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催我换车支付彩礼,我折价卖掉后带着全部现金夜奔,他追到高速出口时,广播里正播着那辆二手车的中奖召回通知

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岳父催我换车支付彩礼,我折价卖掉后带着全部现金夜奔,他追到高速出口时,广播里正播着那辆二手车的中奖召回通知。

岳父催我换车支付彩礼,我折价卖掉后带着全部现金夜奔,他追到高速出口时,广播里正播着那辆二手车的中奖召回通知-有驾

第1章

“赵东升,你跟我说清楚,凭什么我一分钱没有?”

会议室的门还开着,走廊里几个其他部门的同事正端着杯子路过,听见这句话,脚步明显慢了半拍。赵东升坐在长条会议桌的最里面,手指在笔记本电脑的触摸板上蹭了一下,把屏幕上的东西切到了另一个页面。

“你冷静一点。”他说。

“我冷静?”唐磊把手里的文件夹摔在桌上,白纸黑字的A4纸从夹子里滑出来,铺了一桌子,“一共四十七万三的项目提成,你们财务核算完了跟我说,我参与的四个项目里,有两个不属于我的业务范围。赵东升,你当初让我接的时候怎么说的?你说‘这个客户跟你之前的资源匹配,你顺手做了,到时候算你的业绩’。现在项目交付了,客户续约了,你来跟我说不属于我的业务范围?”

会议室外面,有个女同事没忍住,往里面看了一眼。赵东升皱了下眉,把笔记本电脑合上了。塑料壳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财务是严格按照制度核算的。”他说,“你说的那两单,一个是华东区的客户,你是华南区的岗,按区域划分确实不在你的业绩考核里。另一个是S级客户的附属业务线,公司规定S级客户的所有业绩统一归口到战客部,不跟个人走。这些规则你在入职的时候签过字,你自己翻翻劳动合同。”

唐磊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三秒里没有人说话,只有会议室空调的出风口嗡嗡响着,吹出来的冷气裹着一种淡淡的打印墨粉味道。

“赵东升,”唐磊声音压低了,“那些规则我在签字的时候看过。但我签字的时候你没告诉我,你让我接的那两个单子会被规则吃掉。你当时说的是‘你先干活,业绩的事我帮你盯着’。”

赵东升把笔记本电脑夹在腋下,站了起来。他比唐磊高半个头,这个动作让他能从俯视的角度看向唐磊的眼睛。

“你如果对这个核算结果有异议,”他说,“可以走正式的申诉流程,填OA上的申诉单,把相关资料上传,财务部会在十五个工作日内给你二次答复。”

“十五个工作日?”唐磊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项目奖金下个月就要发了,你让我等十五个工作日,然后拖到发奖金的节点之后?”

赵东升没有回答。他绕过会议桌,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那个刚才往里看的女同事已经走了,走廊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从尽头窗户打进来的午后阳光,灰尘在光线里慢慢飘着。

“你还有别的事吗?”赵东升问。他语气很平,像是在问一个刚谈完方案的客户要不要续杯咖啡。

唐磊站在原地,双手撑在桌沿上,指尖因为用力压得有些发白。他看着赵东升的背影,说了一句:“你欠我一个解释。”

赵东升没回头。他走出会议室,右转进了电梯间。电梯门合上之前,唐磊听见他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隔着半个走廊能听见几个字——“……那个唐磊的事,嗯,已经处理了。”

唐磊松开手,直起身。他的衬衫袖子卷到了手肘上方,小臂上有一道刚结痂的划痕,是上周搬展会物料的时候被易拉宝的金属边划的。他把散落在桌上的A4纸一张一张捡回来,对齐,重新夹进文件夹里。

手有点抖。他自己注意到了,把文件夹夹在腋下,两只手插进裤兜。裤兜里有一张揉成一团的快递单,寄件地址是他爸妈在县城的家里,收件人是他的名字,备注栏写着一行圆珠笔的字:“你的医保卡寄回来了,别弄丢了。”

他走出会议室,往工位走。经过销售三组那片开放工位的时候,有人故意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有人盯着屏幕假装没看见他,只有一个实习生小姑娘抬起头,嘴巴动了动,不知道是想说话还是想叹气,最后还是低下头继续敲键盘了。

唐磊在自己的工位坐下。他工位的隔板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他自己写的——下周要跟的四个客户名单,用红笔圈了两个,旁边打了个问号。他看着那两个问号,伸手把便利贴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脚边的垃圾桶。

电脑屏幕还亮着,右下角的微信图标不停地跳。他点开,是销售群里的消息。

“@所有人 恭喜战客部本月连签两单,奖励团建基金五万,下周三全员聚餐。”

发消息的是行政部的李媛。下面紧跟着一串鼓掌的表情,有人发了“赵总牛逼”,有人发了“跟着赵总有肉吃”,有人发了个表情包——一只猫戴墨镜叼雪茄,配字是“这就是实力”。

唐磊把微信窗口关了。

他的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来电显示是一个没有存过的号码,归属地显示北京。他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喂,是唐磊先生吗?”

女声,很干净,带着一种电话客服特有的克制。

“我是。”

“您好,这里是北京和信会计师事务所。我们受甲方委托,对您的上一段工作经历做一个背景核实回访,请问您方便回答几个问题吗?大概三到五分钟。”

唐磊握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你打错了,”他说,“我的上一份工作是在中恒集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对,”女声说,“我们核实的就是中恒集团的离职员工唐磊先生。这个号码是在你入职时填写的紧急联系人里找到的,我们确认没有打错。”

唐磊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转身看了一眼四周,三组那几个同事的工位离他不到五米远,有人正在打电话,声音很大,根本不避讳旁边的人。

“你等一下,”唐磊捂住话筒,往茶水间走。茶水间的磨砂玻璃门合上之后,外面的声音一下子远了很多。

“你说吧。”他松开话筒。

“请问您在中恒集团任职期间,职位是销售主管对吗?”

“对。”

“任职时间是从2022年3月到2024年8月?”

“对。”

“离职原因是?”

唐磊闭上眼。茶水间的窗外能看到隔壁写字楼的外墙,玻璃幕墙上反射着对面楼的广告牌,蓝底白字写着“城市之心,收官之作”。

“正常离职。”他说。

“好的,”女声顿了一下,“那我们再确认一条信息。您在中恒集团任职期间,是否涉及过一笔编号为ZHS-2023-047的客户合同?该合同标的价值为三百二十万,签约时间为2023年11月。”

唐磊睁开眼。

“我经手的合同很多,记不清编号。”

“那换一种问法,”女声说,“这份合同的实际对接人,在你们内部系统里登记的是您本人,但在合同签约页上,签字的销售代表是赵东升。这个事情您有印象吗?”

唐磊没说话。茶水间的磨砂玻璃门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的一团,看不清表情。

“唐先生?”

“有印象。”他说。

“好的,那我们需要向您确认一下,该合同中您是否实际承担了全部的客户对接和方案撰写工作,而最终签字是由赵东升先生完成的?”

唐磊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抠了两下。手机壳是黑色的硅胶材质,边角已经磨得发亮了。

“你们是谁委托的?”他没有回答问题,反问了一句。

“不好意思,委托方的信息我们不方便透露,”女声说,“我只能告诉您,这是一次针对中恒集团某项目的财务合规抽查。”

“抽查?”

“对,抽查。您只需要回答是或否就好——合同编号ZHS-2023-047,您是否实际承担了全部客户对接和方案撰写工作?”

