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舅哥买车摆宴席请客,全家人等着看我当众出丑。结账的时候他得意地问我手机在哪,我轻轻说出一句话,让他目瞪口呆、无话可说

01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的时候,我正在给一盆快要枯死的绿萝浇水。

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

大舅哥。

我深吸一口气,仿佛能闻到电话那头传来的,混杂着炫耀和轻蔑的空气。

“喂,哥。”

“阿驰啊!在忙什么呢?”

李峰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洪亮,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热络。

“没忙什么,刚下班。”

“那就好,那就好!跟你说个事儿,这周末有空吧?你和月月可一定要来啊!”

“什么事?”

我心里已经有了一丝预感。

“嗨,多大点事儿!就是哥换了辆车,想着一家人一起吃个饭,热闹热闹!”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得意。

“换车了?好事啊,哥。换的什么车?”

“哈哈,也就一般般!一辆奥迪Q5L,落地四十来万吧!不算什么,主要图个宽敞,以后带爸妈出去也方便!”

四十来万。

一般般。

这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砸在我心上。

我一个月工资,税后也就一万出头。

“那恭喜了,哥。”

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干涩。

“哎,同喜同喜!这不也托了你们的福嘛,生意还算顺利。就这么说定了啊,周六晚上六点,在‘御品阁’,我把地址发给你。记得叫上月月,必须到啊!”

“御品阁?”

我心里又是一沉。

那是我们市里有名的高档餐厅,人均消费四位数起步。

“对啊,地方是贵了点,但一辈子能有几次这种高兴事儿?就这么定了!”

他根本不给我拒绝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晚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客厅里传来妻子李月的声音。

“谁的电话呀?”

“你哥。”

李月趿拉着拖鞋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一丝期待。

“我哥?他说什么了?”

“他换了辆新车,奥迪Q5L,周六请客吃饭,在御品阁。”

我平静地复述。

“真的啊!太好了!”

李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喜悦和骄傲。

“我哥终于换车了!他那辆破现代早就该换了!Q5L,这车不错,大气!”

她兴奋地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然后突然停下来,看着我。

“对了,我们送什么礼啊?”

“人去了不就行了?”

“那怎么行!亲弟弟买车,我们做姐姐姐夫的,能空手去吗?多丢人啊!”

她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那你说送什么?”

“至少得包个大红包吧?我想想……我哥买车花了四十多万,我们怎么也得表示表示。包个八千八吧,吉利!”

八千八。

我一个月的工资,就这么没了。

“太多了。”

我直接拒绝。

“我们上个月刚还了房贷,下个月又要交物业费和车位费,哪有那么多闲钱?”

李月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

“陈驰,你什么意思?我哥买车,这是多大的喜事!我们随个礼怎么了?钱不够可以想办法,你至于这么小气吗?”

“我不是小气,我是实事求是。”

“实事求是?我看你就是见不得我哥好!他现在出人头地了,开上豪车了,你心里不舒服,对不对?”

她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向我。

“我没有。”

“你就有!每次我娘家有点什么事,你都这样!不就让你出点钱吗?又不是不让你过日子了!这钱你不掏,我掏!我自己有工资!”

她气冲冲地摔门进了卧室。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感觉自己也和它一样,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压得喘不过气。

我知道,这场饭局,从接到电话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成了一场鸿门宴。

一场专门为我而设的,鸿门宴。

过了一会儿,李月从卧室里出来,眼睛红红的。

她把一张银行卡拍在桌子上。

“这里面有我这个月刚发的工资,还有我之前存的一点,加起来差不多一万。明天去取八千八,包好了。剩下的钱,我们买两身好点的衣服,别穿得太寒酸,给我哥丢人。”

她说完,又转身回了卧室。

我看着那张卡,心里五味杂陈。

我知道,我根本没有选择。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和李月一起去了银行。

取款机吐出厚厚一沓崭新的人民币时,我能感觉到李月松了一口气。

她小心翼翼地把钱装进一个崭新的红包里,抚平了每一个褶皱。

仿佛那不是钱,而是她的脸面。

下午,她拉着我逛了一整天商场。

最后,她给自己挑了一条两千多的裙子,给我选了一件一千多的衬衫。

付款的时候,我看到她眼神里的满足。

我什么也没说。

我知道,她只是想在她的家人面前,为我们这个小家,也为我,挣回一点点可怜的尊严。

只是她不知道,真正的尊含,从来不是靠衣服和红包就能挣回来的。

周六那天,我们开着我们那辆半旧的国产车,汇入了去往我岳父母家的车流。

我知道,一场大戏,即将拉开序幕。

02

车刚开进岳父母家所在的老小区,远远就看见一辆崭新的白色奥迪Q5L停在楼下。

车身在夕阳下闪着光,像一位骄傲的公主,与周围那些灰扑扑的旧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群邻居正围着车指指点点,满脸羡慕。

李峰靠在车门上,穿着一身名牌休闲装,正唾沫横飞地跟邻居们吹嘘着什么。

“峰子现在可真出息了!”

“这车得不少钱吧?”

“看这内饰,真豪华!”

李峰的下巴微微扬起,享受着众人的吹捧。

“哪里哪里,也就一辆代步车。主要是家里人多,换个大点的方便。”

他嘴上谦虚着,脸上的得意却快要溢出来。

看到我们的车开过来,他眼睛一亮,故意提高了音量。

“哟,我妹和我妹夫来了!”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拍了拍我们车的前盖,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阿驰,你这车也该换换了。开了有五六年了吧?现在国产车做得也不错,但跟合资的比,还是差点意思。”

我还没开口,李月已经抢着下了车。

“哥!恭喜你啊!新车真漂亮!”

她满脸笑容地绕着奥迪走了一圈,眼神里全是羡慕。

“漂亮吧?你哥我的眼光还能差?”

李峰得意地按了下车钥匙,车灯闪烁,发出一声悦耳的鸣叫。

“快上来感受感受!”

他拉开车门,一股新车的皮革味扑面而来。

李月毫不犹豫地坐了进去,发出一声惊叹。

“哇,这座椅真舒服!比我们那车强多了!”

我默默地停好车,从后备箱拿出给岳父母买的水果和营养品。

岳父李建军和岳母张兰也闻声下了楼。

“哎呀,我的大儿子,真是给爸妈长脸!”

张兰一看到新车,笑得合不拢嘴,上来就给了李峰一个拥抱。

李建军虽然没说话,但也是背着手,围着车转了好几圈,眼神里的骄傲藏都藏不住。

“爸,妈,你们看,以后我带你们出去旅游,就开这车,宽敞,舒服!”

李峰大声说。

“好好好!我儿子就是孝顺!”

张兰说着,瞥了我一眼,话锋一转。

“不像有些人,就知道守着那点死工资,没出息。”

我提着东西的手顿了一下,假装没听见。

李月从车里下来,有些尴尬地拉了拉她妈的袖子。

“妈,你说什么呢!”

“我说的不是事实吗?你看你哥,再看看陈驰。你跟着他,真是受委屈了。”

张兰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邻居都听见。

我的脸颊有些发烫。

周围的邻居们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窃窃私语。

“这是峰子的妹夫吧?看着是挺老实的。”

“老实有什么用,男人还是得会挣钱。”

李峰在一旁,抱着胳膊,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让所有人都看到,他,李峰,是这个家里的顶梁柱,是光宗耀祖的英雄。

而我,陈驰,只是一个无能的、需要被他施舍和同情的附属品。

“好了好了,都别在外面站着了,上楼吧。亲家们也快到了。”

李建军出来打圆场。

一家人簇拥着李峰,像众星捧月一样上了楼。

我一个人走在最后,手里提着的东西显得格外沉重。

进了家门,屋里已经坐了不少亲戚。

大姑,二姨,三舅……全都到齐了。

看到李峰进来,又是一阵众口一词的夸赞。

“阿峰真是越来越有本事了!”

“这下可得请我们大家好好搓一顿!”

李峰满面红光地应酬着,享受着作为全场焦点的感觉。

我和李月跟长辈们打了一圈招呼,然后就被晾在了一边。

我找了个角落的沙发坐下,没人理我。

李月被她的几个表姐妹拉过去,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李峰的新车和她身上的新裙子。

我能听到她们的对话。

“月月,你这条裙子不便宜吧?真好看。”

“你老公给你买的?他对你可真好。”

李月的声音有些犹豫:“嗯……是。”

“还是月月有福气,找了个老实本分的老公。不像我们家那个,就知道在外面瞎混。”

这话听着是夸我,但我知道,在她们的语境里,“老实本分”基本就等同于“窝囊没用”。

我端起茶几上的一杯凉白开,喝了一口。

客厅的中央,李峰正在高谈阔论。

“……不是我吹,现在这个社会,光靠死工资是没用的。人得有头脑,得敢闯!”

他一边说,一边意有所指地瞟了我一眼。

“就说我这次这个单子,多难啃啊!对方那个王总,出了名的难搞。我硬是陪着喝了半个月的酒,天天去他公司楼下堵他,才把合同拿下来!”

“哎哟,那可真不容易!”

“阿峰这毅力,一般人真没有!”

亲戚们纷纷附和。

我低着头,看着杯子里自己的倒影。

王总?

哪个王总?

是我想的那个王"观澜"的王总吗?

如果真的是他,那这件事,可就有意思了。

我嘴唇边,不自觉地浮起一丝无人察觉的微笑。

李峰,希望你的故事,能编得再圆满一点。

不然,一会儿在饭桌上,可就不好收场了。

03

六点钟,李峰大手一挥。

“出发!去御品阁!今天我做东,大家敞开了吃,敞开了喝!”

一声令下,亲戚们浩浩荡荡地出了门。

楼下,一场无形的竞赛已经开始。

“阿峰,我坐你新车,沾沾喜气!”

大姑第一个冲向了奥迪。

“我也要坐!我也要坐!”

几个表弟表妹也跟着起哄。

很快,能坐五个人的奥迪车里,硬是挤进去了六个人。

剩下的人,也纷纷走向各自家里的车。

李建军和张兰自然也坐上了儿子的新车,脸上满是骄傲。

最后,只剩下我和李月,站在我们那辆灰头土脸的国产车旁边。

“我们也走吧。”

我拉开车门。

李月坐进副驾驶,一言不发,脸色很难看。

车队出发了。

李峰的白色奥迪一马当先,像一个高傲的领队。

后面跟着几辆还算不错的合资车。

我们的车,被安排在了最后。

像个跟班。

李峰在新建的家庭群里开着实时位置共享,还时不时发一段语音。

“这Q5L的提速就是不一样!轻轻一踩油门就窜出去了!后面的跟上啊!”

