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看见我笑了一下:“回来啦?”
“回来了。”
我上楼,掏钥匙开门的时候,门缝里塞进来一张A4纸。我抽出来一看,是打印体的字:“沈玥女士,你涉嫌侵犯他人隐私及财产,我们已就相关事宜向公安机关报案。请于三日内联系本所处理。落款是一家我没听过的律师事务所。”
我翻到背面,空白。折好,和钥匙一起揣进口袋。
进屋之后我把门反锁了,把客厅的灯全部打开。周远航的东西我已经清理干净了,房间里只剩下我自己的气味。我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把林深发的那张剪报放大看了又看。日期确实是陈远志被查的日期,早于我父亲被抓四个月。可当年公开的案件通报里,从头到尾只写了“市建委一干部涉贿被查”,从来没提过陈远志的名字。
谁把陈远志的名字压下去的?谁又把他的名字圈出来留在这张剪报上的?
我翻了一下剪报的版面和纸张的泛黄程度,应该确实是当年那份报纸没错。林深从哪儿弄到的这个东西?
我给他发了一条:“这张剪报你从哪儿拿到的?”
他回得很快:“明天告诉你。”
我一口气把水喝完,站起来走进卧室。躺在床上之后,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昨天看它的时候心里翻江倒海,今天再看居然觉得平静。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我到了大学城旁边那家奶茶店。
老地方就是这里。大四那阵子我跟林深经常在这家店泡着,他备考公务员,我写论文,两个人各占一张桌子,偶尔抬头对视一下,笑一笑就继续低头忙自己的。后来他考上了,去了省里一个单位,我毕业之后跟周远航在一起,两个人就再没见过面。
他比我先到,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面前摆了两杯柠檬水。
我走过去坐下。他抬头看我,第一句话是:“你瘦了。”
“你胖了。”
他笑了一下,把其中一杯柠檬水推到我面前。我没喝,把手机里那张剪报照片翻出来放在桌上。
“先说这个。”
他看了一眼屏幕,敛了笑容。“这张剪报是我整理我爸遗物的时候翻出来的。”他说,“我爸当年在区里工作,跟陈远志有过业务往来。他留了不少材料,这个是我上周才发现的。”
“你爸什么时候走的?”
“去年秋天。”
我沉默了一下。林深把剪报照片放大,指着那行手写日期:“这个字是我爸写的。他习惯在剪报上标注时间。陈远志被查这件事发生在四月份,但你爸被抓是八月份。中间隔了四个月,这四个月里陈远志被放出来了,而你爸顶了进去。”
“你爸当年知道这件事?”
“他应该知道。”林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但他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些材料是我整理遗物的时候在书柜最上层发现的,用牛皮纸信封封着,上面写了四个字:别动。”
他看着我,眼神里的东西很认真:“沈玥,我犹豫了一周要不要找你。这东西牵扯到你家的事,我藏着不给你说不过去。但给了你,你可能会出事。”
“已经出事了。”我说,“昨天有人往我门缝里塞了律师函。”
林深的表情沉了一下:“谁发的?”
“一家没听说过的律所。大概跟陈远志有关。”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手指转着杯沿:“你打算怎么办?”
我拿起那杯柠檬水喝了一口,冰的,柠檬片泡久了有点发苦。“我今天晚上去一趟滨河花园,找一个人。”
“我陪你去。”
“不用。”
“沈玥。”他叫我名字的时候语气跟以前不一样了,“你一个人去滨河花园那种地方,连门都进不去。”
他说得对。滨河花园在城南,沿河那片全是独栋别墅,安保比我这个小区的铁栅栏门不知道严多少倍。我一个人去,光站在门口就会被保安盘问。
“行。”我说,“你在门口等我,别进去。”
他点了下头,看了一眼手表:“现在出发?”
“现在。”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路灯还没全亮,街面上行人不多。林深的车是辆白色大众,里面收拾得很干净,中控台上放着一小瓶空气清新剂。我坐进去的时候他顺手把副驾座调了调,让我腿更好放。
“你还记得我喜欢腿伸直。”我说。
“记得的事多了。”
他没再说下去,发动了车。滨河花园在城南那片临河的高地上,车开过去大概四十分钟。路上我们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车窗外的建筑越来越矮,绿化越来越多,空气里的车尾气味渐渐被河水腥气盖过去。
到了滨河花园北门的时候,我让林深把车停在对面一条岔路上,我自己下了车走过去。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制服的保安,胸前别着对讲机,腰上挂着一串钥匙。我走近的时候其中一个拦住了我:“你找哪位?”
