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老丈人六十六寿宴,定在周六中午。
我周五晚上就开始胃里发紧,说不上来为什么。
媳妇陈敏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得哗哗响,我靠在沙发上刷手机,刷到什么也没看进去。
茶几上摆着她下午买回来的寿礼盒子,红色包装袋,金色绳子系着,还没拆。
有些日子还没到,人就开始累了。
陈敏擦着手出来,说:明天你早点起,去菜市场把订的螃蟹取了。
我说行。
她又说:我爸那条皮带你别忘了带。
我说忘不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那一眼的意思我懂——去年她爸过寿我迟到了半小时,被念叨了一整年。
不是被她念叨,是被她妈念叨。
她妈那人说话不重,但每一句都像针,扎完不疼,就是痒,痒得你挠也不是不挠也不是。
陈敏的妹妹陈琳,比我小五岁,今年二十八,在一家什么文化公司上班,具体干什么我一直没搞明白。
她朋友圈三天两头换签名,有时候是诗,有时候是骂人的话删掉一半只剩省略号。
我跟她不算熟,逢年过节见面,她叫我一声姐夫,我点个头,对话基本就结束了。
周六早上六点我醒了。
陈敏还在睡,呼吸很轻。
我轻手轻脚去卫生间,刷完牙对着镜子发了会儿呆。
镜子里的人三十四了,眼角开始有细纹,不算老,但也不年轻了。
头发有点翘,我蘸了点水按下去,按了两下没按住,算了。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灰蓝色,云层很厚。
菜市场人不少,卖螃蟹的大姐认得我,说:又来了啊,今天这个个头大。我说老丈人过寿。
她说那得挑好的,帮我多套了个塑料袋。
回到家陈敏已经起来了,在熨她的裙子。
陈琳发消息过来,说:姐,我这边有个朋友要来,我能不能借姐夫的车去接一下?
陈敏把手机递给我看。
我说:行啊,钥匙在鞋柜上。
陈敏回了一句,陈琳说大概十点过来拿车。
我把螃蟹放进厨房水槽,盖上湿毛巾。
螃蟹在袋子里窸窸窣窣地爬,声音细细碎碎的,像下雨前蚂蚁搬家。
陈琳十点过五分到的。
她穿了一件白色短袖,牛仔裤,头发扎了个马尾,看起来比平时精神。
进门先喊了声姐,然后看见我,喊了声姐夫。
我把钥匙递给她。
油箱刚加满,我说,够你跑一天。
她接过钥匙,低头看了一眼,说谢谢姐夫。
然后她就走了。
我听见楼下车子发动的声音,陈敏在里屋喊:你那个皮带盒子放哪儿了?
我说在茶几上。
她说没看见。
我走过去找,红色袋子被挪到了电视柜旁边,盒子压在上面。
我拿起来递给她,她接过去没说话。
中午十一点半我们到了饭店。
包厢在三楼,老丈人已经到了,坐在主位上,面前摆了一杯茶。
他头发白了大半,人瘦了,但精神还行。
丈母娘在旁边翻菜单,看见我们进来,说:陈琳呢?
陈敏说:她去接个朋友,一会儿到。
丈母娘哦了一声,继续翻菜单。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条小街,两边种着梧桐树,叶子还没黄透。
我掏出手机刷了刷,没什么新消息。
朋友圈有人晒午饭,有人晒猫,我划了几下觉得没意思,退出来了。
然后我想起来,车上装了定位器。
那是去年买的,当时小区里有人车被划了,物业查监控查不清楚,我就装了一个。
平时也不怎么看,偶尔想起来了打开瞅一眼。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想起来了。
点开软件,加载了几秒,地图上跳出一个蓝点。
我盯着那个蓝点看了大概十秒钟。
蓝点不在什么小区,不在什么饭店门口,不在任何一条去接朋友会经过的路上。
蓝点停在一个二手车市场的正中间。
我放大看了看,地址显示安平路旧机动车交易市场。
我又缩小看了看,确认不是地图漂移。
陈琳借我车,说去接朋友,油箱刚加满,两小时后车在二手车市场。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揣进兜里。
丈母娘在那边说:这个清蒸鲈鱼要不要换成多宝鱼?