“前面有点堵车,大家别掉队了!尤其是最后的阿驰,你那车动力肉,跟紧点!”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格外刺耳。

李月把头转向窗外,肩膀微微耸动。

“他不是故意的。”

她突然开口,声音闷闷的。

“他就是那个性格,喜欢炫耀,没什么坏心。”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一长串的车尾灯。

“我知道。”

“那你别往心里去。今天是他高兴的日子,我们顺着他点。”

“嗯。”

我应了一声。

但我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李峰的每一次炫耀,都是一次精准的打击。

他不是没有坏心。

他只是把他的坏心,用“性格直爽”和“开玩笑”的外衣包裹了起来。

让你明知道被羞辱了,却又发作不得。

因为一旦你认真了,你就是“开不起玩笑”,“心眼小”。

这是他们这类人最擅长的把戏。

车流缓缓向前移动。

我看到李月拿出手机,在群里回复了一句。

“哥,你开慢点,注意安全。”

很快,李峰的语音又响了起来。

“放心吧月月!你哥车技好着呢!再说这车,德国工艺,安全系数高得很!不像某些车,铁皮薄得跟纸一样,一碰就碎。”

我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方向盘。

李月飞快地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歉意和无奈。

她迅速地在手机上打字,大概是想让李峰别再说了。

但已经晚了。

群里,二姨发了一句。

“阿峰说的对,买车还是得买好的,安全第一。一分钱一分货。”

三舅跟着说。

“是啊,尤其是家里有孩子的,更不能图便宜。”

他们一唱一和,像是在演一出排练好的戏。

而我,就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观众,兼任被嘲讽的小丑。

李月放下了手机,车厢里再次陷入了沉寂。

压抑的沉默,比争吵更让人难受。

我能感觉到她的挣扎。

一边是她引以为傲的娘家,是她风光无限的哥哥。

一边是她选择的,平凡甚至有些“窝囊”的丈夫。

她想维护我,却又不敢忤逆她的家人。

她想融入那份光鲜,却又不得不和我一起,被排挤在光鲜之外。

这种矛盾,让她痛苦。

也让我感到一阵悲哀。

终于,车队抵达了“御品阁”的地下停车场。

这里停着的,几乎都是五十万以上的豪车。

我们的车停在其中,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就像我即将要面对的那个饭局一样。

我们是最后到的。

刚下车,就看到李峰和一群亲戚站在电梯口等我们。

“怎么这么慢啊,阿驰?”

李峰皱着眉,一脸不耐烦。

“导航都跟不上吗?”

“路上有点堵。”

我淡淡地回答。

“堵车?我们怎么不堵?我看就是你那车不行!”

他毫不客气地说道。

“行了哥,人都到了,赶紧上去吧,我肚子都饿了。”

李月赶紧出来打圆场。

李峰这才作罢,转身按了电梯。

电梯门打开,金碧辉煌的内饰晃得人眼晕。

我跟着人群走进去,看着电梯壁上倒映出的自己。

穿着新买的衬衫,头发也精心打理过。

但无论怎么看,都和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

我像一个误入上流社会的穷小子,脸上写满了局促和不安。

而这,正是李峰想要看到的。

电梯门再次打开。

一场真正的考验,开始了。

04

御品阁的奢华,超出了我的想象。

脚下是柔软得能陷进去的羊毛地毯,头顶是璀璨夺目的水晶吊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高级香薰和金钱混合的味道。

走廊两旁挂着看不懂的现代画,穿着旗袍的服务员身姿窈窕,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见到我们一行人,齐齐弯腰鞠躬。

“欢迎光临御品阁。”

亲戚们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叹。

“我的天,这里也太豪华了吧!”

“跟皇宫一样!”

李峰显然对这种反应非常满意。

他熟门熟路地走到前台,对大堂经理说:

“我姓李,预订的‘江山’厅。”

大堂经理立刻换上了一副更加恭敬的表情。

“原来是李先生,您的包间已经准备好了,这边请。”

“江山”厅。

我听说过,这是御品阁最大、最贵的一个包间,据说光是最低消费就要五位数。

李峰为了这场鸿门宴,还真是下了血本。

在服务员的引领下,我们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一扇厚重的红木门前。

门被推开,一个能容纳二十多人的巨大圆桌出现在眼前。

包间里甚至还有一个独立的会客区和卫生间。

正对着门的墙上,挂着一幅气势磅礴的《江山如此多娇》的画。

“哇!”

所有人都被这气派的场面镇住了。

“阿峰,你这也太破费了!”

大姑咂着嘴说。

“嗨,大姑,说这话就见外了。今天大家主要是来高兴的,钱不钱的无所谓!”

李峰意气风发地挥了挥手,俨然一副成功人士的派头。

他招呼大家落座。

座位是早就安排好的。

李峰坐在主位,岳父岳母分坐他两旁。

然后按照亲疏远近,依次是各位长辈和同辈。

我和李月,被安排在了离主位最远,靠近上菜口的位置。

这个位置,通常是留给小辈或者关系最疏远的人。

李月看到座位安排,脸色又白了几分,但她什么也没说,默默地拉着我坐下。

我倒无所谓。

坐哪里都一样,反正今天的主角不是我。

我只是个配角,一个用来衬托主角光芒的,丑角。

服务员开始上凉菜,每一道都摆盘精致得像艺术品。

李峰拿起菜单,看也不看价格,豪气地对服务员说:

“把你们这里的招牌菜,什么澳洲龙虾、东星斑、佛跳墙,都给我上一遍!酒要茅台,先来两瓶!”

服务员微笑着点头。

“好的,李先生。”

亲戚们又是一阵骚动。

“阿峰,点太多了,吃不完浪费了。”

“是啊是啊,随便吃点就行了。”

“大家别客气!”

李峰把菜单一合,扔在桌上。

“今天就是让大家来吃好的!平时哪有机会吃这些?都放开了吃!”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在我脸上停顿了片刻,嘴角带着一丝轻蔑的笑意。

那眼神仿佛在说:

看到了吗?这就是你一辈子都消费不起的档次。

我低下头,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是好茶,入口甘醇。

可惜,喝茶的心境,已经完全被破坏了。

热菜一道道上来,每一道菜都引来一阵惊叹。

大家纷纷拿出手机拍照,发朋友圈。

配文大同小异,基本都是“感谢我大外甥/大侄子/大兄弟的盛情款待”。

李峰成了绝对的中心。

他端着酒杯,在席间穿梭,和每个人碰杯,接受着所有人的恭维和赞美。

“阿峰这孩子,从小我就看他有出息!”

“年轻有为啊!”

“月月,你哥这么能干,以后可得让他多带带陈驰啊。”

话题,终于还是引到了我身上。

我正在埋头吃一块东星斑。

鱼肉很嫩,但我却食之无味。

李月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下,示意我有所回应。

我抬起头,对着那位说话的二姨笑了一下。

“我哥确实厉害,我得向他多学习。”

我的态度很谦卑。

但这在他们看来,就是懦弱。

“光学习有什么用?得行动起来啊!”

李峰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用力地拍了拍。

“阿驰啊,不是我说你。你是个男人,得有点事业心。不能总让你媳妇跟着你吃苦吧?”

酒气混合着他身上的古龙水味,熏得我有些恶心。

我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我知道,好戏,现在才刚刚开始。

05

“来,阿驰,我敬你一杯!”

李峰不由分说,给我面前的空杯子倒满了白酒。

满满一杯,至少三两。

“哥,他不会喝酒。”

李月急忙开口。

“不会喝?男人哪有不会喝酒的!”

李峰眼睛一瞪。

“是不是看不起我?觉得我这杯酒,你喝不得?”

他把话堵死了。

我如果再不喝,就是不给他面子,就是看不起他。

在座的所有亲戚都看着我,眼神各异。

有看热闹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少数带着一丝同情。

岳母张兰开口了。

“阿驰,你哥敬你酒,是看得起你。你就喝了吧,别扫了大家的兴。”

岳父李建军虽然没说话,但也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我看着那杯清澈透明的液体,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处境。

清澈,透明,却也身不由己。

我端起酒杯。

“哥,恭喜你换新车。我不会说话,都在酒里了。”

说完,我仰起头,将一杯白酒尽数灌进了喉咙。

辛辣的液体像一条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我强忍着咳嗽的冲动,把空杯子倒过来,亮给李峰看。

“好!”

李峰大声叫好,用力地鼓起掌来。

“这才像个男人嘛!”

亲戚们也跟着附和。

“阿驰这孩子,就是实诚!”

“对对对,能喝酒就是好样的。”

我放下酒杯,感觉整个脑袋都在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

李月在旁边,又是给我夹菜,又是给我递纸巾,急得快哭了。

“你没事吧?”

她小声问。

我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但李峰显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我。

一杯酒,只是开胃菜。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长篇大论。

“各位叔叔阿姨,兄弟姐妹!今天请大家来,一是庆祝我换了新车,二呢,也是想跟大家分享一下我的一点小小的成功经验。”

他停顿了一下,很满意地看到所有人都放下了筷子,专心致志地听他讲话。

“很多人都觉得,我李峰能有今天,是运气好。其实不是!”

他用力一挥手。

“我告诉你们,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运气!所有的成功,都来自于两个字——”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

“敢拼!”

“想当年,我刚开始做生意的时候,谁看得起我?没人!我去找人投资,人家当我是骗子!我去跑业务,人家直接把我轰出来!”

“但是我放弃了吗?没有!”

“我就是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硬是把这个摊子给支起来了!”

他讲得慷慨激昂,仿佛一个正在发表演讲的成功学大师。

亲戚们听得连连点头,眼神里充满了崇拜。

“就说这次买车的钱吧,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是我辛辛苦苦,一个大单子一个大单子啃下来的!”

“尤其是最近这个单子,跟宏远集团的王总合作。这个王总,在咱们市可是出了名的难搞,油盐不进。多少人想跟他拉关系,连门都摸不着。”

宏远集团,王总。

我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果然是他。

王观澜。

我的大学同学,睡在我上铺的兄弟。

那个当年穷得叮当响,冬天只能穿我的旧棉袄,毕业后却靠着一股狠劲和过人的商业头脑,硬是闯出了一片天的王观澜。

李峰还在继续他的表演。

“为了拿下这个单子,我花了多少心思?我把他祖宗十八代都研究透了!我知道他喜欢喝什么茶,喜欢抽什么烟,甚至知道他儿子在哪上学!”

“我天天去他公司楼下蹲点,风雨无阻!整整半个月,他上班我看着,他下班我还看着!他终于被我的诚意打动了!”

“他约我吃饭,我陪他喝酒,喝到胃出血!最后,合同签下来了!就这么简单!”

他摊开手,脸上是胜利者的笑容。

“所以说,做人做事,不能太死板。像某些人一样,每天就知道按时上下班,拿那点死工资,一辈子能有什么出息?”

他再次将矛头指向了我。

所有人的目光,也再次聚焦到我身上。

我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

胃里翻江倒海,火烧火燎。

但我心里,却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甚至有点想笑。

我从没想过,王观澜口中那个“死缠烂打,差点被他叫保安轰出去”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老板”,竟然就是我的大舅哥。

我也从没想过,我出于好心,让王观澜“看在我的面子上,给他一个机会”的举动,竟然成了他今天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的资本。

这个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荒诞。

李月在桌下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心冰凉,全是汗。

我能感觉到她的恐惧和屈辱。

我反手握住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别怕。

好戏,还在后头呢。

06

李峰的个人演讲结束了,但针对我的“批斗会”才刚刚开始。

第一个发难的是二姨。

“阿驰啊,你听听你哥说的,多有道理。你也是名牌大学毕业的,脑子不笨,怎么就不懂得变通呢?”

