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借我车开一天,还回来时一滴油不加。
第二天他又来借,我这次啥也没说把钥匙给了,补了句:行,你开吧,就是我这车油表有点不准。
他叫周海涛,跟我一个部门待了六年。
那天下午他把车钥匙拍在我办公桌上,油表指针已经趴到红线最底下那格。
我盯着那根指针看了三秒。
他端着茶杯从我工位旁边走过去,脚步没停,嘴里说了一句:今天跑的地方多,忘了加了。
我没抬头。
办公室里七八个人都在敲键盘,谁也没往这边看。
我拿起钥匙下楼,打火,指针一动不动。
加油站离单位两公里,我推着车走了四十分钟。
推车的时候我算了一笔账,他借车那天说去高铁站接个朋友,来回最多四十公里,我油箱里剩的半箱油足够跑三百公里。
第二天早上我到单位,把加油发票放在他桌上。
他看了一眼,拿起来叠了两下,塞进裤子口袋。
回头给你。
他说。
我没再提。
那二百块钱到第二个月也没见着。
我老婆问我最近怎么不开车上班了,我说单位停车费涨了。
她信了。
其实我是不想再让人张嘴借。
我家住城东,单位在城西,每天倒两趟公交,单程五十分钟。
第三天周海涛又来了。
他站在我工位旁边,手插在裤兜里,笑了一下:老赵,再借一天,今天有急事。
我手里的笔没停。
他等了几秒,又说了一句:昨天那个朋友,今天还得去送一下。
我把笔放下,从抽屉里摸出钥匙,放在桌上推过去。
行,你开吧。
他伸手来拿。
就是我这车油表有点不准。
我说。
他的手停在钥匙上边,指尖离钥匙大概两厘米。
什么?
油表不准。
我看着他的眼睛,有时候显示还有大半箱,其实已经见底了。
你开的时候自己估摸着点,别撂路上。
他笑了一下:没事,我开完给你加满。
钥匙被他拿走了。
他转身的时候,我补了一句:不用加满,加两百就行。
他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挥了挥手走了。
那天晚上他把车还回来,停在我家楼下,钥匙塞进信箱。
我下楼去看,油表显示四分之三。
这一次,油是加了的。
我打开油箱盖用手机照了照,油面确实比昨天高了一截。
但我的车油箱是五十五升,四分之三的位置大概有四十升,而昨天我交给他时油箱几乎是空的。
我绕车转了一圈。
右后轮毂上有一道新鲜的刮痕,从轮眉一直拉下去,露出底漆。
我蹲下看了很久。
站起来的时候,手机响了,周海涛发来一条微信:老赵,车给你加了两百的油,不用还了,上次那二百我微信转你。
消息下面跟着一个两百块的红包。
我没点。
他又发一条:今天跑的地方多,轮胎蹭了一下,回头我帮你修。
我打字:蹭哪儿了?
他回:就马路牙子,不严重。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
我老婆从楼上下来叫我吃饭,看见我蹲在车旁边,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看看轮胎。
她凑过来看了一眼轮毂上的刮痕,皱起眉:这修一下得四五百。
我没说话。
第二天单位里,周海涛端着茶杯又从我旁边过。
老赵,车没啥事吧?
没事。
那个刮痕你别管了,我认识一个修理厂,回头开过去给你弄一下,便宜。
不用了。
他停下来,杯子举在嘴边,热气糊了他的眼镜片。
老赵,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我抬起头。
办公室其他人都在,有的在打字,有的在看手机,但我知道他们都在听。
周海涛,我说,你上次借车说去高铁站接人。
对啊。
高铁站来回四十公里。
他端着杯子的手没动。
我给你的时候油箱里有半箱油,够你跑三百公里。
他放下杯子,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压低声音:老赵,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我把手里的文件合上,你上次回来油表到了红线底下,我推车去加油站推了四十分钟。
他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今天补给你了。
他说。
我知道。
那你还想怎么样?
我看着他,他的手指在杯子把手上捏得发白。
我不想怎么样,我说,就是想告诉你一声,我那油表确实不准。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米。
行,老赵,我记住了。
他端着杯子走了。
办公室安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键盘声又响起来。
那天下午他没跟我说一句话,下班的时候从我工位旁边过,脚步很重。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结果第三天早上,部门领导把我叫到办公室。
老赵,有件事跟你核实一下。
他递过来一张打印纸,上面是一封匿名举报信。
说我利用职务便利,把单位客户介绍给亲戚开的修理厂。
我拿着那张纸看了两遍。
我老婆的弟弟确实开修理厂,但我从来没给单位任何人介绍过。
这是谁说的?
我问。
领导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匿名,不记名的。
我脑子里转过一圈。
周海涛的小舅子也开修理厂。
上个月他跟人喝酒的时候说过,他小舅子想接单位车队的维修业务,被人拒了。
我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口袋。
领导,这事我来处理。
从办公室出来,周海涛正在走廊尽头跟人说话。
看见我,他笑了一下。
那种笑让我想起他第一次借车时候的表情。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他旁边的人识趣地走了。
老赵,找我有事?
没事,我说,就是想跟你说一声,你上次给我加那两百块油,我收到了。
他脸上的笑收了一点。
我这个人吧,有个毛病,我看着他的眼睛,别人对我好一分,我记十分。
别人跟我算账,我也算得清。
他把脸别过去。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不用懂,我拍了拍他肩膀,修车的事不麻烦你了,我自己弄。
他的手在裤缝旁边攥了一下。
我转身走了。
当天下午我去了监控室,调出上周三我借车那天的录像。
录像里,周海涛从副驾驶拿下来两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塞进了他自己车的后备箱。
我把那段录像存下来,拷进U盘。
第二天上班,我把U盘放在领导桌上,什么也没说。
领导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这事我来处理。
他说。
三天后周海涛被调去了另一个部门,降了半级。
他走的那天,从我的工位旁边过,停下脚步。
我以为他要说什么狠话。
结果他只是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句:老赵,你行。
我把笔放下,看着他。
你小舅子那修理厂,接私活用单位的车拉配件,你以为我不知道?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录像我看了三个月,我说,从你第一次借车之前就在看。
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你……
我没说,是因为我觉得你早晚会自己明白。
他站在那儿,手指攥着公文包带子,指节发白。
油表不准是假的,我说,但我的眼睛一直很准。
他转身走了,走得很快,肩膀垮着。
办公室安静下来,对面工位的小李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我把车钥匙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钥匙上那个我老婆挂的小红绳晃了晃。
我拿起手机给老婆发了条消息:今晚我开车接你下班,咱们出去吃。
她秒回:车不是停单位了吗?
嗯,今天开回来了。
油加了吗?
我笑了一下,打字:加满了。
放下手机,我拿起钥匙下楼。
打火,油表指针稳稳地抬起来,指向最满的那一格。
我开出单位大门,拐上主路,后视镜里单位的楼越来越小。
前面路口绿灯亮起来的时候,我把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吹得我眼睛眯了一下。
有些事,你把它摊在太阳底下,它自己就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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