“孙主任,孙明远。”我说,“我是他侄女,他让我今天过来拿点东西。”
保安上下打量了我几眼,大概是看我的穿着打扮不像那种会闯空门的,用对讲机联系了里面。过了半分钟,他对我说:“孙主任说让你进去,四栋。”
我走进大门的时候心脏跳得很快,但步子没乱。沿着主干道走了大概两百米,右手边一栋白色外墙的三层别墅,门牌写着4号。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叶子密密匝匝地遮了大半个院子。
我按了门铃。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六十来岁的圆脸,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穿一件深蓝色家居袍。他看见我,上下扫了一眼:“你谁?我没侄女。”
“我叫沈玥,沈国强的女儿。”我看着他的眼睛,“孙主任,我想跟您聊聊当年那份协议的事。”
他的脸色变了。那种变化很微妙,从红润到发白只在一两秒之间。他下意识地想把门关上,我伸手抵住了门板。
“我不闹事。”我说,“就问您几个问题。问完我走。”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站在门廊里的身子微微往后倾了一下。然后他让开了门:“进来,五分钟。”
客厅很大,装修得金碧辉煌,水晶吊灯开着,照得一屋子亮堂堂的。他没让我坐沙发,自己站在茶几旁边,双臂抱在胸前。
“你妈那份协议是我牵的线,没错。”他开门见山,“但那事儿不是我的主意。当年有人找到我,让我出面跟你妈谈,开出的条件对你们家来说是最好的结果。你爸扛了,你们娘俩活下来。不扛,全家一起进去。”
“谁找的你?”
“我不能说。”
“陈远志?”
他眼神动了一下。就那么一下,我捕捉到了。
“孙主任,我手里有陈远志当年被查的剪报,有你牵线协议的复印件,还有他收那二十万的银行回执。您今天不告诉我,我慢慢也能查出来。但到时候您参与了多少,我不好保证。”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水晶吊灯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他腮帮子动了动,像是咬牙。
“你一个小姑娘,查这些干什么?”
“那是我爸。”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从茶几下面抽出一张名片递给我:“这个人,你自己去找。他叫魏长河,当年是陈远志的直接领导。他退了之后去了外省,地址在名片上。你找到他,当年的事他比谁都清楚。”
我接过来,名片很普通,白底黑字,上面写着“魏长河”,地址在邻省一个地级市。
“但我劝你一句。”孙主任的声音低下来,“魏长河这个人……你见了他,别太直接。他脾气不好,而且他当年能保陈远志,也能保别人。”
我把名片收进口袋。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在后面说了一句:“你爸当年签认罪书之前,给我打过电话。”
我站住了。
“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别让玥玥知道。’”
我没回头,拉开门走进了院子里。桂花树的叶子上还挂着昨天雨的水珠,我经过的时候蹭了一肩膀。
走出滨河花园大门的时候,天彻底黑了。对岸的万家灯火倒映在河水里,被晚风吹碎成一片一片的亮光。
我走到林深的车旁边,拉开门坐进去。
他看了我一眼:“脸色不对。”
“明天陪我去趟外地。”我把那张名片递给他看,“邻省,云川市。”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址,什么也没问,只说了一个字:“好。”
车往回开的路上,我把车窗摇下来一半,夜风灌进来,凉丝丝的。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是徐律师发的:“陈远志今天下午去了一趟省检察院。消息来源可靠。”
我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
陈远志去检察院了。是他慌了,还是他在前面铺路?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现在手里的东西越来越多,像一捧沙子,攥得越紧从指缝里漏得越快。我需要一个能把我手上的东西串起来的人。
那个人在云川市,姓魏,叫魏长河。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掠过去,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明天要去的地方,比我预想得远。
第5章
我握着手机僵在副驾上,养老院护工还在那边说话:“喂?你听见没有?他喊完姓魏的之后就躺回去了,眼睛瞪得老大,问他什么都不说。我就觉得这事儿该给你说一声。”
“我知道了。”我说,“麻烦您多看着他点,我明天去看他。”
挂了电话之后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车里的空气忽然变轻了,轻得不正常。林深瞟了我一眼:“什么事?”
“吴建国。”我说,“他刚才忽然闹着要找电话,喊了一个姓魏的。”
“魏长河?”
“他认识魏长河。”我盯着挡风玻璃外面越来越近的城区灯光,“而且他喊了‘姓魏的’,说明他那时候想说关于魏长河的事。他听见‘魏’这个姓反应这么大,当年的事他一定还有没说的。”
林深没接话。他把车速放慢了一点,像是在斟酌什么。过了两个路口之后他才开口:“明天去云川之前,先去看看吴建国?”