我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微笑。

“二姨说的是。”

“光说是没用的。你得学你哥,走出去,多交朋友,多拉关系。人脉就是钱脉嘛!”

“是。”

“你现在一个月挣多少钱啊?”

二姨突然问道,问题尖锐而直接。

我愣了一下。

李月想开口替我回答,被我用眼神制止了。

“税后一万出头。”

我如实回答。

“一万多?”

二姨的嗓门一下子高了八度。

“在咱们这个城市,一万多块钱能干什么啊?还了房贷车贷,还能剩下几个钱?月月跟着你,真是苦了她了。”

“就是啊,”大姑也加入了进来,“我们家月月,从小就是娇生惯养的。现在跟着你,连件好衣服都舍不得买。”

她显然没注意到李月身上那条新买的裙子。

或者说,她注意到了,但故意忽略了。

因为在她们的剧本里,李月必须是“受苦”的,而我,必须是那个让她“受苦”的罪魁祸首。

岳母张兰叹了口气,用手帕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

“我当初就不同意这门亲事。我就说,男人不能太老实。老实的男人没本事。你们看,现在应验了吧?”

她看着李月,满眼心疼。

“月月,不是妈说你。要是你当初听我的,找个像你哥这样的,现在你也能开上奥迪,住上大房子了。”

“妈!”

李月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带着哭腔。

“你们别说了!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陈驰对我很好!”

“好?他怎么对你好了?”

张兰不依不饶。

“是给你买名牌包了,还是带你去国外旅游了?他连让你在亲戚面前抬起头都做不到!”

“我不需要那些!”

“你不需要?哪个女人不希望自己的男人有出息?你就是嘴硬!”

饭桌上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亲戚们都不说话了,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们一家人的内讧。

这比桌上的山珍海味可要精彩多了。

李峰端着酒杯,慢悠悠地品着,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笑。

这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就是要用这种方式,把我的自尊心,一片一片地撕下来,踩在脚下。

他要让李月后悔,后悔嫁给了我这么一个“废物”。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李峰,才是这个家唯一的荣耀。

我看着满脸泪痕的李月,看着咄咄逼逼人的岳母,看着幸灾乐祸的李峰。

一股怒火,从胃里,伴随着酒气,直冲上我的脑门。

但我忍住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需要一个更好的时机,一个能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击致命的时机。

我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端起面前的茶壶,给岳母,给各位长辈,一一斟满了茶。

然后,我端起自己的茶杯。

“妈,二姨,大姑,各位长辈。”

我的声音很平静。

“你们说得对。是我没本事,让月月跟着我受委屈了。”

“我哥比我强,比我能干,这是事实。我以后一定向他好好学习,努力工作,争取早日让月月过上好日子。”

我把姿态放得很低,低到了尘埃里。

李月不可思议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不解。

她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这么说,为什么要承认他们的指控。

李峰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他觉得,他赢了。

他已经把我彻底击垮了。

“这还差不多。”

张兰的脸色缓和了一些。

“知道错就好。以后好好干,别让你哥总替你操心。”

我点点头,然后转向李峰。

“哥,以前是我不懂事,总觉得平平淡淡才是真。今天听了你一席话,我才茅塞顿开。这杯我敬你,感谢你的教诲。”

我把杯里的茶,一饮而尽。

李峰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整个包间里回荡。

“这就对了嘛!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这个做哥的,也是为了你好!”

他走过来,又一次用力地拍着我的肩膀。

“放心,以后有什么事,跟哥说!只要哥能帮的,一定帮!”

他表现得像一个宽宏大量的长辈,原谅了一个犯错的晚辈。

我低着头,掩饰住眼里的情绪。

帮我?

李峰,你很快就会知道,到底是谁在帮谁。

而你求我帮忙的那一天,也很快就要到了。

0.7

一场闹剧,在我的“幡然醒悟”和“诚恳道歉”中,暂时告一段落。

饭桌上的气氛,似乎又恢复了其乐融融。

亲戚们开始重新把话题转回到李峰身上,夸赞他的“成功”,也顺便表扬他的“大度”。

“阿峰就是有当大哥的样子,还知道提携自己的妹夫。”

“是啊,一家人就该这样,互相帮衬。”

李峰很享受这种赞美,他端着酒杯,又开始新一轮的吹嘘。

从他的生意经,讲到他的育儿观,再到他对未来十年的宏伟规划。

仿佛他不是一个刚刚有点起色的小老板,而是一个指点江山的商业巨擘。

没有人打断他。

所有人都听得如痴如醉,仿佛在聆听神谕。

我默默地吃着菜,偶尔给身边的李月夹一筷子她爱吃的。

她没什么胃口,只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刚才那一幕,显然对她冲击很大。

她可能无法理解,我为什么会选择那样一种屈辱的方式,来平息这场风波。

她可能觉得,我连最后一点男人的骨气都丢掉了。

我没有解释。

有些事,说再多也没用。

只有当事实血淋淋地摆在面前时,她才会明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李峰喝得满脸通红,舌头都有些大了。

他突然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目光再次锁定了我。

“阿驰!”

他大着舌头喊道。

“你……你别光吃菜啊!来,陪哥再喝一个!”

“哥,他真不能再喝了。”

李月立刻拦住。

“你闭嘴!”

李峰一把推开李月,指着我的鼻子,酒气熏天。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我跟我妹夫联络感情呢!你一个女人家懂什么!”

他的动作很粗暴,李月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我立刻站起来,扶住了她。

我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冷了下来。

“李峰。”

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

“你喝多了。”

我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整个包间,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我。

他们大概从没见过我这个样子。

在他们印象里,我一直是个温和、甚至有些懦弱的人。

李峰也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

“你叫我什么?你敢直呼我的名字?陈驰,你反了天了你!”

他指着我的鼻子骂道。

“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吃软饭的废物!要不是我妹妹,你连我们家的门都进不来!你现在敢跟我大小声了?”

他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

“哥!你别说了!”

李月哭着去拉他。

“滚开!”

李峰再次推开她,这次力气更大。

李月撞到了身后的椅子,痛得叫了一声。

我心里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我把李月护在身后,迎着李峰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

“李峰,我再说一遍,你喝多了。给你妹妹道歉。”

“道歉?我凭什么给她道歉?我是她哥!我教训她怎么了?”

他挺着胸膛,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我今天不但要教训她,我还要教训你这个不知天独厚的废物!”

说着,他扬起了手,一巴掌朝我的脸上扇了过来。

我没有躲。

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我脸颊的那一刻。

另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岳父,李建军。

“够了!”

李建军的脸色铁青,声音里充满了怒气。

“像什么样子!在外面丢人现眼!”

“爸,你放开我!他……”

“你给我闭嘴!”

李建军用力一甩,把李峰甩得一个趔趄。

“今天这饭,就吃到这里!散了!”

他看了一眼满屋子的亲戚,又看了一眼哭泣的李月和脸色阴沉的我,最后把目光投向了不知所措的岳母张兰。

“还不嫌丢人吗?回家!”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包间。

张兰赶紧跟了上去。

亲戚们面面相觑,也纷纷起身告辞。

刚才还热闹非凡的包间,瞬间走得七七八八。

只剩下我们三个人,还有一桌子的残羹冷炙。

李峰的酒,似乎醒了一半。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不甘。

他精心策划的一场好戏,本该以我的彻底溃败和他的完美胜利告终。

却没想到,最后会以这样一种近乎失控的方式,狼狈收场。

他把所有的怨气,都归结到了我的头上。

他觉得,是我,破坏了他完美的庆功宴。

他看着我,冷笑一声。

“陈驰,你行。你给我等着。”

说完,他拿起自己的外套,也摔门而去。

包间里,只剩下我和李月。

她还在低声地哭泣。

我走过去,轻轻地抱住了她。

“别哭了,我们回家。”

她在我怀里,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今天这件事,会成为我们和她娘家之间,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痕。

但这只是开始。

李峰的报复,很快就会到来。

而我的反击,也已经准备就绪。

08

走出包间的路上,李月一直低着头,一言不发。

她的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我的心头。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为她哥哥的粗暴行为感到羞愧,也在为我刚才的强硬态度感到不安。

更重要的是,她在为我们这个小家庭的未来,感到迷茫和恐惧。

我们走到前台。

李峰已经不在了。

大概是觉得没脸结账,直接溜了。

我拿出钱包,准备刷卡。

“先生,您好。”

大堂经理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歉意的微笑。

“刚才包间里发生的事情,我们都听说了。实在不好意思,影响了您的用餐心情。”

“没事,不关你们的事。”

我淡淡地说。

“是这样的,先生。”

经理继续说道,“我们老板刚才特意交代了。您今天这桌,免单。”

我愣了一下。

“免单?为什么?”

“我们老板说,您是他的朋友。朋友来了,没有让朋友花钱的道理。”

“你们老板?”

我心里一动。

“是的,我们老板姓王。”

姓王。

果然是他。

王观澜。

我没想到,他竟然会用这种方式,不动声色地帮我解了围。

李月也惊讶地抬起头,看着经理,又看看我。

“我老公……认识你们老板?”

“是的,太太。王总和陈先生是很好的朋友。”

经理的回答,恭敬而得体。

李月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疑惑。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

我对着经理点了点头。

“替我谢谢王总。改天我请他吃饭。”

“好的,陈先生,我一定把话带到。”

我们走出御品阁,外面的夜风格外凉爽。

刚才在包间里积攒的燥热和压抑,似乎被一扫而空。

李月跟在我身后,几次欲言又止。

直到上了车,她才终于开口。

“你……什么时候认识御品阁的老板的?”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一丝不确定。

“大学同学。”

我发动了车子。

“大学同学?我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

“没什么好提的。毕业后很多年没联系了,最近才偶然遇上。”

我轻描淡写地回答。

我不想告诉她,我和王观澜的关系,不仅仅是“大学同学”那么简单。

我也不想告诉她,李峰那个让他引以为傲的“大单子”,其实是我一句话的事情。

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我哥那个单子……”

她果然想到了。

“嗯。”

我没有否认。

“宏远集团的王总,就是他。”

车厢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能听到李月急促的呼吸声。

这个信息,对她的冲击,显然比刚才在饭店里发生的一切,都要大得多。

她一直以为,她的哥哥,是靠着自己的“敢拼”和“不要命”,才拿下了那个大单子,才买上了那辆奥迪车。

那是她作为李家女儿,最后的骄傲。

但现在,我告诉她,这一切,可能都只是一个笑话。

她哥哥的成功,她娘家的荣耀,都建立在一个她最看不起的,她丈夫的“人情”之上。

这种颠覆性的认知,让她无法接受。

“不可能……”

她喃喃自语。

“我哥他……他说是他自己辛辛苦苦拿下来的……”

“他陪客户喝酒喝到胃出血……”

我没有说话,只是专心开车。

有些事情,需要她自己去想明白。

过了很久,她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所以,今天在饭桌上,你一直不说话,不是因为你怕了,也不是因为你懦弱……”

“你只是在看笑话,对不对?”