老丈人说随便。
陈敏说多宝鱼吧,肉嫩。
我站起来说去趟洗手间。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灯光很白,排风扇嗡嗡响。
我洗了把脸,抬头看镜子,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我没擦脸,就那么站了一会儿。
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是服务员端着菜过去了。
我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定位。
蓝点还在那儿。
我把手机放回去,抽了张纸巾擦了脸,推门回了包厢。
陈敏抬头看我,说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我说人多,排了会儿队。
她没再问。
02.
陈琳是十二点过几分到的。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男的。
男的个子不高,戴眼镜,穿一件灰色衬衫,领口有点皱。
陈琳介绍说这是她朋友,姓周,叫周什么我没听清。
丈母娘站起来招呼,说坐坐坐,加两把椅子。
陈琳把钥匙还给我,放在桌上,推过来。
姐夫,车停楼下了。
我说好。
钥匙在桌面上滑了一小段,碰到醋碟停下来。
我拿起来,金属还有点温,是她手心的温度。
老丈人问陈琳最近工作怎么样,陈琳说还行,就是忙。
那个姓周的朋友不怎么说话,坐在陈琳旁边,筷子用得很拘谨,夹菜只夹面前那一盘。
寿宴吃得不算热闹,也不算冷清。
老丈人拆了皮带盒子,看了看,说挺好。
丈母娘在旁边说去年那条还没怎么用呢。
老丈人说那条窄了。
丈母娘说哪里窄了,一样的尺寸。
老丈人不说话了。
陈敏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下,意思是让我说点什么。
我想了想,举起杯子说爸生日快乐。
老丈人跟我碰了一下,喝了半口。
陈琳一直在跟她那个朋友小声说话,我隐约听见什么手续过户之类的词。
那个姓周的点着头,偶尔推一下眼镜。
我没往那边看。
螃蟹上来了,个头确实大,陈敏帮我夹了一只。
我拆螃蟹的时候手指被壳划了一下,不深,渗了一点点血。
陈敏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我说没事。
她把餐巾纸递过来,我擦了擦,继续拆。
有些疼太小了,不值得停下来。
吃完饭丈母娘说要去逛商场,老丈人说累了想回去。
陈敏说送爸回去吧,我说行。
陈琳说她跟她朋友还有事,先走了。
走之前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不算一眼。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姐夫再见。
我说再见。
下午送完老丈人,陈敏说想去趟超市。
我陪她去了,她挑洗发水挑了快二十分钟,我在旁边推着车等着。
超市里冷气开得很足,我打了个喷嚏。
陈敏回头说你是不是感冒了。
我说没有,就是冷气太凉了。
她拿了瓶洗发水放进车里,又去看沐浴露。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定位。
车已经不在二手车市场了。
蓝点停在城南一个小区里,那个小区我不认识,地图上显示叫静宁里。
我把手机收起来,推着车跟上去。
晚上回到家,陈敏去洗澡,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茶几上还放着那个红色包装袋,空了,金色绳子散在一边。
我把绳子绕起来,绕成一个小圈,放在袋子旁边。
陈敏洗完出来,擦着头发说:你今天话特别少。
我说累了吧。
她说:每次去你家那边吃饭你也这样。
我没接话。
她坐过来,靠在我肩膀上,头发湿漉漉的,洗发水的味道很浓。
她身上热乎乎的,刚洗完澡的那种热。
陈琳那个朋友你认识吗?她问。
我说不认识。
她说是什么同事。
我说哦。
陈敏抬起头看我:你怎么了?
我说没怎么。
她没再追问,靠了一会儿起身去吹头发了。
吹风机的声音嗡嗡的,我在那个声音里坐了很久。
第二天周日,我下楼去车里拿东西。
车门一开,闻到一股味道,不是我的味道。
是那种车载香薰的味道,柠檬味的,很淡。
我从来没买过车载香薰。
副驾驶座位被调过了,往前调了不少。
陈琳个子比我矮,调座位正常。
但后排也有人坐过,后排脚垫上有一小片干了的泥巴,不大,指甲盖大小。
我站在车门旁边,看着那片泥巴看了几秒。
然后我关上车门,上楼了。
03.