唐磊看着磨砂玻璃上那团模糊的影子。他想起了2023年11月,那天下着雨,他打车去机场接那个客户,客户晚点了两个小时,他在到达口站到腿酸。第二天的方案汇报会上,他讲了四十分钟,客户当场点头说“就按这个做”。签合同那天,赵东升跟他说:“我来签吧,你那个级别的签字权限不够,需要总监级才行。”

他当时说好。

“是。”唐磊说。

“好的,谢谢唐先生配合,后续如果还有疑问我们会再联系您。再见。”

电话挂了。

唐磊站在茶水间里,手机屏幕渐渐暗下去。他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又亮了,上面显示的时间是下午三点二十一分。距离赵东升在会议室跟他说“你一分钱没有”的对话,过去了大概四十分钟。

他推开茶水间的门走出去。

经过前台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喊了他一声:“唐哥,有你的快递。”

她递过来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上面手写着他的名字,没有寄件人信息。唐磊接过来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对折了一次,折痕很深,纸面有点发黄。

纸上只有一行字,手写的,钢笔字迹,笔画很硬——

“他干过的事,不止你那四十七万。”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唐磊把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写。他把纸重新折好,塞进裤兜里,跟那张揉成一团的快递单放在一起。

他走回工位,把手机和文件夹放进包里,拎着包往外走。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穿黑色POLO衫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个信封,看见唐磊愣了一下。

“唐磊?”男人开口了。

唐磊看着他。他认识这张脸,但名字一时想不起来了。

“我是李岳松,”男人说,“你以前在中恒的时候,咱们在一个项目上碰过。你后来跳槽到天创了对吧?我也在天创,不过不在销售口。”

唐磊想起来他了。项目总监李岳松,四十几岁,头发有点白,说话语速很慢,但每次都切在重点上。

“李总。”唐磊点了一下头。

李岳松把信封递过来,大拇指按在信封的封口处,把里面的东西压了一下。

“这个你拿着,”他说,“我刚才在楼下收发室看见的,写着你的名字,顺路帮你带上来了。”

唐磊接过信封。信封很轻,里面明显只有一张纸或者一张卡之类的东西。他看了李岳松一眼。

“你没动?”

李岳松摆了摆手:“你的事你自己看。我有个会,先上去了。”

电梯门重新合上之前,唐磊看见李岳松按了十七楼的按钮。十七楼是副总裁办公室那一层。

唐磊站在电梯外面,低头看手里的信封。封面上印着寄件公司的名字——一个他从来没听说过的事务所。他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银行卡,卡的背面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了一个数字,六位。

便利贴的右下角,有一个印章,红底的,上面是三个字——“前同事”。

他把银行卡翻过来,卡面是普通的银灰色,没有任何特殊标识。

手机又震了。还是刚才那个北京号码,还是那个女声。

“唐先生,不好意思打扰,我刚拿到一份补充材料需要跟您同步一下——ZHS-2023-047这份合同,甲方那边留底的签约日期和你们公司内部系统记录的签约日期不一致,差了三天。这三天里,赵东升先生以该合同为标的,向公司申请了一笔‘项目风险准备金’,金额是合同标的的百分之三。您对此有了解吗?”

唐磊把银行卡和那张写了六位数字的便利贴捏在一起。

“百分之三是多少?”他问。

“九万六。”

唐磊的拇指按在便利贴上,把那个数字压出了一道印子。

“这九万六,”他说,“到我手里?”

“按照我们核查到的材料,”女声说,“这笔钱当时走的是‘合作方激励’科目,收款账户的名字,唐先生您应该不陌生。”

“谁?”

“赵东升的岳母。”

第2章

唐磊站在电梯间外面,那张银行卡的边缘硌在他掌心,便利贴上的六位数字被他的拇指汗洇湿了一小块。女声说完最后那句话之后,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电话里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对面已经挂断了。

他低头看着银行卡。银灰色的卡面上没有银行标识,没有开户行信息,没有持卡人姓名,只有一串模糊的卡号凸印,像是那种不需要实名认证、往里面存了钱就能在特定地方刷的预付卡。他把卡重新塞回信封,信封对折塞进裤兜,跟那张手写纸条贴在一块。裤兜鼓起来一块,他走路的姿势刻意保持着正常,好像兜里只是揣了一包烟。

出写字楼大门的时候阳光正烈,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两个抽烟的销售,其中一个他认识,战客部的马远,去年年会的时候两人还拼过一桌酒。马远看见他,嘴里叼着烟冲他抬了下下巴。

“唐磊,下班了?这才三点半。”

“有点事先走。”唐磊说。

马远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手指在烟身上弹了一下灰,动作很随意,但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像是在读什么东西。唐磊没停,从他身边走过去,下了台阶往地铁站方向走。走出去七八米的时候,他听见身后马远跟另一个人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那条路上没什么车,风又把声音送过来了——“……听说了,被赵总剃了光头,四十七万打水漂了。”

另一个人笑了一声,没说什么。笑声很短,像只是把气从鼻子里喷出来。

唐磊没有回头。他的步子也没变,踩着地面的灰色地砖一块一块走过去,右手插在裤兜里,指尖碰到了那张银行卡的边角,他把它往里推了一点。

地铁车厢里人不算多,他找了个靠门的位置站着,一只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从裤兜里把那张纸条掏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他干过的事,不止你那四十七万。”钢笔字迹笔画硬朗,横竖都像是用力压着写出来的,纸页折痕处已经发白,像是被反复折过又展开过很多次。

他猜过是谁寄的。以前的同事?财务部的人?还是中恒集团那边跟赵东升有过节的什么人?线索太少,他无从下手。他把纸条重新折好,这次折得比之前仔细,四四方方的一小块,塞进了衬衫胸前的口袋里,贴着胸口。

手机在地铁上信号不太稳,微信消息偶尔跳一条出来,他点开扫了一眼。销售群里还在刷,赵东升发了一条“下午那个会辛苦了,月底大家冲一把。”下面跟了一串“赵总放心”“赵总带飞”。他往上翻了一下,把群聊的免打扰打开了。

然后他看到了一条私信。发消息的人备注是一个“李”字,头像是深蓝色的背景上一行白字——李岳松。消息只有一行:“信封看完了?号码别扔。”

唐磊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地铁到了一个站,门打开又关上,上来几个人下去几个人,车厢里比刚才拥挤了一点。他把手机锁屏塞回裤兜,在下一站下了车。

他租的房子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个,他走上去的时候只能靠着手机屏幕的光照路。开门进屋,屋里跟早上出门时一模一样,沙发上搭着一条没叠的毯子,茶几上放着一碗泡面剩下的汤,汤面上浮着一层冷凝的油。他坐下来,把信封和银行卡放在茶几上,又拿出手机给李岳松回了一条。

“看了。那个字条你知不知道谁放的?”

消息发出去之后两分钟,李岳松回了:“不知道。但我大概能猜到。你别急,先查查那张卡里有多少钱。网上有查余额的端口,卡背面有个网址。”

唐磊把银行卡翻过来。背面果然有一行极小的字,灰色的,印在签名条下面,字母和数字混在一起,他凑近了才看清楚——一个网址,末尾带了一串六位数的校验码。他拿出笔记本电脑,输入网址,页面打开的一瞬间,他愣了一下。界面极简,深灰色的底色上只有一个输入框,旁边一行字:“请输入卡片背面校验码。”

他把那六位数输了进去。页面刷新,跳出来一个余额界面。

小数点前的数字是六位数,九万多一点。他一格一格地数过去,个十百千万,九万六。跟那个女声说的数字对得上。

界面下面还有一行灰色小字:“该卡片为预付授权卡,仅限指定商户使用。如需提现,请联系发卡方。”

他没有联系发卡方的渠道。他连发卡方是谁都不知道。

唐磊合上电脑,仰靠在沙发上,天花板上一盏白炽灯亮着,灯罩里落了几只干掉的飞虫尸体。他闭了一会儿眼。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电话,来电显示是一个本地座机号,不是刚才那个北京号码了。

“喂?”

“唐磊,是我,高敏。”电话那头是销售一组的高敏,女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用手捂着话筒在说话,“你现在方便吗?”

“你说。”

“刚才三点多那会儿,战客部那边开了个内部短会,赵东升在会上提了你一句——他说唐磊那四个项目的业绩核算已经结案了,让所有跟你有过交叉业务的人今天下班前把项目台账重新梳理一遍,凡是有你签字的协同单,全部单独报备给他。”

唐磊坐直了身体。

“他说什么时候执行?”