“你看我哥像个小丑一样在那里吹牛,看我们全家人都像傻子一样被他骗,你心里是不是觉得很得意?”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起来。

我心里一沉。

我知道,她钻牛角尖了。

“我没有。”

我把车停在路边,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

“月月,我从来没有看你们笑话的意思。那也是我的家人。”

“家人?他们把你当家人了吗?”

她激动地反问。

“他们当众羞辱你,逼你喝酒,我哥还想动手打你!你管他们叫家人?”

“那不然呢?他是你哥,他们是你爸妈。”

“我……”

她被我问住了,眼泪又一次流了下来。

“陈驰,我好乱……我真的好乱……”

她抱着头,痛苦地哭了起来。

我把她揽进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我知道。我知道你很难受。”

“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如果我早点告诉你,你会信吗?”

我反问她。

“你会相信,你那个无所不能的哥哥,其实是在靠我的关系吃饭吗?”

“你会相信,你一直看不起的丈夫,其实有能力让你过上更好的生活,只是他不想吗?”

她愣住了,没有回答。

是啊,她不会信的。

在她的认知里,我就是一个安于现状,不思进取的普通人。

而她的哥哥,才是那个乘风破浪,改变命运的英雄。

这种根深蒂固的印象,不是我一两句话就能改变的。

“月月,我们结婚五年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以为,你至少应该了解我。我不是一个喜欢炫耀的人,更不是一个会拿自己的人脉去换取什么的人。”

“王观澜是我的朋友,不是我的资源。我帮他,是因为我们是兄弟。他帮我,也是一样。”

“至于你哥……我帮他,完全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希望他能好起来,你能开心一点,你爸妈能少操点心。”

“但我没想到,我的好心,会变成他羞辱我的资本。”

“所以,今天在饭桌上,我本来不打算说破。我想给他留点面子,也想给我们这个家,留点面子。”

“但是,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对你动手。”

“那一刻,我就知道,有些事情,不能再忍了。”

我的话说完了。

李月呆呆地看着我,泪水挂在睫毛上。

她好像第一次认识我一样,眼神里充满了陌生和探究。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她小声地问。

“回家,睡觉。”

我重新发动了车子。

“天大的事,等明天睡醒了再说。”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

我知道,今晚发生的一切,只是一个开始。

李峰不会善罢甘休。

而我,也已经做好了迎接一切的准备。

09

回到家,李月把自己关在浴室里,很久都没有出来。

我能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我没有去打扰她。

我知道,她需要时间,去消化今晚发生的一切。

那些颠覆她过去二十多年认知的真相,像一场海啸,摧毁了她赖以立足的岛屿。

我坐在沙发上,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酒劲已经过去了,但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我想起了大学时的王观澜。

那个时候,他很瘦,总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沉默寡言。

他是我们宿舍最穷的一个,也是最努力的一个。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去图书馆占座,晚上熄灯了还在走廊的路灯下看书。

我们宿舍的人,都或多或少地接济过他。

我把我的饭票分他一半,把我的旧衣服给他穿。

他从来不说谢谢,只是默默地记在心里。

毕业的时候,我们都找到了不错的工作,只有他,选择了一条最难走的路——创业。

所有人都劝他,但他很坚决。

他说,他不想再过看人脸色的日子。

创业初期,他很艰难。

失败了很多次,欠了一屁股债。

最惨的时候,他来找我,一米八的汉子,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我拿出了我当时所有的积蓄,五万块钱,都给了他。

我没想过要他还。

我觉得,兄弟之间,就该这样。

后来,他的公司渐渐有了起色。

他第一时间把钱还给了我,还硬塞给了我一倍的利息。

再后来,他的生意越做越大,成了我们这个市里有名的青年企业家。

我们之间的联系,也渐渐少了。

不是因为关系淡了,而是因为大家都太忙了。

偶尔打个电话,也都是匆匆几句。

直到半年前,我在一个行业峰会上,又一次见到了他。

他比以前胖了,也更沉稳了。

我们聊了很久,聊过去,聊现在,聊未来。

临走时,他塞给我一张名片。

“这是我的私人电话。以后有任何事,随时找我。”

他说。

我收下了名片,但从没想过要去用它。

君子之交淡如水。

我觉得,最好的朋友关系,就是各自安好,互不打扰。

直到一个月前,李峰因为一个项目失败,资金链断裂,四处求爷爷告奶奶。

李月天天在我耳边哭,说她哥快要破产了,说她爸妈急得都病倒了。

我看着她憔悴的样子,于心不忍。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拨通了王观澜的电话。

我没有直接开口借钱。

我只是跟他提了一下,我有个大舅哥,也是做工程的,最近遇到点困难。

我问他,公司最近有没有什么外包的小项目,可以给他做。

王观澜当时正在开会,他只说了一句。

“把他的公司资料发给我。”

第二天,他就给了我回复。

“你这个大舅哥,公司规模太小,资质也不够。我们公司的大项目,他接不了。”

我当时有些失望,觉得这事黄了。

但王观澜接着说:

“不过,我最近正好有个新项目,需要采购一批建材。这个单子虽然不大,但利润还不错。如果他能做,我可以把这个单子给他。”

“但是,丑话说在前面。我看在你的面子上给他这个机会,但生意归生意。如果他做不好,别怪我不给你面子。”

我连声说好。

我把这个消息,通过一个匿名的邮箱,发给了李峰。

我告诉他,宏远集团的王总,最近有个采购计划,让他去争取一下。

我还“好心”地提醒他,王总这个人,喜欢有“诚意”的合作伙伴。

我本以为,李峰会抓住这个机会,好好表现。

我也本以为,这件事,会成为我们家庭关系的一个转机。

我甚至幻想过,等他做成了这个单子,赚到了钱,他会对我有所改观,会真正地接纳我,成为一家人。

但我错了。

我高估了他的人品,也低估了他的虚荣。

他把所有的功劳,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他把我给他的信息,编造成了他自己“努力”和“拼搏”的证据。

他把我给他的机会,当成了他可以向我炫耀,向我施压的资本。

他甚至,用这笔他本不该得到的钱,买了一辆豪车,然后在我面前,上演了今晚这出丑陋的闹剧。

浴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月走了出来,眼睛还是红肿的。

她走到我面前,坐下。

“陈驰。”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对不起。”

我愣住了。

我没想到,她会跟我道歉。

“今天……是我不对。我不该不相信你,不该对你发脾气。”

“没事。”

我摇摇头。

“你也是被他们逼的。”

“不。”

她打断了我。

“是我自己虚荣。我总觉得,我哥有钱,有本事,我们家在亲戚面前就有面子。我总拿你跟他比,觉得你不如他。”

“我从来没想过,你为这个家,在背后付出了多少。”

“我甚至……在你被他们羞辱的时候,都没有坚定地站在你这边。”

“我不是一个好妻子。”

她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把她拉进怀里,帮她擦掉眼泪。

“别这么说。你很好。”

“只是以后,不要再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了。”

“我们的面子,不是靠别人给的,是靠我们自己挣的。”

她在我怀里,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窗外,夜色正浓。

我知道,我们夫妻之间最大的一个心结,在今晚,终于解开了。

但我也知道,李峰和他背后的那个家,不会就此罢休。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10

第二天是周日。

我们俩都默契地没有早起,一觉睡到了中午。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李月还在睡,眼角挂着泪痕,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的梦。

我轻手轻脚地起床,去厨房准备午饭。

我想,无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日子总要过下去。

只要我们两个人还在一起,心还在一起,就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我刚把粥熬上,手机就疯狂地响了起来。

一看来电显示,是岳母张兰。

我犹豫了一下,按了静音,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我不想让她的声音,破坏这难得的宁静。

但手机锲而不舍地响着,一遍又一遍。

大有我不接,就响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客厅里,李月被吵醒了。

“谁啊?”

她揉着眼睛问。

“你妈。”

她的脸色瞬间变了,睡意全无。

“她……她说什么了?”

“我没接。”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给我吧,我来接。”

我把手机递给她。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喂,妈。”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了张兰尖锐的嗓音,大到我在厨房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李月!你还知道我是你妈啊!你翅膀硬了是不是?敢跟你哥对着干了!还让那个废物动手!我们李家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张兰的语速极快,像一挺机关枪,突突地扫射着。

“妈,不是你想的那样。是哥他喝多了,先动手推我的……”

李月试图解释。

“他推你怎么了?他是你哥!你从小到大,他打你骂你少了?他那是为你好!你现在倒好,联合一个外人,来欺负你亲哥!你还有没有良心啊!”

“我没有……”

李月的眼圈又红了。

“你没有?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昨天那顿饭,最后是免单的吧?是那个姓王的餐厅老板,看在陈驰的面子上免的单,对不对?”

我心里一惊。

她们竟然已经知道了。

看来,李峰昨天回去之后,没少下功夫。

“那个陈驰,他到底跟那个王总是什么关系?你哥那个单子,是不是也是他帮忙的?你给我说实话!”

张兰的语气,像是在审问一个犯人。

李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无助。

我对着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事到如今,再隐瞒也没有意义了。

李月咬了咬嘴唇,对着电话说:

“是。王总和陈驰是大学同学,关系很好。我哥那个单子,是陈驰拜托王总给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长达十几秒的沉默。

然后,是张兰更加歇斯底里的咆哮。

“好啊!好啊!你们俩!真是我的好女儿,好女婿啊!”

“合起伙来骗我们!看我们全家像猴一样被你们耍,你们是不是很开心啊?”

“那个陈驰,他就是个小人!阴险!卑鄙!他早就知道这一切,却故意不说,就等着看你哥出丑!看我们全家出丑!”

“他安的什么心啊!他就是想让我们家家破人亡啊!”

张兰的指控,越来越恶毒,越来越离谱。

我能感觉到,李月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颤抖。

“妈,你别这么说陈驰。他不是那样的人。他也是为了我们家好……”

“为我们家好?他要是真为我们家好,就该把那个人脉,那个王总,大大方方地介绍给你哥!而不是在背后搞这些小动作!”

“他就是嫉妒!他嫉妒你哥比他有本事!所以才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报复我们!”

“李月,我告诉你!你现在立刻,马上,跟那个废物离婚!我们李家,丢不起这个人!”

离婚。

这两个字,像一颗炸弹,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响。

李月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妈,你说什么呢……”

“我说让你跟他离婚!你听不懂吗?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妈,还认你哥,就立刻跟他断干净!不然,你就别再进我们李家的门!”

