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给小叔子买了辆20万的车说以后接送他看病方便,结果小叔子开车带全家去旅游把他一个人扔家里,我把行车记录仪视频放给所有亲戚看

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公公给小叔子买了辆20万的车说以后接送他看病方便,结果小叔子开车带全家去旅游把他一个人扔家里,我把行车记录仪视频放给所有亲戚看。

公公给小叔子买了辆20万的车说以后接送他看病方便,结果小叔子开车带全家去旅游把他一个人扔家里,我把行车记录仪视频放给所有亲戚看-有驾

第一章

“爸,钥匙给我呗,我先试试车。”小叔子赵磊伸手去够茶几上那把崭新的车钥匙,指头快碰到的时候,公公一把抓起来,往他手心一拍,笑得满脸褶子挤成一团,“拿着拿着,本来就是给你买的,打今儿起这车就是你的了。”

客厅里电视开着,播的什么农业频道,喇叭里嗡嗡响着天气预报。茶几上放着两盘没吃完的花生米,烟灰缸里插着三个烟头,最上头那根还飘着蓝丝儿。那串车钥匙上挂了个红色的平安扣,塑料封皮都没撕干净,明晃晃地躺在他掌心里。

婆婆从厨房端出第四盘菜,拿围裙擦着手说:“磊子以后上医院方便了,你爸这个腿脚,三天两头跑骨科,你开车送他省得我们老两口挤公交。”她说完瞟了我一眼,又补了一句,“这钱花得值,比花在别处强。”

我坐在沙发最边上,手里端着一杯凉透了的白开水。杯子壁上凝了一层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滴在牛仔裤膝盖上洇出一小块深色。赵磊把钥匙串往牛仔裤兜里一揣,拉链头刮得叮当响,他冲我对象赵东升扬了扬下巴,“哥,明天我带爸妈去青城山泡温泉,住两晚,你俩看家行吧?”

赵东升嘴里塞着一块排骨,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公公把茶杯往茶几上一顿,茶水晃出来浇在一张超市小票上,他伸手把湿了小票拎起来甩了甩,对着我说:“老大媳妇,不是我说你,你家东升一个月挣那点钱,你也有空多出去打份工,别成天窝在家里。你看磊子,二十万的车说买就买了,你们呢?存了几年了?”

那张超市小票湿哒哒地被丢在烟灰缸旁边,上面印着日期和总额——43块6毛。我认出来了,那是上周我买的几样打折蔬菜和一块豆腐。

赵磊已经站起来往外走了,钥匙在他手指头上转着圈,亮的,晃眼。婆婆追出去喊:“慢点开!明天八点来接我们啊!”我听见大门“砰”地关上,客厅里静了两秒,公公又嘬了一口烟,拿夹烟的那只手指了指我:“听见没有?说你是为你好,别不知道好歹。”

我把水杯放下,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爸,车是您拿养老钱买的吧?二十万全款?”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烟头顿了顿。

“你管谁的钱?”公公嗓门一下拔高了,烟灰抖了一裤裆,“我花我自己的钱给儿子买车,轮得到你插嘴?”婆婆从门口走回来,脸上挂着一层笑,那笑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嘴咧开了但眼角没动,“老大媳妇,你爸也是一片好心,磊子身体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痛风犯了走路都瘸,有辆车方便。”

赵东升终于把排骨咽下去了,他拿袖子擦了擦嘴,扭头看我一眼,声音不大:“行了,爸买都买了,你少说两句。”

我站起来,膝盖上那块水渍已经干了,印子一圈深一圈浅。“那明天你们去青城山,东西收拾好了?”我问的是婆婆,但她没看我,她正把空盘子叠起来,摞了三四个,碗沿碰碗沿发出细碎的磕碰声。“不用你操心,磊子说了都安排好了,订的民宿,带私汤的,一间大床房给他俩住,我和你爸一间标准间。”

公公插嘴:“老大两口子去不去关你什么事?你管好你自己那点事得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成天刷手机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你能看出钱来?”

我笑了笑,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我没回嘴,把茶几上那堆花生壳拢了拢扫进垃圾桶,又抽了张纸巾把那摊茶水吸干净。赵东升在旁边打饱嗝,一股蒜味。

那天晚上我在卧室里翻来覆去,赵东升背对着我打呼噜,鼾声一顿一顿的,像台旧电风扇。我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罩缝隙看,里面趴着一只干了的蚊子尸体,不知道死了多久。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微信,问这周末回不回去吃饭,我没回。

第二天一早七点半,赵磊的车喇叭在楼下按了三下,两声长一声短,把楼上狗都叫醒了。我从阳台往下看,那辆白色的SUV停在小区的梧桐树底下,车顶上一层薄薄的露水。赵磊从车窗伸出一只胳膊朝楼上挥,然后婆婆公公拎着两个旅行包一前一后下了楼,公公走路确实有点跛,右腿膝盖不太打弯,婆婆扶着他胳膊,两人上车后门一关,轮胎轧着水泥地面吱呀一声开走了。

我在阳台上站了三分钟,风灌进睡衣领口凉飕飕的。赵东升从卫生间出来,牙膏沫挂在嘴角,“他们走了?”我说走了。他把毛巾往架上一搭,“那你把昨晚剩的菜热热,我吃了去上班。”

他吃早饭的时候我坐在对面,看着他低头扒饭,筷子头在碗里戳来戳去把菜叶子翻得乱七八糟。我说:“东升,那二十万的事,你知道爸什么时候取的?”他头也没抬,“不知道,妈管钱。”我又问:“那他腿这两年看病花了多少,你知道吗?”他把最后一口饭刨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含混着说:“花什么钱,就开点药,又不贵。”

我看着他站起来去厨房涮碗,水龙头开了十几秒,哗哗的,他出来时嘴角还沾着一粒米。我抬手给他擦了,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皮笑肉不笑的那种,“你今天怎么这么贤惠。”

他出门之后我坐在沙发上没动,茶几上还放着昨天那张干了的小票,43块6。我把手机打开,翻到公公的微信聊天记录,往上划了划,去年九月他发过一条语音,我点开听,声音沙沙的像是离话筒很远:“老大媳妇,爸这个腿疼得厉害,东升给我转了三千块钱,你收到没有?”我当时回了“收到了爸,让他买药。”那条消息之后再也没有下文。

我又翻了翻家庭群,里面赵磊发了几张照片,是那辆车的内部,真皮座椅上的塑料膜还没撕,方向盘上系了个红布条。底下婆婆连发了三条六十秒语音,我一条也没点开,但转文字能看见“太好了”“以后方便了”“你爸高兴”。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衣柜最底层,拉开那个装旧文件的塑料整理箱。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赵东升去年到今年给公公转钱的银行回单,一共十一笔,加起来四万七。他每次转完都把回单塞回来,没跟我提过。我数了两遍,一张一张捋平了摞好,信封口折了三折又塞回原处。

第三天傍晚赵磊他们回来了,车停在楼下时天已经擦黑。我从厨房窗户看见公公是被赵磊和婆婆一边一个搀出来的,他右腿几乎悬着不敢着地,脚刚一沾地就嘶嘶吸冷气。婆婆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赵磊把车门一甩,钥匙在手指头上转了一圈塞进裤兜,然后掏出手机对着公公的背影拍了张照,大概是发朋友圈了。

他们上楼进门的时候我正在拖地,拖把杵在客厅中间,水痕湿淋淋地横着一道。公公一瘸一拐走进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眉头拧着疼,他拿手捶了两下膝盖,拳头砸下去咚咚闷响。婆婆跟进来把旅行包往门口一墩,说:“山上湿气重,你爸泡完温泉反而疼厉害了。”

赵磊跟在最后面进门,手上拎着两袋青城山特产,腊肉和豆豉,塑料袋勒得手指头发白。他把袋子往鞋柜上一放,踢掉运动鞋换了拖鞋,“爸你别总坐着,要多活动,越不动越僵。”他说话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他低头划开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我拖把杵着没动。“爸,您这腿疼几天了?走之前不是好好的吗?”我问。公公抬头看我一眼,眼白里全是红血丝,嘴唇干得起了皮,“跟你有啥关系,你拖你的地。”赵磊把手机揣回兜里,从我身边绕过时带起一股风,他身上有股酒店沐浴露的甜味,还有烟味混着。

那天晚上赵东升加班,九点多才回来,进门看见公公歪在沙发上哼哼,他蹲下去问了一句怎么了,公公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别管我,你媳妇今天又给我甩脸子看,我在山上泡着温泉都惦记着家里这口窝囊气。”

赵东升站起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去卫生间洗澡了。水声响起来的时候我把拖把放回阳台,靠在门框上盯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看了半天。树干上被谁刻了几道印子,看不清楚字形,路灯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晃成一摊碎光。

第二天早上赵磊又开车出门了,引擎声在楼下轰了两分钟才走。我从阳台看下去,他副驾上坐着一个我不认识的姑娘,长头发,染了棕色,低头看手机。车屁股上贴了个实习标,崭新的,反着光。

公公的腿彻底肿了,右脚踝粗了一圈,拖鞋都快塞不进去。婆婆给他用热毛巾敷,敷完又拿红花油搓,搓得满屋子一股辛辣味冲鼻子,公公哼哼唧唧地说:“昨天就不该去泡那个温泉,水里硫磺味大,泡完反而疼。”婆婆拿毛巾擦着手,“磊子也是好意,订都订了,不去多浪费,一晚四百多呢。”

我站厨房门口端着杯水,听见这句话没吭声。赵东升坐在餐桌边剥水煮蛋,蛋壳一小片一小片落在桌上,他剥得很慢,指甲盖刮着蛋白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赵磊那姑娘后来连着来了三天,每次赵磊开车带她出去,车停在楼下的时候她都从副驾伸腿下来,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带系成蝴蝶结。第四天晚上我下楼扔垃圾,路过那辆白色SUV,车身上蒙了一层灰,车顶还有几片梧桐叶子,我隔着车窗往里看了一眼,副驾的脚垫上落了一根棕色的长发。

我扔完垃圾上楼,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子里的我嘴角往下撇着,眼底下青了两块。电梯门开的时候我往里走了一步又停住了,楼道里赵磊的声音从公公婆婆那屋的门缝里传出来:“——那姑娘家要十八万八彩礼,爸你看——”

婆婆的声音压着,听不真切,但那个“行”字很清楚。

我站在门口没动,手里攥着的垃圾袋早就扔了,手指头空攥着,指甲掐进掌心里有点疼。门缝里又飘出赵磊的声音:“那我明天带她去见见我哥。”然后是他笑了一声,那种“这事成了”的、松快了的笑。

我转身走回自己屋,把门关上了。赵东升在沙发上躺着刷短视频,外放声哗啦哗啦的,他看见我进来把手机侧了侧,“扔个垃圾这么久?”我说碰见楼下邻居聊了两句。他把手机扣在肚皮上,“明天周末,咱俩出去吃吧,我看商场新开了家烤肉。”

