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8月与影视飓风的Tim一起参与启境汽车的直播，Tim提到了“润”这个词。
最近国内车企陆陆续续，开始用“润”表述设计。岚图在说“极、润、雅”，广汽说“藏锋于润”、奇瑞说“水润型面”。
“润”是继“大气”之后，又一个让老外崩溃的词。
其实呢，中国设计师也都是一种感觉，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不信你找哪个设计师把“润”翻译成英文试试，看他能不能找到合适的词？
中国汽车设计圈最早把“润”深入研究的是吉利汽车集团副总裁、吉利设计负责人陈政。
为什么系统研究“润”？
他是汽车设计西学东渐、东西融合的代表。十多年前要和欧洲人学习最新的设计理念，现在要把中国设计的产品卖到全球。中国的设计话语体系，中国的设计词汇太模糊，“西学东渐”无法准确沟通，汽车出海无法清晰表达设计故事。
“润”是中外设计师特别容易有歧义的概念。
“润”这个词是怎么用起来的
有过海外设计经验，东学西渐派会对“润”这个词有极强烈的感受。我们行业与欧美设计师合作做设计，总觉得他们做得不对味。
我们说他们做的车太锐、太涩、太柴。
那老外说：不懂，你们究竟想要什么？
中国设计师说：再肥一点？
老外照着中国的思路一做，车就胖了，不运动，侉里侉气的……
所以，“肥”也不是“锐、涩、柴”的反义词。
陈政提出用“润”来描述中国人喜欢的感受。
我们把吉利的车放在一起，每款车可能主题各异，但看曲面特点，饱满、光润。如果蒙住车头、车标，只看曲面，你大概也可以看出这些车是吉利家的。
有些追求设计一致性的公司，会寻找自己独立的曲面感觉，比如吉利的“润”、宝马的“原石切割”、马自达的“魂动”、IONIQ艾尼氪的“未来复古主义”……
陈政如何让外国人理解中国的“润”？
陈政用瓷器来解释“润”。
瓷器是历史上中国长期独有的材料。它的反光感受与西方常用的金属、玻璃、大理石有着巨大的差别。
金属近乎全镜面反射，反光方向高度集中。
玻璃仅表面产生约4%的弱反射。
大理石是弱镜面反射+漫反射的混合模式，大理石因天然矿物纹理分布不均会让局部反光出现细碎明暗变化。
瓷器呢，瓷器釉面以均匀温润的漫反射为主，高光边界柔和连贯。
中国人喜欢瓷器，背后是喜欢那种连续不断的光影。
中国人的润是什么呢：光而不耀，厚而不腻。翻译成大白话是不要突然给我一个高光（耀），反光要有持续绵延的变幻感（不腻）。
欧洲人擅长做雕塑、塑形，他们骨子里从对大理石塑造的理解迁移到汽车设计。中国人更加理解形态的光感，我们经常从瓷器的反光迁移出车身的设计思考。中国不少模型师都去景德镇拜师过。
吉利设计的“润”特别相反的感觉是凯迪拉克曾经的风格钻石切割。1999年凯迪拉克Evoq概念车是钻石切割的开山鼻祖，采用大量平直锐利的几何切面，模拟钻石多面切割的光影效果。它几乎没有过渡柔和的圆弧曲面。把Evoq和吉利的银河之光概念车比较，吉利的风格整车几乎无生硬折角，非常光滑。
陈政谈到设计植根于文化和品牌基因、技术发展、用户需求。凯迪拉克的钻石切割是非常美式的直来直去，也反映了千禧年的气质，那时候大家看的电影还是《骇客帝国》。吉利设计代表中国文化，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就像咱们今年热播的电影是《给阿嬷的情书》。
中国的“遒润”审美与日式的枯笔，东方审美在汽车设计上的巨大差异
润是中国曲面审美的主旋律。日本审美中的侘寂、幽玄、物哀、无常感跟我们的润其实不是一类感觉。相反，日本喜欢的“枯”是跟“润”完全相反的感受。
“润”本质是流动性的体现。它不能平白无故产生，也不能突然破裂，哪怕两个细节相隔很远，它们也能产生关系。这样一个器物才能成为整体。
中国书法有“遒润”的观念，骨架非常坚实，“润”的那一面，有弹性和光泽，不会干枯发涩。“遒”与“润”是不割裂的。
对比日本的书法，日式的枯笔也是一种风格，但对中国人而言会特别炸毛。
左：日式枯笔；右：赵孟頫书法作品