说完,张兰“啪”地一声,挂断了电话。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月呆呆地坐在那里,手机从手中滑落,掉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滑落。

我知道,最艰难的时刻,到来了。

李峰的反击,比我想象的,更加阴险,也更加决绝。

他没有选择道歉,也没有选择承认。

他选择了颠倒黑白,混淆是非。

他把我塑造成了一个阴险狡诈,处心积虑报复他们家的小人。

而他自己,则成了一个被陷害,被蒙蔽的受害者。

更狠的是,他把所有的压力,都转移到了李月身上。

用亲情,用断绝关系,来逼迫她,在我和她的娘家之间,做出一个选择。

这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我走到她身边,把她冰冷的手,握在我的手心。

“别怕。”

我说。

“有我呢。”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

“陈驰,我该怎么办?”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我看着她,心里做出了一个决定。

“月月,你听我说。”

“这件事,错不在你,也不在我。”

“错在他们,太自私,也太傲慢。”

“他们从来没有真正地尊重过我,也没有真正地尊重过我们这个小家。”

“在他们眼里,我永远是个外人,是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而你,也只是他们用来攀比和炫耀的工具。”

“所以,我们不必再为他们的错误,来惩罚我们自己。”

“至于离婚……”

我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个家,只要你还想待下去,我就永远不会放手。”

“但如果你觉得累了,倦了,想离开……”

“我也尊重你的选择。”

说完,我站起身,走回了厨房。

我把粥盛好,端到她面前。

“先把饭吃了。吃饱了,才有力气去面对这一切。”

她看着我,又看看面前的粥,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这一次,她没有再哭出声。

她拿起勺子,一小口一小口地,把那碗粥,全都吃了下去。

我知道,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她的答案。

11

那个周日的下午,异常漫长。

李月的手机,成了我们家最不受欢迎的物件。

它像一个定时炸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疯狂地响起。

打来电话的,有岳父李建军,有大姑,有二姨,甚至还有一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

他们的话术,惊人地一致。

先是痛心疾首地指责我们“不懂事”,“伤了长辈的心”。

然后是苦口婆心地劝说李月,“要为大局着想”,“不能因为一个外人,毁了整个家的和睦”。

最后,再或明或暗地暗示,如果李月执迷不悟,那她以后在娘家,就再也没有立足之地了。

李月一开始还试图解释,但很快,她就放弃了。

因为她发现,她说的每一个字,都会被他们曲解成“被陈驰洗脑了”的证据。

在他们早已设定好的剧本里,她就是一个被爱情冲昏了头脑,不辨是非的傻姑娘。

而我,就是那个蛊惑她的,罪大恶恶极的“狐狸精”。

到最后,她干脆关了机。

世界终于清静了。

但我们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门外集结。

“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吧?”

李月蜷缩在沙发上,抱着一个抱枕,小声地问。

“不会。”

我摇摇头。

“你哥的性格,你比我清楚。他这次丢了这么大的脸,不把我踩进泥里,他是不会罢休的。”

“那……他会怎么做?”

“我不知道。”

我看着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但可以肯定的是,他接下来的手段,只会比逼你离婚,更狠,更绝。”

李月打了个寒颤。

傍晚的时候,门铃响了。

我们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警惕。

我通过猫眼向外看去。

门口站着的,是岳父李建军。

他一个人来的,手里提着一个果篮,脸上满是疲惫和憔-悴。

我打开了门。

“爸。”

我叫了一声。

李建军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无奈,也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他没有理我,径直走了进来,把果篮放在了玄关。

“月月呢。”

他问。

“在……在客厅。”

李月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怯生生地叫了一声。

“爸。”

李建军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叹了口气。

“你妈今天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也是在气头上。”

“我知道。”

李月低下头。

“陈驰,你过来,我们谈谈。”

李建军突然对我说道。

我走了过去,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客厅里,陷入了沉默。

李建军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地吐出。

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更加苍老。

“陈驰,我知道,昨天那件事,是阿峰不对。”

他一开口,就让我有些意外。

我以为,他也是来兴师问罪的。

“他那个人,从小被我们惯坏了,有点成就就不知道天高地厚。昨天在饭桌上,他说的话,做的事,确实过分了。”

“我替他,给你道个歉。”

说着,他竟然真的对着我,微微地低了低头。

我连忙站起来。

“爸,您别这样,我受不起。”

“你受得起。”

他摆摆手,示意我坐下。

“但是……”

他话锋一转。

“你也有不对的地方。”

我心里一凛,知道正题来了。

“你既然认识宏远集团的王总,为什么不早点说?你既然知道阿峰那个单子是你帮忙的,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你岳母和我?”

“你要是早点说了,不就没后面这些事了吗?”

“你把这件事瞒着我们,眼睁睁地看着阿峰在饭桌上吹牛,出丑。你让我们这些做长辈的,脸往哪搁?”

他的语气,虽然比张兰温和,但话里的指责意味,却是一模一样。

在他看来,错的根源,不在于李峰的狂妄和羞辱,而在于我的“隐瞒”和“不作为”。

“爸,我没有想让任何人出丑的意思。”

我试图解释。

“我只是觉得,这件事,没必要说。阿峰做成了单子,赚到了钱,这是好事。至于是怎么做成的,过程并不重要。”

“不重要?”

李建军提高了音量。

“怎么不重要?这件事要是传出去,别人会怎么看我们李家?会怎么看阿峰?”

“别人会说,他李峰不是靠自己本事,是靠着妹夫的关系!他就是个吃软饭的!”

“你让他以后在生意场上,还怎么做人?”

我终于明白了。

他今天来,不是为了化解矛盾。

他是为了维护他儿子的“面子”和“尊严”。

哪怕这个“面子”,是建立在谎言和欺骗之上。

哪怕这个“尊严”,是以牺牲我的尊严为代价。

“所以,爸,您今天来,是想让我怎么做?”

我不想再跟他绕圈子了。

李建军掐灭了烟头,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

“第一,以后在任何场合,你都不能再提,阿峰那个单子,是你帮忙的。你要对外宣称,你和那个王总,只是普通校友,不熟。”

“第二,找个机会,你去给你哥,给你妈,道个歉。就说昨天是你喝多了,冲动了。把这件事,翻篇。”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他看着李月,又看看我。

“你们俩,不能离婚。但是,月月要搬回家住一段时间。等这件事的风头过去了,你们再和好。”

“这,是我能想到的,对所有人都最好的解决办法。”

他说完了。

客厅里,一片死寂。

我看着他,感觉有些可笑。

对所有人都最好的解决办法?

不。

这是对他儿子李峰,最好的解决办法。

他要我撒谎,来维护李峰的谎言。

他要我道歉,来平息他妻子的怒火。

他要我跟妻子分居,来给他儿子一个台阶下。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没有考虑过李月的感受。

他考虑的,只有他儿子的利益,和他李家的脸面。

我笑了。

“爸,您的要求,我一个都做不到。”

12

我的话音刚落,客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李建军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他大概从没想过,一向在他面前温顺恭敬的我,会用如此直接和强硬的方式,拒绝他。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怒火。

“我说,您的三个要求,我一个都做不到。”

我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第一,事实就是事实。我不会为了维护李峰可怜的虚荣心,去撒一个连我自己都看不起的谎。”

“第二,该道歉的人不是我。是李峰,他应该为他的言行,向我,向月月道歉。是您和妈,应该为你们的偏心和不公,向月
月道歉。”

“第三,我和月月是夫妻。我们的家就在这里。她哪里都不会去。我们也不会因为任何人的逼迫,而选择分居或者离婚。”

我站起身,直视着他的眼睛。

“爸,我一直很尊敬您。但尊敬不代表,我会无底线地退让。”

“这个家,我一直想融入进来。但你们,却一次又一次地,把我往外推。”

“既然你们不把我当家人,那我们以后,就只论对错,不论亲情。”

李建军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指着我,手指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你……你……”

他“你”了半天,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李月也站了起来,走到我身边,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心,全是汗,但她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坚定。

“爸,陈驰说的,也是我想说的。”

“这些年,你们是怎么对他的,我都看在眼里。他为了我,忍了太多。这一次,我不想再让他忍了。”

“如果您觉得,我们让您和哥哥丢了脸。那我们以后,会尽量少出现在你们面前。”

“至于离婚,您就别再提了。我这辈子,跟定他了。”

李月的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李建军的心理防线。

他猛地一拍沙发扶手,站了起来。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脸上满是失望和愤怒。

“真是我的好女儿!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为了一个外人,连自己的亲爹亲哥都不要了!”

“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从今以后,你李月,不再是我李建军的女儿!我们李家,没有你这样的不孝女!”

“你们俩,好自为之!”

说完,他摔门而去。

巨大的关门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久久回荡。

李月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靠在了我的身上。

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我知道,做出这个决定,对她来说,有多么艰难。

那一边,是生她养她的父母,是她血脉相连的兄长。

而这一边,是她选择的爱人,是她想要共度一生的伴侣。

无论选择哪一边,都意味着撕心裂肺的疼痛。

我紧紧地抱着她,什么话也没说。

我知道,此刻任何的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只能用我的体温,我的心跳,告诉她。

你不是一个人。

你还有我。

过了很久,她的颤抖才渐渐平息。

她从我怀里抬起头,眼睛里虽然还有泪,但已经没有了迷茫和恐惧。

“陈驰,我是不是很不孝?”

她问。

“不。”

我摇摇头。

“你只是选择了一种更忠于自己内心的方式生活。”

“真正的孝顺,不是无条件的顺从。而是让父母看到,你过得很好,很幸福。这样,他们才能真正地放心。”

“可是他们……”

“他们现在不理解,不代表以后不理解。给他们一点时间,也给我们自己一点时间。”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我哥他,真的会报复我们吗?”

“会的。”

我的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以他的性格,他绝对不会善罢甘休。而且,他会把所有的失败,都归咎到我们身上。”

“他会觉得,是我们,毁了他的家庭,毁了他的名声。”

“所以,他接下来的报复,一定会更加疯狂。”

“那我们怎么办?”

她的声音里,又带上了一丝紧张。

我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神秘的微笑。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有他的张良计,我有我的过墙梯。”

“放心吧,他想玩,我就陪他玩到底。”

“只不过,这一次,游戏规则,由我来定。”

我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计划。

李峰,你不是觉得,你最大的依仗,是那个来之不易的“大单子”吗?

你不是觉得,只要有钱,你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那我就让你亲眼看看。

我是怎么让你那个最大的依仗,变成你最大的噩梦的。

13

和岳父摊牌后的第二天,周一。

生活仿佛又回到了正常的轨道。

我照常去公司上班,处理着堆积如山的报表和数据。

李月也去了学校,她是一名小学美术老师。

我们谁也没有再提周末发生的事情,像是有着一种无声的默契。

但我们都知道,平静的湖面下,暗流正在汹涌。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给王观澜打了个电话。

“喂,观澜。”

“阿驰?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周末那顿饭,还合胃口吧?”

电话那头,传来他爽朗的笑声。

“饭很好,就是人不对。”

我也笑了笑。

“怎么?你那个大舅哥,给你气受了?”

他显然已经知道了些什么。

“一言难尽。不提他了。打电话给你,是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你跟李峰签的那个建材采购合同,能让我看看吗?”

“当然可以。怎么,你发现什么问题了?”