我说行。我坐到他旁边,沙发垫陷下去一块,他身上的热烘烘地传过来,胳膊搭在我肩膀上,“你怎么手这么凉?”我把手抽回来,“没事,晚上风大。”

他嗯了一声又翻手机去了。

我没再说话,坐了一会儿起来去卫生间洗手,热水冲在手指上,掌心里四个指甲印已经泛了红。我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嘴角往上扯了扯,那个弧度跟那天在客厅里扯的差不多。

然后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到赵磊的朋友圈,点开他三天前发的那条青城山定位的动态——九宫格,里面有温泉、有民宿院子、有一桌子的菜,最后一张是公公坐在轮椅上被推着逛景区的照片,轮椅是景区的,铝架子又细又晃,公公的右腿搭在踏板上,脚趾头从拖鞋里顶出来,肿得发亮。

我把这张照片截了屏,又退出,点开行车记录仪的APP。那个设备是我去年过年买给赵磊的新年礼物,当时他刚拿驾照,我说装一个安全,他嫌丑,但公公说必须装,他就装上了。那玩意儿连着手机,他嫌麻烦从没绑过账号,初始密码我一直记着,因为安装说明书是我看的。

我第一次登陆成功的时候,屏幕上的录像列表从近到远排了十几条,最新的一条是昨晚九点——他送那姑娘回家。

我没点开那条。

我点开了四天前从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的全程记录,那段路我从导航轨迹上看过了,从家出发,上了高速,一个半小时后抵达青城山脚下的停车场,然后一直到第二天下午五点才重新启动返程。中间那段停车时间的录像,有震动触发的时候会自动录一段,比如开关车门。

我点开了第一个触发片段:车门打开,赵磊先下车,然后是婆婆,最后是公公。公公下车的时候赵磊扶了一把,大概半分钟,然后赵磊松了手。镜头对着停车场的水泥地,只拍到四个人的脚,公公那双旧布鞋一直杵在原地没动。

第二个触发片段是当天晚上七点多,车门从外面打开,赵磊和那姑娘上来了,两个人坐在前排——那姑娘就是后来坐副驾那个,他们大概是在车里坐了十几分钟,对话声被风噪盖了大半,但有一句很清楚,赵磊说:“反正他俩明天下午才返程,上午咱俩还能去趟都江堰。”

第三个触发片段是第二天中午十一点,车门打开,婆婆和公公提前回来了。公公上车的时候是自己扒着门框爬上来的,右腿直挺挺地抻着,他坐下之后喘了很久,喘气声像拉风箱一样粗。婆婆说:“你给磊子打个电话,问他啥时候回来接咱们。”公公说:“他说了去办事,别催。”

然后车一直在停车场停着,直到下午四点五十八分,赵磊和那姑娘才回来。车门打开的时候那姑娘手里举着一个糖画,笑着嚷嚷说“都江堰那个桥真晃”。公公在车后座闷着没说话,婆婆问了一句“吃饭没有”,赵磊说“吃过了”,引擎就发动了。

我把手机锁了屏,屏幕黑了之后反出一张我的脸,嘴角还翘着。

我在卫生间里站了整整五分钟,直到赵东升在外面喊我“你掉马桶里了?”我拧开门出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闻见他身上那件旧T恤上有股隔夜的汗味,我伸手把他领子整了整,他缩了缩脖子,“干啥?”

我说:“明天烤肉我请。”

他乐了,“你哪来的钱?”

我笑了笑,“存了几年了。”

第二章

“哥,这是我女朋友周敏。”赵磊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另一只手往后揽了一下,把那个棕头发的姑娘从身后带出来。周敏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脚上还是那双白帆布鞋,冲赵东升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不大不小,“大哥好。”

赵东升从沙发上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才伸出去,“你好你好,快进来坐。”他说话的时候嗓子绷着,声音比平时高了一截。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择完的豆角,豆角头上的筋被我扯断的时候弹了一下,抽在手背上一条细红印。

婆婆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红瓤绿皮码得整整齐齐,每块都插着牙签。“敏敏来了,快坐,别站着。磊子你给人倒水啊,冰箱里有凉的。”她把我往旁边拨了一下,胳膊肘杵在我肋骨上,我往后退了半步,豆角差点脱手掉地上。

赵磊领着周敏坐到了沙发上,就是那天他拿车钥匙的同一个位置。他往靠背上一仰,翘起二郎腿,脚踝搭在膝盖上,帆布鞋鞋底朝着电视机。“爸呢?”他问。

“里屋躺着呢,腿又肿了,早上我拿黄道益给他揉了半天。”婆婆拿牙签戳了一块西瓜递给周敏,周敏接过去咬了一口,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她拿手背抹了。赵磊伸手把她手背上的西瓜汁蹭掉了,动作很自然,像蹭过很多次了。

我把豆角放在厨房台面上,洗了手走进客厅。赵东升正挨着赵磊坐,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赵东升拿手肘捅了他一下,“行啊你小子,不声不响的。”赵磊咧嘴笑了,露出一颗虎牙尖,“那肯定,我什么时候落过空。”

周敏把西瓜皮搁在茶几边缘,从包里抽了一张纸巾擦嘴,“磊子说你们家人都特别好,我来了看看。”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在客厅里扫了一圈,经过我脸上时停了一瞬,然后又滑走了。

我在单人沙发边上站了两秒,赵东升抬头看我,“你别站着,坐啊。”他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我走过去坐下了,沙发垫子的弹簧嘎吱响了一下。

公公从里屋出来了,一只脚拖着地走的,右脚上套着一只大号拖鞋,脚背肿得像发了的面团。他看见周敏,脸上的褶子猛地舒展开,“闺女来了?长得真俊。”他扶着墙慢慢挪过来,婆婆赶紧过去搀了他一把,把他扶到另一边单人沙发上坐下,他坐下的时候倒吸了一口凉气,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周敏冲公公笑了笑,膝盖并拢手放在膝盖上,坐姿很乖,“叔叔好。”

“叫爸就行,早晚的事。”赵磊接得飞快,然后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划了两下,举起来给周敏看,“你看我选的钻戒样式,你喜欢哪个?”

周敏凑过去,两个人脑袋挨在一起,她伸手在屏幕上划了划,说了句“这个太素了”,赵磊就又划了一张。婆婆站在旁边看着,嘴角咧得合不拢,“敏敏喜欢什么款式的跟磊子说,该花就花。”

我盯着茶几上那盘西瓜,瓤切得很匀,牙签插得也正,每块上都没有籽,婆婆挑过的。赵东升伸手拿了一块递给我,“吃啊。”我接过来咬了一口,不甜。

公公喘匀了气,清了清嗓子,“敏敏家是哪里的?父母做什么的?”周敏抬起头,“都江堰那边的,我爸自己做点小生意,我妈在医院上班。”公公点点头,“挺好,挺好。那你俩的事,打算什么时候办?”

赵磊把手机锁屏扣在腿上,“快了,这不带敏敏来认认门嘛,回头我去见见她爸妈,两边坐下来商量商量。”周敏在旁边轻轻点了点头,细碎的头发扫在颧骨上。

婆婆转身回厨房了,我也跟着站起来,她没回头看我,把锅里已经焖好的红烧肉铲出来装盘,肉汁溅了一灶台。我走到水池边继续择豆角,手指头掐着豆角尖把两边的筋撕下来,豆角断口发出清脆的响声,一声接一声。

“老大媳妇,”婆婆把锅铲往锅里一搁,铁器碰铁器响了一声,“你明天去买条鱼,要大的,清蒸的那种,敏敏说她爱吃鱼。”我没抬头,把择好的豆角放进沥水篮里,“行,买什么鱼?”婆婆想了想,“鳜鱼吧,刺少。磊子说敏敏不喜欢挑刺。”

“鳜鱼四五十块钱一斤呢。”我说。

“你爸给钱,你操什么心。”婆婆打开冰箱翻着什么,声音从冰箱门后面传出来有点闷,“再说了,人姑娘第一次上门,你抠抠搜搜的像什么样子。”

我把水龙头拧开冲了冲手,水凉得扎手。

吃饭的时候桌子坐满了,公公坐主位,左边是周敏,右边是赵磊,赵东升坐在赵磊旁边,我挨着赵东升,婆婆坐公公对面,端着碗拿筷子头一直在给周敏夹菜,红烧肉夹了三块,炒鸡蛋夹了两筷子,凉拌黄瓜堆了小半碗。“多吃点,别客气,就跟自己家一样。”

周敏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吃,筷子尖夹饭粒,每次只夹几粒,嚼得很慢。赵磊把自己的碗往她那边推了推,“尝尝这个排骨,我哥做的。”赵东升抬起头笑了一下,“随便做的,不知道合不合口味。”

公公扒了两口饭就把碗放下了,筷子搁在碗沿上,他拿手捂着右腿膝盖,指头按着膝盖骨外侧那块,眉头拧成川字。“爸,你这腿吃完去社区医院看看吧,肿成这样不行。”我说。

公公还没开口,婆婆先接了话,“社区医院那个年轻大夫能看什么?磊子说明天带他去市里骨科挂专家号,开车去快得很。”赵磊嘴里嚼着饭“嗯”了一声,“明天上午去,我请假了。”

赵东升往嘴里塞了一块排骨,“那我也去,搭把手。”赵磊摆摆手,“不用不用,我一个人行,你把家里看好就行,你媳妇不是还要去买鱼嘛。”他说完冲我笑了一下,嘴里还有嚼碎的肉沫。

我把筷子搁下来,“鱼明天上午买,下午做来得及。”

周敏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赵磊一脚,赵磊低头看她,她拿眼神往厨房的方向递了一下,赵磊会意,“妈,明天中午咱们吃鱼,晚上我请客出去吃火锅,带敏敏尝尝咱们这边那家老店。”

婆婆笑得眼角的褶子堆起来,“好好好,你安排就行。”

吃完饭我收拾桌子,盘子在手里叠了四层,碗沿上沾着油,手指头打滑。赵东升跟过来把厨房门带上了,靠在门框上看着我刷碗,“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少?”

水声哗哗的,我把洗洁精挤在洗碗布上揉了两下,“我话少你不习惯了?”他从后面凑过来,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咱弟那对象看着还行,挺文静的。”我把一个盘子冲干净放进沥水架,“嗯。”

“爸那腿明天去医院看看,应该没事,就是累着了。”他下巴上的胡茬蹭着我肩膀的布料,刺刺的。我把水关了,转过身来,他往后退了半步,“你咋了?”我把湿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东升,你去年给爸转了多少钱?”