“今天下班前,”高敏的声音又压低了一点,“还有一个事,行政那边刚才在OA上发起了一个流程,是‘关于销售岗位考核口径调整的公示’,我刚点进去看了一眼,里面有一条——跨区域协同项目,主责方确认后方可计算协同方业绩。这条之前是没有的,今天下午刚加上去的。”

唐磊握着手机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银行卡上,银灰色的卡面在灯下泛着一层冷光。

“唐磊,”高敏在电话里顿了一下,“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你这段时间多留个心眼。我不是站谁那边,我就是觉得……这事做得太难看了。”

“谢谢。”唐磊说。

高敏挂了电话。唐磊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铃声还没完全平息,屏幕上又弹出了一条短信。短信号码是一串他没见过的数字,归属地未知,内容只有七个字——“钱不是你的,别动。”

他盯着这条短信看了至少十秒钟。发信时间显示是下午三点五十七分,也就是他出写字楼大门之后不久。有人看见他出去了,有人知道他收到了那张卡,有人在盯着他。

他拿起手机回了两个字:“你是谁?”

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唐磊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小区里的公共花园,几个老头老太太在树荫下面下棋,有一个小孩骑着三轮车在石子路上来回跑。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让人觉得他今天下午经历的一切像在做梦。

他的手机又响了。还是短信,但不是刚才那个号码了,是另一个——同样是归属地未知,同样是一串看不出规律的号码。

“赵东升正在查那张卡的流向,你还有一天时间做决定。明天中午之前,带着那张卡去长宁路218号,楼下有一个叫老周的人等你。”

唐磊把两条短信截了图。然后他把手机设成静音,放回茶几上,转身进了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凉白开。水灌进喉咙的时候,他脑子里一直在过那个编号——ZHS-2023-047。三百二十万,百分之三,九万六。赵东升的岳母。

他放下水杯,在客厅里走了两步。那张手写纸条在他胸口口袋里,贴着皮肤,每次动作都能感觉到纸角抵了一下。他掏出来,又看了一遍。钢笔字迹在灯光下比地铁里更清晰,笔画起落处能看出书写者写字速度快,收笔时有轻微的飞白,像是在来不及多想的情况下把这句话写了下来。

他忽然注意到了之前没发现的一个细节——纸条右上角有一小块极浅的压痕,像是写过字又擦掉了之后留下的印子。他把纸条对着灯光侧过来看,角度对了的时候,压痕隐约拼出来几个字的形状,但认不全,只能辨认出第一个字像是“你”,最后一个字像是“过”。

“你……过”。

他想把纸条对着光再看清楚一点,但光线太散,那些压痕像是融进了纸纤维里,怎么侧都看不清了。他放下纸条,拿起银行卡,翻到背面看了一眼那个网址。

鬼使神差地,他又打开电脑,重新输入那个网址。页面刷新后,除了余额之外,右上角多了一行之前没注意到的字——“最近操作记录”。他点了一下,列表弹出来。

最近一条操作记录显示的是今天下午两点四十分——有人用这张卡在某个地址消费了一笔,金额不大,三千四百块,消费地点标注的是“物华商城二楼205号铺”。

今天下午两点四十分。那个时间他正在会议室里跟赵东升对峙,赵东升的笔记本电脑摆在面前,屏幕上切来切去的页面他一直没有正面看到。

赵东升在开会期间,用这张他岳母名下的预付卡刷了一笔三千四百块的消费。

唐磊把页面关了。他走回茶几旁边,拿起银行卡、信封、纸条、手机,把所有东西整整齐齐地摆在茶几上排成一排。像侦探在案发现场摆线索照片一样,一件一件看过去。

手机屏幕亮了。李岳松又发了一条微信过来:“你要小心老周。那个人不是赵东升的人。”

唐磊看着这条消息,三个问号打了一半,李岳松的下一句就到了:“老周是赵东升岳母那边的人。他今天下午两点半从物华商城出来,手上拎了个袋子。袋子上的logo,是卖黄金的。”

唐磊低头看了一眼银行卡的消费记录——下午两点四十分,物华商城二楼205号铺,三千四百块。黄金铺面。

他的拇指在手机边框上蹭了两下。李岳松知道老周这个人,知道老周今天下午去了哪里,知道老周从哪个铺子出来。李岳松还知道信封里是银行卡。

他正准备问李岳松到底站哪边,手机又震了,还是李岳松:“别问我怎么知道的。你明天去了长宁路218号,见了老周,自然有人告诉你。前提是——你带着那张卡去,而且卡里的钱一分没少。”

唐磊回复:“我为什么要去?”

李岳松过了半分钟才回。只有一句话,但唐磊看完之后,站在客厅里愣了很久。

“因为那张卡上的九万六,是赵东升从你那四十七万里抽出来的。而四十七万之外,还有一笔钱,他在你离职之前从你名下划走了。金额我还没查到,但那个数字,可能是三百二十万的另一个百分比。”

唐磊盯着屏幕。他打了一行字:“另一个百分比是多少?”

李岳松回:“我猜,是百分之十五。”

三百二十万的百分之十五——四十八万。

加上那四十七万三的提成,一共九十五万三。

赵东升在他身上,划走了接近一百万。

窗外有人按了一声车喇叭,尖锐的声响穿透了薄薄的玻璃窗,唐磊被这声音拽回现实。他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排东西,伸出手,把那张银行卡拿起来,捏在手里。

他明天会去长宁路218号。他必须去。

但在那之前,他需要先做一件事。他把手机调回响铃模式,翻到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存了两年但从来没打过的号码——备注名只写了一个字:“姐”。

电话响了三声之后被接起来,那边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一点四川口音:“哪位?”

“姐,是我,唐磊。你之前跟我说过,你在中恒那边认识一个财务部的人,还说那个人手里有一份赵东升的报销清单?”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女人开口了,语气忽然变了,变得清醒而且警觉:“唐磊,你是不是碰赵东升的钱了?”

“没有,”唐磊说,“但他的钱碰了我。”

女人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久到唐磊以为她挂了,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极低,像是生怕屋子里有别人听见。

“那个财务部的人,上个月被调岗了。调去了一个刚成立的部门,叫‘风险审计部’。那个部门的负责人,你猜是谁?”

唐磊没有猜。他等着女人自己说。

“赵东升的舅子,”女人说,“叫周海。”

第3章

周海这个名字唐磊有印象。中恒集团那会儿,赵东升在一次部门聚餐上提过一嘴,说他小舅子刚从外地调回本市,在集团总部的财务线上。当时桌上有人接了一句“那以后报销好走了”,赵东升笑了一下没接茬,那顿饭吃完也就散了。唐磊连周海长什么样都没仔细看过,只知道是个男的,比赵东升小几岁,在集团里属于那种“有背景但级别不高”的角色。

电话里的女人叫孙芳,以前在中恒跟唐磊同过一个项目,四川人,说话干脆,做事利索。她调去外地分公司之后两个人基本没联系过,这次唐磊找她,一是因为孙芳是他在中恒少数几个还能信得过的人,二是因为孙芳的侄女在中恒财务部做了三年出纳。

“周海调去风险审计部是上个月十号的事,”孙芳说,声音还是压着,“我侄女跟我说的原话是——那个部门以前只有挂名没有实职,周海一去,第一周就调了三个人进去,全是他在外面认识的关系。”

“原来那个财务部的人呢?”唐磊问。

“走了。自己提的离职,补偿都没要。走之前跟我侄女说了一句话,说有一批单据她劝不动,查了要出事,不查她自己晚上睡不着。后来那批单据被人拿走了,谁拿的不知道,但她走的时候手里一份副本都没留。”

唐磊站在窗边。楼下下棋的老头散了一个,剩下三个围着棋盘还在吵,声音飘上来变成一团模糊的嗡嗡声。他握着手机,脑子里把孙芳的话过了一遍。赵东升能把周海塞进风险审计部,意味着他在中恒集团内部的资源比他表面上露出来的要多。一个销售总监的小舅子去管审计,这个配置放在哪家公司都算不上正常,但既然能走得通流程,说明签字的人愿意放行。

“姐,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你说。”

“你侄女在中恒财务那三年,有没有见过一份编号ZHS-2023-047的合同附件,或者跟那份合同相关的任何内部审批单?”