“嗯。”
回到出租屋之后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翻了半小时手机。那张回执单的照片我反复看了好几遍,付款方那家建筑公司在网上查到的信息很少,注册地在省城,法人一栏写着一个我不认识的名字,经营范围写得笼统。我又搜了陈远志,公开信息里他现在的身份是一家房地产公司的董事长,公司旗下在省内有三个楼盘项目,规模不大不小,正好处在那种“不算太显眼但也赚了不少钱”的位置。
我关掉浏览器,给张树明发了一条消息:“吴建国今天喊了魏长河的名字。你那边查到什么没有?”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才回:“陈远志今天下午去检察院不是他自己去的,他带了一个律师。谈了什么不知道,但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另外,我查到他公司最近在走一笔大的资金流水,去向不明。”
我看完这条消息,把手机调了静音放在枕边。闭眼之前脑子里转着很多事,但最清晰的一件是孙主任说的那句:“魏长河当年能保陈远志,也能保别人。”
保别人。保谁?保陈远志背后的那个“别人”?
第二天一早我买了些水果和牛奶去养老院,到的时候护工正在给吴建国喂粥。他比昨天看起来更瘦了,右半边脸往下耷拉着,嘴角有一丝口水没擦干净。但看见我进门的时候左眼亮了一下。
我把东西放在柜子上,拉椅子坐下。护工出去之后,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老槐树上麻雀叽喳叫。
“吴叔叔,我昨天去见了一个人,姓孙。”我尽量让声音放轻,“孙主任说当年那事儿跟一个叫魏长河的有关系。你认识魏长河吗?”
他的左手猛地攥了一下床单。那个动作幅度不大,但力气尽透了,骨节都泛白。他张开嘴,喉咙里呼呼地响,像一台好久没用的抽水机在转。我凑近了仔细听,他把那几个字一个一个往外挤。
“魏……长……河……是……陈远志……的……”
“他的什么?”
“……姐夫。”
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从我头顶浇下来。
我靠在椅背上,脑子里那条被我拉直的珠子链条忽然多了一个环节。陈远志的姐夫。当年是陈远志的直接领导。陈远志被查,他出面保了。陈远志脱身,我爸顶罪。然后陈远志下海经商,魏长河调走,一切都干干净净。
“魏长河当年是不是替陈远志摆平了那件事?”
吴建国点了点头,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浑浊的眼珠里有一层水雾。他抬起左手,颤巍巍地指向我外套口袋的方向。我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回执单复印件给他看。
他看了一眼,又摇了摇手。不是这个。
我想了想,掏出手机翻到那张剪报照片。他的手指点在屏幕上那个红笔圈出来的名字上,然后点了点日期,又点了点报纸上“被查”两个字,最后在“主动投案”上重重地点了三下。
“你是说……当年被查的人虽然是陈远志,但报纸上写的‘主动投案’的那个人,其实是我爸?”
他猛地点头,头点得太快,呛了一口口水,咳嗽了好几声才缓过来。我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等他呼吸平稳下来之后,他艰难地抬起左手,用食指在床单上写了一个字。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走。”
我抬起头看他的眼睛。他的嘴张着,嘴唇哆嗦。他写这个字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手指上的皮肤都皱在一起。
“吴叔叔,你是让我走?还是说魏长河走了?”
他摇头,又点头,急得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响。然后他又在床单上写了一个字。
“水。”
水。水很深。魏长河这潭水很深,让我别往里面踩。
我握住他那只干瘦的左手:“吴叔叔,他再深我也得探到底。那是我爸。”
吴建国的左眼闭了一下,一滴浑浊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淌进耳朵旁边的白发里。他没再写字,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我走出养老院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太阳顶在头上,晒得马路上的沥青微微发软。林深靠在车旁边等我,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递给我一瓶。
“怎么样了?”
“魏长河是陈远志的姐夫。”我拧开瓶盖灌了一口水,“吴建国让我走,说水太深了。”
“那你走不走?”
我看了他一眼。太阳照在他肩膀上,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袖口卷了两道,露出晒成小麦色的手臂。三年没见,他比以前沉了很多,身上的那种年轻气已经退干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稳当的沉默。
“不走。”我说,“上车,去云川。”
从我们这儿开到云川市大概三个半小时。一路上高速两边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再变成大片起伏的丘陵,云也越来越低,压在山头上,白乎乎的一片。林深开车很稳,中间只在服务区停了一次,我下车买了两根烤肠,他买了一罐咖啡。
快到云川的时候,我照着名片上的地址导航。魏长河住在云川市老城区一个旧小区里,房子是九十年代建的那种六层红砖楼,外墙的瓷砖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暗灰色的水泥。楼下停着几辆电动车,车座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我们上楼,三楼,右边那户。我按了门铃,里面很久没动静。我又按了一次,这一次里面传来拖沓的脚步声,然后是门锁拧开的声音。
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站在门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下面是一条灰色西装裤,裤腿有点短,露出一截脚踝。他看起来比我爸年纪大一些,脸上的皮肤松垮垮的,两边眼袋垂下来,像两个装满了东西的小布口袋。
他看见我,眉头皱了一下:“找谁?”