王观澜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暂时还没有。我就是想了解一下。毕竟,这个单子是我介绍的,我不想因为他,给你添麻烦。”

“行,我明白。我一会儿让我的助理把电子版合同发到你邮箱。”

“好,谢了。”

“跟我还客气什么。对了,你那个大舅哥,人品不怎么样,但公司还算正规吧?别到时候给我提供一堆假冒伪劣产品,那我可就真翻脸了。”

“放心,这个我还是有数的。他的公司虽然小,但做生意还算本分,不敢在材料上动手脚。这也是我敢把他介绍给你的原因。”

“那就好。你自己多注意点。你那个大舅哥,看面相就不是什么善茬。别到时候被他反咬一口。”

“我知道。我有分寸。”

挂了电话,没过多久,我的邮箱就收到了一封来自宏远集团的邮件。

附件里,是李峰公司和宏远集团签订的采购合同。

我把合同下载下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合同本身,没有什么问题。

条款清晰,权责分明,是标准的商业合同。

付款方式是分批支付,宏远集团先支付30%的预付款,然后根据李峰公司供货的进度,分三次支付剩下的70%。

供货的周期,是三个月。

也就是说,这三个月里,李峰需要不断地垫资,去采购原材料,组织生产,然后把货送到宏远集团的工地上。

只有当宏远集团验收合格后,他才能拿到下一笔款项。

这是一个很常见的合作模式,对于甲方来说,风险很小。

但对于乙方来说,压力就很大了。

尤其是像李峰这样,资金本就不充裕的小公司。

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比如原材料涨价,或者生产延期,都可能导致资金链断裂。

我看着合同上约定的交货日期和质量标准,心里渐渐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李峰,你不是觉得你拿到了一个金饭碗吗?

那我就让这个金饭碗,变成一个烫手的山芋。

让你捧着,难受。

扔了,舍不得。

我打开电脑,开始搜索最近几个月,关于钢材、水泥等主要建筑材料的价格走势。

正如我所料。

由于国际形势和国内政策的影响,最近几个月,大宗商品的价格,一直在持续上涨。

而且,根据多家机构的预测,未来几个月,这种上涨的趋势,不但不会减缓,反而会进一步加剧。

李峰在签合同的时候,肯定也考虑到了成本上涨的因素。

但是,他绝对想不到,这个“上涨”的幅度,会远远超出他的预期。

因为,我准备再给他,添一把火。

我拨通了另一个电话。

电话的主人,是我的一位前同事,老张。

老张从我们公司辞职后,下海做起了建材贸易。

经过几年打拼,现在在我们市的建材圈子里,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喂,老张,是我,陈驰。”

“哟,稀客啊!陈大才子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老张的声音,还是那么热情。

“找你打听个事。”

“你说。”

“最近钢材的价格,是不是涨得挺厉害?”

“何止是厉害!简直是疯了!一天一个价!我仓库里那点货,都不敢轻易卖了。捂着,等更高价呢。”

“那你估计,这波行情,会持续多久?”

“不好说。但看这架势,至少还得涨一两个月。”

“好,我知道了。”

我顿了顿,继续说道:

“老张,想不想跟我一起,做一笔生意?”

“什么生意?”

老张的兴趣,被我提了起来。

“具体的,现在还不能说。我只能告诉你,这笔生意,稳赚不赔。”

“而且,我们做的,不是赚那点差价的小钱。”

“我们要做的,是操控一场牌局。”

“让那个自以为是的庄家,输得连底裤都不剩。”

电话那头,老张沉默了。

我知道,他听懂了我的意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和颤抖。

“陈驰,你小子……还是那么狠。”

“什么时候开始?”

我看着窗外,夕阳正慢慢落下,给整座城市,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

“别急。”

我说。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14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风平浪静。

岳父岳母那边,没有再打来电话。

李峰也没有任何动静。

仿佛那个不愉快的周末,从来没有发生过。

李月的情绪,也渐渐平复了下来。

我们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活节奏,上班,下班,一起做饭,一起看电视。

只是,我们都心照不宣地,不再提起“娘家”那两个字。

周五晚上,李月在备课,我坐在书房里,看着电脑屏幕上的K线图。

那是最近一个月,国内螺纹钢期货的价格走势。

一条陡峭的阳线,几乎以势不可挡的姿态,向上攀升。

我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

时机,差不多了。

我给老张发了一条信息。

“可以开始了。”

很快,老张就回了电话。

“都准备好了。我联合了几个圈子里的朋友,把市面上能调动的现货,都吃得差不多了。”

“现在,只要我们把货捂住不卖,不出三天,市面上的钢材价格,至少还能再涨百分之二十。”

“好。”

我点点头。

“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那些散户。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人。”

“放心,我懂。”

老张嘿嘿一笑。

“我已经放出风去了。就说因为环保限产,北方几家大钢厂都停产了。短期内,货源会非常紧张。”

“现在,整个市场的恐慌情绪,已经被我点燃了。那些小工地,小老板,都在疯狂地找货。价格嘛,自然是水涨船高。”

“干得漂亮。”

我由衷地赞叹道。

老张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果然不是白混的。

这种煽动市场情绪,制造恐慌的手段,玩得炉火纯青。

“接下来,我们怎么做?就一直捂着?”

“不。”

我摇摇头。

“一直捂着,会引起怀疑,甚至会招来监管。”

“我们要做的,是‘钓鱼’。”

“等鱼儿饿得受不了了,主动来找我们的时候,我们再把鱼饵,一点一点地,放给他。”

“只不过,这个鱼饵的价格,会比市价,高出很多。”

“高明!”

老张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你是想让他温水煮青蛙,一步一步地,把他的成本抬上去。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亏得一塌糊涂了!”

“没错。”

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李峰的公司,我调查过。他的资金,最多只能支撑他完成第一批供货。”

“也就是说,他必须在拿到宏远集团的第一笔中期款之后,才有钱去采购第二批原材料。”

“而我们,就要卡在他采购第二批原材料的这个时间点上。”

“让他发现,他手里那点可怜的货款,连买材料的钱都不够了。”

“到时候,他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宣布违约,赔偿宏远集团巨额的违约金,然后直接破产。”

“要么,就是四处借钱,甚至是借高利贷,来填补这个窟窿。”

“无论他选哪一个,他都死定了。”

电话那头,老张倒吸了一口凉气。

“陈驰,你这……也太狠了吧。这简直是釜底抽薪啊。”

“对付什么样的人,就得用什么样的手段。”

我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他当初想让我在众人面前身败名裂的时候,可没有想过,要对我手下留情。”

“我这,只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挂了电话,我关掉电脑,走出书房。

客厅里,李月已经备完了课,正在看一部无聊的偶像剧。

看到我出来,她朝我笑了笑。

“忙完了?”

“嗯。”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把她揽进怀里。

电视里,男主角正深情地对女主角说:

“你放心,从今以后,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

李月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轻声说:

“陈驰,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的心,咯噔一下。

“没有啊,怎么这么问?”

“我也不知道。就是一种感觉。”

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我感觉,你好像变了。变得……有点陌生。”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你,反而让我觉得,更安心。”

我看着她清澈的眼眸,心里一阵温暖。

我笑了笑,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傻瓜。我还是我,一直没变。”

“我只是在想,该怎么做一个,能为你遮风挡雨的,更好的丈夫。”

她也笑了,像一朵盛开的百合花。

她重新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我们一起,看着电视里那些虚假的悲欢离合。

我知道,我正在做的事情,或许并不那么光明磊落。

甚至,有些阴险。

但为了守护我怀里的这个人,为了守护我们这个来之不易的家。

就算让我变成一个“坏人”,我也在所不惜。

李峰,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15

接下来的几天,我市的建材市场,上演了一出魔幻现实主义大戏。

钢材的价格,就像坐上了火箭,一天一个样。

昨天还是一吨五千,今天就变成了六千,明天可能就是七千。

所有人都疯了。

有货的,捂着不卖,坐地起价。

没货的,挥舞着钞票,四处求购。

整个市场,都弥漫着一种恐慌和贪婪交织的诡异气氛。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我和老张,却像两个置身事外的看客,冷静地观察着局势的发展。

老张每天都会给我打好几个电话,汇报最新的“战况”。

“阿驰,你猜怎么着?今天有个不开眼的,直接开价八千一吨,想从我这里拿货,被我给轰出去了!”

“哈哈,今天又有几个小老板,堵在我公司门口,求我卖点货给他们。我理都没理。”

“阿驰,鱼儿上钩了!”

终于,在周四的下午,我等来了我最想听到的消息。

“李峰的采购经理,今天给我打电话了。想从我这里,订购一批钢材。”

老张的声音,压抑着兴奋。

“哦?他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哭爹喊娘呗。说他们的工地等米下锅,要是再搞不到材料,就要停工了。问我能不能看在大家都是同行,江湖救急。”

“你怎么回的?”

“我跟他说,现在地主家也没余粮了。我仓库里那点货,都是给老客户留的。实在匀不出来。”

“不过,”老张话锋一转,嘿嘿一笑,“我也没把话说死。我跟他说,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就是……价格方面,可能不太好看。”

“他怎么说?”

“他一听有戏,立马就说价格好商量。让我开个价。”

“你开了多少?”

“我跟他说,现在市面上的现货,没有一万,想都别想。你要是真想要,一万一千块一吨,一分都不能少。而且,必须现款提货,概不赊欠。”

一万一千。

这个价格,比李峰签合同时的市价,足足高出了一倍还多。

“他答应了?”

“他当时就炸了。说我趁火打劫,坐地起价。骂了我一顿,就把电话挂了。”

“别急。”

我笑了笑。

“他还会再打来的。”

“他现在,就像一个溺水的人。只要有一根稻草,他都会拼命抓住。”

“我们这根稻草,虽然贵了点,但却是他唯一的希望。”

果不其然。

一个小时后,老张的电话又来了。

“阿驰,你真是神了!那小子又打电话来了!服软了!说只要能拿到货,一万一千就一万一千!”

“很好。”

我点点头。

“货可以给他。但是,不能一次性给足。”

“分三次给。每一次,都只给他勉强够用一周的量。”

“而且,每一次交易,价格都要比上一次,再高一点。”

“我要让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却又无能为力。”

“我靠,阿驰,你这招也太损了!”

老张在电话那头惊叹道。

“杀人诛心啊!”

“对付小人,不必讲君子之道。”

我挂了电话,心情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愉快。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

我不知道,我这样做,到底是对是错。

我只是在用一种极端的方式,去纠正另一种极端。

用一种不公,去对抗另一种不公。

这或许不是最好的办法,但却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能彻底解决问题的办法。

晚上,李月回家的时候,情绪有些低落。

“怎么了?在学校遇到不开心的事了?”

我给她递上一杯热水。

她摇摇头。

“今天,我妈来我们学校找我了。”

我的心,沉了一下。

“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给我送了点我爱吃的点心。然后,就坐在我办公室里,看着我,一直流眼泪。”

“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问我,过得好不好。”

“我跟她说,我过得很好。”

“她就点点头,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李月说着,眼圈也红了。

“陈驰,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我是不是,太自私了?为了自己的感受,完全不顾及他们的心情?”