孙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等一下,我给她发个微信问问。但她已经离职了,有些东西可能带不出来。”

“没事,能问多少问多少。”

孙芳挂了。唐磊把手机放到桌上,坐在沙发上等。茶几上那排东西还摆着,他看了一会儿,把那张手写纸条拿起来对着灯光又侧了一次。这次他拿了个手电筒从背面打光,那些压痕在强光下比刚才清楚了一些,但还是残缺的,像是一句话被故意刮掉了。他能辨认出来的字不到一半,只能拼出大概的语序——“你…过…这条路…走…尽…头…了”。

有人在写这句话之前,先写过另一句话,然后擦掉了。而擦掉的那句话,可能才是真正要说的话。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孙芳回消息了,不是微信,是电话。

“她说她能记起来的就两条。第一条,ZHS-2023-047那份合同,财务系统里有一个备注栏,里面填了四个字——‘关联方报备’。这个标签在中恒的系统里一般只用在跟供应商或合作方有股权关联的单子上,但备案人写的不是赵东升,是另一个名字。”

“谁?”

“赵东升岳母的那个姓,周。全名叫周桂芬。”

周桂芬。赵东升岳母的名字。她用自己名字开了一个收款账户,收了那九万六的项目风险准备金,而合同系统里又用“关联方报备”这个标签把这条路封死了——名义上是正常的关联方备案,实际上是把那笔钱从公账里合规地转进了私人账户。

“第二条呢?”

“第二条,”孙芳顿了一下,“我侄女说那份合同在审批流里走的是加急通道,正常合同从发起签章到财务入账要走六个节点,那单只走了三个节点就通过了。其中被跳过的节点里有一个是‘法务合规复核’。跳过这个节点的操作权限,在公司里只有两个人有——一个是集团的CFO,一个是副总裁级别的人签字授权。”

副总裁级别。唐磊想起了今天下午在电梯里碰见李岳松,李岳松按的是十七楼。十七楼是副总裁办公室那一层。

“姐,”唐磊说,“中恒集团的副总裁里,有没有一个姓李的?”

“有,”孙芳说,“李岳松。主管项目风控和合规。你说巧不巧,周海去的那个风险审计部,以前就是挂在李岳松下面的。后来集团架构调整,这个部门被划走了,但李岳松跟周海之间有没有关系,谁也说不清楚。”

电话挂了之后,唐磊坐在沙发上没有动。茶几对面是一面墙,墙上贴着一张他刚搬进来时贴的公交线路图,边角已经翘起来了,他一直没有撕。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半天,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今天下午李岳松在电梯里递信封给他,说的是“顺路帮你带上来了”。但李岳松那会儿是从外面进来的,如果他是从外面回来,怎么会经过收发室还专门停下来翻写了唐磊名字的信封?收发室在一楼大堂的东侧,电梯间在西侧,两者之间隔了一个大厅,根本不是顺路。

唐磊拿起手机,找到李岳松的微信,打了一行字:“你今天下午回公司之前,从哪里过来的?”

消息发出去,李岳松那边没有秒回。等了大概七八分钟,消息才弹出来:“从长宁路过来的。去那边办了点事。”

长宁路。那个短信让他明天中午之前带着卡去的地方。李岳松今天下午刚从长宁路回来,然后就在电梯里把那张卡递到了他手上。

唐磊的拇指悬在键盘上方。他很想问李岳松是不是跟老周认识,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现在手里的信息还太少,问得太多容易把路堵死。

他换了个问法:“老周明天会在长宁路218号等我,对吧?”

李岳松的回复来得比刚才快,几乎像是打字打到一半被他这个问题打断了:“会。你去了,他会告诉你那张卡怎么用。但有一点——他让你做的任何事,你都先别答应。先听,听完之后出来给我打个电话。”

这句话太直白了。李岳松在明确地告诉他,老周那边有陷阱。

唐磊把对话截了图。截完图之后他又看了一眼那个余额界面,九万六的数字在深灰色背景上一动不动。有人在今天下午用这张卡消费了三千四百块的黄金,而那个消费的人大概率是赵东升本人。赵东升明知道这张卡的存在,还把卡的消费记录留在系统里,说明两种可能——要么他根本不怕被查到,要么这张卡本身就是个饵。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把水杯里的凉白开倒了,重新接了一杯。水龙头里的水带着一股铁锈味,他等了几秒才把杯子凑到嘴边。喝了一半,他放下杯子,裤兜里那张对折的信封被他的大腿压了一下,他摸出来展开,里面除了银行卡之外还有一个薄薄的东西他之前没发现——信封内侧有一行手写的小字,浅灰色的墨水,像是圆珠笔写的,字迹比那张纸条上的要柔,稍微倾斜:“卡里的钱你取不出来,但你可以用它换一个名字。长宁路218号,二楼,告诉老周你要见‘账房’。”

这行字是李岳松写的。李岳松在把信封递给他之前就写进去了。

唐磊把信封内侧的那行字拍下来存进手机,又把那张手写纸条上的压痕拍了一次。然后他把所有东西收回裤兜,穿上鞋出了门。他要去一趟物华商城。二楼205号铺,卖黄金的那家,今天下午赵东升消费三千四百块的地方。他要去看看那个铺子到底长什么样,顺便问一句老板认不认识一个姓周的。

老小区的楼道里声控灯依然坏着,他摸着扶手往下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那个未知号码的短信。

跟下午那条“钱不是你的,别动”是同一个号码。

短信只有四个字:“周海到了。”

唐磊站在三楼拐角。楼道窗户外面路灯还没亮,天色将暗未暗,对面楼的窗户里有人开了厨房灯,暖黄色的光照出来一小块。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回了一句:“到了哪?”

对面没有回复。他继续往下走。到一楼的时候手机又震了,还是那个号码:“长宁路218号。他现在就在老周隔壁的房间里。等你。”

唐磊站在单元门门口,门外的风裹着傍晚的尘灰吹过来,他眨了一下眼。他没有犹豫,推开单元门走了出去,往小区门口的公交站走去。物华商城晚上九点关门,他现在过去还来得及。

公交车上人不多,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那个未知号码没有再发消息来。车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路灯刚亮起不久,光线是那种还没完全热起来的偏冷色的白。他脑子里一直在转一句话——“周海到了。长宁路218号。他现在就在老周隔壁的房间里。等你。”

这句话如果是真的,那他去物华商城这一趟就变得很危险了。因为如果他去了物华商城,有人会知道他去了。老周那边的人,赵东升那边的人,周海那边的人。有人已经知道他的行踪,一路看着他从地铁站出来进了小区,现在又看着他上了公交车。

他低头看了一眼公交车的后视镜。镜子里只能看到后方路面上跟着的几辆私家车的车灯,没有特别的。他把目光收回来,在心里重新排了一遍明天要见老周的对话顺序。开场说什么,中间问什么,什么时候掏出那张卡,什么时候停下来等对方开口。

公交车到了物华商城那一站。他站起来下车,商城的正门在他左前方五十米的地方,灯牌亮着暖色的光,门口进出的人不算多。他往二楼看了一眼,二楼临街那排窗户里,有一扇窗的灯是关着的,跟其他亮着灯的铺面形成对比。他数了一下位置,从东往西数过去,第五个窗户。

205号铺。灯是黑的。

唐磊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那张银行卡的消费记录页面,又看了一眼那条记录——下午两点四十分,物华商城二楼205号铺,三千四百块。铺面名称那一栏,系统显示的是“周氏金行”。

周氏。又是周。

他正要把手机放回去,余光里看见商城的侧门走出来一个人。黑色夹克,平头,不高不矮,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手里没拿东西,出了侧门之后往东拐进了旁边一条巷子。那人走出五六步之后偏了一下头,像是无意间朝唐磊这个方向看了一眼。路灯的光正好落在他脸上,唐磊看清了——那张脸他在中恒集团的内部通讯录上见过一次,周海。

就是那个侧脸。他在通讯录上的照片跟本人几乎没有区别,脸上的线条偏钝,眉毛浓,下颌骨宽。

周海从巷子里进去之后就消失了。唐磊没有跟进去,他转身往回走,重新上了公交车。在公交车上他把手机拿出来给那个未知号码发了一条消息:“我看见周海了。他刚从物华商城出来。”

对面这次回得很快,像是正在等他的消息:“他走之前从205号铺里拿了一样东西。你想不想知道是什么?”

