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的暖气开得足,我脱了外套,里面那件穿了五年的羊毛衫袖口已经起了球。
王芳坐在我旁边,正拿着菜单翻来覆去地看,指甲上新做的花样在灯光下闪。
“姐夫,这家的佛跳墙是招牌,得点。 ”她抬头冲我笑,露出一排白牙,“我那几个同事可都是见过世面的,不能让人家觉得咱们小家子气。 ”
我看了眼菜单上佛跳墙后面那串数字,588一位。
十个人,光这一道菜就是五千八。
今天是我拿年终奖的日子,公司效益好,账上刚打进来一笔钱,我寻思着请家里人吃顿好的,订了个包间,没成想王芳把她公司的人都叫来了。
“小芳,你叫了多少人? ”我问。
“没多少,就我们部门几个关系好的。 ”她低头划手机,“哎呀姐夫你放心,都是自己人,不会让你破费的。 ”
王芳是我小姨子,媳妇王丽的亲妹妹。
在城东一家装修公司做销售,嘴甜,会来事,就是花钱大手大脚。
王丽说过她好几次,每次都说改,转头就忘。
菜陆续上来了。
佛跳墙、清蒸东星斑、葱烧海参,道道都是硬菜。
包间里坐了满满当当三桌人,王芳的同事们举着酒杯过来敬酒,一口一个“姐夫”叫得亲热。
我媳妇王丽坐在我边上,悄悄拽了拽我袖子:“她怎么叫了这么多人? ”
“她说就几个关系好的。 ”我压低声音。
王丽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她这人就这样,什么都憋在心里,当着外人的面从来不驳她妹面子。
酒过三巡,王芳喝得脸颊绯红,端着酒杯站起来:“各位,今天这顿是我姐夫请的,他刚拿了年终奖,大方着呢! 大家放开了吃,别给他省钱! ”
满屋子人起哄鼓掌。
我看着桌上那些几乎没怎么动的硬菜,心里算了一笔账,这一顿下来,少说也得两三万。
年终奖是不少,可那是准备给儿子交国际学校学费的,一年十八万,加上杂七杂八的费用,刚好够。
我起身去洗手间,路过前台的时候,经理叫住我:“先生,您那桌的账,现在结还是等会儿? ”
“等会儿吧,人还没走完。 ”
经理欲言又止,看了看四周,凑近压低声音:“先生,您那桌现在消费已经到八百多万了,您确定还要继续加菜吗? ”
我愣在原地,以为自己听岔了:“多少? ”
“八百八十七万五千。 ”经理把账单递到我面前,上面密密麻麻打了一长串,“您小姨子刚才又加了两瓶茅台,还有……她说是她公司四十个人都来了,今晚消费您买单。 ”
我盯着那张账单,上面的数字在灯光下刺得眼睛发疼。
八百八十七万五千,我年终奖八百八十八万,扣完税到手正好这个数。
也就是说,这一顿饭,把我一年拼死拼活挣的钱,全吃进去了。
“先生? ”经理小心翼翼地看着我,“您看这账……”
我攥着那张账单,指节发白。
包间里传来王芳的笑声,她在跟人碰杯,声音又脆又亮:“我姐夫啊,上市公司高管,年薪百万! 这点钱对他来说就是毛毛雨! ”
王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她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她……她疯了吗? ”
我回头看她,她眼眶红了,伸手来拉我胳膊:“老公,我去跟她说,让她把人散了……”
“散什么。 ”我把账单叠起来揣进口袋,“你妹不是说了吗,今晚消费我买单。 ”
我走回包间,推开门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
王芳看见我,冲我招手:“姐夫! 快来! 张总说要敬你一杯! ”
那个叫张总的男人四十来岁,挺着啤酒肚,端着酒杯走过来:“王总啊,久仰久仰! 你们家小芳可是个人才,上个月刚签了个大单子,提成拿了这个数! ”他比了个手势。
“是吗。 ”我接过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小芳确实能干。 ”
王芳在旁边笑得花枝乱颤:“姐夫你夸我我可当真了啊! 对了,张总他们公司下个月有个项目想跟你们合作,你给牵个线呗? ”
我看着她的脸,忽然想起三年前她结婚的时候,我借了她八万块钱付首付。
那时候她说:“姐夫,这钱我一定还你。 ”后来她离婚了,钱也没提过。
王丽说算了,她也不容易。
“行啊。 ”我说,“回头让你张总把方案发我邮箱。 ”
王芳眼睛一亮,转头冲张总比了个“OK”的手势。
满桌子的人又开始起哄,有人喊“姐夫大气”,有人喊“王总豪爽”。
我坐回位子上,王丽在桌子底下攥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她低声说:“老公,你打算怎么办? ”
“吃饭。 ”我说,“先把这顿饭吃完。 ”
桌上的菜还在不停地往上端,王芳又叫了两瓶红酒,说是要跟姐妹们不醉不归。
我看着那些酒瓶子,一瓶八千八,她眼都不眨地开了三瓶。
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提醒我账户余额变动。
我扫了一眼,没细看,把手机扣在桌上。
王芳端着酒杯晃过来,靠在我椅背上:“姐夫,我跟你说个事儿。 ”
“你说。 ”
“我那个车不是撞了吗,修得花好几万,我手头紧,你先借我点呗? 等我下个月发提成还你。 ”
我看着她,她喝得脸通红,眼神却清亮得很。
那眼神我见过,三年前她借首付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
“你刚才那两瓶红酒,够修车了。 ”我说。
王芳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哎呀姐夫,那酒是招待客户的嘛! 再说了,你不是刚发了年终奖嘛,大几百万呢,借我个零头怎么了? ”
包间里的音乐声突然停了,所有人都朝我们这边看过来。
王芳脸上还挂着笑,但眼神已经有点挂不住了。
“姐夫,你这话什么意思啊? ”
我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账单,展开放在桌上。