他眼神闪了一下,“没多少啊,就……”他挠了挠后脑勺,“几千吧,你问这个干啥。”

“四万七。”我说,“我数过回单了。”

他脸上的笑容一下僵住了,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厨房门外面传来赵磊的笑声和周敏说话的声音,隔着门板模模糊糊地嗡着。赵东升把声音压得很低,“那不是爸腿不舒服嘛,我当儿子的……”

“嗯,应该的。”我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两折挂在挂钩上,“我就是问问,心里有个数。”我推开他往客厅走,他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跟出来,脚步有点乱。

客厅里赵磊正拿手机给周敏看什么,两个人靠在一起,屏幕的光映在两个人脸上,一明一暗的。公公正歪在沙发上闭着眼,大概是腿上疼得,呼吸很重,喉咙里拉着一根丝。婆婆坐在小凳子上剥橘子,橘子皮一片一片落在报纸上,指甲缝里塞满了橘络。

我坐到赵东升旁边,沙发垫子又吱了一声。赵磊抬头看了我一眼,“嫂子,你明天那鱼最好早点买,晚了菜市场鳜鱼就没了。”我说行。他又转向他哥,“哥你那工资卡这个月还有多少?我打算给敏敏买条链子,金价这几天降了点,你帮我凑凑?”

赵东升愣了半秒,“我卡里……”他看了我一眼。

“你卡里不是还有三千多吗?上个月奖金发的。”我说。赵磊眉毛抬了一下,“哥你奖金发了?没听你说啊。”

赵东升的耳朵尖红了,“嗯……发是发了,不多。”

“那你先借我呗,回头还你。”赵磊说得跟吃饭喝水一样轻巧,“反正你和嫂子也不怎么花钱,在家吃在家住的,三千块放你卡里也是放着,不如先给我用。”

公公睁开眼插了一句,“老大,你弟这正处对象呢,你这个当哥的该帮衬得帮衬。”他说话的时候脚踝蜷了一下,疼得又闭上眼了。

赵东升“哦”了一声,“行,那我明天转你。”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我去阳台收衣服。”走到阳台把推拉门关上,外面的风灌进来吹在后脖梗上,凉飕飕的。楼下那辆白色SUV停在那棵梧桐树底下,车顶上落了一层灰和几片叶子,车屁股后面那个实习标在路灯底下反着一点微弱的光。

我掏出手机把行车记录仪的录像列表往下划,划到五号那天,点开了一条标注着“停车震动”的片段。画面里是停车场的一角,水泥地面上一道裂缝,裂缝里长了一撮草。音频里先是车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赵磊的脚步声,由近及远,然后是十几分钟的寂静,只有风声。

然后脚步声重新由远及近,车门拉开,赵磊的声音:“行了别拍了,妈打两个电话了,说爸在停车场等了一个多小时了。”周敏的声音:“那你让他等着呗,他又不是没腿,自己不能走走?”赵磊笑了一声,“他那腿不行,走五十米就瘸了,让他等着吧。”

然后是车门关上的声音。

我把视频关了,手机屏幕黑了,玻璃推拉门上映着我的脸。我推开阳台门走回客厅,赵磊正拿赵东升的手机操作转账,手指头在屏幕上点得飞快,赵东升坐在旁边看着,嘴唇微张着。

婆婆过来收拾茶几上的橘子皮,把报纸一卷,“磊子转完了?转完了过来搭把手把那箱牛奶搬下去放车上,明天早上给敏敏爸妈带去。”赵磊把赵东升的手机往茶几上一放,屏幕还亮着,上面是转账成功的页面,三千整,收款人赵磊。

赵东升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锁了屏揣进兜里,起身去帮赵磊搬牛奶。箱子有点沉,两个人一前一后拎着出门去了,大门碰上发出闷响。

公公又哼唧了一声,“老大媳妇,你给我倒杯水,药片在茶几抽屉里。”我拉开抽屉拿药瓶的时候看见里面摞着几张医院的挂号单,全是骨科的,最近一张的日期是三个月前,单子折得皱巴巴的,上面的医师签名潦草地认不出来。

我把药片和水递给公公,他仰头吞了,喉咙鼓了一下,“你弟那对象,我看着还行。”他说完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搁,杯底磕出一声响。

我没接话,端着喝空的水杯回厨房了。厨房灯是那种老式的荧光灯管,有点闪,嗡嗡的电流声在头顶上盘着。我把杯子放进水槽里,手指头捏着杯壁,指腹上沾着水渍。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赵东升发的微信:“你别生气,三千块回头我攒攒还你。”

我打了三个字发过去:“没事,花。”

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台面上,屏幕朝下。

第二天早上我去菜市场的时候天刚亮透,地上还有洒水车过后的湿印子。卖鱼摊上那家老板正从泡沫箱里往外掏鳜鱼,鱼蹦了一下,尾巴甩起一串水珠溅在我手背上,凉的。我挑了一条一斤多的,老板拿秤钩子一挂,“四十八,这条好,肚皮亮。”我付了钱,塑料袋装了鱼,鱼在袋子里扑腾了两下就不动了。

回家路上经过小区门口那家五金店,我看见柜台上摆着一排行车记录仪的储存卡,32G的三十块钱一张。我站了五秒钟,然后推门进去了。

中午清蒸鳜鱼上桌的时候,赵磊和周敏还没回来。婆婆站在餐桌边拿筷子把鱼肚子上的肉挑出来搁在小碟子里,“他俩说在外面吃,这鱼咱几个吃。”公公坐在轮椅上,轮椅是我早上从杂物间翻出来擦干净的,铝架子上的灰擦了三条抹布才擦掉,他坐在上面,右腿架着一个折叠凳。

赵东升给我盛了一碗饭,碗底有点烫,他拿指尖托着递给我,“吃鱼,你做的。”

我夹了一筷子鱼背上的肉放进嘴里,肉质很嫩,姜丝和葱段的味道刚刚好。公公坐在轮椅上够不着鱼肚子,婆婆站起来替他夹了一块,“慢点吃,刺多。”

赵东升闷头扒饭,筷子在碗沿上碰得啪啪响。我看着他头顶有一根白头发,在日光灯底下亮亮的。

下午我把鱼骨头收拾干净扔进厨余垃圾袋,擦了灶台洗了案板,然后从口袋掏出那张新买的储存卡,拆了包装捏在手指间,卡片薄薄的,边缘有点剌手。

我走回卧室坐在床边,手机连上行车记录仪APP,把之前那些录像文件一个一个勾选,点了“导出到本地”。进度条走得很慢,一格一格地往前蹭,我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出门去客厅看电视了。

电视里放着一部家庭剧,公公坐在轮椅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婆婆在旁边织毛衣,竹签子互相碰撞发出细密的声音。赵东升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着,我听见他说“三千块过两个月行不行”,对方好像是赵磊,因为他说了句“行,那等年底再说”。

我把电视音量调大了一格,屏幕上女主角正在哭,眼眶红红的。婆婆抬头看了我一眼,“你看这干什么,哭哭啼啼的,换台。”

我摁了遥控器,换到一个美食节目,锅里正咕嘟咕嘟煮着汤。

第三章

“十八万八,一分不能少。”赵磊把手机屏幕横过来,上面是周敏微信发来的一张照片,白纸黑字打印的彩礼清单,末尾盖了一个红手印。“她爸说了,这是他们那边的规矩,少了就是不尊重人。”

餐桌上的碗筷还没收,剩菜盘子摞了三个,鱼骨头从碟子里伸出一截尖刺。公公把清单拿过去凑近了看,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滑下来一半,“十八万八……还行,现在结婚都这个价。”他把手机还给赵磊,摘了眼镜拿拇指和食指捏着鼻梁,“钱的事你别操心,爸给你想办法。”

婆婆从厨房端了一碗绿豆汤出来,碗沿烫手,她拿抹布垫着放在公公面前,“你爸那卡里还有十二万,剩下六万八……老大,你们那边能不能凑凑?”她没看我,看的是赵东升,但话里的那个“你们”拖得有点长,尾音微微扬起来。

赵东升的筷子顿了一下,夹着的那块姜掉了回去。“我……”他看了我一眼,眼珠子往右边移了半寸,“我卡里现在没多少了,上次那三千不是……”

“那三千不是你给磊子的嘛,怎么能算。”婆婆打断他,绿豆汤的碗被推到赵东升面前,“你先把这碗喝了,上火。”

赵东升端起碗喝了一口,嘴唇沾了一圈绿豆皮。我坐在他右边,椅子靠背顶着我的后背,硬邦邦的。“六万八不是小数目。”我说。婆婆把抹布叠了两折搭在水池沿上,“你俩结婚的时候我们家可是给了八万彩礼的,怎么,轮到磊子你们就不愿意了?做人不能这么自私。”

公公把架在轮椅扶手上的右脚挪了挪,脚踝肿得把袜口勒出一道深印。“老大媳妇,你这话说得不中听,磊子是你小叔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能帮就得帮。你俩平时也没什么大开销,存的钱拿出来应个急。”

“我们存的钱?”我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筷子头搭着一片葱花,“爸,东升每个月工资到账先转给您三千您知道的吧?从去年三月开始,一直到现在,十七个月了。加上逢年过节给的,四万七。这是您知道的。您不知道的呢?”

客厅里静了一秒。赵东升放下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你别……”他的声音卡在嗓子里。

赵磊把手机收了,靠在椅背上,两只胳膊交叉抱在胸前,“嫂子,你这话什么意思?爸腿疼我哥给点钱怎么了?我哥孝顺你还不乐意了?那钱又没花给别人,花在自己亲爹身上,你计较什么?”

公公的脸涨红了,不是臊的,是气的。他拿拳头捶了一下轮椅扶手,铝管震得嗡嗡响,“我养他这么大,花他几个钱还要跟你报备?你是这个家的人吗你就管钱?嫁进来的媳妇哪个像你这样盯着公公的账本不放的?”

婆婆一把把碗收了,摞成一叠往水池里一墩,碗和碗碰撞的声脆得扎耳朵,“好了好了,吵什么吵,让邻居听见了笑话。老大媳妇你少说两句,爸这几天腿疼得难受,你体谅体谅。这六万八的事情,老大你自己想清楚,你弟一辈子就结这一次婚,你做哥哥的该拿就得拿。”

赵东升把脸埋在手心里搓了两下,抬起头的时候鼻尖有点红,“行,我再想想办法。”

赵磊站起来,椅子腿往后拖了一截刮着地砖,“哥,那我等你信。敏敏那边催得紧,她爸妈下周要跟我见面了,这彩礼钱谈不好我也不好意思去。”他拍了拍赵东升的肩膀,手指头在上面按了两下,“你是我亲哥,我不靠你靠谁。”

他走了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公公把轮椅转了个方向对着电视,遥控器在他手里按了两下换到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锣鼓声从音箱里淌出来。婆婆在水池边刷碗,水声很大,她把碗沿转着圈地洗,指甲刮着瓷面发出细碎的摩擦音。赵东升靠着椅背闭着眼,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一些。

我站起来收剩菜,鱼骨头的尖刺扎了一下我的拇指指腹,没破但有个白印。我把骨头拣进厨余袋子里,袋口系了个死结,手指头勒得发白。

那天晚上赵东升在客厅沙发上睡的,他说想看电视看到晚一点。我关卧室门之前看了他一眼,他蜷在沙发里,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下巴上一层青色的胡茬。我把门虚掩着,没关严。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买早点的时候,在楼道里碰见赵磊下楼,他穿着件黑色短袖,头发上还挂着水珠,应该是刚洗完澡。他看见我愣了一下,“嫂子,早上好。”我说早。他侧着身子从我旁边挤过去,肩膀蹭了一下我的胳膊,他身上的沐浴露味飘进我鼻子,跟那天从青城山回来时闻到的一模一样。

“嫂子,”他走了两步又回头,“那六万八的事,你跟我哥说说呗,让他别那么抠。我结婚你们脸上也有光不是?”他笑着说完,没等我回话就转身走了,三步并两步跨下楼梯,脚步声咚咚地往下弹。

我攥着塑料袋站在楼道窗口站了两分钟,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在后颈上。楼下那辆白色SUV的引擎响了,然后慢慢开出了小区大门,排气管喷出一小股白烟。

回到屋里赵东升已经洗漱完了,正坐在餐桌边剥鸡蛋。他眼皮有点肿,大概昨晚没睡好。“我弟刚才碰见你了吧?他跟我说了。”他把剥好的鸡蛋递给我,“你吃,我吃过了。”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蛋黄噎在嗓子眼。“他跟你说了什么?”