接下来一个礼拜,日子照常过。
上班下班,堵车堵得心烦,午饭吃食堂,晚饭陈敏做什么我吃什么。
周二晚上她做了红烧排骨,咸了,我说咸了,她说哪里咸了,我说你尝尝,她尝了一块说好像是有点咸。
然后我们俩都没再说话,把一盘排骨吃完了。
陈琳没联系我。
我也没联系她。
但我每天会看一眼车载定位。
车每天停在我公司楼下,停在家楼下,停在超市门口,停在菜市场路边。
哪儿也没去。
周三那天,陈敏说陈琳周末要来家里吃饭。
我说哦。
她说陈琳说想谢谢你上次借车。
我说不用谢。
陈敏看了我一眼,说你这人怎么这样。
我说哪样了。
她说人家说谢谢你就好好接着。
我说我接着了。
周六下午陈琳来了,一个人来的。
她拎了一袋水果,苹果和橘子,超市那种红色网兜装的。
进门换了拖鞋,喊了声姐,喊了声姐夫。
陈敏在厨房炖汤,排骨玉米汤,香味已经飘出来了。
陈琳站在厨房门口跟她姐聊天,聊妈的血压,聊爸的膝盖,聊她公司新来的领导有多烦人。
我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基本听不清。
陈琳从厨房出来,坐到沙发上,跟我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沉默了一会儿。
姐夫,她说,上次那个事,谢谢你啊。
我说不用谢。
她又沉默了几秒,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车我洗干净了,她说,后排有点脏,我擦了。
我说没事。
陈敏端着汤出来,说你们俩聊什么呢这么严肃。
陈琳笑了笑说没聊什么。
我起身去厨房拿碗筷。
吃饭的时候陈琳话比平时多,说她最近在学烘焙,烤了个戚风蛋糕失败了三次。
陈敏说你就是没耐心,陈琳说我有耐心啊,就是烤箱脾气摸不准。
有些东西不是没耐心,是火候不对。
我低头喝汤,排骨炖得正好,不咸不淡。
陈琳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站在门口换鞋,弯腰系鞋带,系了半天没系好。
陈敏说你这鞋带怎么老这样。
陈琳说鞋带太滑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系好鞋带直起身来。
姐夫,她说,那我走了啊。
我说路上慢点。
她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关上门,回到客厅。
茶几上她带来的水果还放在那儿,红色网兜,扎了个死结。
我看了那个死结一会儿,起身去厨房倒水喝。
陈敏在洗碗,水龙头开得不大,细细的一股。
陈琳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她说。
我说不知道。
她以前不这样,陈敏说,以前来家里坐十分钟就走。
我没说话。
陈敏关了水,转过身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说我能知道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陈敏已经睡熟了,呼吸很均匀。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车载定位那个蓝点一直在眼前晃,二手车市场,静宁里,后排脚垫上的泥巴,车载香薰的柠檬味。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图。
但我隐约觉得,陈琳在瞒着什么。
不是瞒我,是瞒着她姐。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窗外有车经过,车灯扫过窗帘,亮了一下又暗了。
04.
事情发生变化是在两周后的一个周二。
那天我加班,下班已经快九点了。
天全黑了,公司楼下的路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
我走到停车场,远远看见我的车旁边站着一个人。
走近了才看清,是陈琳。
她靠在我车门上,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脸色不太好。
我走过去,她抬头看见我,把手机收起来。
姐夫。
我说你怎么在这儿。
她说路过。
路过。
我公司在这个城市的东边,她住在西边,晚上九点路过。
我没戳穿她。
吃饭了吗?我问。
她摇头。
我带她去了附近一家面馆。
店面不大,塑料桌椅,墙上贴着菜单,红底白字。
老板认识我,看见我进来点了点头。
我要了一碗牛肉面,她也要了一碗。
面上来之前,她一直低头玩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不知道在划什么。
我没说话,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
她看了一眼茶杯,没喝。
面上来了,热气腾腾的。
她低头吃面,吃了几口停下来。
姐夫,她说,我想跟你说个事。
我放下筷子。
她又吃了一口面,嚼了很久,像是在想怎么说。
我欠了点钱。
她说得很轻,轻到差点被面馆的电视声盖过去。
我没说话,等她继续。
不多,她说,但是到期了,要还。
多少?