账单很长,垂下来拖到地上,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在灯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这是今晚的消费。 ”我说,“八百八十七万五千,正好是我年终奖的数目。 ”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王芳的脸白了,她盯着那张账单,嘴唇动了动:“姐夫,你……”
“你叫了四十个人来,说今晚消费我买单。 ”我看着她的眼睛,“你问过我吗? ”
王芳的同事们都低着头不敢吭声,张总的酒杯举在半空,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王丽站在我身后,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角。
“姐夫,我……我就是想给你撑撑场面……”王芳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不知道会这么贵……”
“你不知道? ”我笑了一下,“你加那两瓶茅台的时候,没看价格? ”
王芳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姐夫我错了,我真的不知道……我就是想着你发了大财,请大家吃顿饭高兴高兴……”
“高兴? ”我指着那张账单,“八百八十七万五千,我一年工资加年终奖,全在这儿了。 你高兴了,我儿子明年的学费怎么办? ”
王芳哭得说不出话来。
张总在旁边打圆场:“王总,这事儿是小芳不对,但你看这……要不这样,这顿饭我们AA,大家凑一凑……”
“不用。 ”我说,“我说了今晚我买单。 ”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张账单上的数字输了进去。
指纹确认,转账成功。
“账结了。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你们慢慢吃。 ”
我转身往外走,王丽跟在我身后。
王芳在包间里喊:“姐夫! 姐夫你别走! 我错了……”
我没回头。
出了酒店大门,夜风灌进领口,冷得人打哆嗦。
王丽跟上来,挽住我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老公,对不起……我不知道她会这样……”
“不怪你。 ”我说。
“那钱……”
“钱没了再挣。 ”我停下来,看着她,“你妹那个公司,我明天会给他们老板打个电话。 四十个人来蹭饭,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
王丽愣了一下:“你要……告她? ”
“不告。 ”我说,“但她那个工作,得没了。 ”
王丽没说话,沉默着走了好远,才轻声说:“她毕竟是我妹妹……”
“她拿我当姐夫了吗? ”我看着路灯下的影子,“八百八十七万五千,她点菜的时候手都不抖一下。 你妹妹,把我当提款机呢。 ”
王丽哭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伸手给她擦了擦,手背上全是冰凉的泪。
“回家吧。 ”我说,“儿子该放学了。 ”
我们打了辆车回家。
路上我接到一个电话,是公司财务打来的,说年终奖的税后金额有点出入,让我明天去核对一下。
“多少? ”我问。
“您这笔年终奖税前八百八十八万,扣完个税和社保,实际到账应该是六百九十三万。 ”财务在电话里说,“但系统显示您刚才消费了八百八十七万五千,这……”
我攥着手机,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忽然笑了。
“没事。 ”我说,“那钱不是我的。 ”
挂了电话,王丽转头看我:“什么意思? ”
“年终奖是八百八十八万,但扣完税到手只有六百九十三万。 ”我说,“我卡里根本没那么多钱。 ”
“那你刚才……”
“转账失败。 ”我说,“我故意输了个不存在的密码,银行提示余额不足。 ”
王丽瞪大眼睛看着我。
“你妹那顿饭,我请不起。 ”我靠在座椅上,“她不是想让我买单吗? 行,我买单,但得让她知道,这单我买不起。 ”
出租车在红灯前停下来,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又赶紧移开视线。
“那账单……”王丽的声音有点抖。
“会有人去找她的。 ”我说,“酒店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他们查了监控,那四十个人都是她叫来的。 谁消费谁买单,天经地义。 ”
王丽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你早就知道她会这样? ”
“我不知道。 ”我看着窗外,“但我了解你妹。 她这个人,永远不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 ”
第二天早上,我接到王芳的电话。
她在电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酒店的人堵在她公司门口,要她付那顿饭钱。
她说她没那么多钱,说让我帮帮她。
“姐夫,求求你了,我下个月就发提成了,我一定还你……”
“小芳。 ”我打断她,“你昨晚点那两瓶茅台的时候,想过我吗? ”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王芳歇斯底里的哭声:“你是我姐夫! 你帮帮我怎么了! 你有那么多钱,分我一点怎么了! ”
我挂了电话,把她的号码拉进黑名单。
王丽坐在餐桌对面,面前的小米粥一口没动。
她看着我,眼眶红红的:“她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要去跳楼。 ”