“就那彩礼的事呗,他说让我这周把钱凑齐,他好去见女方爸妈。”赵东升的声音平平的,像在念一条短信,“我想了想,要不把咱俩那张定期取了?存了两年多了,利息不要了算了。”

“那张定期是给我妈看病备的。”我说。

“你妈不是现在好好的嘛,又没病。”他把蛋壳碎末拢到掌心倒进垃圾桶,“等回头再存就是了,弟弟结婚这是大事。”

我把剩下的半个鸡蛋搁在碟子上,没再吃。“定期取出来是三万八,还差三万。”赵东升搓了搓手指头,“剩下的我找同事借借,慢慢还。”

我看着他。他眨了两下眼,“你别这样看我,我心里有数。”

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社区医院,公公的轮椅推进诊室的时候,坐诊的大夫是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人,看着不到三十岁。他捏了捏公公的脚踝,问疼不疼,公公嘶嘶地吸气说疼。大夫把B超探头按在膝盖外侧扫了五分钟,屏幕上黑白灰的影像一层叠一层。

“大爷,您这是关节积液,里面发炎了,不能拖着。之前有没有拍过核磁?”大夫把探头放回支架,拿纸巾擦了擦耦合剂。

婆婆从后面探过头来,“拍过拍过,在华西拍的,片子在家呢。那会儿大夫说要动手术,置换关节,得花好几万,我们没舍得。”

大夫低头写病历,“现在还是建议手术,保守治疗效果有限,您看这积液量,再拖下去骨头都磨坏了。”他抬头看了眼公公,“您今年多大?”

“六十七。”公公的嗓子有点哑。

“六十七不算大,术后恢复好的话走路没问题。您回去跟家里人商量商量,尽快安排。”大夫把病历本合上递过来,封皮上贴着一张蓝色的就诊标签。

从医院回来的路上公公一直没说话。轮椅的轱辘轧着人行道上的盲道,咯噔咯噔的,婆婆在后面推着,步子小走得慢。我跟在旁边拎着药袋子,塑料袋勒着手指头,药盒在里面晃着响。

晚上赵磊回来吃饭,婆婆把大夫的话转述了一遍。赵磊夹了一筷子青菜嚼着,“手术多少钱?”婆婆说上次问的好像是五万左右,报销完自付两三万。赵磊点点头,“那还行,爸你赶紧做了,做了腿就不疼了。”

公公拿筷子头戳着碗里的米饭,“两三万也是钱啊。”

赵磊放下筷子,拿手机按了两下,“这样,爸,我彩礼那边十八万八,回头我把剩下的钱匀一匀,给你拿一万出来做手术,剩下的你自己再想想办法。”

公公没应声,拿筷子扒了两口饭。

我坐在对面,碗里的饭只动了几口。赵东升在桌底下拿脚尖碰了碰我的鞋尖,我没抬头。

那天晚上我洗漱完坐在床边翻手机,行车记录仪导出到本地的视频文件一共十三个,加起来四个多G。我把它们全转存到新储存卡里,再把储存卡从手机卡槽里拔出来,用一张胶布贴在床头柜抽屉的里侧,贴着木板的那一面,从外面看不出来。

我把抽屉推回去的时候手指头蹭了一下抽屉把手上的漆面,凉凉的。赵东升从卫生间出来,头发湿着,水珠顺着脖子淌进领口。“你还不睡?”他掀开被子躺下来,床垫晃了一下。

“就睡。”我关了灯。

他在黑暗里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呼吸慢慢变沉了。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灯罩缝隙里那只蚊子尸体还在,翅膀干透了,薄薄地贴着塑料面。

第三天下午,赵磊把周敏带回来吃晚饭,说是她爸妈那边基本谈妥了,就差彩礼到账。周敏坐在沙发上吃着婆婆削的苹果,苹果皮一圈一圈挂在果肉上没断。赵磊坐在她旁边拿手指头绕着她一缕棕头发玩。

公公从里屋推着轮椅出来,膝盖上搭着条薄毯。“敏敏,你爸妈那边彩礼能不能少点?十八万八实在是……你看你叔叔这边腿还要做手术,钱不凑手。”

周敏把苹果核搁在茶几上,“叔叔,这个我跟磊子说过了,我爸那边规矩大,他是要面子的,少了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公公,嘴上带着笑,但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赵磊伸手搂了一下周敏的肩膀,“爸你别操心了,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哥答应出六万八,我自己手里还有点,凑一凑够了。您那手术钱,实在不行就晚两个月做,又不急这一时半会儿的。”

公公的嘴张开又合上了,手在薄毯底下捏了两下膝盖。

婆婆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油点子,“敏敏你别听你叔叔瞎说,钱的事不用你操心,该多少就多少。磊子,你哥那钱什么时候到位?你催催。”

赵东升当时正在阳台上晾衣服,水珠从湿T恤上往下滴,滴滴答答地砸在瓷砖上。他听见屋里提到他的名字,从阳台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啥?”

“你那六万八什么时候能给磊子?”婆婆的声音拔高了,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人家那边等着呢,你别磨磨蹭蹭的。”

赵东升把晾衣架挂好走进来,手上还沾着水,手指头湿亮亮的,“我明天去取定期,取了给磊子转过去。”

我坐在沙发扶手上,屁股底下硌着沙发的棱边。周敏抬头看了我一眼,又很快低下去拿苹果核转着玩。赵磊冲赵东升竖了个大拇指,“哥靠谱。”

“剩下的三万呢?”我问。

赵东升搓了搓手指,指腹上的水珠还没干,“我找老张借,他说能匀我两万,剩下一万……”他看向赵磊。

赵磊摆摆手,“那一万我先垫着,你有钱了还我就行。”他说得大方,随手从果盘里又抓了一个橘子开始剥,橘皮连着丝扔在茶几上。

公公没再说话,把轮椅转了个方向,背对着客厅,面对着阳台。阳台外面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叶背是泛白的灰绿色。

晚上周敏走了之后,赵磊也回了自己屋。婆婆在客厅里收拾果盘和瓜子壳,拿扫帚仔仔细细地扫每一块地砖的缝隙。公公已经回里屋了,门半掩着,里面传出一声声闷闷的哼,像忍着疼又忍不住的那种。

我走到厨房接水,赵东升跟进来,把厨房门带上了。“钱的事我明天就去办,”他背靠着冰箱,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响着,“你别生气行不行?”

我把水杯举到嘴边喝了一口,温水。“我没生气。”

“你板着脸一整天了。”

“我脸长这样。”我把杯子放回台面上,杯底搁在瓷砖上发出一声轻轻的碰响。“东升,你爸的腿要动手术的事,你听见了。”

“听见了。”

“你弟说晚两个月做,你也听见了。”

他低下头,后脑勺对着我,发旋那里的头发有点秃了。“……嗯。”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冰箱的压缩机停了,厨房里突然静得能听见客厅婆婆扫帚尖擦着地砖的沙沙声。赵东升抬起头,眼睛里的血丝在厨房的暖黄灯光底下很明显,“我再想想办法。”

我没再接话,端着水杯出了厨房。经过公公房间门口的时候,门缝里漏出一线光,还有他压着嗓子打电话的声音:“……老赵啊,你那两万能不能先借我?我知道上回还欠着……不是,我腿不行了,得开刀……行,行,你再想想,我再问问别人。”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一句几乎被门板吞掉了。

我走回卧室,把门关上。床头柜抽屉拉开一道缝,手指头伸进去摸到那张储存卡的边缘,薄薄的,硌着指纹。我把抽屉推回去,在床边坐下来,盯着窗外路灯照进来的那片光,光里有细小的灰尘在慢慢地、慢慢地飘。

第四章

赵东升去银行那天早上下了点小雨,雨丝细细的像筛子漏下来的面粉。他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弯着腰系鞋带,后腰那块T恤从裤腰里挣出来一截,露出一小片皮肤。我站在玄关后面看着他,他直起腰来拍了拍膝盖,“中午回来吃饭,你别等我。”

我说好。

门关上之后楼道里传来他下楼的脚步声,皮鞋跟磕着水泥台阶,一声比一声远。我在玄关站了一会儿,鞋架上摆着他的那双旧拖鞋,鞋底磨薄了,左脚大拇指的位置破了个洞。我弯腰把拖鞋并拢摆正了,站起来的时候腰有点酸。

客厅里公公已经醒了,轮椅搁在卧室门口,他正扶着门框往轮椅上挪,右腿直挺挺地悬着不敢弯,整个人侧着身子像一只被线扯着的木偶。他没看见我,哼哧哼哧地喘着气坐下去,坐下去之后嘴里“嘶”了一声,手指头攥着轮椅扶手,指节发白。

我没出声,退回厨房开始煮粥。米在水里翻滚着冒泡,稠白的汤面浮着一层沫。婆婆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存折,翻开来对着窗户看了两眼,然后揣进裤兜里,“你爸那定期今天也到期了,我去取出来。”她换了鞋出门,防盗门哐当一声关上。

粥煮好的时候赵东升回来了,裤脚湿了一圈,皮鞋头溅了泥点。他把手机放餐桌上一推,“转了,三万八全给磊子了。”屏幕上银行的转账记录还亮着,收款方赵磊,金额38000.00,备注那一栏空着。

我没说话,把粥碗推到他面前。他拿勺子搅了两下,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烫。”然后他放下勺子,“老张那两万明天才能到账,他老婆把钱存定期了得先去取。加上磊子自己垫的那一万,够了。”

“你爸的手术呢?”我把另一碗粥端到公公面前,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头哆嗦了一下,碗沿碰着碗沿叮了一声。

赵东升低头喝粥没抬头,“等磊子那边安顿好了再说吧,也就一两个月的事,爸的腿又不是今天明天就废了。”