她说了个数。
确实不多,至少对我来说不算多。
但对她一个上班没几年的年轻人来说,不少。
你姐知道吗?
她摇头。
别告诉她,她说,我妈知道了肯定炸。
我喝了口茶。
茶凉了,有点涩。
上次借车,我说,跟这个有关系?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我。
你知道?
我没说话。
她放下筷子,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像是在写字,又像是在画圈。
那个朋友,她说,姓周的,他说能帮我处理。他说他认识二手车市场的人,能帮我估个价。
你要卖车?
不是卖你的车,她赶紧说,我是想问问行情。我自己有辆电动车,想卖了凑点。
我看着她。
她眼睛有点红,但没哭。
后来呢?
后来没卖,她说,他给的价太低了,不划算。
面馆的电视在播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
老板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有些话说不出口,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说出来就变成了真的。
我把筷子拿起来,继续吃面。
面已经有点坨了,但还能吃。
差多少?我问。
她说了个数。
我掏出手机,给她转了。
她手机响了一声,低头看,看了好几秒。
姐夫。
先拿着,我说,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还。
她嘴唇抿得很紧,手指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别告诉你姐,我说,这是咱俩的事。
她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吃面。
吃了一口,又停下来,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动作很快,像在赶一只蚊子。
我没看她,低头把碗里的汤喝完了。
从面馆出来,外面起风了。
陈琳站在门口,把外套拉链拉到头。
我打车回去,她说。
我说我送你。
她说不用,已经叫了车。
她叫的车很快就到了,是一辆白色轿车,停在路灯下面。
她拉开车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姐夫,谢谢你。
我说回去吧。
她上了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白色轿车尾灯亮了一下,拐过街角不见了。
我站在面馆门口,风吹得路边的梧桐叶子哗啦啦响。
我掏出手机,把车载定位那个软件卸载了。
卸载确认的弹窗跳出来,我点了一下确认。
图标消失了。
我上车,发动,回家。
到家陈敏已经睡了,客厅给我留了一盏小灯,黄色的,照在茶几上。
茶几上陈琳上次带来的水果还剩两个橘子,皮有点皱了。
我剥了一个,甜的。
05.
周末陈琳又来家里了。
这次她带了一盒自己烤的饼干,用一个铁盒子装着,盒子上面印着一只猫。
她说这次成功了,没烤糊。
陈敏打开尝了一块,说还行,就是糖放少了。
陈琳说少糖健康。
陈敏说你什么时候开始养生了。
姐妹俩在沙发上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我在旁边看着。
陈琳今天穿了一件蓝色卫衣,袖子有点长,手指只露出半截。
她坐在沙发上盘着腿,跟她姐聊妈的更年期,聊爸最近迷上了钓鱼,聊她公司那个烦人的领导终于调走了。
她看起来轻松了很多。
饼干盒子放在茶几上,敞着口,奶香味飘出来。
我拿了一块,确实不太甜,但嚼起来很香。
姐夫,陈琳突然叫我,你那个车载定位是不是不用了?
我愣了一下。
陈敏抬头看我:什么车载定位?
姐你不知道?陈琳说,姐夫车上装了个定位器,上次我借车他肯定看见我去哪儿了。
陈敏转头看我,眼神有点复杂。
你监视我妹?
我说不是监视。
那是什么?
我还没说话,陈琳先笑了。
姐你别多想,她说,姐夫那定位器是我帮他装的。
我看着她。
陈敏看着她。
去年姐夫车被划了那次,陈琳说,我在网上帮他买了一个,寄到家里让他自己装的。他肯定忘了是我买的。
我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去年车被划了,陈琳说她认识人买这个便宜,帮我下单了一个。
我当时没在意,收到就装上了,后来确实忘了是她买的。
所以你借车那天,我说,你知道我能看见你去哪儿?
陈琳低头笑了一下,手指揪着卫衣的袖口。
我知道,她说,我就是想让你看见。
陈敏没听懂:什么意思?