我们把书法转换到汽车上。银河战舰700与三菱帕杰罗Xforce HEV的对比。帕杰罗有一种糙和枯的感觉。这是一种独特的风格。风格没有高下。只是这不是中国土壤文化孕育的审美特点。
银河战舰700，乍看是硬的，但细看是有弹性的。这是中国的文化底蕴，中国的强者姿态追求刚柔并济。“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
吉利的“润”与欧洲的“锐”
中国瓷器的审美特别讨厌贼光。刚烧制完成的新瓷器，光线入射后直接形成类似镜面的全反射。这种光特别张扬。
中国人在塑形时，如果出现过于尖锐的形态，形成的反光感受很差，会削弱瓷器表面的流动感，让某个区域特别刺眼。
我们用R角来描述曲线与曲面的变化。R角的单位是半径的长度。半径越小，表示转折剧烈；半径越长，表示转折缓慢。
锐利的线可以体现金属的锋利感。捷豹的审美符合特定人群，但中国大众接受很难，在于它的锐。
不喜欢锐，并不意味着中国车不做金属感的特征线，我们的做法是这样的。
星耀6与奥迪A6的比较。同样是金属感的腰线，中国风格会有弹性有温度，欧洲的冰冷锋利。
具体到R角的处理上，欧洲车的特征线往往采用较小的R角，转折干脆利落，形成锋利的“刀刃感”；而吉利的做法是在特征线的关键转折处适当放大R角，并让曲率沿线条方向连续变化。这样反射在车身上的光影不会出现生硬的断口，而是像水流一样平滑过渡。这就是“润”在金属面上的具体表达。
“润”的基础是骨正，不是圆滑
我们刚才提到过中国书法的“润”与“遒”是不分家的。
如果只追求“润”、光滑很容易走向圆滑，失去器物的力量结构。
奔驰的EQS看着多“润”呀，但它放弃了中国“润”的基础“遒”——骨正。
“润”是用更柔和的方式表达力量，而不是表达柔和本身。
中国几乎所有的瓷器都有稳、大气的基础感受。
这就是星耀8的处理思路。
欧洲喜欢做鲶鱼头、楔子感觉的车头。他们喜欢用Aggressive来描述这种感受。翻译起来特别费劲，翻译“好斗”，好多人就不买了；翻译成“进取”，有点失去了形态上的味道，但至少不会劝退消费者。
中国人真正喜欢的风格要降低一点杀气，提高一点点肃穆和威慑感。中国人的面相观是“四高三低”——额头高、鼻尖高、唇珠高、下巴尖高，两眼之间低、人中低、下唇下方低。如果要把这种感觉做到车里，需要车头轮廓挺阔，而且要圆滑过渡，否则就司马懿的“鹰眼狼顾”了。银河星耀8最终采用了R40.8的曲率值，这是“挺”与“收”之间的平衡点。
勿谓言之不预，就是这种感觉。
汽车设计与手机设计殊途同归
汽车行业有没有最佳的R角？事实上没有。不同的车，不同的面，要求各不同相同。
汽车的表面不是圆柱，它是连续变化的。汽车的曲面处理方式与苹果R角类似。
曲线与直线的接触点通常会突兀，这个点叫Kink。为了增加顺畅感，更“润”，曲线的R角、曲率是不断变化的。
Not Apple你可以看到直线与曲线相切的点，而Apple风是找不到切点的。
苹果手机的设计在汽车设计师眼中还是更二维一些，汽车设计师要在纯粹的三维大尺度空间上保证金属的光感顺畅自然。比如，吉利造型设计师会用到超连续曲面。
什么叫超连续曲面？
Not Apple那种光顺是G1级别的曲面。
Apple那种没有突然跳跃的光顺是G2级别的曲面，它的曲率是连续的。
汽车上的超连续曲面是比Apple要求更高的设定，它曲率的变化率（曲率的加速度）也要求是连续的。这是G3级别，极度光滑。
在具体使用中，吉利设计师会习惯避开两段内凹形成的火山面、锋利切削形成的折面，始终用阳面做连接。这些处理塑造出车身表面润的感受。
因为西学东渐、因为汽车出海，陈政率先挖掘“润”这个概念。从最早系统研究，到银河战舰700、星耀6、星耀8等车型上，“润”已经成为吉利全系车型共同的设计语言之一。
润不是一个想起来就用一下的模棱两可的词。不少品牌用得有点随意。“润”是一种中国确定性的感觉，可以用在线、曲面，甚至灯光、UI/UX上。吉利汽车有自己的润，每个品牌也值得系统性发展出属于自身的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