公公把粥碗放在膝盖上,拿勺子舀了一口送到嘴边,手抖着洒出来几滴在薄毯上。“没事,我不急,先办磊子的事。”他嗓子哑哑的,嘴里的粥含混地咽下去,喉结动了一下。

那天中午赵磊来了一趟,站在客厅里拿手机收款码对着赵东升扫了一下,“哥那两万到了你直接转我就行。”他今天穿了件新衬衫,领口雪白,袖子挽了两圈露出手腕上一块新表,表盘亮闪闪的。“嫂子你看我这表好看不?敏敏给我挑的,花了八百多。”

我端着菜盘子从他旁边经过,“好看。”盘底的热气扑在我脸上,有点烫。

赵磊伸手把表摘下来递给赵东升,“哥你试试,我戴着嫌松。”赵东升接过去套在手腕上,表带长了半截晃晃荡荡的,他举着胳膊转了两圈,“是不错,显白。”

“回头等我有钱了给你也买一块。”赵磊把表戴回去,扣好表扣,甩了两下胳膊,“那我走了,约了敏敏去看婚纱照。”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哥,老张那两万到了你第一时间转我啊,别耽误了。”

门关上之后赵东升把刚才戴表的那只手腕转着看了看,手腕上空空的一条印子,皮肤上还留着表带压出的浅浅纹路。

公公在轮椅上打盹,脑袋往右歪着,嘴角挂着一线口水快滴到薄毯上。我过去轻轻推了他一下,他猛地醒了,口水拉成丝断了。“开饭了?”他问。

“开饭了。”我把菜碟子摆好。

老张那两万是第三天下午到的。赵东升手机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就把界面截图发给了赵磊,然后赵磊秒回了一个“收到”。转账界面上的余额数字跳了一下,从两万变成了零。赵东升把手机揣回裤兜,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呼了口气,“总算凑齐了。”

他呼完那口气之后看着我,笑了,“你别这样看我,事儿办完了,咱俩就踏实了。”

我坐到他旁边,沙发垫子往下陷了陷。“踏实了?”我问。

“嗯,磊子那边没心事了,爸的手术钱我再攒攒,年底之前肯定行。”他伸手把我肩膀上落的一根头发拈起来扔了,那根头发轻飘飘地落在茶几玻璃面上,弯成一道弧。

我没再说话。

那两天家里安静下来,赵磊忙着拍婚纱照订酒店,连着三天没回来吃饭。公公的腿依旧肿着,每天早晚婆婆拿红花油给他揉,揉完了裹上保鲜膜再套一层旧袜子,说是“土方子管用”。但公公下地的时间越来越短,从轮椅上站起来去洗手间,五米的距离他要走差不多一分钟,脚尖拖着地蹭着走,像一只拖着翅膀的鸟。

婆婆有天晚上在厨房偷偷给谁打电话,压着嗓子,我隔着墙听见她说“老李啊你那五千能不能宽限几天……不是我们家不还,磊子这正办喜事呢手头紧……行行行,月底,月底一定。”她挂了电话之后在水池边站了很久,开着水龙头让水哗哗地淌,人却没动。

我那天晚上在卧室里翻手机,群里有个远房表姑发了一条朋友圈,九宫格照片里面有一张是赵磊和周敏在婚纱店里的合影,两个人站在白纱背景前面,赵磊穿着黑西装,周敏拖着一截婚纱裙摆,两个人都笑得很开。表姑在底下评论:“磊子真是出息了,娶这么好看的媳妇。”

我在那条朋友圈底下点了个赞。

然后我退出来,翻了翻通讯录,停在大伯的号码上。大伯是公公的亲哥哥,今年七十二了,退休前在街道办干过二十多年,家里亲戚有事都爱找他评理。他上个月住院做白内障手术的时候我去医院送过两回饭,他拉着我的手说了不少话,大意是“老大媳妇你受委屈了我知道”。

我点了拨号键。响了三声那边接了,“喂?”

“大伯,是我,东升家的。您眼睛好些了吗?”

“哎哟好了好了,看得清了,你叔我说了不用你老惦记。咋了?有事?”

我拿手指头卷着手机充电线的线头,一圈一圈绕在指节上。“大伯,我有点东西想给您看看,电话里说不清。您明天下午有空吗?我去您那边坐坐。”

“有有有,你过来就行,你婶儿明天烙饼,你过来吃。”

“行,那我明天下午两点到。”

挂了电话我把充电线松开,线头在手指上勒了一圈浅红的印子,慢慢退掉变回肤色。我把手机放枕头底下,躺下闭着眼。赵东升在旁边刷视频,外放的声音很小,像是故意关低的,屏幕的光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第二天下午我跟婆婆说去超市买东西,出了小区拐了两个弯上了公交,四站路到大伯家。大伯开门的时候眼睛亮亮的,白内障手术做完果然不一样,眼白上那条刀口印子淡得快看不见了。“快进来快进来,你婶儿刚烙好的葱油饼,趁热。”他把我往屋里让,客厅茶几上摆着一摞饼,油汪汪的,葱香味铺了一屋子。

婶儿从厨房探出头,“老大媳妇来了?坐坐坐,我给你倒水。”我坐在沙发上,大伯坐在对面的藤椅上,椅子嘎吱嘎吱响。“说吧,啥事还要特意跑一趟。”他把眼镜戴上,镜片新的,反着天花板的灯。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行车记录仪的APP递过去,“大伯,您先看几个视频,从第五分钟开始看就行。看完您再说话。”

大伯接过手机,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手指头戳着屏幕点开第一个视频。客厅里只有视频里传出来的声音,停车场风声,车门关上的声音,赵磊的声音“他那腿不行,走五十米就瘸了,让他等着吧”,周敏的笑声。

第一个播完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啥,点开第二个。第二个是青城山停车场那天的长镜头,赵磊和那姑娘去都江堰了,公公一个人在车里坐了几个小时,腿肿得拖鞋套不进去,他拿手捶膝盖的声音闷闷地从车后座传来,婆婆在旁边翻塑料袋翻出一颗止疼药递过去,公公吞了。

第三个是赵磊在车上跟人打电话的内容,大概是跟朋友抱怨“我哥那两口子抠得要死,借点钱磨磨唧唧的,要不是为了办事我才懒得开口”,后面跟着一串笑。

大伯把手机放下来搁在茶几上,手指头按着屏幕边沿没松开。“你公公知道这事儿吗?”

“不知道。行车记录仪他不懂,赵磊的手机没绑账号,我一直能看到录像。”

大伯把眼镜摘了拿拇指和食指捏着鼻梁,揉了两下。婶儿从厨房端了杯水出来放在我面前,看我一眼又看大伯一眼,“咋了这是?脸色这么沉。”

“你先进去。”大伯摆摆手,婶儿愣了一下退回厨房了,门带上了。大伯把手机推回我面前,“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让家里所有亲戚都看看。”我说,“看完了他们自己心里有杆秤。我公公的养老钱给赵磊买了车,赵磊开车带全家出去玩把他一个人扔在停车场半天,腿肿了不送去医院,回来把车开着接姑娘到处跑。我跟我对象存的钱全填进去了,公公做手术的钱一推再推,赵磊那边彩礼十八万八分文不少。”

我说话的时候语气没起伏,手心攥着水杯壁,指腹贴着玻璃感觉到水的温度慢慢渗过来。大伯看着我没说话,嘴唇抿着,上唇的胡子茬白了。“你这是要撕破脸。”

“脸早就没了。我只是给大家看看真相。”我说。

大伯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背对着我,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快拖到地板上了。他伸手拨了一下叶子,“什么时候?”

“这周六,赵磊订婚宴,您一家得来对吧?吃完正餐上果盘的时候,我拿投影放。”我的手指头在杯壁上慢慢转了一圈,“您不用开口,您坐那儿看着就行。”

大伯转过身来,脸上的褶子被窗外的光打成一道道深的沟。“老大媳妇,你是个能忍的。”

“忍够了。”我站起来把水杯里的水喝完了,杯子搁回茶几上,“大伯,那我先回去了,饼给我带两张,我对象爱吃葱油的。”

婶儿从厨房里探出身子拿油纸包了两张饼递给我,温热的油透过纸渗到我手心里。我跟大伯道了别,出门的时候听见身后他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风吹过那盆绿萝的叶子。

回到家赵东升正靠着沙发看电视,见我进门提着一包饼,“哟,哪儿来的?”我说去看了大伯,他带了饼让我拿回来的。他把油纸包打开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着,“大伯烙饼还是一绝。”

我把饼放在餐桌上,进厨房洗手。水流冲在手指上,凉丝丝的。

晚上赵磊回来了,带着周敏。周敏今天穿了条红裙子,裙摆刚到膝盖,头发盘起来露出脖子上一条细细的银链子。她一进门就笑着喊了声妈,婆婆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应得响亮。

客厅里赵磊把手机掏出来给赵东升看酒店的菜单,“哥你看这桌席,一桌一千八,我订了二十桌,面子够了吧?”赵东升凑过去看,“行,菜不赖。”赵磊把手机收回来揣兜里,“那周六你早点来帮忙,别迟到。”

赵东升点头。

我坐在沙发的另一头,膝盖上放着遥控器。周敏从包里掏出一支护手霜挤了点在手背上慢慢揉,香味散出来甜甜的。她揉完了把手伸到赵磊鼻子底下,“香不香?”

赵磊抓住她的手亲了一下手背,“香。”

婆婆端了水果出来,“周六那天你们几个穿精神点,别给磊子丢人。老大媳妇,你那天穿那条蓝裙子吧,我看你那条裙子还行。”

我把遥控器放在沙发上,“行,穿那条。”

赵东升伸手拿了一片西瓜啃,汁水顺着下巴滴在T恤上,他拿手背抹了。我看着他下巴上那滴水渍,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赵东升的鼾声一起一伏。我侧身躺着面对窗户,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一条窄窄的白线,照在地板上像一把刀。床头柜抽屉里那张储存卡贴着木板安安静静地躺着。

我数着赵东升的鼾声,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一百二十七下的时候我也没睡着。我睁着眼盯着地板上的那条月光,等它从这边挪到那边。

还有两天。

第五章

周六早上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一股要下雨又没下的闷劲儿。赵东升七点就起来了在卫生间刮胡子,剃须刀的嗡声隔着门板嗡嗡的,刮完出来下巴上蹭红了一小片。他对着镜子扯了扯衬衫领子,“你看我这样行吧?脖子那儿是不是有点紧。”

我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眼,“领带松松,太勒了。”他低头把领带结往下扯了扯,喉结露出来又盖上。“你裙子换了没?赶紧的,说好了十点过去帮忙。”

那条蓝裙子挂在衣柜门外面,是我去年过年买的,一百六十块,裙摆内侧的标签还没剪。我套上去的时候拉链卡在肩胛骨那块,反手扯了两下才拉上去。赵东升从背后帮我把腰侧的线头揪掉了,“行了,精神。”

出门的时候婆婆在楼道里喊,“快点快点,磊子那边都打电话催了。”公公的轮椅今天换了新毯子,深蓝色的,边角压得齐齐整整,他坐在上面被婆婆推着出了门,右腿绑着一个固定支架,支架是赵磊前两天从网上买的,说一百多块钱,比医院便宜。

酒店叫锦悦楼,门口摆着两排花篮,红绸子上印着烫金字的贺词。大堂里的水晶灯打得雪亮,赵磊站在门口迎客,西装是新买的,袖口别了一对金色的袖扣,周敏站在他旁边穿了条白色的纱裙,脖子上换了条项链,坠子是颗小碎钻,灯光底下闪一下闪一下的。

赵东升上去拍了他弟的肩膀,“行啊,帅。”赵磊咧嘴笑着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嫂子今天也好看。”我站赵东升旁边笑了笑,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亲戚们陆续到了,大伯和婶儿来得不早不晚,大伯进门的时候眼睛先看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脸上停了半秒。我冲他轻轻点了一下头,他微微颔首,被婶儿挽着往主桌走了。公公的轮椅被安排在主桌边上,他坐着跟几个老兄弟打招呼,嗓门比前两天大了不少,“磊子有本事,找了个好姑娘。”

中午开席,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冷盘、热炒、硬菜,转盘在桌子中间转得飞快。赵磊带着周敏一桌一桌敬酒,白酒杯换成水杯再换成茶杯,他脸喝红了,耳朵尖烫着,说话声音越来越敞亮。敬到我们这桌的时候他搂着赵东升的肩膀,“哥,今儿我大喜,你替我高兴不?”