“说。”

“一份合同复印件。ZHS-2023-047的补充协议。补充协议上的签字时间——比你离职那天早十四天。你在中恒的最后一个项目,在你还没提离职的时候,赵东升就已经把补充协议签完了。签完之后十四天,你提了离职。提了离职之后,那份合同的业绩归属被从你名下划走。而划走的原因,系统里写的是‘人员变动导致项目承接方变更’。”

唐磊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他靠在公交车座椅上,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扫过去,光线在他脸上明灭交替。

他明天要去长宁路218号。

他要去问问老周,那份补充协议上的字,赵东升是替谁签的。

第4章

长宁路218号是一栋三层旧楼,外墙贴着米黄色瓷砖,一楼开了家茶叶店,招牌写着“茗香阁”,玻璃门上贴着红底黑字的“春茶上新”海报。唐磊到的时候上午十点过十分,茶叶店刚开门不久,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藏青围裙的中年女人,低头在刷手机短视频,声音不大,但能听见一些配乐片段。唐磊从门口经过时往里看了一眼,她没有抬头。

侧门在旁边一条窄巷里,铁门刷了绿漆,上面没有门牌号,只有一把挂锁搭着但没有锁死。唐磊推了一下,门开了,里面是一道窄楼梯,铺着灰绿色塑料地垫,踩上去有轻微的黏脚感。楼梯尽头有一扇木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来黄光,隐约有人说话的声音,但听不清内容。

他上了二楼,木门后面是一条走廊,走廊两侧各有一个房间。左边的房间门开着,里面摆了张老式办公桌和两把椅子,桌上放了一壶茶,两个杯子,其中一个杯子里的茶水已经凉了,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茶锈。右边房间的门关着,门板是实木的,漆面有些年头了,边缘磨出了木头本色。

左边的房间里坐着一个男人。六十岁左右,头发灰白但理得很短,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子挽到肘弯上方,露出小臂上一条浅色的疤。他看见唐磊站在门口,把手里的一沓纸放在桌上,手背朝上,指节突出。

“唐磊?”他问。声音偏低,像嗓子里有沙。

“老周?”

男人点了下头,往对面那把椅子抬了一下下巴。“坐吧。茶凉了,你自己倒。”

唐磊走进房间,在对面坐下,没有碰茶壶。他把那封信封从裤兜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卡面朝上,没有推过去。

老周看了一眼那张卡,没伸手拿。他把桌上那沓纸翻了一页,动作很慢,像是在给唐磊足够的时间观察桌上的东西。那沓纸最上面是一张打印出来的表格,抬头写着“项目费用明细表-编号ZHS-2023-047”,下面列了七八行条目,每行后面都附了一个金额和日期。唐磊的视线扫过去,在第三行停住了——“补充协议签署确认费”,金额是四十八万,日期比他离职那天早十四天。

老周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条目,说:“你看到了?”

“看到了。”唐磊说。

“这笔钱走的是项目外包费,名义是聘请外部顾问做方案优化。但实际上那四十八万没有付给任何外部顾问,它在财务系统里走了两轮之后,转到了赵东升个人名下的一个备用金账户里。那个备用金账户的监管人,是周海。”

老周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加任何评价,像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材料。他从那沓纸里抽出一张,推到唐磊面前。那是一张银行转账记录的截图,日期跟他离职那天一致,金额四十八万整,转出账户的户名是“中恒集团项目备用金-032”,转入账户的户名是“赵东升”。

“这个备用金账户的开户备案上,签了两个人的字。一个是赵东升本人,一个是周桂芬。周桂芬作为‘项目合作方代表’共同监管该账户的支取。”

唐磊看着那张截图,没有伸手去拿。他把目光从纸上移开,看向老周的脸。“你说的这些,有原件吗?”

“有。”老周说,“但原件不在我这里。你要拿到原件,需要做一件事。”

唐磊等着他说下去。老周端起桌上那杯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发出轻响。“赵东升今天下午两点在城西的安和酒店有一个闭门会,参会的人不多,主要是他跟中恒那边几个负责人。会上他会提交一份新的业绩核算报告,报告里会把ZHS-2023-047这个项目的最终归属落定。你那份原始合同里的签字页是赵东升签的,但补充协议上的甲方章是你盖的。也就是说,赵东升需要你在原始合同里出现了你的名字,而补充协议里没有你。这样他才能名正言顺地证明‘项目执行人员发生变更’。”

唐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右手拇指在桌沿来回蹭了两下,木桌表面有一道浅浅的裂缝,他的指甲边缘正好卡在那道裂缝里。

“你要我做什么?”

老周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放在桌上,上面写着几个字——“项目执行确认函”,下面是一行空白,留着他签名的位置。

“你签了这个,”老周说,“周海那份补充协议就废了。因为执行确认函的效力高于补充协议,如果执行确认函上写的是‘该项目自始至终由唐磊担任主责人’,那赵东升那份补充协议里关于人员变更的条款就自动失效。他签了补充协议也没用,甲方只认最终的执行确认函。”

唐磊看着那页纸。白纸黑字,简单明了,签了名字就能拿回那笔钱,拿回那些本属于他的业绩,让赵东升的系统里出现一个无法自圆其说的缺口。

他伸手去拿桌上的笔。笔杆是黑色的塑料材质,握在手里有一种很熟悉的触感。他把笔尖落在签名栏的上方,然后停住了。

“你让我来签这份确认函,”唐磊说,“你为什么需要我来签?你手里有那份补充协议的复印件,你把复印件直接递给甲方,甲方看到日期比我的离职早十四天,自然会查。”

老周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因为复印件是复印件。原件在周海手里,而那间右边关着的屋子里,现在就坐着一个人,你觉得是谁?”

唐磊转头看向走廊对面那扇关着的门。木门紧闭,门缝下透不出任何光线。他刚才进来的时候没有听见那边的动静,但此刻他凝神听了几秒,确实听见了极其轻微的声音——像是有人把脚从椅子上放下来踩在地面上,鞋底跟塑料地垫摩擦了一下。

“周海在里面?”唐磊问。

老周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唐磊身后的墙上,像在看一幅他看过很多次的画。

唐磊把笔放下了。他把笔帽扣回去,笔放在那页确认函上面,然后把手收回自己面前。

“我不签。”他说。

老周的目光从墙上收回来,落在他身上。房间里安静了几秒,走廊对面那扇木门里面又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动静,像是有人换了个坐姿。

“为什么?”老周问。

“因为你还没告诉我,”唐磊说,“那份补充协议上的甲方章,是你盖的还是周海盖的?你手里有复印件,你也有确认函的空白模板,如果你只是想帮我把钱拿回来,你可以直接把复印件和确认函一起递给甲方。但你让我来这里签,说明你手里缺一样东西——你缺我本人的确认。你缺那个在ZHS-2023-047的原始合同上签了名字、盖了章的人亲口说一句‘我是主责人’。因为如果我自己不说,光凭纸面文件,甲方可以认定为资料造假。但我说了,甲方就必须重新核查。”

老周放下茶杯。他的手指在杯壁上慢慢蹭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唐磊后背绷紧的话:“你比你前同事聪明。”

“你认识我前同事?”唐磊问。

老周没有正面回答。他站起来,走到房间角落一个铁皮柜子前面,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档案袋上没有写任何字,封口处贴了条透明胶带,胶带上有指纹印。

“你打开看看。”他说。

唐磊撕开胶带,从档案袋里抽出一沓纸。第一页是一封辞职信的复印件,抬头和格式是正规的辞呈模版,落款处的签名他认得——张凯。他上一家公司中恒集团时期的搭档,比他早半年离职,离职原因据说是“个人发展需要”。他当时还跟张凯吃了顿散伙饭,张凯喝了半瓶白酒,跟他说“兄弟你好好干,这边有前程。”