陈琳没回答,站起来说要去倒水。
她拿着杯子去了厨房,水龙头响了几秒,又停了。
她端着水杯回来,站在客厅中间,没坐下。
那段时间我特别难受,她说,欠了钱,不敢跟你们说,又不知道怎么办。那个姓周的说能帮我,其实他也帮不了什么忙。我借姐夫的车,就是想让他看见我去了二手车市场。
她喝了口水。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说,就是觉得,让姐夫知道一下也行。他看见了,要问就问,要骂就骂,总比我自己一个人扛着强。
有些求助不是开口,是故意露出破绽。
陈敏站起来,走过去抱住了她妹妹。
陈琳被她姐抱着,手里的水杯举着怕洒了,姿势有点别扭。
她拍了拍陈敏的背,说好了好了,水要洒了。
陈敏松开她,眼眶有点红。
你以后有什么事直接说,陈敏说,别搞这些弯弯绕绕的。
陈琳说知道了。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手里还拿着半块饼干。
饼干碎了,渣掉在裤子上,我拍了拍。
陈琳坐回来,把水杯放在茶几上。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别的什么。
姐夫,那个钱我下个月还你。
我说不急。
陈敏问什么钱。
陈琳说没什么,借了点。
陈敏看看她又看看我,没追问。
她转身去了厨房,说汤快好了,让我去盛饭。
我站起来去盛饭。
电饭煲打开,热气扑了一脸,米饭的香味很浓。
我盛了三碗,端到桌上。
陈琳帮着摆筷子,摆到我的位置时,多放了一张餐巾纸。
那张餐巾纸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碗旁边。
我看了那张餐巾纸一眼。
什么也没说。
06.
日子又过了一阵。
老丈人打电话来说皮带合适,丈母娘在旁边说哪里合适了明明松了一个孔。
老丈人说松一个孔舒服。
两个人在电话那头拌嘴,陈敏开着免提一边听一边叠衣服,时不时插一句。
陈琳周末又来了,这次带了她自己做的曲奇,说换了配方,糖多放了点。
陈敏尝了说这回对了。
姐妹俩窝在沙发上看综艺,笑的声音很大,我在书房都能听见。
我出去倒水,路过客厅,陈琳抬头叫我:姐夫,曲奇在桌上,你尝尝。
我拿了一块,确实比上次甜。
怎么样?她问。
我说挺好。
她笑了一下,继续看电视。
那天下午我下楼去车里拿东西,打开车门又闻到那股柠檬味。
很淡了,但还在。
我没管它,拿了东西准备上楼。
关车门的时候,我看见后排座位上有个东西。
一个小小的挂件,用红绳编的,下面坠着个木珠子。
不是我的,也不是陈敏的。
我拿起来看了看,木珠子上刻了个安字。
是陈琳的。
我握着那个挂件站了一会儿。
楼上传来陈敏和陈琳的笑声,隔着窗户听不太清,但能听出来是笑得很开心那种。
我把挂件挂在后视镜上,红绳垂下来,木珠子轻轻晃了晃。
然后我锁了车,上楼了。
推开门,陈敏在说陈琳你那个曲奇能不能多做点我带单位去。
陈琳说行啊你给我买黄油。
陈敏说你这么抠。
陈琳说这不叫抠这叫成本控制。
我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陈琳看见我,说姐夫你干嘛去了。
我说车里拿东西。
她说哦。
电视里综艺节目放到一个什么游戏环节,嘉宾在互相泼水,姐妹俩又笑起来了。
我坐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拿起手机看了看。
没什么消息。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背上。
窗外天快黑了,灰蓝色的,跟那天早上去菜市场取螃蟹时一样。
陈敏笑倒在陈琳身上,陈琳推她,说你别压我。
我看着她们,没说话。
茶几上饼干盒子还敞着口,曲奇剩了半盒。
我伸手拿了一块,嚼着嚼着觉得,这次糖放得刚好。
日子嘛,咸了淡了,最后都能吃完。
陈琳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她站在门口换鞋,那双鞋的鞋带还是老样子,系了半天。
陈敏说你这鞋带改天换一根。
陈琳说不用,还能系。
她系好站起来,说了声走了啊,推门出去。
楼道灯亮了,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走。
我站在门口,听见楼下单元门开了一下,又关上。
回头看见茶几上她落了一根头绳,黑色的,普普通通的那种。
我捡起来放在鞋柜上,想着下次她来会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