赵东升站起来跟他碰了一杯,酒撒出来几滴在桌布上洇开。“高兴,怎么不高兴。”他一仰头干了,喉结滚了一下。

主桌上公公被几个老亲戚围着问,“腿咋样了?啥时候手术?”公公摆手,“不急不急,等磊子这桩大事办了再说,也不差这十天半个月的。”旁边坐着个远房姑姑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放进公公碗里,“你这腿得趁早治,拖久了不行。”公公点头,“知道知道,回头就去。”

我在旁边坐着,筷子夹着一颗花生米慢慢嚼,嚼碎了咽下去又夹一颗。旁边的赵东升已经喝了两杯白酒,眼眶有点泛红,他拿胳膊肘碰我,“你吃啊,怎么光吃花生。”我说在吃。

菜上到第八道的时候服务员开始收前面空了的盘子,桌面上腾出一大片空白台面。赵磊拉着周敏在主桌前面站着切蛋糕,蛋糕是三层的,顶上插着两个小人,穿婚纱和西装的塑料模型。赵磊切了第一刀,刀口歪了蹭到旁边奶油花,周敏拿手指头蘸了一点往他鼻尖上抹,他笑着躲。

满桌人哄堂大笑,婆婆笑得眼角渗出泪花,拿纸巾按着眼角,“这孩子。”

我站起来往酒店后面走,走之前跟大伯对了一下眼神。大伯把筷子搁下了,端起了面前的茶杯,杯盖掀开又盖上,盖上又掀开。

酒店的投影设备在宴会厅左侧那面墙上,是赵磊租来放婚纱照PPT的,投影仪吊在天花板上连着酒店的吧台电脑。我在吧台旁边站了一会儿,等服务员去端果盘的空档,走到电脑前面把口袋里的储存卡插进去,屏幕弹出一个文件夹,十三个视频文件按照日期排列着。

我把第一个视频拖进了播放列表,然后按了暂停键,最小化窗口。屏幕桌面恢复成酒店的LOGO。

果盘端上来的时候我回到座位上坐下了,赵东升已经喝到第三杯,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傻笑,“西瓜来了西瓜来了。”他拿牙签戳了一块递到我嘴边,我张嘴接了,汁水顺着嘴角淌了一滴,我拿手背抹了。

赵磊在台上拿起话筒,“感谢各位亲朋好友今天来捧场……”他说话的时候话筒有点回音,嗡嗡的,底下的人在吃着西瓜聊着天没怎么听。“我和周敏认识半年了,感情特别好……”他说着扭头看了一眼周敏,周敏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挽着他的胳膊,婚纱裙摆拖在台面上。

我在桌底下掏出手机,打开了酒店吧台电脑的远程控制APP,画面同步过来,屏幕上还是酒店LOGO。我把手指头悬在那个播放按钮上面,指尖隔着一层屏幕玻璃,凉凉的。

赵磊继续说着,“……也感谢我爸妈,尤其是爸,这些年省吃俭用给我攒了二十万买车,以后接送他看病方便……”底下有人鼓掌,还有人吹了声口哨。

我按了播放。

墙上的投影屏幕闪了一下,酒店LOGO消失了,画面切到一个灰白色的停车场角落,水泥地面上一道裂缝,裂缝里长了棵草。画面右下角的时间戳跳动着,从上午十一点十三分开始。

宴会厅里大部分人的目光还停在台上,没注意到投影屏幕。赵磊还在拿着话筒说笑,“……然后我爸妈去青城山泡温泉那天……”

画面里的车门打开了,赵磊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行了别拍了,妈打两个电话了,说爸在停车场等了一个多小时了。”

赵磊的话筒突然静了。他扭过头去看身后的投影,嘴角的笑容还挂在脸上没收。周敏也扭头看了。

画面里周敏的声音:“那你让他等着呗,他又不是没腿,自己不能走走?”赵磊的声音在笑:“他那腿不行,走五十米就瘸了,让他等着吧。”

整个宴会厅一点声音都没有了。西瓜汁的甜味混着酒气浮在空气里,有人把牙签搁在碟子上的声音特别脆。投影屏幕上镜头晃了一下,画面切成车内视角,公公坐在后座,右腿横在座椅上,他抬手捶了两下膝盖,咚咚两声闷响从酒店音响里放出来,跟砸在每个人耳膜上一样。

婆婆手里的西瓜掉在桌子上,瓜瓤摔裂了。公公坐在轮椅上,脸色从红变白,嘴张着像是想说句什么但卡住了,嗓子里发出一声细碎的喘。

赵磊把话筒往台上一扔,话筒砸在地毯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他往吧台那边冲,“谁放的?谁动电脑了?”他的声音劈着,变了调。

周敏站在原地,两只手攥着裙摆,白纱在她指缝里绞成一道一道的褶子,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投影屏幕上的画面还在播。停车场那段过去了,切到另一个日期,车里赵磊在跟人打电话,“我哥那两口子抠得要死,借点钱磨磨唧唧的……”赵东升“嘎”一声把椅子往后推开,椅子腿刮着地面拉出尖利的一声,他站起来的时候酒劲全醒了,眼睛瞪得眼角发红,看看屏幕又看看我。

我没看他。我在看公公。

公公的右手攥着轮椅扶手,左手捂着自己的右膝盖,指头掐进膝盖骨外侧的肉里,掐得发白。他脸上的肌肉在抖,从嘴角到颧骨整片都在细碎地颤着,喉咙里发出一种“嗬嗬”的声音,不是哭也不是喊,像是气被堵在一截管子里上不来。

大伯把茶杯放下,杯底碰桌面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在鸦雀无声的宴会厅里被放大了好几倍。他清了清嗓子,没说话,坐得很稳。

投影里赵磊的声音还在放:“……咱爸那腿,泡个温泉就废了,回头还得我送去医院,麻烦死了真的……”画面切换到公公在车上吃止疼药的镜头,塑料包装袋被他撕了好几下才撕开,手指头哆嗦着把药片抠出来丢进嘴里,干咽下去,喉结往上弹了一下又落回去。

赵磊从吧台那边冲回来了,脸涨得紫红,“关掉!哪个王八蛋放的!”他冲到墙壁旁边去够投影仪的电源线,手指头拽着线头狠扯了一下,投影仪猛地灭了,屏幕上一片灰白。

但来不及了。

旁边那桌坐的是周敏的爸妈,她爸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站起来的时候椅子翻倒了,四条腿朝天,“赵磊你这是什么东西?你把你爸扔停车场?你拿你哥的钱充大方?你拿什么给我女儿保证?”他声音粗得像砂轮磨铁。

周敏站在台上,裙摆还在她手指头里绞着,脸上的妆有点花了,眼影在眼角晕开一小片灰蓝色。她扭头看了赵磊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把台上的蛋糕撞了一下,三层蛋糕晃了晃歪倒了,塑料小人滚下来掉在地上,新娘的发冠摔断了。

赵磊站在墙边,电源线还攥在他手里,脸上的紫红色慢慢褪了,露出一层蜡白。他扭头看主桌的公公,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爸……”

公公没理他。公公双手按着轮椅扶手试图站起来,右腿往前伸了一下又猛地缩回来,整个人往前栽了半截,婆婆在旁边一把扶住他的胳膊,他整个人挂在婆婆手臂上,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外冒,顺着眉骨淌进眼睛缝里,他没眨眼。

赵东升站在我旁边,后槽牙咬得咯咯响,脸侧的咬肌鼓起来又陷下去。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珠子里全是血丝,“是你放的?”

我说:“嗯。”

他的右拳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手指头的关节咔嚓响了两下。“你怎么……”他话没说完,喉咙里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他偏过头去看着台上倒了的蛋糕和地上摔断的塑料小人,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主桌那边公公终于站起来了,右腿几乎没沾地,整个人歪着靠在婆婆身上,婆婆撑不住他两个人的重量,往后退了两步撞在椅子背上。几个老亲戚上去扶住了,公公的嘴唇哆嗦着,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话:“……车,我的钱……”

周敏她爸从椅子上拎起自己的外套往肩膀上一甩,冲周敏喊了一声“走”,周敏站在台上没动,她爸过去拽了她一把,她踉跄着下了台,婚纱裙摆拖在地上沾了几块蛋糕奶油,白纱上一块块黄渍。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赵磊,那一眼很短,短到赵磊还没来得及张嘴她就转过去了。

赵磊手里的电源线“啪”一声掉在地上,线头弹了两下。他站在墙边靠着墙面,后背的衣服被墙蹭皱了,西装下摆歪到一边。

宴会厅里陆陆续续有人站起来,椅子推开发出此起彼伏的吱嘎声。大伯从主桌站起来走到公公身边,弯下腰对他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公公没应声,他整个人靠在婆婆身上,右腿悬着在发抖,膝盖的骨头顶着裤子布料顶出一个凸起的角。

婆婆的眼眶红透了,但她没哭出来。她一只手撑着公公,另一只手在空中乱抓了一下抓了个空,然后扭头开始找什么,目光在满屋子人的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我身上,停了。

她看着我,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骂人的话,但嘴唇哆嗦了半天没组织成句子,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你……”然后声音断了,像一根线被剪刀咔地剪了。

我站在桌子边上,手指头还捏着牙签,牙签尖上插着一小块西瓜瓤,红色的,汁水正顺着牙签往下淌。我把西瓜放进嘴里嚼了,籽吐在掌心里,然后走到赵东升身边伸手把他的衬衫领子整了整,刚才被他扯开了一颗扣子,领口歪着。

他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手指头箍得很紧,指腹上的老茧硌着我的腕骨。“你提前不跟我说一声?”