第二页是另一份文件。一份手写的说明,日期是张凯离职前三天。内容很短——“本人张凯,确认在任职期间,曾应赵东升要求,将项目ZHS-2023-047的初期对接记录以本人名义归档,但该项目的实际对接及执行工作均由唐磊负责。”

唐磊把两页纸并排放在桌上。他抬头看老周。

“张凯签了这份说明之后,第二天就提了离职。他离职之后赵东升让他签的第二份东西,是一份补充说明——说他之前的确认说明属于‘记忆偏差’,实际项目对接是二人协同完成。张凯没签第二份。他直接走了,电话换了,人去了外地。你应该是最后一个联系上他的人。”

老周站在桌边,双手撑在桌沿上,手背朝上,那根浅色的疤在灯光下显得比刚才更明显。

“张凯今年三月走的,走之前给我寄了一份材料。就是你手里这份。他在寄件里夹了一张字条,写了一句跟你收到的那张一样的话。”老周说,“他说,他当年来中恒的时候,赵东升把项目丢给他做,做完了赵东升签字,拿钱。他就拿了基础工资,走了。赵东升那套东西,至少用了三年,换了五个人。”

唐磊把那两页纸重新装回档案袋。他站起来,把桌上的那页确认函折起来,塞进自己口袋里。那张银行卡还在桌上,他看了一眼,没有拿。

“你刚才说赵东升今天下午两点在城西安和酒店有一个会?”

“对。”

“几点结束?”

“预计四点。但不会超过五点半,因为他五点半约了人在酒店二楼茶餐厅吃饭,那个人姓李。”

李。唐磊的拇指在口袋里的确认函折痕上按了一下。

“李岳松?”

“对。”

唐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老周一眼。“那份ZHS-2023-047的补充协议原件,你确定在周海手里?”

老周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说了一句话:“周海今天早上离开物华商城的时候,手里拿着的那个文件袋,封面上印着中恒集团风险审计部的字样。你说那里面装的是不是原件?”

唐磊没再问。他推开门走出去,经过走廊时,右边那扇关着的木门里传来一声清晰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按在桌面上的声音。他脚步没有停,径直走向楼道口。下楼的时候绿漆铁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自动合上了,锁舌重新卡回锁孔,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

他站在巷子里,掏出手机给李岳松发了一条消息:“你今天下午五点之后,要去安和酒店?”

消息发出去两分钟,李岳松回了:“你知道了?”

“老周说的。”

“老周还说别的了吗?”

唐磊站在巷口,阳光从巷子外面的街道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条明暗分界线。他的手机屏幕在明亮的阳光里反光,需要把角度偏一下才能看清。

“他说赵东升下午在会上提交的那份最终核算报告里,有一条致命的漏洞。”

李岳松的回复只有一个字:“嗯。”

然后第二条消息紧接着弹出来:“那个漏洞是——补充协议上盖的甲方章,日期旁边的骑缝章编号不对。那份协议上的骑缝章,用的是2023年的旧版编码,而2023年11月甲方公司的公章系统已经更新过一次了。赵东升盖的章,在甲方内部系统里是查不到的。”

唐磊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出了巷子。他站在人行道上,往城西的方向看了一眼。安和酒店在城西开发区那边,坐地铁过去要四十分钟。

他上了地铁,在车厢里找了个角落站着,一只手扶着扶手,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指尖压着那页确认函的折痕。四十分钟,够他重新想明白一件事——李岳松今天下午五点去安和酒店,跟赵东升吃饭,而那份确认函赵东升还没看到。如果李岳松先在饭桌上把骑缝章编号的问题提出来,赵东升在这顿饭的时间里,会做什么?

他把手机掏出来,给李岳松发了最后一条消息:“你吃饭的时候,帮我拖他一个小时。”

李岳松回得很快:“一个小时后呢?”

唐磊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心里把接下来要说的话排了一遍。他看了一眼地铁车门上方的站点显示屏,还有三站到城西开发区。

他打字:“一个小时后,我到了。”

第5章

安和酒店在城西开发区的主干道边上,门口立了一块灰黑色花岗岩招牌,名字嵌进去,字体不大,跟周边那些亮着LED灯牌的经济型酒店比起来显得刻意低调。唐磊下了地铁之后走了十多分钟才到,路上的行人不多,开发区这个时间段没什么人闲逛。酒店大堂里三三两两坐着几个穿西装的人,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翻文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煮咖啡和皮革混合的气味,前台后面的墙上挂了三块钟,分别显示北京、纽约、伦敦时间。

唐磊没有去前台登记。他穿过大堂走到电梯间,在电梯旁边的一棵绿植后面站定,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四十七分,离赵东升预计结束会议的时间还有大概二十分钟。李岳松那条“一个小时后我到了”的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没再回复。他给李岳松打了一个电话,响了三声被挂掉了——意味着饭局已经开始,李岳松不方便接。

他在绿植后面等了大概十分钟。五点零三分的时候,电梯门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三四个男人,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穿着深灰色西装,比旁边的人矮半个头,但步子走得最稳。赵东升。唐磊透过绿植叶片之间的缝隙看了他一眼,赵东升正侧着头跟旁边一个人说话,表情自然,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像是在聊什么轻松的事。他们一行往大堂右侧的茶餐厅走过去,经过前台时赵东升抬手朝前台的小姑娘打了个招呼,那个小姑娘点了一下头。

唐磊等他们都进了茶餐厅,才从绿植后面走出来。他往茶餐厅的方向走了两步,透过玻璃隔断能看到里面靠窗的卡座已经坐了人。赵东升跟李岳松面对面坐着,桌上放了一壶茶和两个菜单,气氛看起来跟普通的工作饭局没什么分别。

他走到茶餐厅门口,推开门进去。服务员迎上来问他几位,他说找人的,往靠窗那边走过去。赵东升是先看到他的。唐磊看见赵东升的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去,停了一下,然后眼神里闪过一种他非常熟悉的东西——那种被人猝不及防从背面拍了一下肩膀的表情,时间不到一秒,但足够说明问题。

李岳松也抬头了。他看见唐磊之后没有任何意外,只是把桌上的菜单合上推到一旁,往卡座里面挪了挪,让出一个位置。

“你来了,”李岳松说,“坐。”

唐磊在李岳松旁边坐下。赵东升没有动,手放在桌面上,拇指搭在茶杯边缘,手指弯曲的弧度跟平时开会时一模一样。他看着唐磊,等了三秒,然后开口了:“你今天不上班?天创那边下午没会?”

“请假了。”唐磊说。

“什么事这么急,专门跑到城西来找我?”赵东升的语气稳,甚至带着一点松弛,像是确实在等一个答案,但不确定这个答案会从哪个方向来。唐磊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下,推了一杯茶到赵东升面前——那杯是服务员刚才倒的还没动过的新茶。

“我想跟你聊聊ZHS-2023-047的补充协议。”

赵东升的拇指在茶杯边缘停住了。他没有碰那杯茶,而是把目光转向李岳松,像是在确认今天这个局到底是什么意思。李岳松靠在卡座靠背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补充协议?”赵东升说,“你签过补充协议吗?那个项目我记得你走的时候是正常交接的,你的名字不在最终签约文件上。”

“我的名字不在最终签约文件上,”唐磊说,“是因为那份补充协议比我离职早十四天签好了。签的时候上面盖的是甲方的公章,但那个公章编号是2023年的旧版。甲方公司在2023年10月就做了公章系统更新,旧章编号从11月开始正式作废。你盖在补充协议上的那个章,在甲方的内部系统里查不到。”

赵东升的手指从茶杯边缘移开了。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上半身微微前倾,幅度很小,像是要借这个动作把整个对话的节奏重新控制在自己手里。

“你从哪里看到的补充协议?”他问。

“物华商城二楼,周氏金行。”

赵东升的表情在这句话之后终于出现了一次可见的变化——他的嘴角往下压了一下,很短,像是某个念头从脑子里闪过去时牵动了面部肌肉。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然后抬起头,笑了一下。

“周氏金行是我岳母的店,”他说,“你去了我岳母的店里,拿了我的东西?”