“她不会。 ”我说,“她舍不得。 ”
王丽低下头,眼泪掉进粥碗里。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
“我知道你心疼她。 ”我说,“但她得学会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八百多万的饭,她敢点,就得敢付。 ”
那天下午,我接到王芳公司老板的电话。
对方语气客气,说王芳已经被辞退了,因为她在公司群里发消息,号召同事来蹭饭,说“我姐夫买单,大家随便点”。
四十个人,每人平均消费二十多万,这事儿传出去,他们公司名声都毁了。
“王总,这事儿是我们管理不善。 ”老板说,“您看这事儿怎么处理? ”
“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 ”我说,“她欠酒店的钱,跟我没关系。 ”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手机又响了,是王丽发来的消息:“她刚才来家里了,跪在地上求我,说让我跟你说说情。 ”
我没回。
晚上回家,王丽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张银行卡。
她看见我,站起来,声音沙哑:“她把这卡给我了,说里面有八万,是她攒的,先还你一部分。 ”
我看着那张卡,想起三年前她借走的八万块钱。
“收着吧。 ”我说,“剩下的,让她慢慢还。 ”
王丽点点头,把卡收进口袋。
她走过来,抱住我,头埋在我胸口,闷声说:“老公,对不起。 ”
“不怪你。 ”我拍拍她的背,“你妹是你妹,你是你。 ”
那顿饭的账单,后来酒店打了折,王芳东拼西凑,最后付了三百多万。
她把她那辆车卖了,又找她爸妈借了钱,才把窟窿堵上。
她爸妈打电话来骂我,说我冷血,说我不顾亲情。
“爸,妈。 ”我对着电话说,“那顿饭不是我让她点的。 四十个人,她问都没问我一声,就全叫来了。 我年终奖八百八十八万,扣完税六百九十三万,她一顿饭吃了八百八十七万五千。 你们觉得,这事儿是我冷血? ”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爸叹了口气:“小芳是不懂事,可你也不能……”
“爸。 ”我打断他,“我儿子明年要交学费,十八万。 她一顿饭,吃掉了我们家四年的生活费。 你们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对,那这钱你们替她还。 ”
电话挂了,再没打来过。
王丽后来跟我说,她妹去外地打工了,临走前给她发了条消息,说“姐,我对不起你们”。
王丽问我,要不要回她一句。
“不用。 ”我说,“让她自己慢慢想明白吧。 ”
日子还得过。
我重新算了算家里的账,儿子学费得交,房贷得还,王丽她妈每个月还要给两千块生活费。
钱不够,我就接了个私活,每天晚上在书房画图,画到凌晨两点。
王丽心疼我,给我端了碗银耳汤,坐在旁边看着我:“老公,要不我出去找个工作? ”
“你先把身体养好。 ”我说,“你那个腰,不能久坐。 ”
王丽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汤碗往我手边推了推。
那年年末,公司又发了年终奖。
这次不多,税后两百多万。
我拿着那张工资条,看了半天,然后把它锁进抽屉里。
王丽问我:“今年不请客了? ”
“不请了。 ”我说,“留着给儿子交学费。 ”
王丽笑了,笑完又有点想哭。
她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脸贴在我后背上:“老公,你辛苦了。 ”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
“没事。 ”我说,“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
窗外又下雪了,雪花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
我忽然想起那天晚上,酒店经理把账单递给我的时候,我盯着那串数字,心里想的不是钱,是王芳点菜时那个理所当然的表情。
她大概从来没想过,那顿饭钱,是我儿子一年的学费,是我爸妈一年的医药费,是我和王丽攒了半辈子的积蓄。
她没想过,因为那钱不是她的。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把别人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
你对她好一百次,她记不住;你一次没满足她,她就说你冷血。
这世道,好人难做。
但难做也得做。
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自己心里那杆秤。
我关了书房的灯,走回卧室。
王丽已经睡着了,被子踢开一角,我给她掖好被角,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她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又睡过去。
我站在床边,看着窗外的雪,想起那天晚上出租车里,司机从后视镜里看我的那一眼。
那眼神里有同情,有好奇,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大概是在想:这人真惨,被小姨子坑了那么多钱。
他不知道的是,那顿饭我根本没花钱。
转账失败的时候,我卡里余额只有四万三。
但王芳不知道。
她以为她姐夫是个有钱人,一顿饭能花八百多万眼睛都不眨。
她不知道的是,那顿饭钱,她得还一辈子。
有些教训,得用真金白银去买,才记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