他声音哑着,不是质问,就是哑。

“说了你还能让吗?”我说。

他的手指头慢慢松开了,垂下去的时候指尖擦过我的手背,凉了一下。他低下头拿另一只手搓了一把脸,手心在脸颊上蹭了两下,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眶是湿的。

公公在那边被几个亲戚搀着往门外走,轮椅留在原地,轮子还卡着刹车没松开,推了一下没推动。婆婆又折回去松刹车,松的时候手指头哆嗦了半天没摸到卡扣,最后蹲在地上掰了一下才掰开,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一声响。

赵磊还靠在那面墙上,西装袖口的金色袖扣被墙蹭歪了,一颗扣子斜着快要掉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去扶正。

酒店的服务员站在吧台后面没人动,果盘还放在各张桌子上,西瓜皮上停着一只苍蝇,搓着前腿。

我伸手把手机拿出来,退出了远程控制APP,然后把那张储存卡从电脑上拔下来握在手心里,卡片的边缘硌着掌纹。赵东升在旁边站了很久没动,整个宴会厅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桌没收拾的残羹剩饭和倒了的蛋糕。

他最后转过来看着我,眼神里的酒意全退了,干净得像冲过水的玻璃。“回家。”他说。

“回家。”我把储存卡揣进口袋,蓝裙子的口袋很浅,卡片一角支棱着顶出一个小小的方印。

第六章

回家的路上下雨了。雨点子砸在出租车顶棚上噼里啪啦地响,车窗玻璃外面一片模糊的水幕。赵东升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上半身往前弓着,两只手肘撑着膝盖,额头抵在交握的手指上。雨水顺着玻璃淌下来把他的倒影拉长了又缩短,缩短了又拉长。

我坐在他旁边,蓝裙子的裙摆被车门夹了一下,我弯腰抽出来的时候手肘蹭到他胳膊,他缩了一下,像被烫着了。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的时候雨还没小,赵东升先下去了没等我,弯着腰挡着雨往楼道里跑,后背的衬衫被雨打湿了一大片贴在后腰上。我付了钱推开车门,雨淋在肩膀上凉得激灵了一下,我抱着胳膊快步走进楼道,台阶上湿滑滑的全是踩进来的泥脚印。

楼道灯坏了,三楼那截暗着,我摸着扶手上去。到家门口的时候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来轮椅的轱辘轧过地砖的声音,咔哒咔哒的,一下一下地碾过去又碾回来。

我推门进去,婆婆正弯着腰把公公从轮椅上往沙发上挪,公公的右腿直挺着跟块木板似的,婆婆半个人扛着他半边身子,腰弯成虾米状,嘴角的肌肉绷得死紧。赵东升站在旁边帮了把手托住公公的腋下,两个人把公公撂在沙发上,沙发垫子猛地沉下去,弹簧嘎吱响了一声。

公公的嘴唇白得像纸,上面一层干皮翘着,他的眼珠在眼眶里转着,从赵东升脸上看到婆婆脸上再看到门口的我身上,最后定住了。他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发出一声干涩的气音,像什么东西被堵在喉咙口抽不出来也吞不下去。

客厅里那张茶几上还摆着上次那盘花生米的空碟子,烟灰缸里的烟头早就掐了,灰烬趴在缸底薄薄一层。

赵磊没回来。门外面雨还在下,雨声把楼道里的动静盖得严严实实。

婆婆把公公的腿搁在沙发扶手上,转身去厨房倒热水,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肩膀撞了一下我的肩膀,力不大但方向很准。她没抬头看我,水杯拿起来的时候手指头在抖,杯里的水晃出来泼在灶台上。

赵东升站在客厅中间,湿衬衫贴着前胸后背,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梢往脖子里面淌。他看了我一眼,嘴张开又合上了。

我先开口:“爸,视频您看了。您自己说,那二十万花得值不值。”

公公的身体在沙发上猛地颤了一下,像被人拿针扎了。他的右手拍了一下沙发扶手,手掌拍在皮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啪的一声,然后那只手就搁在扶手上没拿起来,五指微微蜷着抖,抖得整条小臂都在晃。

婆婆从厨房端了热水出来,杯子搁在茶几上的时候声音很重,水溅出来烫了她自己的手背,她甩了一下手没出声,把杯子推到公公面前。“你先喝水。”她嗓子哑哑的。

公公没碰杯子。他盯着茶几面上的倒影看了几秒,忽然抬起右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整个手掌盖在眼睛和鼻子上,指缝里漏出来的皮肤是猪肝色的红。他胸腔里发出一阵粗重的喘息,喘了几下之后突然猛地一抽,整个肩膀耸起来又塌下去——他在哭。

我没见过公公哭。我进门这些年,他摔过碗骂过人拍过桌子瞪过眼,从来没掉过一滴泪。可现在他整个人蜷在沙发角上,右手捂着脸,左手攥着沙发垫子的边沿把布面揪成了一团,哭得浑身发抖但一声没出,只有喘气的时候喉咙里拉着一根呜咽的尾音,细细的,像皮筋绷到了极限。

婆婆站旁边愣住了,她伸了伸手想去拍拍公公的肩膀又缩了回来,最后两只手绞在围裙前面,手指头把围裙布料拧成了一股麻花。

赵东升往前迈了半步,脚跟还没落稳又退了回去。他的下巴在抖,咬肌那块一跳一跳的,他拿手背狠狠蹭了一下鼻子。

我走过去蹲在茶几前面,跟公公平视。他捂着脸的手指缝里露出半只眼睛,眼白全红了,瞳孔缩成一个针尖大的黑点。“爸,我不是想气您。”我说,“我是想您看清楚,您拿养老钱给赵磊买的车,他开去接姑娘兜风,他让您在停车场干坐几个小时腿肿着也不送去医院。您住院的钱推着,赵磊结婚的钱一分不少,东升攒了快两年的钱全填进去了。”

公公捂着嘴的手指慢慢松开了,露出一张被泪水和汗糊得发亮的脸。他的嘴唇还在抖,上下嘴唇磕碰着发出细碎的嗒嗒声,像牙齿在打架。

“他说走五十米就瘸了……让你等着……”公公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断成一截一截的,“他说……他说我这腿……麻烦死了……”

每句话后面的尾音都往下跌,跌到喉咙以下就听不见了。

婆婆在旁边忽然开口了,声音尖得像刀片划玻璃:“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放都放了!亲戚们都看见了!磊子以后怎么做人!你弟媳妇娘家全走了!”她指着我的手指头也在抖,指尖泛白,“你就是存心的!你早就录了!你——”

“妈。”赵东升出声了,声音不高但压过了婆婆的尾音。他走到婆婆面前挡了一下,婆婆的手指头戳在他胸口上,指节弯曲着,指甲掐进他衬衫的湿布料里。“妈你别说了,视频里放的都是真的,弟自己说的那些话,车上录得清清楚楚,你怪她干什么?”

婆婆的手指头松了,指甲从他胸口上滑下来,在他衬衫上留了四道浅浅的指甲印。“我……”她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扭头看了一眼沙发上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公公,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门口,那扇门一直没人推开。

赵磊没回来。

那天下午赵东升把湿衬衫换了,穿了件干T恤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抽烟,他平时不抽烟,烟是公公床头柜里翻出来的。他夹烟的姿势很生硬,中指和食指之间夹着烟屁股,抽一口呛一口,呛得眼眶泛红。

我在厨房煮了一锅面,清汤挂面下了两把青菜,搁了两滴香油。面盛出来三碗,一碗端到公公面前,他接过去的时候手还在抖,筷子夹了好几下才夹住面条,面汤荡出来洒在碗沿上。一碗递给婆婆,她坐在餐桌边对着那碗面发呆,筷子搁在碗旁边没动。

还有一碗我端到阳台给赵东升,他正把烟屁股掐灭在窗台上,烟灰烫了一下手指他也没甩。他接过面碗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我的手指,凉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

“你什么时候开始录的?”他低头扒了一口面,嚼着没咽。

“他买车那天。”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了你怎么办?你告诉你弟别拿爸的钱买?还是你跟你爸说别偏心?”我靠在阳台门框上,雨小了些,雨丝飘进来沾在胳膊上毛毛的。“东升,你从小到大习惯让步了。你让到这一步,我把录像放出来,是替你把你不敢说的说出来了。”

他筷子顿住了,碗里的面条热气往上腾着扑在他脸上。他睫毛上沾了水汽,眨了一下眼睫毛粘在一起了。“……那他现在怎么办?”他下巴朝客厅的方向努了努,说的是赵磊。

“他自己选的。”我说。

晚上八点多赵磊回来了。门是被撞开的,他整个人靠在门框上,西装外套搭在肩膀上,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挣了出来,露出肚脐上面一小截皮肤。他脸上有伤,左颧骨上一块青紫,嘴角裂了一道小口子渗着血丝,头发乱得像被人揪过了。

婆婆从椅子上弹起来,“磊子!你这是怎么了?谁打的?”

赵磊没理她,绕过餐桌直接走到客厅中间,站在我面前。他比我高大半头,站近了之后他的影子罩在我身上,他身上一股雨味和酒味混着,酸酸的。他垂着眼看我,嘴唇上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珠,一滴一滴地挂在嘴角。

“嫂子。”他嗓子是哑的,但语气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周敏她爸打了我一拳,走了。周敏把我拉黑了。酒店那边账还没结,说让我明天去把剩下的钱补上。”

他说话的时候右眼皮在跳,跳得很规律,一抽一抽的。

我把碗放进水池里,转过身靠着灶台边缘。“然后呢?”

“你把那视频删了。我去找敏敏,还能劝回来。”他往前迈了一步,鞋尖快碰到我的鞋尖了,“你把视频删了,这事儿咱们还能过得去。”

“过不去。”我说。

赵磊的嘴唇猛地抿紧了,嘴角那道口子被扯开了一点,血珠渗得更快了,淌过下巴颏滴在衬衫领子上,在雪白的布面上洇开一颗红点。“那你想怎么样?你让我毁了你就高兴了?”

公公的声音从沙发上传过来,哑得像砂纸蹭铁皮:“磊子……你过来。”

赵磊扭头看过去,公公坐在沙发上,右腿还架在扶手上,整个人的身子往前倾着,两只手撑在膝盖两侧撑着身体。“你过来。”公公又说了一遍。

赵磊走过去蹲在他爸面前,蹲下的时候膝盖磕在地砖上咚一声。公公抬起右手,那只手还在微微抖着,他伸手摸了一下赵磊嘴角的血,手指头沾了红色,悬在半空中看了两秒。“你把你嫂子气哭了那回……也是这张嘴说的混账话吧?”