“魏叔叔,我叫沈玥,沈国强的女儿。”我看着他的眼睛,“我今天来,是想问问您十五年前那件事。”
他的表情没怎么变,但握着门把的手骨节微微泛了一下白。他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然后侧了侧身:“进来说。”
客厅不大,沙发是老式的那种皮沙发,皮面裂了好几道纹,露出底下的海绵。茶几上放着一副老花镜和半杯凉掉的茶。他坐进沙发里,示意我坐在他对面的塑料凳上。
“你爸的事,我知道你会来。”他开口了,声音比我想象的平和,“但你来早了。”
“早?”
“你手上有什么?”他看着我的眼睛,“剪报?回执单?吴建国说的几句话?这些东西拿出去,连个水花都砸不起来。”
“那我爸呢?”我说,“我爸在牢里待了十五年。这些水花砸不起来,那十五年的债怎么算?”
魏长河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是笑:“你爸当年签认罪书,是他自己选的。没有人逼他。”
“没人逼?那陈远志呢?那笔二十万是他收的,你也是他姐夫,你当年把案子压下来让他脱身,这些都没人逼吧?”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魏长河拿起茶几上的凉茶喝了一口,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查到现在,查到陈远志就够了。”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再往上,你翻不动。”
“往上是谁?”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不是敌意,甚至不是防备。是一种我说不太清楚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对着一面摇摇欲坠的墙,知道它迟早要塌,但不知道该不该告诉面前这个人不要推。
“你爸当年扛下来的那件事,”他的声音更低了,“不是给我扛的,也不是给陈远志扛的。那个项目的中标书批下来的时候,上面有一个人签了字。那个人姓什么我不能告诉你,但我可以告诉你他现在在哪儿。”
他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从里面拿出一张纸递给我。上面是一份打印的名单,列着当年市建委某个项目的所有签字人员。最底下那一栏,签字人那一行被黑笔涂掉了。
“谁涂的?”
“陈远志。”他说,“你手上的东西能证明陈远志收了钱,但证明不了签字的是谁。没有这个签字的人,你翻到天上也动不了他。”
我捏着那张名单,手指攥得纸边微微皱起来。
魏长河坐回沙发上,看着我说:“沈玥,你爸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犟的人。他犟了十五年,一个字没吐。他为什么扛着?你心里清楚。”
我妈。我爸扛着,是为了让我妈和我安安稳稳地活着。那笔四十九万的协议,那份闭口十五年的保证,那条压在我爸肩膀上的铁链子,拴着的不是我,是我妈。
我站起来。腿有点发麻,站了半秒才站稳。
“魏叔叔,今天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把那张名单折好放进口袋,“但有一个事我得说明白。我爸犟了十五年,那是他的选择。我现在查这件事,是我自己的选择。”
魏长河看着我,没说话。我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后面说了一句:“你跟你爸一样犟。”
“我们家都这样。”
我拉开门走出去。林深靠在楼道对面的墙上等我,见我出来直起身子。我没说话,先往楼下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靠着楼梯扶手站了一会儿。
林深走到我旁边,也不催我。
“名单上涂掉了一个签字。”我说,“那个签字的人才是整件事最上面那颗钉子。陈远志也好,魏长河也好,都是在替他挡。”
“查得到吗?”
“涂得太严了。”我把那张纸对着楼道窗透进来的光看了看,“但笔迹盖不住,纸面下面压着的印痕还在。带回去让徐律师找人做笔迹鉴定。”
林深点了点头,拍了拍我肩膀:“走吧。”
下楼的时候我手机响了,是徐律师的电话。我接起来,他的声音又快又紧:“沈玥,你妈今天收到了一封信,寄到你老家地址的。里面装的东西你绝对想不到。”
“什么?”
“你爸亲笔写的一封申诉信。字迹是他自己的,时间是入狱那年。信里写了他当年为什么认罪,替谁扛了,那笔钱到底去了哪儿。这封信应该一直在谁手里压着,现在被人寄出来了。”
我站在单元楼门口的台阶上,太阳晒得头顶发烫,但我后脊梁一阵一阵发凉。
有人在帮我。那个人手里的东西比我知道的多得多,而且他在这时候把这封信放出来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对着电话说:“信拍照发我。我这就回去。”
挂了电话之后我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魏长河站在窗边,隔着玻璃看着我。
我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身走向林深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