“是你拿了我的东西。”唐磊说,“九万六的项目风险准备金,走的是你岳母的账户。四十八万的补充协议确认费,走的是你名下的备用金账户。这两笔钱加在一起,是你从我做的那个项目里抽出来的。我签了合同,跑了客户,写了方案,交付了项目。你签了字,盖了章,拿了钱。然后你把业绩从我的系统里删了。”

唐磊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不高,茶餐厅里人不多,周围几桌的客人没人往这边看。赵东升的右手在桌下动了一下,看不见动作,但桌面上他面前那杯茶水面轻轻晃了一下。

“你这些说法有证据吗?”赵东升问。

唐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那页确认函。他把确认函放在桌上,朝赵东升的方向推过去,但没有推到对方面前,而是停在了两人之间的中间位置。

“这页确认函我没签。但原件在周海手里,复印件在老周手里,还有一份在张凯手里。张凯人在外地,他的那份复印件如果有人需要,可以在两小时内通过扫描发到指定邮箱。你那份补充协议上的骑缝章编号不对,只要甲方收到确认函并启动复核程序,他们就会查系统里的公章备案记录。旧编号不存在,你的补充协议就是废纸。”

赵东升看着那页确认函。他的目光在纸面上停留的时间比唐磊预想的要长,长到唐磊能数出他眨眼的次数。三次。赵东升看了三次,然后抬起头。

“唐磊,”赵东升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像是把一句话拆成了几个部分,每个部分都经过了筛选才放出来,“如果你今天来是为了钱——那九万六我可以从别的地方给你补上。四十八万那个数字我没有经手过,你可能被人误导了。那个备用金账户虽然写的是我名字,但实际支取需要两个人签字,一个是我,一个是周桂芬。周桂芬是我岳母,但她不会随意配合我走这种流程。”

“所以你的意思是,那四十八万是被别人取走的?”

“我没说别人。我说的是流程有两个人签字,我自己没签过这笔。”

唐磊看着赵东升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避开他的目光,眼皮微微撑开,瞳仁里映着茶餐厅顶灯的黄光。一个人在当面否认一笔有明确转账记录的钱时,他的瞳孔边缘没有收缩,眼球没有下意识地往右上移动——这些微动作唐磊在销售培训里学过,辨认客户是否在说谎的基础课程。

赵东升没有说谎。至少关于“他自己没签过那笔四十八万”这句话,他的身体反应没有暴露破绽。

唐磊回头看李岳松。李岳松依然靠在卡座靠背上,双手插兜,眼睛看着桌面上的确认函,像是在等他这句话问完。

“李总,”唐磊说,“你今天约赵总吃饭,聊什么?”

李岳松把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放下,动作不紧不慢,像是终于等到了可以开口的时刻。

“我约赵总吃饭,是因为我今天下午收到了一份风险审计部的内部通报。”李岳松说,“通报的内容是——ZHS-2023-047的合同档案在最近一次系统盘点中被抽检,发现档案袋里装着一份未盖章的补充协议草稿,草稿的日期和内容跟正本一致,但骑缝章位置是空白。风险审计部在通报里写了初步结论:正本上的骑缝章系人工补印,与公司统一印章管理系统无关。”

赵东升的手在桌面上抬起来了。他拿起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动作比之前重了一点,杯子底碰到桌面的声音变了,带着一种瓷质磕碰的锐响。

“周海批的通报?”赵东升问。

李岳松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个回答。茶餐厅里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从轻爵士换成了一首更慢的钢琴曲,音量似乎被调大了一点点。唐磊感觉到自己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摸出来看了一眼,是那个未知号码发来的短信——一整天没有动静的那个号。

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周海手里那份原件,刚才被他撕了。就在长宁路218号二楼那间关着的屋子里。”

唐磊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他没有抬头,眼睛盯着那行字在灯光下又看了一遍。周海撕了原件。原件没了。赵东升现在可以名正言顺地说那份补充协议从来没有被正式签署过,因为唯一能证明它存在的东西已经被销毁了。

他重新抬起头的时候,看见赵东升正在看他,视线从手机上移到他脸上。赵东升的脸上多了一样东西——那种从紧绷到卸下重负之后的松弛感,就像有人把悬在他头顶的最后一把刀拿走了。

“你那份确认函,”赵东升说,“现在签还来得及吗?”

唐磊没有回答。他把手机翻过来放在桌上,屏幕朝上,那条短信还亮着。赵东升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松弛感一瞬间冻住了。

屏幕上显示的不仅仅是那行字。屏幕上方还有一行通知横幅,是李岳松发来的微信消息预览,只有半句,但刚好能看清——“原件被撕了没关系,我让风险审计部做系统调取的时候,把那份协议的正本扫描件也同时调了。扫描件入库时间是2023年11月,比公章系统更新时间晚三天。正本被撕了,扫描件还在。”

赵东升看了那条消息的预览,抬头看李岳松。李岳松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解锁,翻到一张图片,把屏幕转向赵东升的方向。那是一张系统截图,上面是一条文件调取记录,文件名是“ZHS-2023-047补充协议正本扫描件”,调取时间是今天下午两点十五分,调取人签名栏里写的是——周海。

赵东升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唐磊把桌上的确认函收回来,折好,放回口袋。他站起来,在离开卡座之前,看着赵东升说了一句话:“你猜,周海是先撕的原件,还是先看见这条调取记录的?”

他转身往茶餐厅门口走。经过前台的时候,那个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冲她微微点了一下头。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城西开发区的傍晚风比市区大,吹过来把他的衬衫领子掀了一下。他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给李岳松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早上九点,把那份扫描件发给甲方。我在他们公司楼下等你。”

李岳松回了两个字:“没问题。”

唐磊把手机放回口袋。他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往东看了一眼,路灯亮了,街道上没什么车。他口袋里那张确认函的边缘硌着掌心,确认函背面他刚才在酒店里面用指甲轻轻划了一个字——“翻”。

明天早上九点。他要在甲方公司的楼下,把赵东升这整面墙推倒。

第6章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分,唐磊到了甲方公司楼下。那栋写字楼在东三环边上,玻璃幕墙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淡金色。他在楼下便利店买了瓶水站在门口等,瓶盖拧开又拧上,没喝两口。八点五十五分,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路边辅道上,李岳松从后排下来,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朝唐磊走过来的时候步子很稳,跟昨天在电梯里碰见他时一模一样。

“走吧。”李岳松说。

他们一起进了一楼大厅,在前台做了访客登记。李岳松跟甲方那边约的是九点十分,对接人是甲方的财务总监,姓陈,四十多岁,据李岳松路上说,这个人当年在中恒做过三年,对赵东升那套东西心里有数,只是之前没有人递刀。

电梯上到二十二楼,走廊尽头一间小会议室门开着,里面坐了一个头发半白的男人,面前摊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份文件。看见李岳松进来,他站起来握了手,目光在唐磊身上停了一下。

李岳松把文件夹打开,抽出两张纸放在桌上。一张是系统调取记录的截图,文件名和调取时间都在;另一张是那份补充协议正本的扫描件打印版,骑缝章的位置被红笔圈出来了,旁边附了一行手写的备注:该印章编码为2023年旧版编码,与甲方公司2023年10月公章更新系统后的备案记录不符。

陈总监拿起那份扫描件看了两分钟,全程没有说一句话。他的手指在红笔圈出来的地方摸了一下,像是在确认纸面的平整度。然后他把扫描件放下,拿起旁边的系统调取记录,又看了一分钟。

“这份调取记录,”陈总监抬头看着李岳松,“是周海调取的?”