赵磊没说话,脑袋低着,后脑勺对着他爸。

公公那只沾了血的手慢慢收回来搁在自己膝盖上,血抹在他自己的裤子上蹭了一道红痕。“车钥匙呢?”

赵磊从裤兜里掏出那串车钥匙,平安扣还在上面挂着,塑料封皮脏了边角蹭黑了。他把钥匙托在掌心里递过去,公公接过来攥紧了,钥匙齿硌着他的掌心肉压出一道一道的凹痕。

“明天把车卖了。钱你还给老大。”公公把那串钥匙攥在手里,指节根根发白,“你结你的婚去,能结就结,不能结就拉倒。这车我用不起。”

赵磊的脑袋猛地抬起来,颧骨上那块青紫在灯光底下泛着乌色,“爸——”

“你别叫我爸。”公公把脸扭过去了,冲着沙发靠背的方向,声音闷闷的从肩膀后面传过来,“我听着你这声爸,膝盖骨疼。”

婆婆站在餐桌边上,两只手捂着嘴,指缝里漏出一声压抑的抽泣,肩膀一耸一耸的。

赵磊蹲在地上很久没动,膝盖从咚的那一声之后就再也没挪过位置。他后颈上有一截脊椎骨凸出来,顶着皮肤,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抠着自己的裤缝,把那根线头揪出来又塞回去,揪出来又塞回去。

我站在厨房门口没动,灶台上的面锅已经凉了,一层油花凝在汤面上白花花的一层。赵东升从阳台走进来,烟味从他身上飘进客厅,他走到赵磊旁边蹲下来,伸手拍了拍他弟的后背,巴掌落在肩胛骨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响。

“起来吧。”他说。

赵磊没动。

雨停了,窗外的空气洗过一样干净,隔着玻璃能看见对面楼几家亮着的灯,黄的白的,一格一格地亮着。楼下那辆白色SUV停在老位置,车顶上落满了湿透的梧桐叶子,一层叠着一层,被雨水泡得发软。

公公把那串钥匙翻了个面,平安扣的挂绳从他指缝里垂下来,在空气里晃晃悠悠地荡着。

第七章

第二天一早赵东升跟着公公和赵磊去了车行。出门的时候公公拒绝了轮椅,拄了根拐杖,右腿每迈一步都像踩着钉子,拐杖头砸在地砖上咚咚响。赵磊走在他旁边想搀,被他用拐杖头拨开了,拨开的动作不大但很干脆,拐杖的橡胶头在赵磊手背上杵了一下,留下一道灰印子。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们三个人上了赵东升叫来的网约车。公公坐在副驾,拐杖横在膝盖上,头靠着车窗没动。赵磊和赵东升挤在后座,赵磊缩在靠门的位置,侧脸朝窗外,颧骨上那块青紫变成了黑紫色,嘴角结了痂,黑褐色的痂像一只小虫子趴在皮肤上。

车开走之后婆婆从里屋出来了,眼圈红着,眼袋肿了,两只脚趿着拖鞋在地上拖着走,脚后跟蹭着地皮发出沙沙的声响。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翻了一圈,翻了半天把门关上了,又打开翻第二圈,最后从最底层拿出两个鸡蛋和一把蔫了的葱。

“早上还吃面?”她问我,声音哑哑的,像哭太久把嗓子泡肿了。

“吃面。”我说。

她打鸡蛋的时候手还在抖,蛋壳碎了一块掉进碗里,她拿筷子尖挑了两下没挑出来,干脆端着碗连壳带蛋一起倒进了热油锅,蛋液滋啦响了一声,碎蛋壳在油里飘着。

面端上来的时候我们俩面对面坐着,客厅很静,电视没开,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地响着。婆婆低头吃面,筷子夹着面条往嘴里送,吸溜声一声接一声,吃到一半她忽然把碗推开了,碗沿碰着餐桌沿发出一声钝响。“我养了俩儿子,养了三十年。”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着碗里剩下的那半碗面,汤上浮着油花和一小片碎蛋壳。

我没接话。她坐了一会儿又把碗端起来继续吃,吃完把碗涮了,涮碗的水声在安静的房间里面显得特别大。

上午十点多赵东升打电话回来了,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沙沙声:“车卖了,十九万二,比买的时候折了八千,车行的人说是新车落地就折价,正常。”他顿了一下,“爸让把钱直接转给我了,说让我存回去。”

“嗯。”我靠着阳台门框,外面天晴了,阳光照在对面楼的玻璃窗上反着白亮亮的光。“你现在在哪儿?”

“车行门口呢,爸说要走着回去,不让扶,赵磊跟在后面。走两步歇一歇,拐杖杵得胳膊都在抖。”赵东升的声音忽然变了,变沉了,像嗓子里塞了团棉花,“我看着爸那背影,心里……”

他没说完。电话里安静了几秒,只有他那头的风声呼呼地灌进来。“算了,我跟着吧,挂了。”

电话挂了之后我把手机锁屏,阳台上的风暖了,吹在胳膊上软软的。

那天傍晚他们才回来。公公进门的时候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额头上一层汗珠子密密麻麻地排着,拐杖手柄上的橡胶套被攥得变了形,凹下去四个指印。赵磊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一直低着头,后脑勺对着人。

公公进了屋直接撑着拐杖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我听见里面拐杖“咚”地倒在床脚的声音,然后是床板嘎吱一下沉下去的响动,再然后就没声了。

赵东升坐在门口换鞋,鞋带解了半天没解开,最后扯着鞋后跟硬拔下来的,大拇指把袜尖顶出一个洞。他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钱我转你卡上了,十九万二。你把定期那三万八扣了,剩下是爸的养老钱。”

他说完去卫生间洗手,水声哗哗的,洗了很久。

那天晚上赵磊没出卧室门。他的房间在过道最里面,门关着,灯没开,从门缝底下看进去是一线黑。婆婆去敲了一次门,敲了三下里面没应,她站了一会儿走了,拖鞋蹭着地砖的声音拖得很长。

我坐在卧室的床边,手机屏幕亮着,银行到账的短信显示十九万二。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最后把短信截了个图,然后退出去,打开行车记录仪APP,把所有录像文件全选了,点了“永久删除”。

进度条转了一圈就完成了,干干净净。

赵东升从卫生间回来的时候头发湿着,他靠坐在床头,后背贴着床头板,两腿伸直,脚踝搭在一起。“你删了?”他问。

“删了。”

“嗯。”他没再说什么,伸手把我往他那边揽了一下,胳膊搭在我肩膀上,手心贴着我肩头的布料,暖烘烘的。我靠着他躺了一会儿,他胸口的心跳隔着睡衣传过来,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

后来,大概过了两礼拜,公公让赵东升帮他挂了骨科专家的号,把手术排上了。术前检查那几天赵磊去了医院,在走廊里站着,他哥让他坐他也不坐,就贴着墙站着,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脑袋低着。公公做手术那天赵磊在手术室外面等了一整个下午,谁叫他去吃饭他都不去,站在那排蓝色塑料椅旁边来回走,走几步停下来看看门上那盏灯,灯一直是红的。

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推出来的时候公公麻醉还没全醒,半闭着眼嘴里含含糊糊地哼着。赵磊凑过去喊了一声“爸”,公公的手指头在床单上动了一下,没睁开眼。

后来恢复期的两个月里,公公每天都拄着拐杖在客厅里走来回,从阳台走到卧室门再走回阳台,一天五趟,雷打不动。赵东升给他买了根新拐杖,铝合金的轻了不少,公公拄着走路的声响从咚咚变成了嗒嗒。

赵磊后来没提过周敏的事,也没再提过彩礼。他把那辆新表摘了搁在抽屉里,又换回了以前那只旧电子表,塑料表带磨得发亮。他每天早上出门坐公交去上班,车程四十分钟,回来的时候常常天黑了,进门换了鞋就去厨房帮婆婆择菜,择得慢,一根豆角扯半天。

婆婆对他说话的语气变了,没有以前那种亲热劲儿,但也没骂他。每顿饭给他留菜,留的菜搁在灶台上用罩子罩着,他回来热了吃,吃完自己洗碗。

我和赵东升之间也变了点什么。说不上来具体哪儿变了,就是他有时候晚上看电视看着看着会突然扭头看我一眼,眼神里的东西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你在这儿”,现在是“你还在”。他上个月发了工资主动给我转了五千,说“存着给你妈备用”,我没问他是不是第一次主动想起来这个事。

上周末大伯来家里吃饭,带来两瓶酒和一兜橘子。公公拄着新拐杖在厨房门口站着看婆婆炒菜,拐杖杵在地上,站了十分钟才去沙发上坐着。大伯跟他碰了一杯,酒盅撞在一起叮一声响,“腿咋样?”

“能走了,就是慢。”公公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腿,裤管下面露出一截脚踝,消肿了,能看到骨头的形状。

大伯点点头,又抿了一口酒,然后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笑也没笑,端着酒盅转了个方向,冲我举了一下。

我端着茶杯回了他一下。

大伯走的时候我送他到门口,他扶着门框换鞋,弯腰的时候腰响了一声。“老大媳妇,”他直起腰来看了我一眼,“那天的事,你这辈子都不用后悔。”

“我知道。”我说。

门关上了,楼道里传来大伯下楼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踩实了往下走。

我回到客厅,电视里放着农业频道,公公靠在沙发上打盹,新拐杖搁在他右手边触手可及的位置。婆婆从厨房端了碗绿豆汤出来搁在茶几上,碗沿还冒着热气。赵磊蹲在阳台角上给那盆快枯了的绿萝浇水,水壶嘴对准了根部慢慢浇,水流渗进干裂的土里发出滋滋的声音。

赵东升坐在我旁边,手里剥着一个橘子,橘皮连着丝一瓣一瓣地拆开,拆完递了一半给我。我接过来放进嘴里,橘子甜得有点齁。

他凑过来小声说了一句:“以后咱俩好好过。”声音低到只有我听得见,比电视里那个主持人播天气预报的声音还低。

我嚼着橘子没转头看他就“嗯”了一声,然后把橘子籽吐在掌心里搁在茶几边上,白白的三颗,湿漉漉地贴在玻璃面上。

窗外那棵梧桐树叶子掉光了,秃秃的枝杈伸着,底下那棵树的那个位置空了一块,地面上的沥青印子还在,四方形的,比周围的颜色深一点,是那辆白色SUV停了一年多压出来的印子,晒晒就会淡掉。

公公在睡梦里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右腿搭在沙发扶手上稳稳地搁着。婆婆过去把他的薄毯往上扯了扯盖到胸口,手指头掖了掖被角。

我把手机拿起来,点开银行短信看了一眼,那十九万二还安安静静地躺在余额里,数字没动过。我锁了屏把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黑了,映出半张我的脸,嘴角有橘子汁没擦干净的印子。

赵东升把剩下的半个橘子搁在茶几上,伸手过来拢了一下我的手指头,我手指上还沾着橘子皮的汁水,黏黏的,被他攥在手心里捂了一会儿。

电视里天气预报的女主持说,明天晴,最高温度二十六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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