我把她抱在怀里,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你没有错。”

我说。

“你妈她……只是在用她的方式,表达对你的关心。”

“她今天来找你,没有逼你,没有骂你。说明她心里,其实已经开始反思了。”

“只是,她和你爸一样,拉不下那个面子。”

“再给他们一点时间吧。血浓于水,亲情是斩不断的。”

“真的吗?”

她在我怀里,小声地问。

“真的。”

我肯定地回答。

但我心里,却没有那么乐观。

我知道,张兰今天的示弱,很可能不是因为她想通了。

而是因为,李峰那边,出事了。

她是从她儿子那里,感受到了压力,所以才想从李月这里,找一个突破口。

李峰的资金链,恐怕已经开始紧张了。

他已经没有钱,去支付那高昂的原材料费用了。

所以,他把主意,打到了我们身上。

或者说,是打到了李月身上。

果然,第二天一早,李月就接到了李峰的电话。

这是自从那次饭局之后,李峰第一次主动联系她。

李月犹豫了很久,才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里,李峰的声音,不再是往日的嚣张和跋扈。

而是充满了疲惫和焦虑。

他先是跟李月道了歉,说那天是自己喝多了,胡说八道,让妹妹受委屈了。

然后,他话锋一转,开始诉苦。

说自己最近生意上遇到了大麻烦,原材料价格暴涨,资金周转不过来。

说自己已经好几天没睡好觉了,嘴上全是泡。

最后,他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

“月月,哥现在是真的没办法了。你……能不能先借我点钱周转一下?”

“不多,二十万就行。等我这批货款下来,马上就还你。”

“算哥求你了。你要是不帮我,哥这次,就真的要破产了。”

16

李月挂了电话,脸色煞白地看着我。

“我哥……他问我借钱。”

“借多少?”

“二十万。”

我冷笑一声。

二十万。

他倒是真敢开口。

他知道我们家有多少存款,这二十万,几乎是我们的全部家当了。

“你怎么说的?”

我问。

“我说……我说我要跟你商量一下。”

李月的声音很小,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你是不是……想借给他?”

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躲闪着我的目光,低下了头。

“他毕竟是我哥。我……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破产。”

“所以,你就准备把我们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准备将来给孩子用的钱,拿去填他那个无底洞?”

我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我知道这样对你不公平。但是……”

“没有但是!”

我打断了她。

“李月,你是不是忘了,他是怎么对我们的?你是不是忘了,他是怎么逼我们离婚的?”

“现在他遇到困难了,想起你是他妹妹了?早干嘛去了?”

“我不是不让你帮他。但帮,也要有个底线!”

“这二十万,要是借出去了,就别指望能拿回来!你信不信?”

李月不说话了,只是默默地流眼泪。

我看着她这个样子,心里又气又心疼。

我知道,她不是傻。

她只是太重感情,太心软。

而李峰,正是抓住了她这个弱点,对她进行道德绑架。

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语气,尽量平缓下来。

“月月,你听我说。”

“你哥现在的情况,不是二十万就能解决的。就算我们把钱借给他,也只是杯水车薪。”

“他现在,就像一个赌徒。输了钱,就想借钱翻本。结果只会越陷越深。”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借钱给他,让他继续错下去。”

“而是要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让他知道,他错了。错得离谱。”

李月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

“那……我该怎么办?我怎么回他?”

“你什么都不用回。”

我说。

“把手机给我。这件事,我来处理。”

我从她手里拿过手机,找到了李峰的号码,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月月?你跟陈驰商量得怎么样了?那笔钱……”

李峰的声音里,充满了急切。

“李峰,是我。”

我冷冷地开口。

电话那头,瞬间沉默了。

过了好几秒,李峰才开口,语气变得有些生硬。

“陈驰?你给我打电话干什么?”

“我打电话是想告诉你。钱,我们一分都不会借。”

“你!”

李峰的呼吸,一下子变得粗重起来。

“陈驰,你别太过分!那是我妹妹!我问我妹妹借钱,关你屁事!”

“她是你的妹妹,但她更是我的妻子。我们家的钱,我有一半的支配权。”

“我不同意,这笔钱,就一分都不能动。”

“你……”

李-峰气得说不出话来。

“陈驰,你是不是非要逼死我才甘心?”

“我没有逼你。是你自己在逼自己。”

我冷冷地说道。

“当初你风光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们是一家人?现在你落魄了,跑来跟我们谈亲情了?”

“李峰,我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便宜的事。”

“你想借钱,可以。但不是从我这里借。”

“我给你指条明路。”

“什么明路?”

李峰下意识地问道。

“去找王观澜。”

我说。

“你不是说,你跟他关系很好吗?你不是说,你陪他喝酒喝到胃出血吗?”

“现在你遇到了困难,他这个做朋友的,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你去求他,让他提前把货款支付给你。或者,让他以私人的名义,借钱给你。”

“只要你能从他那里拿到一分钱,我陈驰,二话不说,立马把二十万给你奉上。”

“怎么样?这个赌,你敢不敢打?”

我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地扎进了李峰的心脏。

他知道,我这是在逼他。

逼他去面对那个他一手编织的谎言。

逼他去向那个他根本不熟,甚至还有些看不起他的“王总”,低头求饶。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电话那头,传来了李峰粗重的喘息声,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声音。

我知道,他现在,一定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

“陈驰,你狠。”

过了很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算你狠!”

说完,他狠狠地挂断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看着一脸担忧的李月。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逼他?”

“我不逼他,他永远都不会醒。”

我说。

“我就是要让他亲身体会一下,从云端跌落泥潭,是什么滋味。”

“我就是要让他明白,他引以为傲的那些所谓的‘本事’和‘人脉’,在真正的现实面前,是多么的不堪一击。”

“只有这样,他才能真正地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也只有这样,我们这个家,才能有真正的安宁。”

李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丝以前从未有过的,依赖和信任。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她才真正地,把我们这个小家,放在了第一位。

而我,也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去执行我计划的,最后一步了。

李峰,游戏,才刚刚开始。

17

我给李峰指的那条“明路”,其实是一条死路。

以王观澜的精明,他不可能看不出李峰的窘境。

而以他的性格,他也绝对不可能,对一个他本就没什么好感,甚至还有些鄙视的人,伸出援手。

他之所以给李峰那个单子,完全是看在我的面子上。

现在,李峰把我得罪了,就等于把王观澜也得罪了。

王观澜不落井下石,就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怎么可能还会借钱给他?

我猜,李峰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

所以,他根本没敢去找王观澜。

接下来的几天,他开始疯狂地给他那些所谓的“朋友”和“人脉”打电话。

这些消息,都是老张告诉我的。

老张在建材圈子里,消息灵通得很。

李峰的每一个动作,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阿驰,你那个大舅哥,现在是真急了。今天一天,至少打了上百个电话。到处借钱。”

“结果呢?”

“结果?呵呵,一分钱没借到。”

老张幸灾乐祸地笑道。

“他那些酒肉朋友,平时称兄道弟,一到真格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

“有说自己老婆管得严的,有说自己钱都投到股市里的,还有干脆不接电话的。”

“世态炎凉啊。”

“这很正常。”

我一点也不意外。

“锦上添花的人多,雪中送炭的人少。”

“他以前太高调,得罪了不少人。现在他落难了,大家不踩他一脚,就已经算客气了。”

“那他现在怎么办?真要去借高利贷?”

“他会的。”

我的语气,十分肯定。

“他已经被逼到绝路了。为了保住那个单子,为了保住他那可怜的面子,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那我们……是不是玩得有点太大了?”

老张的语气,有些犹豫。

“高利贷那玩意儿,可是会逼死人的。”

“放心。”

我说。

“我心里有数。我不会让他死的。”

“我只是想给他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果然,不出我所料。

两天后,老张就给我带来了最新的消息。

李峰通过一个中间人,从一个地下钱庄,借了五十万。

利息高得吓人,周息百分之十。

也就是说,一周的利息,就要五万块。

“他疯了。”

老张在电话里说。

“这跟饮鸩止渴,有什么区别?”

“他没疯。”

我说。

“他只是在赌。他在赌,只要能撑到宏远集团的下一笔货款下来,他就能翻本。”

“但他不知道,他永远也等不到那一天了。”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宏远集团的工程进度表。

按照合同,李峰的第二批供货,应该在下周三之前,送到工地。

如果他不能按时交货,他将面临每天高达合同总金额百分之一的罚款。

而现在,已经是周五了。

就算他今天拿到了钱,马上去采购原材料,组织生产。

满打满算,也需要至少五天的时间。

也就是说,他无论如何,都会逾期。

而只要他一开始逾期,宏远集团那边,就有充分的理由,暂缓支付他的货款。

到时候,高利贷的利息,加上宏远集团的罚款,会像两座大山,彻底把他压垮。

这是一个死循环。

一个我为他精心设计的,无法挣脱的死循环。

“老张,收网吧。”

我说。

“把我们手里的货,都放出去。”

“现在?”

老张有些不解。

“现在放出去,价格可就没那么高了。”

“没关系。”

我笑了笑。

“我们这出戏,本来就不是为了赚钱。”

“现在,李峰已经借了高利贷。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再把价格吊上去,已经没有意义了。”

“反而,如果我们现在把货放出去,让市场价格回归正常。那么,李峰高价从我们这里买货的事实,就会显得更加愚蠢。”

“等到他破产清算的时候,他的家人,他的债主,都会问他一个问题。”

“为什么,在原材料价格最高的时候,你要去疯狂囤货?”

“你猜,他会怎么回答?”

电话那头,老张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由衷地感叹道:

“陈驰,你这家伙……真是算无遗策。”

“我算是服了。”

“以后,我再也不跟你打牌了。”

我笑了笑,挂了电话。

我走到阳台,点了一根烟。

这是我这个月,抽的第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我仿佛看到了李峰那张因为绝望和愤怒而扭曲的脸。

我没有丝毫的快感。

心里,反而有些沉重。

我不知道,当真相揭开的那一天,李月会怎么看我。

她会不会觉得,她的丈夫,是一个心机深沉,手段狠辣的魔鬼?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

这场戏,我必须把它唱完。

无论结局如何,我都将独自承担。

18

李峰逾期了。

毫无悬念。

周三那天,他的货,并没有如期出现在宏远集团的工地上。

王观澜的助理,第一时间给我打了电话。

“陈先生,您那个大舅哥的公司,违约了。”

助理的语气,公事公办。

“按照合同,我们有权单方面中止合作,并向他们追讨违约金。”

“王总的意思是,想问问您,这件事,该怎么处理?”