“对。”李岳松说,“风险审计部在编人员,权限为系统档案调取。”

陈总监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会议室里空调出风口的声音很轻,唐磊坐在旁边一直没有开口,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跳比平时快,但呼吸还算稳。

“这个项目我们内部已经做了两次核算了,”陈总监说,“第一次核算结果是归在赵东升名下,第二次是根据补充协议调整后划回中恒集团战客部名下。唐磊这个名字在过程中出现过,但每次都被备注为‘协同人员’。”

李岳松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纸,这次是昨天老周给他看过的那份转账记录截图,四十八万转入赵东升个人备用金账户的那条。他把纸推到陈总监面前,没有解释。

陈总监看了一眼。这一次他的表情变了,眉毛往中间聚了一下,手指停在纸面上没有动。

“这个备用金账户的备案签名有两个,”李岳松说,“一个是赵东升,一个是周桂芬。周桂芬是赵东升的岳母,而周桂芬的儿子周海,是你们合作方中恒集团风险审计部的现任负责人。周海昨天调取了那份补充协议的扫描件,但同时撕毁了协议正本。这两件事发生的时间差,大约在四十分钟以内。”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陈总监把那张转账截图单独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一眼,像是要确认纸的材质和印刷细节。

“这个账户,”陈总监说,“中恒那边的财务系统里有没有对应的备案?”

“有。”李岳松从文件夹里拿出第四张纸。这是昨晚李岳松连夜通过内部关系从旧财务系统里调出来的备案登记表,表头写着“项目备用金账户备案-032”,开户日期是2023年9月,备案申请人的签名栏里有赵东升和周桂芬两个人的字迹。旁边还有一行审批人签字,字迹潦草,但能辨认出是一个“李”字。

唐磊看到那个字的时候转头看了李岳松一眼。李岳松没有回应他的目光,只是继续把那张备案登记表推到陈总监面前。

“这个‘李’是你的签字?”陈总监问。

“是我签的。”李岳松说,“2023年9月这个账户备案的时候,我是审批流上的第三道,当时的权限是项目风控副总监。我签字的时候系统里备案材料显示的是‘项目协同备用金’,用途描述是‘跨部门项目临时周转’。但系统上线的描述跟后来实际支取的用途不一致。这个账户在2023年11月之后发生了两笔大额支取,一笔九万六,一笔四十八万。九万六那一笔的用途在系统里写的是‘合作方激励’,四十八万那一笔写的是‘项目外包费用’。两笔支取都没有附带对应的外部发票或合同作为附件。”

陈总监把四张纸叠在一起,整整齐齐地摞成一小叠,放在桌角。他站起来,走到会议室的窗边,看着外面东三环的车流,背对着唐磊和李岳松,站了大概半分钟。

“这件事,中恒那边的管理层知情吗?”他问。

李岳松的回答是:“这件事如果中恒的管理层知情,周海昨天下午就不会调了扫描件之后又去撕原件。他在做这两件事的时候都以为自己能控制得住,因为风险审计部是他负责的部门,系统调取记录只有他本人能看到。但他不知道我在去年年底做系统对接备份的时候,把风险审计部的调取日志自动同步到了项目风控的老数据库里。那一份同步记录,今天早上之前,只有我手里有。”

陈总监转过身,看着唐磊。这是他从进会议室到现在第一次正面看唐磊,目光在唐磊脸上停了两三秒。

“你本人,”陈总监问,“项目是你做的?”

“是我做的。”唐磊说。这是他今天在会议室里说的第一句话。

“你有项目过程记录吗?邮件、聊天记录、会议纪要?”

“有。全部在硬盘里,可以随时调取。”

陈总监点了一下头。他走回桌边坐下,把笔记本电脑屏幕转过来,开始打字。房间里只剩下键盘声。大概五分钟后,他停下来,把屏幕转回去,看了一眼,抬起头。

“我刚才给内部系统提了一个流程,”他说,“项目ZHS-2023-047的业绩归属重新核定为唐磊主责。补充协议因公章编号与系统备案不符,暂时冻结,需要补充材料才能重新生效。备用金账户032的支取记录已经标记为‘待审计’,系统推送给了中恒那边的财务部和风险审计部,同步抄送了中恒集团副总裁办公室。”

他合上电脑,看向李岳松:“你那份备份记录什么时候能提供电子版?”

“今天下午之前,”李岳松说,“我会通过正式的跨公司协作通道发给你。”

“好。”陈总监站起来,跟李岳松握了手,又看了一眼唐磊,“项目奖金和提成结算,我们会按照你实际的业绩比例重新核算。之前被扣掉的部分,中恒那边如果没有异议,我们这边会优先拨付。”

唐磊点了一下头。他站起来跟着李岳松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陈总监喊住了他,说了一句让他脚步停了半秒的话:“赵东升那边,我刚才在系统里备注了一条——建议业务合作方重新评估该人员的资质。这个备注会进他的合作方档案。”

会议室的门在身后合上了。李岳松和唐磊并肩往电梯间走,走廊里没有人,脚步声响在浅灰色的地毯上被吸收了大半。唐磊把口袋里那张确认函掏出来,展开看了一眼,折痕处已经起毛了。他把它对折,换了一个方向折成一小块,塞进了外套内侧的暗袋里。

电梯下到一楼。他们走出大厅的时候阳光比早上更烈了,唐磊眯了一下眼睛。李岳松在他旁边站住,把文件夹夹在腋下,点了一根烟。

“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上班?”李岳松问。

“下午吧。”唐磊说,“上午请了半天假。”

李岳松吸了一口烟,没吸进去就吐出来了,烟雾在空气里散得很快。他看着马路对面某一栋楼的外墙说了一句话,语调跟平时没有区别:“周海今天早上办了离职手续。原因写的是‘个人发展需要’。赵东升那边还没有动静,但陈总监那条备注进系统之后,他手里的几个大客户应该会在本季度内重新评估合作。”

唐磊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东三环上车来车往,脑子里的想法像被按了快进一样翻了一轮——四十七万三的提成,九万六的风险准备金,四十八万的外包费,一百多万的总数。补回来多少不重要了。他想的是另一件事,一件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一直在脑子里转过但又没来得及问的事。

“李总,”他说,“那份旧系统的备份日志,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李岳松把烟掐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灰烬掉进桶里的时候被风卷了一下飘出来一点。“你离职那天,”他说,“你办完手续走出中恒那栋楼的时候,我在十七楼窗口看见了。你走路的姿势跟三年前张凯走的时候一样。那周我拉了旧系统的自动同步备份。”

唐磊站在阳光里,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孙芳发来的微信:“我侄女刚才跟我说,赵东升今天早上让行政部撤回了那份考核口径调整的公示。你那边是不是成了?”

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回口袋,对李岳松说了声谢谢,转身往地铁站走。走出十多步之后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李岳松还站在酒店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东西,黑色的POLO衫在晨风里被吹得往前贴了一下又弹回去。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地铁站入口在马路对面,等红灯的时候他手伸进外套暗袋摸了一下那页确认函,纸张的边缘已经被体温焐得有些软了。他想起昨天下午在会议室里赵东升跟他说“你一分钱没有”的那个瞬间,才过了一个晚上加一个上午,像是隔了很久。

绿灯亮了。他走过斑马线进了地铁站。刷卡过闸机的时候机器响了一声,余额扣了两块。他顺着楼梯往下走,站在站台上等车,地铁的风从隧道口吹过来带着一股金属和灰尘混合的味道。他看着轨道远处逐渐变亮的光点,想明白了这整件事里他最终学到了什么。

有些事,做错了就是做错了。赵东升做错的事情是以为纸能包住火,但他真正错的,是把人当成可以反复压榨的消耗品。一份合同可以用旧章补印,一个账户可以用岳母的名字备案,一个系统记录可以用小舅子的权限调取再销毁。这些东西看似环环相扣,但没有一环是冲着把事情做对去的,每一环都在掩盖上一环。当一个系统里的每一道保险都在为同一个人服务,那这个系统不是在保护公司,是在保护那个人。

地铁进站了,车门打开,里面人不多。唐磊上去找了一个角落站着,拉好吊环。列车启动的时候他往窗外看了一眼,隧道里的广告灯箱一个个往后滑过去,其中有一块灯箱上印着一行字——“信任是地基,诚信是砖。”

他把那行字看完了,然后转过脸来,闭上眼睛,靠在车厢壁上。口袋里那张确认函隔着外套贴着他的胸口,轻轻压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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