“一切按合同办。”

我的回答,简单而直接。

“不必看我的面子。”

“好的,我明白了。”

助理挂了电话。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李峰的命运,已经被宣判了。

宏远集团的法务部,不是吃素的。

他们会用最专业,最有效的方式,把李峰的公司,榨干到最后一滴血。

当天下午,李峰就收到了宏远集团的律师函。

要求他立刻支付高达三十万的违约金,并赔偿因为他供货延期,给工地造成的一切损失。

与此同时,那个地下钱庄,也找上了门。

第一周的五万块利息,到期了。

李峰拿不出钱。

钱庄的人,倒也没把他怎么样。

只是派了两个穿着黑西装,戴着墨镜的壮汉,一天二十四小时,跟着他。

他去哪,他们就跟到哪。

不打他,也不骂他。

就只是用一种冰冷的眼神,死死地盯着他。

这种精神上的压迫,远比肉体上的折磨,更让人崩溃。

李峰彻底垮了。

他把自己锁在家里,不见任何人,电话也不接。

两天后,岳父岳-母,找到了我们家。

来开门的是李月。

当她看到门口站着的,形容枯槁,仿佛瞬间老了十岁的父母时,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爸,妈……”

张兰一看到她,就再也忍不住了,抱着她,嚎啕大哭。

“月月,你快救救你哥吧!他快要被逼死了!”

“那些讨债的,天天堵在我们家门口!你哥他,连门都不敢出!”

“他要是再这么下去,会出人命的啊!”

李建军也红着眼圈,声音沙哑。

“月月,我知道,以前是我们不对,是我们偏心。我们对不起陈驰,也对不起你。”

“但阿峰他,毕竟是你的亲哥哥啊!你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啊!”

“爸求你了,你让陈驰,去跟那个王总求求情。让他高抬贵手,放你哥一马吧!”

说着,他竟然“扑通”一声,就要给李月跪下。

李月吓得赶紧扶住他。

“爸,你这是干什么!你快起来!”

客厅里,哭声,哀求声,乱成一团。

我从书房里走出来,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没有丝毫的波澜。

这一切,都在我的预料之中。

我走到他们面前,平静地开口。

“爸,妈,你们别哭了。”

我的声音,让他们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们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我。

有祈求,有怨恨,也有着深深的恐惧。

在他们眼里,我仿佛已经不是那个他们可以随意拿捏的窝囊女婿。

而是一个掌控着他们儿子生死的,幕后黑手。

“陈驰,我求求你,你大人有大量,别跟你哥一般见识了。”

张兰哭着说。

“只要你肯救他,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给你跪下,给你磕头!”

“妈,您别这样。”

我扶住她。

“我从来没想过要逼死李峰。”

“我只是想让他明白一个道理。”

“做人,不能太狂妄。做事,不能太自私。”

“那他现在已经知道了!他已经知道错了!”

李建军急切地说。

“你就饶了他这一次吧!”

我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

然后,我缓缓地开口。

“想让我救他,可以。”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别说一个,一百个我们都答应!”

张兰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要李峰,把他那辆奥迪Q5L,卖了。”

“然后,拿着卖车的钱,把欠高利贷的本金,先还上。”

“剩下的债务,包括宏远集团的违约金,让他自己,写一张欠条给我。”

“我会先替他还上。”

“但这笔钱,不是白给的。是我借给他的。”

“从今以后,他要来我的公司上班。我给他开工资,每个月从他的工资里,扣除一部分,用来还债。”

“直到他还清所有欠款为止。”

“你们,答应吗?”

我的话,让李建军和张兰,都愣住了。

他们大概没想到,我会提出这样一个条件。

让他们引以为傲的儿子,去给他最看不起的妹夫,打工还债。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李建军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张兰也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我没有催他们。

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

我知道,他们没有选择。

这是李峰唯一的活路。

也是我能给他的,最后的体面。

过了很久,李建军才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坐在沙发上。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我们答应。”

19

李峰来我的“公司”上班了。

我的公司,其实就是一个小小的咨询工作室。

是我利用业余时间,和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搞的。

主要业务,是为一些中小企业,提供商业策略和市场分析服务。

规模不大,但在圈子里,小有名气。

这也是我收入的另一个来源,只不过,李月和她的家人,一直都不知道。

我给李峰安排的职位,是我的助理。

工作内容很简单。

给我端茶倒水,整理文件,接听电话,安排日程。

说白了,就是个打杂的。

工资,我给他开了五千。

每个月,扣除三千,用来还债。

剩下的两千,是他的生活费。

李峰来报到的第一天,整个人都像是被抽掉了筋骨。

他穿着一身廉价的西装,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没刮。

眼神黯淡,没有一丝神采。

再也没有了当初在御品阁时的意气风发。

他看到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陈……陈总。”

他小声地叫了我一声。

“嗯。”

我点点头,指了指我办公室门口的一张小桌子。

“以后,你就在那里办公。”

“这是你今天的工作。”

我把一沓厚厚的文件,扔在他桌上。

“把这些客户资料,分门别类,整理好。下午下班前,交给我。”

他默默地抱起文件,走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我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心里没有一丝报复的快感。

我看着他坐在那个小小的角落里,笨拙地整理着文件。

我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

那个刚毕业,一无所有,在别人的白眼和轻视中,艰难打拼的自己。

我叹了口气。

或许,这就是成长吧。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年少轻狂,付出代价。

李峰的工作,并不顺利。

他以前当老板当惯了,颐指气使,作威作福。

现在突然要他做这种伺候人的活,他很不适应。

不是把茶水洒了,就是把文件弄错了。

我没有骂他,也没有批评他。

只是让他一遍一遍地重做。

做错了,就重来。

直到做对为止。

有一次,他因为一个数据录入错误,导致我给客户的报告出了问题。

我被客户在电话里,骂了足足半个小时。

他站在我办公室门口,低着头,脸涨得通红。

等我挂了电话,他走进来,对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是我错了。”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知道,那一刻,他才真正地,开始认识到自己的问题。

不是因为他破产了,不是因为他欠了债。

而是因为,他亲眼看到,他一个小小的失误,会给别人带来多大的麻烦。

他开始明白,什么叫“责任”。

从那天起,他变了。

他开始认真地学习,认真地工作。

他不再抱怨,也不再抵触。

他会提前半个小时到公司,把办公室打扫干净,把我的茶泡好。

他会把所有的文件,整理得井井有条。

他甚至开始,主动去看一些商业方面的书籍,学习如何分析市场,如何制定策略。

他瘦了,也黑了。

但他的眼神,却渐渐地,有了一些光彩。

周末的时候,李月会回娘家。

回来后,她会跟我说一些家里的变化。

她说,她哥现在像变了个人。

不再像以前那样,眼高手低,好高骛远。

而是变得踏实,稳重了许多。

他会主动帮家里做家务,会陪她爸妈聊天,会关心她的生活。

她说,她爸妈的脸上,也渐渐有了笑容。

他们不再提以前那些不愉快的事。

只是偶尔会感叹,说阿峰现在这样,也挺好。

“陈驰,谢谢你。”

李月靠在我怀里,轻声说。

“你不仅救了我哥,也救了我们这个家。”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我只是觉得,这一切,都值得了。

又过了几个月,到了年底。

这天,我正在办公室里写年终总结。

李峰敲门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陈总,这是我这个月的工资。”

他把信封放在我桌上。

“我想,提前还一部分钱。”

我愣了一下。

“你哪来的钱?”

他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

“我……我下班后,去开了两个小时的网约车。还有周末,也会去跑跑。”

“虽然挣得不多,但总想,能早点把债还上。”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李峰,竟然会为了早点还清债务,去开网约车。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几张零零散散的钞票,还有一大把硬币。

加起来,大概也就一千多块钱。

但这一千多块钱,却比他当初拿给我的那张二十万的欠条,要重得多。

我把信封推了回去。

“这个钱,你自己留着吧。”

我说。

“快过年了,给爸妈买点东西,也给你自己,添件新衣服。”

“至于欠我的钱……”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张欠条。

然后,当着他的面,把它撕得粉碎。

“从今天起,你,不欠我了。”

李峰愣住了,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陈……陈总,你这是……”

“你已经为你犯下的错,付出了代价。”

我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从明天起,你不再是我的助理。”

“我准备,在公司成立一个新的业务部,专门负责市场拓展。”

“我想请你,来做这个部门的经理。”

“你,愿意吗?”

李峰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看着我,嘴唇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然后,他对着我,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愧疚。

而是因为,尊重。

和感激。

20

春节,我们是在岳父岳母家过的。

这是我们结婚五年来,第一次,真真正正地,像一家人一样,坐在一起,吃一顿团圆饭。

饭桌上,没有了往日的攀比和炫耀,也没有了明嘲暗讽。

只有欢声笑语,和其乐融融。

李建军和张兰,不停地给我夹菜,嘘寒问暖。

那份热情,让我有些不适应,但心里,却是暖的。

李峰也变了很多。

他不再吹嘘自己的“本事”,而是很谦虚地,向我请教一些工作上的问题。

他会给李月剥虾,会给长辈们倒酒。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平和而满足的笑容。

吃完饭,李建军把我叫到了书房。

他拿出两瓶好酒,给我和他自己,都倒了一杯。

“陈驰,这杯酒,爸敬你。”

他端起酒杯,很认真地对我说。

“以前,是爸不对。是爸势利眼,看不起你。”

“爸跟你道歉。”

他一饮而尽。

“这第二杯,爸感谢你。”

“谢谢你,没有跟阿峰一般见识。谢谢你,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拉了他一把。”

“你不仅救了他的人,更救了他的心。”

“这份恩情,我们李家,一辈子都记着。”

他又干了一杯。

“这第三杯,爸把月月,正式地,交给你了。”

“以前,我总觉得,她嫁给你,是受了委屈。”

“现在我才知道,她嫁给你,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以后,你要是敢欺负她,我第一个不饶你。”

说完,他又是一杯。

我看着他微红的眼眶,心里百感交集。

我端起酒杯,站起身。

“爸,过去的事,就别再提了。”

“我们,永远是一家人。”

我也把酒,一饮而尽。

从书房出来,我看到李月和李峰,正站在阳台上聊天。

夜空中,绽放着绚烂的烟花。

李月看到我,朝我笑了笑。

那笑容,像烟花一样,灿烂而温暖。

李峰也看到了我,他朝我举了举手里的饮料,示意了一下。

我笑了笑,也举起了手里的酒杯。

所有的恩怨,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回家的路上,李月靠在我的肩膀上,睡着了。

我看着她恬静的睡颜,心里一片安宁。

我想,这或许就是最好的结局。

没有惊天动地的反转,也没有酣畅淋漓的复仇。

有的,只是在经历了生活的风雨和人性的考验之后,一家人,最终走向了和解与回归。

我懂得了,真正的强大,不是去摧毁一个人,而是去改变一个人。

李峰懂得了,真正的尊严,不是靠金钱和地位来堆砌,而是靠责任和担当来赢取。

而李月,也懂得了,真正的幸福,不是活在别人的眼光里,而是忠于自己的内心和选择。

我们都成长了。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璀璨如星。

我知道,新的一年,新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而这一次,我们将会以一种更加成熟,更加坚定的姿态,去迎接未来的一切。

因为我们知道,只要家还在,爱还在,就没有什么,能够将我们打败。

《全文完》

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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